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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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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番外二

番外篇之二 郎騎竹馬來

1.

堂溪令明帶著幼弟堂溪凜拜訪樓府時,樓雲山恰巧跟著孔慎宜一道去了山裏。十日後雲山回到家中,見隔壁那空了許久的院子張燈結彩的,像是預備著辦什麽宴會。

他並沒在意,而是提著手裏那盞親自做的荷花燈,小跑著去尋父母親。

庭院裏父親正在謄寫一本泛黃的醫經,母親則在躺椅裏晃晃悠悠,臉上蓋著本書。

雲山遙遙傳來的腳步聲驚醒了李昀翦,她拿下了臉上的書,下一刻就見雲山出現在院門口。

見到母親,雲山顯然很欣悅,將手裏的荷花燈往上擡了擡,李昀翦笑著坐起身,喚著他:“山兒,快過來,娘看看你胖了沒?”

雲山聞聲飛快地跑向她,笑著撲進了李昀翦的懷中。

他跑的額上細小的絨發都濕透了,李昀翦拿了帕子,一點一點擦幹幼子臉上的汗珠,看他將手裏的荷花燈遞到自己面前,細細與她道自己是如何與慎宜將這燈做成的,還道因為他不太熟練,險些割傷了慎宜的手指,對此他感到十分愧疚。

樓少謙此時突然出聲問道:“山兒,慎宜同你一道回京了嗎?”

雲山搖了搖頭,垂下眼睫,有些失落地道:“師傅說慎宜武功退步不少,讓他留在師門,至少有三個月不能下山。”

頓了頓,又朝樓少謙補充一句,語氣帶了幾分小心翼翼,“但師傅允許我每月可以上山探望他一次。”

樓少謙無奈地同發妻對視一眼,李昀翦也笑了起來,雲山知道父母親在笑自己心裏的那點小心思,因此面上微微泛著點紅,也不擡頭看他們,用手指撥弄著手裏的燈。

“父親上次不同意你跟著慎宜上山,是因為你受了風寒才好不久,慎宜在山上習武本就辛苦,如何還能再照料你?”李昀翦揉了揉雲山的發頂,輕聲道,“況且天熱了起來,你和慎宜若是背地裏又偷著下山去吃什麽冰果漿、冰糖水、冰元子……我和你父親豈不是捉不到你的錯處了?”

他偏過頭去,柔嫩的臉頰肉抵著母親的肩頭蹭了蹭,這是他下意識的舉動,像是臊得慌,卻也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若無人看著,而孔慎宜又願意縱著他,自己或許真能做出這些事情來。但天一熱,他便忍不住想吃些涼的東西,僅僅只是這麽想著,他的口中就不覺生出幾絲涎液來。

樓少謙放下筆,朝雲山走了過來,他蹲下身子,平視著雲山,左右打量他半晌,而後看著李昀翦頗為欣慰道:“沒胖,卻也沒瘦,看來是聽進去了我的話,在山上好生照顧著自己了。”

李昀翦瞧著雲山忽然動作一僵,同時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她心裏笑孩子年紀小到底藏不住事,一邊同樓少謙對視一眼,故意道,“那肯定及時用膳了,也沒多吃零嘴。”

樓少謙附和著點頭:“或許還沒貪涼,也沒玩水,更不曾纏著慎宜帶他去游湖。”

越說,雲山的頭便越低,面上也越發的滾燙了起來,沈吟了片刻後,雲山小聲囁嚅著道:“孩兒知錯了。”

樓少謙看著幼子這副可憐又委屈的模樣,唇角卻止不住的揚了起來,啟唇欲說些什麽時,院門被人輕輕叩響,一個高大清俊的身影走了進來,到得雲山面前之時,笑了聲:“真是不太湊巧,二位正教訓孩子呢?”

樓少謙將雲山抱了起來,雲山順勢將臉埋在父親的肩頭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人。

李昀翦上下打量他一眼,問道:“倒是奇了,好端端的你怎麽將使君常服穿起來了?昨日不是還在同我們說今夜預備著為你那幼弟辦個洗塵宴嚒?”

