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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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番外一
番外篇之一 歲歲長相見
1.
回到上弦灣，眾人已是疲憊不堪，唯有和兒依然亢奮不歇。雲山累得沒有心力再管他，自己隨便擦了兩下身子就鉆進了柔軟的被褥間。
正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堂溪凜輕輕喚了自己幾聲，似乎是在喊他起來吃些東西，他下意識整個人往被中縮了縮，搖頭含糊著道：“不要……”
等到他半夢半醒睡了一覺起身，才發覺已是深夜。
掀開帷帳，常歡正進來為他熄燈，見雲山神情恍惚，便笑著道：“小君，侯爺正同小世子在院裏賞月。”
“嗯……”雲山晃了晃微沈的頭，飲了幾口溫水，這才意識到什麽，“嗯？什麽時辰了？”
常歡收斂了笑意，嘆息一聲：“子時三刻了。”
雲山披了外衫走到院裏去尋堂溪凜。
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便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庭中慢慢踱步，輕拍著肩上的孩子。在滿庭如水的月色裏，他的神容格外安寧祥和，似乎是覺察到雲山的視線，他緩緩側過身來，看向樓雲山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對，雲山先朝堂溪凜笑了笑。
不出雲山意料，堂溪凜肩上那個小小的孩子並未睡熟，只是安分地趴在父親的肩頭。他聞見父親的味道後，當即就直起了身子，轉過身看著樓雲山，並朝他張開了雙手。
雲山看見堂溪凜肩上搭著一塊幹布巾，已經被和兒的口水濡濕了大半。
他接過和兒，將他舉抱起來，和兒興奮地動了動手腳，咯咯笑著。
漆黑的夜裏唯幾顆星子明亮的閃爍著，夜幕低垂，風裏隱約吹來一陣又一陣的涼氣。
雲山逗弄了片刻和兒，孩子柔軟的身體就窩在他的懷裏，手中乖巧地攥著父親的一縷發絲，睜著一雙明亮的黑眸靜靜盯著樓雲山看，雲山被他這樣看著，心頭也不覺一軟，卻仍舊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戳了戳和兒的臉頰，“搗蛋包，竟還不睡。”
和兒握住了父親的手指，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最後當著父親的面吐出了一個口水泡。
雲山看得好笑，堂溪凜將和兒面上的口水輕柔地拭去了，眼神卻是盯著樓雲山瞧：“怎麽起來了？”
“你不在，”雲山誠實道，“我睡不著。”
聞聲堂溪凜輕輕笑著，雲山面上也帶了點淡淡的緋色，但他看向堂溪凜的眸光卻極亮，比星子猶甚。
懷裏的小人兒似乎察覺到自己被兩個父親忽視了，不甘地吐出了一個更大的泡泡，見兩人仍舊沒有搭理自己，甚至貼近了彼此，輕聲說著話，和兒當即癟了癟嘴，細聲細氣地抽噎起來。
聽見和兒的哭聲，雲山立刻將他抱起來，哄了哄，不消片刻，和兒便又笑了起來，長長眼睫被淚水打濕了，可憐的垂耷著，可那雙黑眸卻是洗過水似的亮。
“小哭包，”雲山笑著道。
和兒不知道父親在說些什麽，還興奮地嗯嗯兩聲算是應和。
興許是因為到了一個新地界，這一晚和兒一直折騰到夜半才在堂溪凜的懷裏勉強睡了過去，小手緊緊攥著堂溪凜的前襟，但凡堂溪凜想要掰開他的手將他放到床上，和兒便張了張嘴就要哭起來。
沒有辦法，堂溪凜只能和衣而臥，雲山被和兒鬧了一陣，兼之堂溪凜又在身側，很快地就閉上了眼。和兒睡熟之後，漸漸也就松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反而轉身一骨碌滾進了樓雲山的懷中。
燭火晦暗，微微晃動，滿室的寂然。堂溪凜伸出手，撫了撫樓雲山的側臉，然後又看他懷裏的和兒，片刻後，他收緊手臂，將這一大一小牢牢納進了自己懷中。
2.
抵川之後，雲山一直住在定南侯府，他安撫使的府邸一次也不曾去過，就連公務也是在侯府中處理的。
堂溪凜如今有和兒纏著，侯府眾人也將雲山當成自己最大的主子，雲山便也順帶著將堂溪凜的公務一並接手了過來。
但他孕育和兒之後身子總歸元氣大傷，總是忙不了多久便感到過分憊懶，有時候困意上湧，隨手裹了毯子伏案就能睡上小半個時辰，有時窩在榻上躺一躺，能歇上大半個下午。夜裏也總睡不好，心裏惦掛著堂溪凜與和兒，以至於早晨起後總有片刻的頭暈目眩。
常歡一直隨身侍奉他，見小君如今虛弱至此，人看著也是愈發清減了，心裏也倍感焦急。但看自家侯爺那裏也被小世子纏磨的瘦了一圈，只得自己暗下心思，盯著廚房換著花樣做藥膳，又命人去將還在外雲游的賀老給請回來。
一日雲山開著窗沒留意多吹了會風，夜裏就發起了熱，還糊裏糊塗吐了許多胃液出來，堂溪凜一看便知他白日裏沒吃什麽東西。偏生和兒最近也受了寒氣，鬧騰個不停，纏著堂溪凜一定要他抱著去院裏走動。
常歡在一旁看著，都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可自家侯爺即便也是疲憊不堪，卻依舊面色不改，將小世子交到了乳母手中，這一回即便小世子再哭鬧的多大聲也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反而全心全意照看著樓雲山。
請了府裏的醫師過來為雲山紮針散熱，到了要餵藥時雲山卻怎麽也不肯配合。堂溪凜只好將他摟在懷裏，心疼的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又抱著人晃了晃，“山兒，喝點藥下去，好不好？”
雲山沒有作聲，只是將頭抵在堂溪凜的頸側，感受到那些許的涼意，舒坦的嘆了一聲。
終究雲山不是全然失去意識，後來他短暫的清醒過一次，睜開眼就見堂溪凜正看著自己，眼裏的血絲濃得驚人，他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堂溪凜瘦削的臉頰，有些心疼：“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堂溪凜捉住了他的手，用了點力氣握在手心，說，不妨事。
