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意

關燈
失意

時鐘轉啊轉。

這段時間老關又來找談她過心,似乎是想說她好像沒有開學那樣的勁頭了,以為是倦怠期,開導了很久也不見效,只能指望著她自己突然想通了。

安冰藍也不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到教室啃著難寫的數學題,一下課就沖出門,在寢室裏睡到最後一刻才肯醒。

可是這樣的日子,又有什麽意義呢?安冰藍又想。

什麽都不學,渾渾噩噩。

她扭頭看向窗外,突然又想起實踐樓裏的那扇門。

不如逃出去。

外面的世界有意義。

她想。

太陽降到天邊。

“安冰藍不在?”老關震驚道,“不可能吧。”

“關老師,我平時上課她最積極,今天這麽安靜我才突然發現她不在,”柏伊笑說,“我還以為她請假了。”

“不可能不可能,”老關說,“不會是曠課了吧。我看她最近什麽都不學,不知道怎麽了。”

“是啊,她最近很怪,平時老跑我辦公室,這幾天也沒見到人,”柏伊笑說著,“可能是壓力大了。”

“總之先把人找到,”老關道,“人總在學校吧。”

出校了。

在上課的時間。

去哪呢。

也沒想法。

安冰藍只是腦子一熱就跑了出來,沒計較過後果,只是腦子很亂,在學校裏悶了這麽多天好像連校外的空氣都不新鮮了。

花也不如春天好看,蟬鳴也吵。

還有哪裏能去呢。

安冰藍轉來轉去仍舊倍感無聊,突然想到照相館或許開門了,這樣不如去找崔蔓露。

這麽想著,安冰藍便來到公交車站,慢吞吞地等車,坐上公交。

一路上靠著車窗,看著路過街邊的店子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匆忙。

到底為什麽呢?

日覆一日,來來去去。

有什麽意義呢。

她跑到小巷子裏,路過附近居民種的花草,繞過長滿爬山虎的老墻,推開照相館的門。

“歡迎光臨,”崔蔓露的聲音依舊從樓上傳下來,等到她看清來人是誰時,不由得微微震驚道,“安冰藍?這個點不應該在上課麽?突然放假了?一中不可能吧。”

安冰藍猶豫了一會,還是說:“我跑出來了。”

“現在也不是你能跑出來的時候吧,小祖宗,”崔蔓露頭疼道,“趕緊回去,等會你們老師找起來就麻煩了。”

“……不想回去,好不容易出來的。”安冰藍說,徑直走到沙發那坐下。

抽什麽風啊這是。崔蔓露腹誹。

“那你和我說說,為什麽這個點出來。”崔蔓露坐到安冰藍對面問。

“出來還要理由麽。”安冰藍看起來蔫蔫的,眼底還有一層厚厚的黑眼圈,方才崔蔓露還沒註意到,這會定睛一看著實有些嚇人。

“沒睡好?”崔蔓露問。

“算是吧,”安冰藍說道,“睡不著。”

“那沒睡好因為什麽?考試沒考好?橙謐說你了?”崔蔓露試探性地問道。

問到關鍵字,安冰藍砸吧砸吧嘴,偏了偏頭說:“她沒說我。”

“嘶……你不會和她吵架了吧?我感覺你不像是會因為沒考好變成這樣的人。”

安冰藍閉上眼,不想答話,轉而又“嗯”了一聲。

“真是……”崔蔓露嘟囔道,“你們倆暑假不是還你儂我儂,怎麽眨眼間就這樣了?我跟你說,你們學校裏頭遇到的人大部分靠不住,鬧掰就鬧掰,人生都還沒開始呢。”

“我鬧的。”安冰藍毫不猶豫道。

“啊?”崔蔓露聞言只是笑了一聲,問,“你為什麽要這樣?我還以為橙謐看不上你呢。”

“她看不上我倒好,問題是她太看得上我了——搞得我良心不安。”安冰藍睜開眼說。

“那可真有意思,”崔蔓露聞言想勸,又有些覺得好笑道,“所以你覺得你配不上她然後和她鬧掰了,然後又覺得不舒服,左混混右混混跑我這來了?”