堂溪令明輕嘆了一聲,道:“雲川發來急報,父親病重,我得回去看一眼。”

李昀翦看了眼樓少謙,彼此都心照不宣,樓少謙看向堂溪令明道:“我這裏還有些人,你帶著一起回雲川去,也好讓我們放心些。”

“不必了,”堂溪令明擺擺手,綠眸看向正好奇望著自己的樓雲山,朝他笑了一笑,“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此時對我動手。”

樓少謙也笑笑,道:“話雖如此,你還是要小心為上。”

堂溪令明點點頭,繼而道:“不說這些了。”那雙碧瞳像是一湖春水,泛著溫柔的漪瀾,註視著雲山,“這便是小山吧?”

他解下腰間佩戴著的玉佩,遞到雲山面前,“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麽好的見面禮,就用此物聊表心意了。”

樓少謙當即推拒道:“此物太過貴重,萬不能行,你還是收回去吧。”

李昀翦卻站了起身,接過了那枚鏤空的白玉佩,笑著看了眼樓少謙:“你就先收下吧,否則我看他那句要麻煩我們夫婦二人的話,一時半會是絕不肯說出來的。”

堂溪令明也笑,樓少謙這時才琢磨出什麽,只聽見他果然說道:“的確是有一事相求。”

李昀翦試探著問:“是你那幼弟?”

樓少謙恍然,接過話頭:“這有什麽不可開口,正巧,他還可以與山兒做個伴。”

堂溪令明神色猶豫,眉頭微微蹙著,片刻後又舒展開來,他斟酌著道:“我那幼弟,因為自少時便一直流落在外,性子恐怕有些不好相處……他若有一些出格的舉動,或損壞家中財物,又或者逞兇鬥狠,就勞煩你夫婦多擔待著點了,損壞的物件,或傷了的人,回來後我照價賠償再上門賠禮。”

“至於同小山作伴,”堂溪令明又看了眼樓雲山,和煦的說道,“就看他二人的緣分了。”

李昀翦想起什麽,問:“對了,你那幼弟叫什麽來著?”

“單名一個凜字,”堂溪令明說,“堂溪凜。”

2.

堂溪令明離開京城不久後,李昀翦曾同樓少謙去隔壁院子裏尋過幾次堂溪凜,然而院子裏的家丁仆從也是一臉焦急——

堂溪凜不見了。

在堂溪令明走後不久,就從府裏消失了。

樓少謙當即想到人會不會跟著堂溪令明一道回了雲川,又立刻去找了自己在巡防營的好友,請他幫忙查一查最近有沒有少年郎獨自出城。好友笑著嘆樓少謙關心則亂,京城人來人往,多的是獨行者,這麽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樓少謙只說了一句,那人便微微正了色。

“碧眸”好友驚嘆,“是堂溪家的小公子走失了?”

樓少謙點頭,好友隨即吩咐人去查,同時也對樓少謙道:“我看人離開京城的可能不大,你著人在院子四周,包括你自家再仔細找找。”

如此這般,搜尋了整整三日也無果。

這夜樓雲山因為晚膳前背著父母偷嘗了幾塊桂花糕,肚裏脹得難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掀開簾子往外看去,長樂守在他床邊,頭一點一點的。他小心翼翼的爬下床,拿來一條薄被蓋在長樂身上,而後踩著木屐,放輕了腳步往屋外走。

因已夜深,府裏的下人也都睡了,但仍有守夜的護衛提著燈在四處巡看,雲山躲著他們在院裏逛了起來。夜色深深,庭院裏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清淺的月色,地燈散著幽幽的光芒,草叢裏偶爾傳來蛐蛐的叫聲。

他在草叢外蹲守了良久,總算等到一個時機,循聲而動,將那只仍在低吟的蛐蛐捉在了掌心,借著月光看了看,那兩根長長的觸須擺了擺,劃過雲山的下頜,他下意識松了手,那只小蟲便一跳一跳的縱躍進了草叢深處。

護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似乎是察覺到這裏的異常,雲山嚇了一跳,屏息躲到了假山後,確定護衛已經離開了,才又從假山裏溜了出去,繼續在院中游逛。

他沒穿足衣,木屐走得腳底生疼,正巧也有些累了,游蕩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扯了張蒲團在檐下坐著,擡頭看天上那輪圓月。

一粒小石子忽然落到蒲團旁,他扭頭看去,四處找了找,不見任何人的身影。將那粒小石子捏著在掌心瞧了瞧,下一瞬,一朵碗大的芍藥花砸進了雲山的懷中,他下意識接住了,然後立馬警覺地站了身,眼神戒備的打量著四周。

院裏有人!