他已經兩日不曾合眼，樓雲山反覆的高熱與昏沈令他不由得回想起和兒降生那一日，巨大的惶恐和莫名的緊張再度席卷了堂溪凜的內心，他怕，怕到心魂俱顫，有那麽一刻堂溪凜發現自己竟在心底暗暗祈求上天。
或許也真的是上蒼垂憐，這夜過後樓雲山總算退了熱，和兒在乳母的照料下，也漸漸轉好，甚至不再那麽黏著堂溪凜。
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做一些別的事情，譬如修橋鋪路，大興廟宇，重塑菩薩金身……甚至在上弦灣裏設了廣濟堂。
銀票流水一般的從府裏出去，雲山病愈之後立刻叫停了堂溪凜這樣揮霍無度的行徑。
“修橋鋪路是好事，重塑金身也無可厚非，”雲山咳嗽幾聲，對著堂溪凜道，“但未必要如此鋪張，太過奢靡了。”
如今府裏上下唯樓雲山是從，他發話，眾人沒有不敢聽的，撥出去的銀子雲山不會收回，卻讓裘燼派了人出去盯著底下的人究竟有沒有將錢用到實處。
裘燼看了眼自家侯爺，又小心翼翼問主座上的雲山：“但，畢竟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人……”
“貪一些銀兩倒也無妨，註意分寸即可，”雲山接過堂溪凜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旋即皺了眉頭，“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裘燼接了命令，再看侯爺臉色，忍著笑走了出去。
議事廳裏只剩下他們二人，雲山喝不慣甘草的味道，然而那杯茶最終還是有大半進了他的口中。
他被堂溪凜抱在懷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眼見著堂溪凜自己也苦的微微蹙起眉頭，唇角止不住向上揚，卻又忽然聞見帕子上的乳香。
大半日不見和兒，雲山也有些想念了，於是和堂溪凜一道去乳母那裏將和兒給抱了過來。和兒這時已有七月大了，將他放在涼簟上自己也會摸索著爬一爬，他仍舊黏著兩個父親，但會在外人面前收斂一些自己的脾氣。但更多時候，和兒總是乖巧的。
暑氣漸起，和兒卻沒有雲山那樣怕熱，他在自雨亭裏鋪著的涼簟上安安分分的玩著他的九連環。爹爹和父親在屏風後待了片刻才出來，但父親的唇是腫的，面上也發著燙。
他拿著九連環朝父親那裏遞了遞，嗯嗯了兩聲，意思是要把這個東西給父親玩。
雲山接過九連環，冰涼的玉玨被和兒的手心烘得發熱，他拿著在和兒面前晃了晃，便聽得清脆的一陣響動，和兒直勾勾的盯著雲山瞧，然後笑著朝雲山張開了雙手。
和兒長胖了一些，五官之間也愈發有樓雲山的模樣了，尤其是笑時。比起堂溪一族那看著令人生畏的綠眸，與常人無異的黑瞳令堂溪凜感到格外心安，正如樓少謙所說，他們都期望著和兒的一生，可以永遠祥和寧靜，順遂平安。既如此，便不要像他的模樣，只要像他的父親那樣就好了。
和兒在雲山的懷裏安生不過一會兒，便要扭頭去找堂溪凜。父親懷裏熱，但爹爹身上卻要涼一些。
堂溪凜將和兒抱進懷裏，雲山看見他熟稔地往自己肩頭搭了塊幹布巾，和兒在堂溪凜的肩頭趴了一會兒，便下意識的含著那塊布巾咬了咬，柔軟的布巾很快被和兒的口水打濕一片。
雲山看著看著，心裏某一處驀地軟成一灘水，堂溪凜一手抱著和兒，一手牽著雲山，見他忽然笑了起來，便朝他揚了揚眉稍，眼神詢問他發生何事。
雲山晃了晃兩人交握的十指，半瞇著眼睛看不遠處的落日餘暉，卻只是笑著，沒有作聲。
3.
和兒八個月時，已經能扶著墻壁慢慢走出一段距離了。他一個人時，能在乳母和常管事的照看下繞著屋子走上一圈，但如果看到了父親或者爹爹，便再不肯走一步，一定要他們兩人的其中一個來將他抱走。
這一日堂溪凜外出公幹不在府中，早晨時纏磨著樓雲山用手幫他弄了一次，清醒得早，雲山後來起的便有些遲。
他醒來後，看見和兒站在榻登上，扒著床頭睜大眼睛瞧他，見雲山醒了，便含含糊糊地喊他：“爹……爹……”
這不是和兒第一次嘗試開口說話了，雲山卻在每一次聽見時都會覺得心頭泛起層層的波瀾，那是一種十分微妙的感受，心口微微酸軟又極為熨貼。
他將和兒抱了起來，和兒則下意識摟住了雲山的脖頸，頸項間劃過冰涼的觸感，是和兒手裏還牢牢攥著什麽東西。
雲山偏過頭看去，見是他送給堂溪凜的那只小玉馬，他當即有些哭笑不得，將那小玉馬從和兒手裏拿了過來，又點了點和兒的額間，“怎麽將這東西從你爹爹那裏拿來了？”
和兒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半天後緊皺著眉頭對著雲山吐出了個口水泡。
雲山笑著擦了和兒嘴邊的口水漬，又揉了揉和兒柔軟的臉頰肉，他把小玉馬塞回和兒的掌心，“那和兒替爹爹保管好，他回來了，一定要找我們和兒要的。”
這回和兒似乎是聽懂了，握著小玉馬，很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並用力的嗯了一聲。
堂溪凜到家時已是夜半了，往常就算他離開，也一定會趕在入夜之前回到府中，就算一時半刻回不來，也會讓鴻客傳信給雲山。但這一次的歸程臨時被事情耽擱住了，他處理掉那些人額外花了一點時間，因此回來的也就晚了些。
洗凈了身子走到院裏，果然屋內仍舊是一片燈火通明。
走了進去，卻意外聽見低低的嗚咽聲，似乎是和兒在哭。
和兒已許久不曾這樣折騰了，這樣低沈的嗚咽聲也不像是在鬧脾氣，倒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一般。
雲山抱著和兒正在屋內不停踱步，偶爾偏過頭去蹭一蹭孩子被淚打濕的臉頰，他心裏也是萬般後悔，暗暗責怪自己怎麽沒有看顧好和兒。
突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雲山轉過身，下一瞬就被納入了一個帶著些許冷意的懷抱。
“怎麽了？”堂溪凜握了握雲山的肩頭，又去看他肩上哭到身子也在一抽一抽的和兒，察覺到雲山心情的低落，堂溪凜稍稍向後退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子摸上雲山的臉頰，“山兒，發生什麽事了？”