安冰藍動了動,沒說話。

“你當我這是心理咨詢室呢?你們學校沒有?你去找那裏的老師都比找我好,還是這個點過來找我,等會別說我拐賣。”

樓上又傳來拖鞋聲,只聽歐陽真懶懶散散的聲音:“誰啊?”

“我堂妹,”崔蔓露道,“阿真你快過來給她疏通一下心理,我辦不到,我先走了哈。”

歐陽真:……

只聽歐陽真打著哈切過來,和安冰藍大眼瞪小眼。

“所以呢,這個點在這裏。”歐陽真終於開口說。

“不想努力了,”安冰藍攤道,“最好現在就把我開除,我不想高考。”

歐陽真只是搖頭,撇開話茬說:“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們在冰淇淋屋說的話麽?”

“呃……”安冰藍回憶了一下,說,“記得。你說你後來沒從那個門裏出來了。”

歐陽真點點頭:“我本來不想說,沒想到你又自己跑出來——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麽麽。”

“什麽。”

“我想說,我發現我一直在‘逃’。偶爾逃避是有效的,但一直逃又能逃到哪去。”

“一直在‘逃’?”安冰藍說,“或許吧。我覺得我就應該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幹的事。逃也是方法。”

“那你現在在幹你想幹的事麽?”歐陽真問。

“嘶……”安冰藍玩著頭發,半晌才吐出一個字,“沒有。但是我想像我姐一樣,做自己喜歡的事。”

“你想得美哦,”崔蔓露端著茶杯出來說,“誒,你別看我現在開了這種照相館,但我之前的事你一點沒經歷過——我問你,你是我麽?”

“不是。”安冰藍道。

“那我再問你,你喜歡做什麽?”

安冰藍低頭沈默片刻,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安冰藍偏過頭去沒再說話。

崔蔓露笑了笑:“依我看你還是趕緊回去。就算考個差勁點的大學又怎麽了?現實就是你已經學到高三了,還想就拿個高中文憑不成。”

安冰藍聞言腦子裏突然蹦出來幾句話。

當浪漫回歸現實,自由也會拷上枷鎖。

這人生不過是在枷鎖上跳舞。

但她還想反駁些什麽,只是小聲說:“……可是感覺都沒意義。”

“哪有什麽意義不意義的,寫語文寫傻了吧,”崔蔓露說,“活著就是活著,你就是你我就是我。這就是意義。”

安冰藍啞了一會,實在不知道說什麽。聽崔蔓露這麽一說,好像這幾天的渾渾噩噩都像是在無病呻吟。

“你還自由呢,我問你,你口中的自由難道就是這個時候從學校裏溜出來麽?”崔蔓露繼續道,“那你別就在常韶市逛呀,考到外省去,難道不是自由?”

安冰藍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說:“還考外省去,我這成績都不一定趕得上。”

“你趕一下試試呢?又沒人笑你。反正幾個月學也是學,不學也是不學。讓老師抓著你學,誒,讓橙謐督促你學,你也試試呢?這才幾月份。”

“你姐說得對。”歐陽真附和道。

崔蔓露見安冰藍還攤著,便抱臂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這時間呢,也是不等人的。那不是你想停下就能停下的,你以為和跑步一樣想停就停?日子會推著你走,等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隨即崔蔓露又走到安冰藍身旁一把拉起她:“等到時候後悔了才是真虧。我就最後一句話,不要讓自己後悔——不招待小孩了,趕緊滾回去。”

安冰藍插兜被趕出照相館,一身除了MP3和一點零用錢什麽也沒帶。突然覺得無聊,又拿出MP3,猶豫半晌鬼使神差點開播放器。

裏面下著很多夏橙謐喜歡聽的歌,安冰藍一直沒敢打開,現在才又撿起來聽。

夏橙謐給她下了很多安靜的歌,還分好了幾個文件夾,把稍微吵一點的歌放在“平時聽”裏,把安靜的歌和純音樂都放在“睡覺可以聽”裏,心裏又升起一絲愧疚感,沒目的地上下翻動。