他看自己開了一道縫的房門,正猶豫著要不要沖進去喊醒長樂,頭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別進去,”那個略帶一絲沙啞的聲音說著,雲山嚇了一跳,擡頭看去,正巧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屋檐上翻身而下,輕巧的落在了雲山的身前。

那人落下時的帶起的風伴隨著一股極為濃郁的花香氣息撲面而來,雲山瞇了瞇眼睛,看見眼前的少年蒙著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湖泊似的碧色眼眸。

雲山只楞了一瞬,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沒有惡意,你不用怕我。”少年在樓雲山澄凈的目光下竟奇異的生出些許無措,他錯開眼神,過了片刻低聲道,“……你這裏有沒有吃的?”

“有,”雲山捧著花,呆楞楞地看著少年,“桂花糕,可以嗎?”

少年看了眼樓雲山,想了想,然後道:“你家廚房在哪?”

雲山左右看了看,俯身把花放在了蒲團上,而後牽住了少年的手,“跟我來。”

那只指尖微微發涼,掌心卻柔軟溫熱的手掌牽住了少年,他沒有掙脫,還下意識的跟著樓雲山跑了幾步。

木屐磨得腳底生疼,雲山皺著眉頭,腳步也不覺遲滯下來,手腕猛地被人向後扯了一扯。他停下腳步,少年蹲下身子,將略顯單薄的背脊露在雲山的眼前:“上來,我背你。”

雲山正猶豫之時,少年卻已經扣住了樓雲山的腿彎,再握著他的手腕,一拉一勾,背上就緊緊貼住了一具柔軟的身軀,帶著一股暖融融的好聞的氣息。

“往哪裏走?”少年問,一只手指還在瞬間勾住了樓雲山滑落的木屐。

雲山指了指右手處,“這裏。”

然後再指左邊,“再走這裏。”

少年奔跑時帶起清涼的夜風,吹拂著雲山的面龐,也吹動著兩人的發絲交纏。

兩人在廚房裏搜刮了一圈,找出來半只蒸雞,晚膳剩下的八寶飯,還有小半碗魚湯。雲山還在竈臺裏翻出來了兩個紅薯遞給少年。

那紅薯還帶著餘溫,並未涼透,少年的視線定格在樓雲山黑灰斑駁的面上,唇角勾了勾,問他:“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吃的?”

“長樂放的,”臉上有些癢,雲山偏過頭,在肩頭處蹭了蹭臉頰,那片黑灰因此抹得更大了,他沒好意思直接對少年說是因為長樂知道他愛吃,所以常常給他備著,“我看見過他從這裏面拿出來。”

那雙彎著的笑眼在夜色裏愈發明亮,少年頓了頓,片刻後他在屋子裏找到一桶清水,打了一勺出來讓雲山洗了雙手,過後翻出自己柔軟的裏衣扯下一小塊,浸透了水又擰幹後遞給樓雲山。

“臉上臟了,”少年道,“你擦一擦。”

雲山接了過來,依言擦了擦面頰,蹭出一大片烏黑,這才後知後覺,借著月色用水照著自己將臉上仔細擦凈了。

“多謝。”

魚湯涼透了,聞著有些腥,但少年面不改色,一飲而盡。又幾大口將那碗八寶飯扒進口中,轉過頭看見樓雲山從爐子上提了壺子,倒了點溫水放到他面前。

“不用急,”雲山說,“你可以慢慢吃。”

少年含著滿嘴的飯粒,聽著樓雲山的話,下意識放慢了動作,細嚼慢咽了起來。

那半只蒸雞被他打包走了,雲山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道:“你明天還會來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少年時,仿佛在說,你一定要來。僅僅不過猶豫一霎,少年點了點頭:“嗯。”

有了期盼,雲山一整日都很歡欣,就連雙親也發覺了,卻並未多想,他們仍舊在四處尋找著堂溪凜的蹤跡,面上也隱隱帶了幾絲憂愁。雲山猶豫了良久,最終還是沒有對他們袒露實情。

夜裏雲山沐浴過後,特地開了一扇窗戶,又打發了長樂去歇息,然後假作習字,實則是捏著筆隨意勾畫了點山石花草的輪廓,等待著那個少年的到來。

窗扇被石子扣響,雲山擡頭看去,一個黑色的身影利落的從屋檐處翻身而下,落在窗前。

雲山趕忙放下筆,跳下凳子拎了一個食盒放到桌案上。

少年已經站在屋內,正低頭看著宣紙上的畫。

雲山將食盒一一打開,邊同少年道:“這是糖醋魚,這是油燜雞塊,這是蒸豆羹……”