雲山擡起臉，眼眶泛著微微的紅，才張了張嘴，懷裏的和兒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堂溪凜只好先將和兒抱了過來，看見他的一只手指上纏著一圈紗布，他很快想到了什麽，一邊哄著和兒，一邊又將樓雲山往懷裏帶了帶，“是人總避免不了傷痛，這只是一個意外，山兒，不要太過責怪自己。”
雲山揪著堂溪凜的衣襟，額頭抵著堂溪凜的肩膀，聽著和兒的哭聲，心裏卻仍然很不是滋味。
有他在，和兒很快就被哄好了，他不是更喜歡堂溪凜多一些，只是因為孩童尚且年幼，對於傷痛就更難以忍受些，但有兩個父親在旁哄著他，他鬧一鬧也就作罷了。
見著和兒總算睡去，堂溪凜將他交給了乳母，很快折身回到屋子裏，卻沒見到樓雲山的身影。
問了常歡，才知道雲山去了湖邊。
路上堂溪凜問起和兒是怎麽傷著的，常歡道：“侯爺走了沒多久，朝廷就傳了聖旨來，事關雲河與暄州兩地建設堤壩一事，小世子不肯跟著乳母，小君只好將世子帶到了議事廳裏，只是一轉眼的功夫，世子就……”
堂溪凜已看見正在湖邊自斟自飲的樓雲山的身影，他頓住腳步，問常歡：“怎麽？”
“被窗戶夾著手指了。”常歡誠實道。
雲山難得飲酒，即便事情再煩瑣不堪也鮮有這樣看似自暴自棄的時刻，將滿腔的煩憂盡數傾倒於那小小的一壺清酒之中，又和著月色一飲而盡。
腹內溫溫熱熱的，頭腦也因此昏沈了起來，那些煩憂或者是焦躁就這樣隨風而去了，這樣看來，酒的確是個好東西。
才喝了幾杯，手就被人攥住了。
堂溪凜坐到他的身邊，將他手裏的酒杯拿到了自己手中。
“酒不是這樣喝的，”堂溪凜看向雲山，因為飲了酒，雲山兩頰泛著淡淡的粉，眼神也飄忽迷蒙，似含著一泓秋水般，堂溪凜看著他，喉頭幾番滾動，然後他聽見雲山問道，“那應該怎麽喝？”
堂溪凜便笑了起來，又去拿了一個空酒杯，往裏傾倒了些許清亮的酒液，然後將其遞給了樓雲山。
“交杯共飲，比起夫人自斟自飲，豈不更有滋味？”
雲山噙著淺笑，接過杯子，卻沒理會堂溪凜調笑的話，只是與堂溪凜碰了碰杯，便仰頭一飲而盡。
“府裏的事情，也該讓常歡試著接手了，否則他學了一身的本事，卻無用武之地，豈不可惜？”堂溪凜放下杯子，說著，將雲山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又攏了攏他身上披著的氅衣，“宋伯如今長留宿風，府裏人多事雜，總不好什麽都勞動你自己親自來。”
說罷，又嘖了一聲，無端怪起裘燼來，“裘燼也是蠢得出奇，跟著宋泉溪那麽久，府裏的內務卻還是一塌糊塗。”
知道堂溪凜是什麽意思，雲山舒舒服服的往身後一靠，在堂溪凜的懷中找了個舒坦的位置，然後才為裘燼開脫道：“裘燼一向不管內務，侯爺這是在無端遷怒。”
堂溪凜低下頭，看樓雲山半瞇著的眼睛，此刻他窩在自己懷裏的模樣簡直像只吃飽喝足的貍奴。他笑著吻了吻雲山的唇角，嗅到淡淡的酒香，“就當侯爺是無端遷怒吧，可沖冠一怒，只為紅顏。”
“誰是紅顏？”雲山被堂溪凜吻的迷迷糊糊的，卻還抓著堂溪凜的字眼不放，嘟囔著道，“和我可沒半分關系。”
見他已然有些醉了，堂溪凜便輕輕拍打著樓雲山的後心，邊輕聲對他說道：“那時候在春江曲水，你同我說過，幼時貪吃，曾無意跌入過塘中。”
雲山也想起來了，聞言下意識嗯了一聲。
“你看，即便是你，幼時也總有致自己於險地的時刻，和兒是你與我的孩子，縱然我再萬般不舍，卻也知道對他而言這世間並非坦途，他會受傷，會失望，會遭受欺騙，也會被人信任，這是他生而為人，必然會經歷的事情，況且，是人都是肉體凡胎，生老病死也都是尋常事。”
雲山心中微微一動，眼睛緩慢地眨了眨。
“再者說……比起和兒，我更心疼你。”
雲山帶著些許鼻音，將頭稍稍側了側：“和兒受傷，你心疼我做什麽？”
堂溪凜捧著雲山的臉，極為認真道：“正因為是你，才有和兒，沒有你，便沒有今日。”
沈默片刻之後，堂溪凜感受到樓雲山在自己懷裏蜷了起來，前襟處傳來些微的濕潤，堂溪凜卻仍然像哄孩子那樣輕輕拍打著雲山的後心。
如何能不心疼？樓雲山至今也不過十八，未及加冠，就已為他孕育了一個孩兒。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堂溪凜，或許他此生都不會踏入那未知的險境。那一日的鮮血在堂溪凜的心裏始終不曾幹涸，心愛的人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失去體溫，沒人知道他有多麽後悔，甚至在某一瞬間，痛恨起了自己。
但好在，上天總還是眷顧著他的。
4.
和兒滿了周歲，學會走路之後，便時時刻刻要人帶著去院裏玩。
有時摘幾朵花，握在手心送給兩個父親，有時走得快些沒看著路，自己摔了也從不哭鬧，爬起來接著走。大約和兒很有要將滿侯府的院子都走個遍逛個遍的意思，堂溪凜倒也沒攔著他，甚至令所有院門大開，方便和兒進去賞玩。
但若恰逢雨天，便腳不沾地，要人抱著，絕不讓汙泥與雨水沾染自己半分。這點潔癖倒很像樓雲山，甚至就連入口的食物，經和兒聞一聞，若是他覺得味道不好，就堅決不要，雲山也是如此。
他長了幾顆牙齒，小小的，潔白的，似米粒大小的乳齒綴在嫩紅的牙肉裏，有時候一個沒盯住，就能看見和兒隨手拿著什麽東西放在嘴裏啃咬，或者趁人不註意直接扒著桌角啃幾口。
也是在這時，堂溪凜驀然發覺和兒的眼瞳並不是他所以為的如同樓雲山一般的純黑。日光下，和兒的瞳眸深處隱約能看見淡淡的一抹綠，堂溪凜為此連發三封書信去往上京廣濟堂，而此時賀老也很不巧的又離開了侯府，去了伏方郡。
收到秦鉞的回信時，雲山正預備帶著和兒去一趟馬場，他為和兒換上輕薄的春衫時，常歡恰好進來遞信。
雲山見堂溪凜看著書信的眉頭漸漸舒展，就知道這些時日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焦慮終究還是被秦鉞所化解。
雲山從來就不覺得堂溪凜的那雙綠眸有什麽，況且，兩個人的血脈結合，和兒卻只像他一個人，也著實說不過去。
和兒如今聽得懂許多字，比如雲山說馬，他就吚吚嗚嗚的應和著，並指了指堂溪凜腕間。有一回雲山渴了，在屋內只是轉了轉身，和兒便含含糊糊的說，水。
除了那一次——
和兒尤其喜歡鴻客，甚至超乎對寶珠的喜愛。畢竟寶珠不能日日相見，鴻客卻是可以日夜相對的。
和兒喜歡鴻客那雙赤紅的眼珠，或許是因為在他所見到的人中，只有鴻客的眼睛鮮艷的特別。
而鴻客更是毫不抗拒和兒的觸碰，一人一鳥相處久了，和兒不知何時學會了鴻客的叫聲，但他從不輕易開口，仿佛是和鴻客約定好的秘密一般。
