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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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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字路口

劍身的寒芒映入墨清眼底,她的心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從跪在床邊開始,她已將師尊醒來後可能有的反應,在心底來來回回預演了無數遍。驚怒、斥責,抑或是想要將自己這個大逆不道的弟子千刀萬剮。

墨清微微仰起頭,將脆弱的脖頸完全暴露在劍鋒之下。

“師尊,”她輕聲說,“是弟子的錯。是弟子……玷汙了您。”她閉了閉眼,長睫顫了顫,覆又睜開,“您殺了我吧。”

白攸寧握劍的手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眼中殺意明滅不定。她究竟想做什麽?殺了自己一手養大的弟子?還是用她的血,來洗刷自己的罪孽?

昨夜是自己先失了神智,先一步失控。墨清縱有不對,可到底初衷是想為她解毒。何況,她是自己唯一的親傳弟子,是自己親手撫養、細心教導的人,叫她如何下得了手?

時間在沈默中一點點流逝,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良久,白攸寧手腕一沈,鏘的一聲,長劍歸鞘,被重重放在矮幾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起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情緒,“收拾一下,即刻隨我回玄一門。”

她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徑直走向屏風後,開始快速而沈默地穿衣。就在她整理微敞的領口時,目光不經意掠過一旁的銅鏡,動作猛地僵住。鏡中模糊映出她纖細的鎖骨,以及那之上一點已然轉為暗紅的痕跡,如同雪地裏落下的紅梅,刺目無比。

她指尖發顫,猛地將衣襟拉緊,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那處痕跡,仿佛這樣就能抹去發生過的事實。

返回玄一門的路途,漫長而沈默。

白攸寧禦劍飛行始終領先墨清一個身位,不曾回頭,也不曾放緩速度。

墨清默不作聲地跟在後方,努力維系著平穩,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抵達雲劍峰,熟悉的環境映入眼簾,山間清冷的空氣帶著松針特有的苦香,卻再也喚不回往日的半分親切與安寧。

白攸寧沒有看墨清一眼,便徑直去了藏書閣。

墨清望著師尊遠去的背影,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她明白了,師尊雖然沒有殺她,但她們之間曾經親密的關系已經徹底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渾身發冷。

她怎麽能……她怎麽敢……

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過去的點點滴滴,師尊待她恩重如山。

可她又做了什麽?

而師尊,即便在盛怒之下,劍尖直指她的咽喉,最終卻還是沒有殺她。甚至連一句斥責,一道刑罰都沒有。

她寧願師尊狠狠罰她,也好過現在這樣。師尊是連懲罰她都嫌多餘了嗎?是覺得她已經沒救到不值得再費半點心思了嗎?

白攸寧直接上了藏書閣的第七層,那裏收藏的,盡是些上古秘辛、禁忌之術與旁門雜學。平日裏,除了按時前來灑掃的雜役弟子,幾乎無人踏足。書架高聳,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玉簡、獸皮卷與線裝古籍,許多都已殘破不堪。

有關封印之術的記載雖浩如煙海,卻大多流於表面,或與她心中所求的功效相去甚遠。她所要尋的,是那種能從根源上遮掩、壓制某種血脈特質,尤其是針對魔族血脈的術法。

她已在藏書閣裏不眠不休地待了三天,指尖撫過冰涼玉簡與厚重的書脊,神識快速掃過其中內容,心卻隨著一次次落空而漸漸沈入谷底。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枚顏色暗沈、邊緣甚至有些剝落破損的黑色玉簡上。

它毫不起眼,混在一堆相似的殘卷之中,沒有名稱,只在角落留有一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小字:秘術殘卷。

她拿起這枚玉簡,耐心解讀著那些晦澀的信息,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玉簡內的信息殘缺不全,許多地方字跡模糊,語焉不詳。

終於,在玉簡接近末尾處,一段相對完整的文字,吸引了她的全部註意力。

白攸寧的目光鎖住每一個字,心臟在胸腔中越跳越沈,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了:

“血脈封印術……”

“此術逆天而行,可強行封印血脈本源,尤適於混血之體,壓制異族血脈顯化。然而天道有衡,封禁之力並非永固。隨受術者修為境界提升,其生命本源亦隨之壯大,封印將漸次衰減,施術者修為高低,決其上限。據載,若施術者為合體期修士,此術至多可限至化神境圓滿。一旦突破化神,踏入洞虛,則封印徹底崩解,永不覆存。”

“因魔族血脈強橫,通常淩駕人族血脈之上,屆時,魔族血統將成為主宰。”

白攸寧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幾行字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化神......洞虛......