飯菜還冒著騰騰的熱氣,當著樓雲山的面,少年沒有再如昨夜那般狼吞虎咽,而是放慢了速度,一點點將那些食物都用盡了,最後一口熱湯下肚,他看見樓雲山面帶驚異的瞧著自己,然後似乎是想了想什麽,又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找來一個油紙包遞給他。

“這裏還有長樂帶給我的包子,你,你要不要吃?”雲山說著,“不臟的,就是冷了。”

那口熱湯堵在少年的喉口,他已撐得肚皮都繃緊了,但看見樓雲山那似乎很期盼的雙眸,還是點了點頭,硬生生又將那兩個包子塞進了肚子裏,噎得他險些沒吐出來。

將食盒收拾好,雲山還拿來一個包袱,並一把油紙傘,交到少年的手中。

“我讓長樂去外頭買了身衣裳,你可以換一換,”雲山道,“明日會下雨,傘你拿著,淋了雨,容易受寒。”

少年摩挲著手裏的東西,他看著樓雲山,道:“你知道我是誰?”又說,“因為我的眼睛?”

“嗯,”雲山點頭,又彎著眼睛笑了起來,露出小而糯的潔白的牙齒,“我知道。”

少年心下微微一動,問,“你父母正滿城找我,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們我的行蹤?”

雲山猶疑著,片刻後才迎著少年探究的目光說:“因為……你看起來不想被他們找到。”

少年沈默片刻,定定看著樓雲山半晌,而後什麽話也沒有說,拿上東西翻窗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次日果然下起了雨來,夜裏雲山一直等到食盒裏的飯菜涼透了,自己也困得頭一點一點,最後趴在案上睡著了,也沒等來那個少年。

等到第三日,雲山還是照舊讓長樂去外頭的酒樓裏買了飯菜裝在食盒裏帶回來,長樂前腳才出的門,後腳雲山從前廳過,就看見他垂頭喪氣的站在父親面前,似乎正在受訓。

他噔噔噔的幾步小跑上前,飛快地看了眼長樂,又看父親,語氣帶了幾分急促道:“不關長樂的事情,是孩兒吩咐他去做的!”

長樂呆呆地擡起頭看著樓雲山:“公子,老爺他不是……”

微微的詫異過後,樓少謙讓長樂先行離開,而後含著笑看面前面色通紅的樓雲山,他俯下身子,看著雲山的雙眼,輕聲道:“我只是見長樂這幾日總遮遮掩掩的從外頭帶吃食回來,問他是不是府裏的飯菜不合口味,山兒,你說不關長樂的事情,是吩咐他去做什麽了?”

雲山驀然意識到什麽,但他只是抿著嘴,註視著父親的雙眸搖了搖頭。

樓少謙想了想,道:“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雲山主動走到墻角,垂頭面壁,低聲道:“請父親責罰孩兒吧。”

見他這樣,樓少謙沒多說什麽,反倒叫人去帶了口信給李昀翦,叫她今日早些回來。

站了不過一刻鐘,外頭就傳來李昀翦的聲音,樓少謙往外走了出去,雲山用餘光瞟見母親的身後站著一個月白色的身影,似乎很像那月夜裏的少年,但他盯著看了看,也不確定。

直到那個少年忽然一撩衣袍,跪在雙親面前,雲山這才慢慢睜大了眼睛。

不知他們說了什麽,樓少謙後來回到屋子裏,牽著雲山走到院中,四目相對,卻是少年先道:“對不住,那夜我不是故意不來的。”

樓少謙同李昀翦對視一眼,彼此都默然一笑。

雲山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眼眉彎彎:“無妨。”

少年望著樓雲山的笑容,片刻後道:“我的名諱喚作……”

“我知道的,”雲山仍然笑著,聲音清亮,“凜,堂溪凜。”

荷風漸起,院裏蟬鳴如浪,在仲夏灼烈的日光裏,廊下的水晶簾被折射出好看的光芒。綠竹猗猗,兩個少年彼此相視一笑,目光相對,卻仿佛有千言萬語,自心頭翩躚而過,只待歲月漫長,與他細細說來。

3.