直到那一日，晨間堂溪凜正同雲山溫存著，兩人之間已許久不曾有過情事，堂溪凜是在等雲山主動開口，而雲山也是在等堂溪凜實在忍不住。然而這一日不知為何，雲山忽然很有些食髓知味，主動服侍了一回堂溪凜，得他首肯，堂溪凜當即便明白了他什麽意思，正欲提槍而入之時，門扇被人輕輕拍響。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屋外響了起來，和兒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爹！”
不知是誰的腳步聲慌亂地走到門前，要將和兒抱走，和兒卻很不願意，倔強地拍打著門扇。
雲山後知後覺，才想起來今日允諾了和兒要帶他去看花。兩人無法，匆匆收拾好了自己便打開了房門。
常歡一臉窘迫的抱著和兒，又飛快地瞟了眼屋裏面色陰沈沈的侯爺，等雲山接過和兒，常歡便飛一樣的逃走了。
和兒彎著一雙眼睛，捧著雲山的臉，在他面頰上留下一個濕潤的口水印。
“爹……”然後又看向堂溪凜，朝他伸出了手。
雲山看著面色不好的堂溪凜，笑了出聲，直到上了馬車，才尋了個間隙對著堂溪凜道：“等夜裏再……”
和兒此時透過翻飛的車簾，指了指空中的鴻客，他還不太會說話，含含混混了半天，最後驀地發出了一聲嘶啞的鳴叫。
“嘎！”
車內靜了片刻，雲山驀地大笑了起來，和兒看著父親的笑容，更是來勁，連續著又叫喚了好幾聲，直到雲山輕輕捂住了和兒的嘴，而身旁堂溪凜的面色則顯得愈發黑沈了。
此事之後，堂溪凜借口鴻客疏於訓練，不許它再長留侯府，和兒有時聽見動靜還會去窗前尋鴻客的影子，沒見到鴻客，小小的臉上還會流露出些許悵然。
初春的馬場正是一片綠草如茵。
寶珠一如往常，溫馴而柔和，和兒同雲山共騎一乘，雲山牽著韁繩，偶爾也讓和兒握一握，但和兒更願意順著寶珠的鬃毛不停上下摩挲，笑得兩眼彎彎。
偶爾還回頭看著雲山，嘴裏咿咿呀呀的不知究竟在說些什麽，倒是寶珠打了幾個響鼻，仿佛是在附和著他。
從馬場離開後，幾人並未回到侯府，雲山忽然想起了紫藤別院，堂溪凜便讓人驅車趕往那處。
興許是玩累了，和兒一上馬車便在雲山的懷裏睡了過去，手裏還牢牢攥著雲山給他編的花束，堂溪凜將和兒抱了過來，讓雲山也靠著自己休息了會。二人用過了晚膳，又依偎著喝了一壺熱茶，雲山仍舊沒有困意，還想起來了紫藤別院的那汪溫泉。
等雲山進了池子，看見岸上衣裳齊整面色隱忍的堂溪凜，很壞心眼的朝他面上潑了捧水。堂溪凜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叫雲山得逞了，入了水同他鬧了一場。他用唇舌侍奉雲山洩了一次，這廂雲山才得了爽快，那頭忽然就聽見常歡遙遙道：“侯爺，世子在哭。”
雲山笑得兩眼彎彎，面上還帶著未退的紅潮，眼睜睜看著堂溪凜咬著牙從水裏出來，隨手裹了袍子去哄和兒。
等雲山拎著濕漉漉的發回到屋子裏，和兒仍在抽噎。他醒來後沒有見到兩個父親，倒是沒哭，只不過夜裏風大，搖晃的樹影投映在窗格上，伴隨著嗚咽的風聲，和兒這才沒忍住哭著爬了起來到處找父親。
雲山哄著和兒用了點乳羹，堂溪凜則替雲山烘著未幹的發，有父親和爹爹在，和兒很快就緩了過來，眼淚一幹，便催促著兩人帶他去院裏走走。
這個時節，紫藤花已經稀稀落落的開了些，密密匝匝的綴在幾道枝頭，沈甸甸的一簇簇，攀著樹幹垂掛在半空中，遠遠望去，空中似籠著一層層淡淡的紫色煙霞。
和兒攀著雲山的肩頭，試圖去觸碰那紫色的花朵，但不論他怎麽伸長手臂，卻仍舊還是差上那麽一點，堂溪凜將他接了過來，讓和兒騎著他的肩頭，伸手去夠那紫藤蘿花。
和兒伸出手，用力一拽，嘩啦一聲——
漫天的花雨而下，卻不是紫藤蘿，而是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芍藥花瓣。
那些四散飄零的花瓣，隨風漫舞在半山之間，繚繞的雲霧裏偶也翻騰起那些顏色各異的花朵，三人置身於花雨之中，一時只覺恍若仙境。
此情此景，倒很似當年成婚那日，一樣的滿城紛然，也是一樣的定情之花。
一朵碗大的，絳紅色的芍藥花忽然落進了和兒懷裏，他驚異了一瞬，然後想也沒想，扭頭將那朵芍藥花遞給了雲山。
雲山下意識地接過了，還順帶捏了捏和兒柔嫩的臉頰，而後噙著笑偏頭去看堂溪凜。
“是你的安排？”否則這個時節，這半山之上，哪裏會憑空出現這許多的芍藥花瓣。
堂溪凜一手握著和兒彈動的小腿，一手牽住了樓雲山，朝他眉梢一揚：“夫人何以見得？”
雲山垂下眼，羽睫輕顫，他聞了聞芍藥花香，唇角勾了勾，“猜的。”
說罷又看了看四周，不見常歡的身影，他覆看向堂溪凜，帶了一點疑惑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他記得和兒的周歲宴分明才過不久。
堂溪凜見他神色迷茫，想是真不記得了，於是只好委婉提醒雲山，“今晨不是還吃了面？”
雲山隨口說道，“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正說著，雲山忽然就止住了話頭，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早晨用的那碗，是堂溪凜專程為他所做的長壽面。
在漫天呼嘯的花雨中，兩人的衣袍，發絲都在夜風的吹拂中糾纏不清，不分你我。芍藥花瓣落了滿頭滿身，和兒黑亮的眼珠轉動不停，好奇地盯著那些不停從眼前翩躚而過的飛花。
堂溪凜看著樓雲山，手指輕撫他的面頰，粲然一笑：“願夫人，長生長壽，永樂無極。”
雲山同樣望著他，心間翻滾著炙熱的，不可名狀的什麽東西，百轉千回。一瞬間他有許多話忽然很想對堂溪凜說，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個極為明媚的笑容。
不著急，他們還有許多年，足夠讓他對著堂溪凜，說完那些他未出口的話。
芍藥花瓣飄搖著，穿過層層雲海，掠過湖光山景，輕拂過誰稚嫩的臉龐，又從誰交纏的雙手間翻飛而起，最後落在了那一年的鑼鼓喧天，賓客盈門，那個少年郎穿著鮮紅的嫁衣，望著他的心上人，他說——