師尊玄誠真人當年為她設下封印時,已是合體期大能,這禁術的上限,果然止步於此。

也就是說,她每一次修為的精進,每一次看似邁向大道的突破,都是在親手削弱自己身上的枷鎖,一步步推向那個萬劫不覆的深淵。她引以為傲的修為,竟成了催命符。

“呵……”一聲帶著自嘲意味的冷笑從她唇邊溢出,在寂靜的藏書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難道她畢生所求的仙途,最終指向的,竟是魔道的歸宿?那她這些年的堅守、斬妖除魔的信念,又算什麽?一場荒唐的笑話嗎?

思緒不由得飄遠,回到了許多年前,她還只是玄誠真人座下那個年紀最小的親傳弟子的時候。那時她剛在藏書閣中讀完一卷《百族志》,裏面描述魔族天性好殺好鬥,生性兇殘。她心裏納悶,便跑去天樞峰,尋找正坐在峰頂石桌前品茶的師尊。

“師尊,師尊!”年幼的白攸寧跑上峰頂,小臉因奔跑而泛紅,她伸手拽住師尊寬大的衣袖,“書上說魔族天性兇殘,真的是這樣嗎?”

玄誠真人目光落在小徒弟稚嫩而認真的臉上。他沈思片刻,才緩緩道:“這段話本身,倒也不算錯。但是,攸寧啊,事情又不只是這麽簡單。”

他指了指遠處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山巒:“魔族,就像山林裏的虎豹豺狼,是吃肉的猛獸。它們確實比綿羊、兔子一類的生靈兇殘很多。可是,無論是獅子還是綿羊,它們的生存方式,都不是由自己選擇的,而是天地造化使然。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清有濁,有光有暗,魔族,便是那濁與暗的部分,是天地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白攸寧似懂非懂,蹙著秀氣的眉:“這麽說來,魔族確實是天生兇惡了?不管是不是他們自己願意的,他們到底是惡的呀。”

“這麽說,也不對。”玄誠真人輕輕搖頭,目光溫和而深邃,“我雖然把魔族比作猛獸,但魔族與猛獸終究不一樣。猛獸心智未開,狩獵繁衍,皆憑本能驅使。但魔族,他們的心智和人族相當,做事也並非全無考量。所以,魔族的天性裏,惡的成分或許居多,但他最後到底會不會為禍世間,很大程度上,要看他自己的選擇。”

白攸寧眼睛一亮,抓住了關鍵:“師尊的意思是,猛獸沒有選擇,就像老虎只能吃肉,不能吃草。但魔族做不做惡,卻是可以選的,因為他們有理智,能思考,對嗎?”

玄誠真人欣慰地笑了,伸手疼愛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攸寧果然聰慧,正是這個道理。天性或許設定了起點,但終點走向何方,終究要看選擇二字。”

當年師尊說的話,溫和而充滿智慧,如同春風拂過心田。但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截然不同的意味,像是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在心上。

選擇......當封印失效,她的半魔血統曝光於天下,那時,她還有的選嗎?這修真界,還能容得下她白攸寧嗎?

前路一片黑暗,而終點,卻好像早就定好了。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先是發現了自己那不堪的半魔身份,緊接著又和徒弟做出了那般悖逆倫常之事,真是禍不單行。

不,總歸還是有的選的。白攸寧心念一轉,只要她能死死壓制住境界,永不突破化神境,這個秘密就能永遠埋藏。

洛宴和她是相識數百年的摯友,她信得過洛宴的人品和承諾。只要自己能守住這個秘密,就沒人會知道。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把那枚黑色玉簡放回角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藏書閣。

顧錚剛處理完一件麻煩的宗門事務,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就察覺到門外那股熟悉的氣息。擡頭一看,果然是七師妹白攸寧安靜地站在門外,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她一向很少來找他,更別提像今天這樣,人還沒進門,那股子心神不寧的勁兒就先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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