孔、樓兩家,因著樓少謙與孔潯的關系在建院之時便互通了暗門,方便兩家來往,而後來堂溪令明定居京中,他所住的宅院是聖上禦賜,修葺一番過後,同樣也建了一道暗門直往樓府,而巧就巧在——

堂溪凜的院子,同樓雲山的居所,僅一墻之隔。

幾家來往密切,小輩們除了在山中的孔慎宜,這一年還多了堂溪凜,漫長的夏季過後,在京中秋雨綿綿的時節裏,樓少謙同李雲翦出了一趟遠門。

因雙親不在府中,雲山有幾日輾轉難眠,兼之京中秋雨不斷,不知什麽時候起他忽然開始咳嗽,起先只是一兩聲,用水壓一壓便能緩解,後來則逐漸發展到夜不能寐,咳到嗓子都有些沙啞。

京裏小範圍的突發了一場時疫,廣濟堂眾人忙得腳不沾地,樓府的管家去了一次,沒能找到秦鉞和任江,於是立刻轉頭找了旁的醫師,等幾人步履匆匆的回到府內,卻見屋裏已經有人在為雲山施針了。

雲山用帕子捂著嘴低低地咳著,明明人都看著沒什麽精神氣了,臉蛋白的駭人,卻仍舊彎著一雙眼朝堂溪凜笑。

“你,咳咳,衣裳都,咳咳咳……”

堂溪凜皺了皺眉頭,他隨手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對雲山道:“你別說話了,過會兒還有一碗藥,你喝完藥,我去給你買糖膏。”

雲山搖搖頭,眼睛看著堂溪凜身上濕噠噠的衣裳,眉目間流露出幾分擔憂,管家此時走了進來,和雲山對視了一眼,見自家少爺用眼神示意他看堂溪凜身上,便立刻道:“凜公子,去換件幹衣裳再來吧,這裏有我看著,小少爺不會有事的。”

堂溪凜不讓他開口說話,雲山附和著管家點了點頭。

擰緊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堂溪凜迎著樓雲山催促的眼神,片刻後才道:“那我很快回來。”

他轉身離開後,管家才發現他站著的地方留下了一灘水漬。

然而堂溪凜出了門後,腳尖一轉,卻是一個翻身上了屋頂。長樂恰巧端著藥回來,驚得眼睛都睜圓了,才張了張嘴,大雨裏堂溪凜回頭望了他一眼,警告似的隔空輕點了一下長樂的脖頸處。而後幾個飛身縱躍,人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等堂溪凜帶著糖膏回來時,樓雲山已經喝了藥,準備歇下了。他夜裏總不得安睡,此時一劑藥下去難得生出幾許困意,不過他仍舊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看見堂溪凜的身影。

瓷罐還帶著堂溪凜的體溫,雲山朝他笑笑,說:“多謝。”

堂溪凜看了眼屋內放下來的帳子,問:“好點了?”

雲山點點頭,“嗯。”

見他不再咳得那樣頻繁,堂溪凜也松了一口氣,然後催著樓雲山去躺下,他則站在樓雲山的屋外守了整整一個下午。

有幾次長樂進去看雲山有沒有蓋好被子,堂溪凜的目光便如影隨形,直看得長樂背心發涼。明明也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那眼神卻冷厲漠然到近乎無情。

到了夜間,雲山卻仍舊咳了起來,他不願再麻煩旁人,還早早打發了長樂回去歇著,他守了自己兩日,幾乎也沒怎麽睡過。

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幾回,窗扇被人用石子敲響,他很快下了床,打開窗子,果然是堂溪凜。夜裏停了雨,濕氣深重,堂溪凜很快翻窗而入,又轉身將窗子牢牢關上了。

他轉過身去時,正巧撞見樓雲山捂著嘴小聲咳嗽了起來,聲音悶著,眼圈也泛著紅。

咳過之後他接了堂溪凜遞來的溫水潤了潤喉嚨,問堂溪凜:“這麽晚,你怎麽過來了?”