與君雙結發，歲歲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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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之一 歲歲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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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弦灣，眾人已是疲憊不堪，唯有和兒依然亢奮不歇。雲山累得沒有心力再管他，自己隨便擦了兩下身子就鉆進了柔軟的被褥間。
正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堂溪凜輕輕喚了自己幾聲，似乎是在喊他起來吃些東西，他下意識整個人往被中縮了縮，搖頭含糊著道：“不要……”
等到他半夢半醒睡了一覺起身，才發覺已是深夜。
掀開帷帳，常歡正進來為他熄燈，見雲山神情恍惚，便笑著道：“小君，侯爺正同小世子在院裏賞月。”
“嗯……”雲山晃了晃微沈的頭，飲了幾口溫水，這才意識到什麽，“嗯？什麽時辰了？”
常歡收斂了笑意，嘆息一聲：“子時三刻了。”
雲山披了外衫走到院裏去尋堂溪凜。
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便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庭中慢慢踱步，輕拍著肩上的孩子。在滿庭如水的月色裏，他的神容格外安寧祥和，似乎是覺察到雲山的視線，他緩緩側過身來，看向樓雲山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對，雲山先朝堂溪凜笑了笑。
不出雲山意料，堂溪凜肩上那個小小的孩子並未睡熟，只是安分地趴在父親的肩頭。他聞見父親的味道後，當即就直起了身子，轉過身看著樓雲山，並朝他張開了雙手。
雲山看見堂溪凜肩上搭著一塊幹布巾，已經被和兒的口水濡濕了大半。
他接過和兒，將他舉抱起來，和兒興奮地動了動手腳，咯咯笑著。
漆黑的夜裏唯幾顆星子明亮的閃爍著，夜幕低垂，風裏隱約吹來一陣又一陣的涼氣。
雲山逗弄了片刻和兒，孩子柔軟的身體就窩在他的懷裏，手中乖巧地攥著父親的一縷發絲，睜著一雙明亮的黑眸靜靜盯著樓雲山看，雲山被他這樣看著，心頭也不覺一軟，卻仍舊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戳了戳和兒的臉頰，“搗蛋包，竟還不睡。”
和兒握住了父親的手指，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最後當著父親的面吐出了一個口水泡。
雲山看得好笑，堂溪凜將和兒面上的口水輕柔地拭去了，眼神卻是盯著樓雲山瞧：“怎麽起來了？”
“你不在，”雲山誠實道，“我睡不著。”
聞聲堂溪凜輕輕笑著，雲山面上也帶了點淡淡的緋色，但他看向堂溪凜的眸光卻極亮，比星子猶甚。
懷裏的小人兒似乎察覺到自己被兩個父親忽視了，不甘地吐出了一個更大的泡泡，見兩人仍舊沒有搭理自己，甚至貼近了彼此，輕聲說著話，和兒當即癟了癟嘴，細聲細氣地抽噎起來。
聽見和兒的哭聲，雲山立刻將他抱起來，哄了哄，不消片刻，和兒便又笑了起來，長長眼睫被淚水打濕了，可憐的垂耷著，可那雙黑眸卻是洗過水似的亮。
“小哭包，”雲山笑著道。
和兒不知道父親在說些什麽，還興奮地嗯嗯兩聲算是應和。
興許是因為到了一個新地界，這一晚和兒一直折騰到夜半才在堂溪凜的懷裏勉強睡了過去，小手緊緊攥著堂溪凜的前襟，但凡堂溪凜想要掰開他的手將他放到床上，和兒便張了張嘴就要哭起來。
沒有辦法，堂溪凜只能和衣而臥，雲山被和兒鬧了一陣，兼之堂溪凜又在身側，很快地就閉上了眼。和兒睡熟之後，漸漸也就松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反而轉身一骨碌滾進了樓雲山的懷中。
燭火晦暗，微微晃動，滿室的寂然。堂溪凜伸出手，撫了撫樓雲山的側臉，然後又看他懷裏的和兒，片刻後，他收緊手臂，將這一大一小牢牢納進了自己懷中。
2.
抵川之後，雲山一直住在定南侯府，他安撫使的府邸一次也不曾去過，就連公務也是在侯府中處理的。
堂溪凜如今有和兒纏著，侯府眾人也將雲山當成自己最大的主子，雲山便也順帶著將堂溪凜的公務一並接手了過來。
但他孕育和兒之後身子總歸元氣大傷，總是忙不了多久便感到過分憊懶，有時候困意上湧，隨手裹了毯子伏案就能睡上小半個時辰，有時窩在榻上躺一躺，能歇上大半個下午。夜裏也總睡不好，心裏惦掛著堂溪凜與和兒，以至於早晨起後總有片刻的頭暈目眩。
常歡一直隨身侍奉他，見小君如今虛弱至此，人看著也是愈發清減了，心裏也倍感焦急。但看自家侯爺那裏也被小世子纏磨的瘦了一圈，只得自己暗下心思，盯著廚房換著花樣做藥膳，又命人去將還在外雲游的賀老給請回來。
一日雲山開著窗沒留意多吹了會風，夜裏就發起了熱，還糊裏糊塗吐了許多胃液出來，堂溪凜一看便知他白日裏沒吃什麽東西。偏生和兒最近也受了寒氣，鬧騰個不停，纏著堂溪凜一定要他抱著去院裏走動。
常歡在一旁看著，都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可自家侯爺即便也是疲憊不堪，卻依舊面色不改，將小世子交到了乳母手中，這一回即便小世子再哭鬧的多大聲也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反而全心全意照看著樓雲山。
請了府裏的醫師過來為雲山紮針散熱，到了要餵藥時雲山卻怎麽也不肯配合。堂溪凜只好將他摟在懷裏，心疼的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又抱著人晃了晃，“山兒，喝點藥下去，好不好？”
雲山沒有作聲，只是將頭抵在堂溪凜的頸側，感受到那些許的涼意，舒坦的嘆了一聲。
終究雲山不是全然失去意識，後來他短暫的清醒過一次，睜開眼就見堂溪凜正看著自己，眼裏的血絲濃得驚人，他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堂溪凜瘦削的臉頰，有些心疼：“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堂溪凜捉住了他的手，用了點力氣握在手心，說，不妨事。