突然,她看見“睡覺可以聽”的最底下有一個未命名音頻,便點開來。

……這才發現是夏橙謐的聲音。夏橙謐偷偷錄進來的。

“晚安……雖然我覺得派不上很大用場,但辛苦了一天還是要保證充足的睡眠。安姐姐今天已經很棒了,明天繼續加油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錄音,夏橙謐的聲音從MP3裏放出來柔和了不少,似乎也不想吵到她似的刻意壓低聲了音,讓安冰藍的眼眶微微泛紅。

整趟回校的公交車上,安冰藍不斷地聽著夏橙謐留給她的音頻,總覺得自己很窩囊,好像只是一次考試罷了,怎麽會想這麽多呢?

這樣,就夠了麽?她問自己。

好像又有些不甘心。

頭腦裏像是有無數個自己,吵吵嚷嚷的沒辦法得出一個結論。

她依舊是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路過的人群,和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人生擦肩而過。

有拿著風車氣球,被爸媽牽著手的小朋友,也有提著菜籃在街上走的老人。有時候會看到牽著手走過的情侶,有時候又是年老的老太太和老頭子站在路邊等車。

也就這樣吧,經年累月,人雖然不同,但景色卻很是相似。

安冰藍突然想,如果身在這樣的人群中,沒有什麽人會去想什麽狗屁意義,就連自己也不會去想。

下了車,她又溜到小門口。

或許自己就是在逃避吧。而且是很可恥的,懦弱的逃避。安冰藍又想,指尖觸及門鎖時,竟發現門並沒上鎖,而自己出門的時候都有鎖門的習慣。

但這次不可能是夏橙謐。

安冰藍略微忐忑地擡起頭來,只見老關和幾個老師站在那。

“你還知道回來?”老關說。

辦公室。

“我們幾個老師在學校裏找了一圈,楞是人影都沒有,”老關說著,“你媽媽剛才也打了一堆電話問你人——連家長都不知道你會去哪,還挺能藏。”

這會安冰藍老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後面一查監控,看你在實踐樓那一塊突然沒影了,才想起來那邊還有一扇門——你說這門好好的怎麽就給你找到機會撬了呢,真是閑的。”

“對不起老關。”安冰藍說。

柏伊笑沈默了一會,還是替安冰藍說道:“高三壓力大,想出去也正常。”

幾位老師聞言也不敢說太多,高三的孩子太敏感,怕說多了出事,紛紛噤著聲。學校念在也沒損失沒闖禍,也就從輕處理,只是說要把那扇老門封死。

老關就讓她在辦公室裏反省反省,自己拿著教案就去上課了。

辦公室又回歸寧靜。

安冰藍獨自坐在凳子上,回憶著門外的風景,崔蔓露她們,和車上路過的人群。

時鐘滴答,滴答。

她閉著眼。

首先,她想上的是法學。無論如何也想上。

其次,她不想再讓安弘業決定她能學什麽,這個主張要她自己做。

就算是親人,也不能決定她的自由。

沒有任何人能決定她的人生,除了她自己。

最後,她想去追夏橙謐。盡管她們之間產生了隔閡,但能彌補的,她也想彌補。以她自己的方式。

安冰藍,破釜沈舟。你去追她,邁開腿,去追趕你的太陽。你要相信,世界上有一些事物咬咬牙盡全力奔跑一定能碰到。她想。

忽然間,她眼角餘光撇到老關桌上一把剪刀,兀自拿了起來。

現在辦公室沒有別的老師,或許等會就會來吧。

但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重新追她的太陽。

這麽想著,毫不猶豫地將剪刀架在自己的馬尾辮上,毫不心疼似的剪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