又說,“我好一些了,就是下午睡久了,現在有點睡不著了。”

堂溪凜盯著他,道:“誆人。”

雲山紅了臉,他轉身爬回床上,躺下去後閉著眼對堂溪凜道:“我要睡了,你快回去歇下吧。”

誰料堂溪凜不僅沒有離開,還坐在了樓雲山床前的榻登上,他轉過頭去看雲山顫抖的眼簾,低聲說:“你睡不著,我陪著你。”

“不要,”雲山揪著被子,放在指間下意識的揉搓著,“你回去吧。”

堂溪凜沒再說話,也沒有動。

雲山躺了一會,正要睜開眼時,察覺到手心裏被人塞進來一個冰涼的東西,他拿起來就著燭光看了眼,是一尊小小的,只有他巴掌那麽大的黃玉虎獸。虎頭刻得栩栩如生,一雙眼睛極為傳神。

“給我這個做什麽?”雲山跪坐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他把黃玉虎獸遞到堂溪凜面前,說,“是你的長兄送你的東西嗎?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堂溪凜扭頭看他,想了想,道:“用這個,換你的小玉馬。”

雲山有些猶豫,他很喜歡那只小玉馬,不僅因為這是世父送給他的生辰禮,還因為小玉馬的模樣像極了從前他自己的那匹小馬,可惜它從馬場裏跑了出去,至今不知流浪在何處。

可堂溪凜看起來也很喜歡小玉馬的模樣,還拿了黃玉虎獸來換,雲山內心天人交戰了好一會,才從枕邊摸到那只小玉馬,遞給了堂溪凜:“那好吧。”

說罷又低低咳嗽了兩聲。

堂溪凜接過了小玉馬,放在掌間摩挲幾下,雲山將黃玉虎獸放在從前小玉馬在的地方,眼神卻還時不時在堂溪凜的手掌心裏流連。

堂溪凜忽然道:“我陪你睡,好不好?”

雲山沒有絲毫猶豫,大方的讓出了自己的位置,並朝堂溪凜微微掀開了一點被子。

“好啊。”

堂溪凜迅速脫了外衣,躺在了雲山的身邊。

他將那只小玉馬塞回了樓雲山的手裏,見他略帶猶疑,便道:“借你一晚。”

雲山笑了起來,握著小玉馬,還沒和堂溪凜說上幾句話,便轉過頭去蒙著被子咳嗽了起來。

等他平覆過後轉過身去,堂溪凜正靜靜瞧著他,那雙幽幽的碧眸平靜而深邃,雲山朝他抱歉的抿了抿嘴角,低聲道:“你在我這裏睡不著的。”

堂溪凜朝他靠近了些許,說:“長兄很快就會回來了,你不要怕。”

“怕?”雲山搖搖頭,“我沒有怕。”

“你有。”堂溪凜斬釘截鐵道,“從伯父伯母離開樓府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害怕。”

雲山緊緊握著手裏的小玉馬,用力到掌心都被硌得生疼,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我不是故意要去想的,只是……”

“沒事的,”堂溪凜牽住了他的手,他註視著樓雲山的雙眼,分明還是孩童稚嫩的臉孔和聲音,卻無端沈穩而莊重著說道,“你相信我,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雲山定定看了堂溪凜許久,然後重重的點了下頭:“嗯,我信你。”

堂溪凜沒有松開手,兩個人肩挨著肩,手牽著手的湊在一起說了不知多久的話。雲山同堂溪凜說起小玉馬的故事,又說孔慎宜有一匹烏雲照雪,據說可以日行千裏,還說他要央著雙親許久才能得一次去馬場的機會,說到這裏雲山抿了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道:“因為我總是生病,爹爹和娘親有時候也很苦惱吧。”

“不會的,”堂溪凜沖他微微笑了笑,“不論是怎樣的你,康健或者孱弱,他們永遠都不會惱,因為那就是你,是他們唯一的孩兒。”

不知為何樓雲山忽然眼圈一紅,他望著堂溪凜,半張臉埋到了被子裏,低聲說:“我想爹爹和娘親了……”

說完又想起什麽,略帶抱歉的看著堂溪凜,“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堂溪凜卻反應了片刻,才道:“侯爺只是病重而已,我同他也沒什麽感情,母親留在了宿風郡,她過得還算不錯。”又道,“你不用對我說這個,以後不論發生什麽,都不用說。”

雲山明顯松了口氣,堂溪凜順勢又道:“你躺過來一些,我抱著你睡。”

雲山貼近了堂溪凜,兩個小小的少年緊緊依偎著,堂溪凜伸出手,有些笨拙的輕輕拍打著樓雲山的後心,像哄孩子入睡一般,雲山本想說不用,但隨著堂溪凜的動作,眼皮卻漸漸沈重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管家進來看了眼樓雲山,卻見床榻上兩個孩子都睡得正熟,他在屋裏站了一會,沒聽見樓雲山的咳嗽聲,又給兩人掖了掖被子,這才放心的滅了燈燭離開了。