他已經兩日不曾合眼，樓雲山反覆的高熱與昏沈令他不由得回想起和兒降生那一日，巨大的惶恐和莫名的緊張再度席卷了堂溪凜的內心，他怕，怕到心魂俱顫，有那麽一刻堂溪凜發現自己竟在心底暗暗祈求上天。
或許也真的是上蒼垂憐，這夜過後樓雲山總算退了熱，和兒在乳母的照料下，也漸漸轉好，甚至不再那麽黏著堂溪凜。
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做一些別的事情，譬如修橋鋪路，大興廟宇，重塑菩薩金身……甚至在上弦灣裏設了廣濟堂。
銀票流水一般的從府裏出去，雲山病愈之後立刻叫停了堂溪凜這樣揮霍無度的行徑。
“修橋鋪路是好事，重塑金身也無可厚非，”雲山咳嗽幾聲，對著堂溪凜道，“但未必要如此鋪張，太過奢靡了。”
如今府裏上下唯樓雲山是從，他發話，眾人沒有不敢聽的，撥出去的銀子雲山不會收回，卻讓裘燼派了人出去盯著底下的人究竟有沒有將錢用到實處。
裘燼看了眼自家侯爺，又小心翼翼問主座上的雲山：“但，畢竟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人……”
“貪一些銀兩倒也無妨，註意分寸即可，”雲山接過堂溪凜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旋即皺了眉頭，“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裘燼接了命令，再看侯爺臉色，忍著笑走了出去。
議事廳裏只剩下他們二人，雲山喝不慣甘草的味道，然而那杯茶最終還是有大半進了他的口中。
他被堂溪凜抱在懷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眼見著堂溪凜自己也苦的微微蹙起眉頭，唇角止不住向上揚，卻又忽然聞見帕子上的乳香。
大半日不見和兒，雲山也有些想念了，於是和堂溪凜一道去乳母那裏將和兒給抱了過來。和兒這時已有七月大了，將他放在涼簟上自己也會摸索著爬一爬，他仍舊黏著兩個父親，但會在外人面前收斂一些自己的脾氣。但更多時候，和兒總是乖巧的。
暑氣漸起，和兒卻沒有雲山那樣怕熱，他在自雨亭裏鋪著的涼簟上安安分分的玩著他的九連環。爹爹和父親在屏風後待了片刻才出來，但父親的唇是腫的，面上也發著燙。
他拿著九連環朝父親那裏遞了遞，嗯嗯了兩聲，意思是要把這個東西給父親玩。
雲山接過九連環，冰涼的玉玨被和兒的手心烘得發熱，他拿著在和兒面前晃了晃，便聽得清脆的一陣響動，和兒直勾勾的盯著雲山瞧，然後笑著朝雲山張開了雙手。
和兒長胖了一些，五官之間也愈發有樓雲山的模樣了，尤其是笑時。比起堂溪一族那看著令人生畏的綠眸，與常人無異的黑瞳令堂溪凜感到格外心安，正如樓少謙所說，他們都期望著和兒的一生，可以永遠祥和寧靜，順遂平安。既如此，便不要像他的模樣，只要像他的父親那樣就好了。
和兒在雲山的懷裏安生不過一會兒，便要扭頭去找堂溪凜。父親懷裏熱，但爹爹身上卻要涼一些。
堂溪凜將和兒抱進懷裏，雲山看見他熟稔地往自己肩頭搭了塊幹布巾，和兒在堂溪凜的肩頭趴了一會兒，便下意識的含著那塊布巾咬了咬，柔軟的布巾很快被和兒的口水打濕一片。
雲山看著看著，心裏某一處驀地軟成一灘水，堂溪凜一手抱著和兒，一手牽著雲山，見他忽然笑了起來，便朝他揚了揚眉稍，眼神詢問他發生何事。
雲山晃了晃兩人交握的十指，半瞇著眼睛看不遠處的落日餘暉，卻只是笑著，沒有作聲。
3.
和兒八個月時，已經能扶著墻壁慢慢走出一段距離了。他一個人時，能在乳母和常管事的照看下繞著屋子走上一圈，但如果看到了父親或者爹爹，便再不肯走一步，一定要他們兩人的其中一個來將他抱走。
這一日堂溪凜外出公幹不在府中，早晨時纏磨著樓雲山用手幫他弄了一次，清醒得早，雲山後來起的便有些遲。
他醒來後，看見和兒站在榻登上，扒著床頭睜大眼睛瞧他，見雲山醒了，便含含糊糊地喊他：“爹……爹……”
這不是和兒第一次嘗試開口說話了，雲山卻在每一次聽見時都會覺得心頭泛起層層的波瀾，那是一種十分微妙的感受，心口微微酸軟又極為熨貼。
他將和兒抱了起來，和兒則下意識摟住了雲山的脖頸，頸項間劃過冰涼的觸感，是和兒手裏還牢牢攥著什麽東西。
雲山偏過頭看去，見是他送給堂溪凜的那只小玉馬，他當即有些哭笑不得，將那小玉馬從和兒手裏拿了過來，又點了點和兒的額間，“怎麽將這東西從你爹爹那裏拿來了？”
和兒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半天後緊皺著眉頭對著雲山吐出了個口水泡。
雲山笑著擦了和兒嘴邊的口水漬，又揉了揉和兒柔軟的臉頰肉，他把小玉馬塞回和兒的掌心，“那和兒替爹爹保管好，他回來了，一定要找我們和兒要的。”
這回和兒似乎是聽懂了，握著小玉馬，很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並用力的嗯了一聲。
堂溪凜到家時已是夜半了，往常就算他離開，也一定會趕在入夜之前回到府中，就算一時半刻回不來，也會讓鴻客傳信給雲山。但這一次的歸程臨時被事情耽擱住了，他處理掉那些人額外花了一點時間，因此回來的也就晚了些。
洗凈了身子走到院裏，果然屋內仍舊是一片燈火通明。
走了進去，卻意外聽見低低的嗚咽聲，似乎是和兒在哭。
和兒已許久不曾這樣折騰了，這樣低沈的嗚咽聲也不像是在鬧脾氣，倒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一般。
雲山抱著和兒正在屋內不停踱步，偶爾偏過頭去蹭一蹭孩子被淚打濕的臉頰，他心裏也是萬般後悔，暗暗責怪自己怎麽沒有看顧好和兒。
突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雲山轉過身，下一瞬就被納入了一個帶著些許冷意的懷抱。
“怎麽了？”堂溪凜握了握雲山的肩頭，又去看他肩上哭到身子也在一抽一抽的和兒，察覺到雲山心情的低落，堂溪凜稍稍向後退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子摸上雲山的臉頰，“山兒，發生什麽事了？”
雲山擡起臉，眼眶泛著微微的紅，才張了張嘴，懷裏的和兒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堂溪凜只好先將和兒抱了過來，看見他的一只手指上纏著一圈紗布，他很快想到了什麽，一邊哄著和兒，一邊又將樓雲山往懷裏帶了帶，“是人總避免不了傷痛，這只是一個意外，山兒，不要太過責怪自己。”
雲山揪著堂溪凜的衣襟，額頭抵著堂溪凜的肩膀，聽著和兒的哭聲，心裏卻仍然很不是滋味。
有他在，和兒很快就被哄好了，他不是更喜歡堂溪凜多一些，只是因為孩童尚且年幼，對於傷痛就更難以忍受些，但有兩個父親在旁哄著他，他鬧一鬧也就作罷了。
見著和兒總算睡去，堂溪凜將他交給了乳母，很快折身回到屋子裏，卻沒見到樓雲山的身影。
問了常歡，才知道雲山去了湖邊。
路上堂溪凜問起和兒是怎麽傷著的，常歡道：“侯爺走了沒多久，朝廷就傳了聖旨來，事關雲河與暄州兩地建設堤壩一事，小世子不肯跟著乳母，小君只好將世子帶到了議事廳裏，只是一轉眼的功夫，世子就……”
堂溪凜已看見正在湖邊自斟自飲的樓雲山的身影，他頓住腳步，問常歡：“怎麽？”
“被窗戶夾著手指了。”常歡誠實道。
雲山難得飲酒，即便事情再煩瑣不堪也鮮有這樣看似自暴自棄的時刻，將滿腔的煩憂盡數傾倒於那小小的一壺清酒之中，又和著月色一飲而盡。
腹內溫溫熱熱的，頭腦也因此昏沈了起來，那些煩憂或者是焦躁就這樣隨風而去了，這樣看來，酒的確是個好東西。
才喝了幾杯，手就被人攥住了。
堂溪凜坐到他的身邊，將他手裏的酒杯拿到了自己手中。
“酒不是這樣喝的，”堂溪凜看向雲山，因為飲了酒，雲山兩頰泛著淡淡的粉，眼神也飄忽迷蒙，似含著一泓秋水般，堂溪凜看著他，喉頭幾番滾動，然後他聽見雲山問道，“那應該怎麽喝？”
堂溪凜便笑了起來，又去拿了一個空酒杯，往裏傾倒了些許清亮的酒液，然後將其遞給了樓雲山。
“交杯共飲，比起夫人自斟自飲，豈不更有滋味？”
雲山噙著淺笑，接過杯子，卻沒理會堂溪凜調笑的話，只是與堂溪凜碰了碰杯，便仰頭一飲而盡。
“府裏的事情，也該讓常歡試著接手了，否則他學了一身的本事，卻無用武之地，豈不可惜？”堂溪凜放下杯子，說著，將雲山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又攏了攏他身上披著的氅衣，“宋伯如今長留宿風，府裏人多事雜，總不好什麽都勞動你自己親自來。”
說罷，又嘖了一聲，無端怪起裘燼來，“裘燼也是蠢得出奇，跟著宋泉溪那麽久，府裏的內務卻還是一塌糊塗。”
知道堂溪凜是什麽意思，雲山舒舒服服的往身後一靠，在堂溪凜的懷中找了個舒坦的位置，然後才為裘燼開脫道：“裘燼一向不管內務，侯爺這是在無端遷怒。”
堂溪凜低下頭，看樓雲山半瞇著的眼睛，此刻他窩在自己懷裏的模樣簡直像只吃飽喝足的貍奴。他笑著吻了吻雲山的唇角，嗅到淡淡的酒香，“就當侯爺是無端遷怒吧，可沖冠一怒，只為紅顏。”
“誰是紅顏？”雲山被堂溪凜吻的迷迷糊糊的，卻還抓著堂溪凜的字眼不放，嘟囔著道，“和我可沒半分關系。”
見他已然有些醉了，堂溪凜便輕輕拍打著樓雲山的後心，邊輕聲對他說道：“那時候在春江曲水，你同我說過，幼時貪吃，曾無意跌入過塘中。”
雲山也想起來了，聞言下意識嗯了一聲。
“你看，即便是你，幼時也總有致自己於險地的時刻，和兒是你與我的孩子，縱然我再萬般不舍，卻也知道對他而言這世間並非坦途，他會受傷，會失望，會遭受欺騙，也會被人信任，這是他生而為人，必然會經歷的事情，況且，是人都是肉體凡胎，生老病死也都是尋常事。”
雲山心中微微一動，眼睛緩慢地眨了眨。
“再者說……比起和兒，我更心疼你。”
雲山帶著些許鼻音，將頭稍稍側了側：“和兒受傷，你心疼我做什麽？”
堂溪凜捧著雲山的臉，極為認真道：“正因為是你，才有和兒，沒有你，便沒有今日。”
沈默片刻之後，堂溪凜感受到樓雲山在自己懷裏蜷了起來，前襟處傳來些微的濕潤，堂溪凜卻仍然像哄孩子那樣輕輕拍打著雲山的後心。
如何能不心疼？樓雲山至今也不過十八，未及加冠，就已為他孕育了一個孩兒。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堂溪凜，或許他此生都不會踏入那未知的險境。那一日的鮮血在堂溪凜的心裏始終不曾幹涸，心愛的人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失去體溫，沒人知道他有多麽後悔，甚至在某一瞬間，痛恨起了自己。
但好在，上天總還是眷顧著他的。
4.
和兒滿了周歲，學會走路之後，便時時刻刻要人帶著去院裏玩。
有時摘幾朵花，握在手心送給兩個父親，有時走得快些沒看著路，自己摔了也從不哭鬧，爬起來接著走。大約和兒很有要將滿侯府的院子都走個遍逛個遍的意思，堂溪凜倒也沒攔著他，甚至令所有院門大開，方便和兒進去賞玩。
但若恰逢雨天，便腳不沾地，要人抱著，絕不讓汙泥與雨水沾染自己半分。這點潔癖倒很像樓雲山，甚至就連入口的食物，經和兒聞一聞，若是他覺得味道不好，就堅決不要，雲山也是如此。
他長了幾顆牙齒，小小的，潔白的，似米粒大小的乳齒綴在嫩紅的牙肉裏，有時候一個沒盯住，就能看見和兒隨手拿著什麽東西放在嘴裏啃咬，或者趁人不註意直接扒著桌角啃幾口。
也是在這時，堂溪凜驀然發覺和兒的眼瞳並不是他所以為的如同樓雲山一般的純黑。日光下，和兒的瞳眸深處隱約能看見淡淡的一抹綠，堂溪凜為此連發三封書信去往上京廣濟堂，而此時賀老也很不巧的又離開了侯府，去了伏方郡。
收到秦鉞的回信時，雲山正預備帶著和兒去一趟馬場，他為和兒換上輕薄的春衫時，常歡恰好進來遞信。
雲山見堂溪凜看著書信的眉頭漸漸舒展，就知道這些時日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焦慮終究還是被秦鉞所化解。
雲山從來就不覺得堂溪凜的那雙綠眸有什麽，況且，兩個人的血脈結合，和兒卻只像他一個人，也著實說不過去。
和兒如今聽得懂許多字，比如雲山說馬，他就吚吚嗚嗚的應和著，並指了指堂溪凜腕間。有一回雲山渴了，在屋內只是轉了轉身，和兒便含含糊糊的說，水。
除了那一次——
和兒尤其喜歡鴻客，甚至超乎對寶珠的喜愛。畢竟寶珠不能日日相見，鴻客卻是可以日夜相對的。
和兒喜歡鴻客那雙赤紅的眼珠，或許是因為在他所見到的人中，只有鴻客的眼睛鮮艷的特別。
而鴻客更是毫不抗拒和兒的觸碰，一人一鳥相處久了，和兒不知何時學會了鴻客的叫聲，但他從不輕易開口，仿佛是和鴻客約定好的秘密一般。
直到那一日，晨間堂溪凜正同雲山溫存著，兩人之間已許久不曾有過情事，堂溪凜是在等雲山主動開口，而雲山也是在等堂溪凜實在忍不住。然而這一日不知為何，雲山忽然很有些食髓知味，主動服侍了一回堂溪凜，得他首肯，堂溪凜當即便明白了他什麽意思，正欲提槍而入之時，門扇被人輕輕拍響。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屋外響了起來，和兒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爹！”
不知是誰的腳步聲慌亂地走到門前，要將和兒抱走，和兒卻很不願意，倔強地拍打著門扇。
雲山後知後覺，才想起來今日允諾了和兒要帶他去看花。兩人無法，匆匆收拾好了自己便打開了房門。
常歡一臉窘迫的抱著和兒，又飛快地瞟了眼屋裏面色陰沈沈的侯爺，等雲山接過和兒，常歡便飛一樣的逃走了。
和兒彎著一雙眼睛，捧著雲山的臉，在他面頰上留下一個濕潤的口水印。
“爹……”然後又看向堂溪凜，朝他伸出了手。
雲山看著面色不好的堂溪凜，笑了出聲，直到上了馬車，才尋了個間隙對著堂溪凜道：“等夜裏再……”
和兒此時透過翻飛的車簾，指了指空中的鴻客，他還不太會說話，含含混混了半天，最後驀地發出了一聲嘶啞的鳴叫。
“嘎！”
車內靜了片刻，雲山驀地大笑了起來，和兒看著父親的笑容，更是來勁，連續著又叫喚了好幾聲，直到雲山輕輕捂住了和兒的嘴，而身旁堂溪凜的面色則顯得愈發黑沈了。
此事之後，堂溪凜借口鴻客疏於訓練，不許它再長留侯府，和兒有時聽見動靜還會去窗前尋鴻客的影子，沒見到鴻客，小小的臉上還會流露出些許悵然。
初春的馬場正是一片綠草如茵。
寶珠一如往常，溫馴而柔和，和兒同雲山共騎一乘，雲山牽著韁繩，偶爾也讓和兒握一握，但和兒更願意順著寶珠的鬃毛不停上下摩挲，笑得兩眼彎彎。
偶爾還回頭看著雲山，嘴裏咿咿呀呀的不知究竟在說些什麽，倒是寶珠打了幾個響鼻，仿佛是在附和著他。
從馬場離開後，幾人並未回到侯府，雲山忽然想起了紫藤別院，堂溪凜便讓人驅車趕往那處。
興許是玩累了，和兒一上馬車便在雲山的懷裏睡了過去，手裏還牢牢攥著雲山給他編的花束，堂溪凜將和兒抱了過來，讓雲山也靠著自己休息了會。二人用過了晚膳，又依偎著喝了一壺熱茶，雲山仍舊沒有困意，還想起來了紫藤別院的那汪溫泉。
等雲山進了池子，看見岸上衣裳齊整面色隱忍的堂溪凜，很壞心眼的朝他面上潑了捧水。堂溪凜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叫雲山得逞了，入了水同他鬧了一場。他用唇舌侍奉雲山洩了一次，這廂雲山才得了爽快，那頭忽然就聽見常歡遙遙道：“侯爺，世子在哭。”
雲山笑得兩眼彎彎，面上還帶著未退的紅潮，眼睜睜看著堂溪凜咬著牙從水裏出來，隨手裹了袍子去哄和兒。
等雲山拎著濕漉漉的發回到屋子裏，和兒仍在抽噎。他醒來後沒有見到兩個父親，倒是沒哭，只不過夜裏風大，搖晃的樹影投映在窗格上，伴隨著嗚咽的風聲，和兒這才沒忍住哭著爬了起來到處找父親。
雲山哄著和兒用了點乳羹，堂溪凜則替雲山烘著未幹的發，有父親和爹爹在，和兒很快就緩了過來，眼淚一幹，便催促著兩人帶他去院裏走走。
這個時節，紫藤花已經稀稀落落的開了些，密密匝匝的綴在幾道枝頭，沈甸甸的一簇簇，攀著樹幹垂掛在半空中，遠遠望去，空中似籠著一層層淡淡的紫色煙霞。
和兒攀著雲山的肩頭，試圖去觸碰那紫色的花朵，但不論他怎麽伸長手臂，卻仍舊還是差上那麽一點，堂溪凜將他接了過來，讓和兒騎著他的肩頭，伸手去夠那紫藤蘿花。
和兒伸出手，用力一拽，嘩啦一聲——
漫天的花雨而下，卻不是紫藤蘿，而是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芍藥花瓣。
那些四散飄零的花瓣，隨風漫舞在半山之間，繚繞的雲霧裏偶也翻騰起那些顏色各異的花朵，三人置身於花雨之中，一時只覺恍若仙境。
此情此景，倒很似當年成婚那日，一樣的滿城紛然，也是一樣的定情之花。
一朵碗大的，絳紅色的芍藥花忽然落進了和兒懷裏，他驚異了一瞬，然後想也沒想，扭頭將那朵芍藥花遞給了雲山。
雲山下意識地接過了，還順帶捏了捏和兒柔嫩的臉頰，而後噙著笑偏頭去看堂溪凜。
“是你的安排？”否則這個時節，這半山之上，哪裏會憑空出現這許多的芍藥花瓣。
堂溪凜一手握著和兒彈動的小腿，一手牽住了樓雲山，朝他眉梢一揚：“夫人何以見得？”
雲山垂下眼，羽睫輕顫，他聞了聞芍藥花香，唇角勾了勾，“猜的。”
說罷又看了看四周，不見常歡的身影，他覆看向堂溪凜，帶了一點疑惑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他記得和兒的周歲宴分明才過不久。
堂溪凜見他神色迷茫，想是真不記得了，於是只好委婉提醒雲山，“今晨不是還吃了面？”
雲山隨口說道，“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正說著，雲山忽然就止住了話頭，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早晨用的那碗，是堂溪凜專程為他所做的長壽面。
在漫天呼嘯的花雨中，兩人的衣袍，發絲都在夜風的吹拂中糾纏不清，不分你我。芍藥花瓣落了滿頭滿身，和兒黑亮的眼珠轉動不停，好奇地盯著那些不停從眼前翩躚而過的飛花。
堂溪凜看著樓雲山，手指輕撫他的面頰，粲然一笑：“願夫人，長生長壽，永樂無極。”
雲山同樣望著他，心間翻滾著炙熱的，不可名狀的什麽東西，百轉千回。一瞬間他有許多話忽然很想對堂溪凜說，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個極為明媚的笑容。
不著急，他們還有許多年，足夠讓他對著堂溪凜，說完那些他未出口的話。
芍藥花瓣飄搖著，穿過層層雲海，掠過湖光山景，輕拂過誰稚嫩的臉龐，又從誰交纏的雙手間翻飛而起，最後落在了那一年的鑼鼓喧天，賓客盈門，那個少年郎穿著鮮紅的嫁衣，望著他的心上人，他說——
與君雙結發，歲歲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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