堂溪凜盯著樓雲山喝藥,比他的雙親都更為嚴苛,要親眼看著雲山將湯藥喝得一滴不剩,也會催促他不許磨蹭到藥涼了再去喝。苦得雲山每每用眼神求助長樂或管家,卻總也得不到他們的施以援手。不過堂溪凜也總是慷慨的,喝完藥就給小半罐糖膏,如此這般,不過三兩日的功夫,他的咳疾就已然大好了。

等到樓少謙和李昀翦回到府裏,一時竟沒瞧出來他才病愈的模樣。若非夜裏管家提及,他二人都還不知此事,雲山自然不會主動開口,而堂溪凜也不會貿然提起。

兩人到了樓雲山的院子裏,見幼子正在廊下和長樂說些什麽,長樂很快點點頭走了,留下樓雲山一人在原地站著。

李昀翦輕聲喚住他:“山兒。”

雲山擡眼望去,下意識朝母親露出一個笑,他慢慢走到母親面前,李昀翦蹲下身子,心疼的摸了摸幼子柔嫩的臉頰:“對不住,山兒,母親回來晚了。”

樓少謙也俯下了身子,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病了怎麽不同爹爹和娘親說?自己一個人撐著,這滋味可不好受。”

小小的人還不懂怎麽隱藏情緒,只是聽見雙親這樣說了,雲山就沒忍住紅了眼,眼淚奪眶而出,他撲進母親懷裏,卻不是說病痛難忍,而是略帶哽咽道:“爹爹,娘親,孩兒很想你們。”

此行的確離家太久太久,一月之期,足以令他們錯失了樓雲山生命裏的一小部分時光,而這卻是無法彌補的。李昀翦因此心下也微感酸脹,她擦凈了雲山面上的淚珠,輕聲道:“母親答應你,以後不會再離開你這麽久了。”

雲山吸了吸鼻子,他搖頭說:“孩兒沒關系的,我知道爹爹和娘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以後會照顧好自己的。”

李昀翦心疼猶甚,她看了眼樓少謙,兩人都後知後覺,正是因為知曉雲山性情乖順,兩人才敢放心離家,卻忽略了樓雲山也不過才七歲,那些知識和道理框住了他的情緒,讓他變得要像雙親眼裏那樣自持而冷靜,可終究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孩童而已。

會哭會鬧,貪玩好動,這本就是稚兒的天性。

樓少謙接過樓雲山,道:“今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就算要走,爹爹和娘親也一定會帶上你。”

雲山楞楞看著父親半晌,然後猛地撲進了他的懷中,緊緊環抱著他,雙手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翌日樓少謙同李昀翦帶著雲山去到隔壁的府邸,兩人好生感謝了一番堂溪凜,謝他在樓雲山病中的照看。

其時堂溪凜正在院裏和樓雲山一同做一只紙鳶,秋日裏晴光赫赫,斑駁光影在潔白的宣紙上搖曳,兩個小小的少年肩著並肩,偶爾相視一笑。

堂溪令明略感驚奇,目光落在庭院中,片刻後笑著道:“看來這兩個孩子,還真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呢。”

4.

堂溪凜聽從堂溪令明的話,跟著樓雲山一同在他世父的學塾裏讀書。

春光正好的晴日裏,堂溪凜遵得兩家長輩許可,帶著他去城外跑馬。

堂溪令明將一匹純黑的駿馬贈予樓雲山,不知怎得,雲山一見到這匹溫馴的駿馬,它黝黑明亮的眼眸溫柔的註視著自己時,下意識脫口而出:“寶珠。”

寶珠以額頭輕輕觸碰樓雲山的掌心,馬尾一擺一擺,看著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的模樣。

而堂溪凜的馬,則是樓少謙與李昀翦為他親自挑選的,一匹性情極烈的汗血寶馬。堂溪凜花了一番功夫才馴服了這匹馬,並讓雲山為他的馬賜名,雲山撫摸著寶珠,想了想後,道:“曠雲如何?”

堂溪凜道:“極好。”

兩人駕馬同行在郊外,並肩看漫山遍野的花海,直到日落方歸。堂溪凜偶爾使壞,突然便拉著樓雲山比賽一場,一直跑到兩人滿頭大汗才肯停歇。

或是夏日暑氣漸起之時,兩人瞞著家中長輩,偷著去泛舟游湖。

堂溪凜駕一只小舟,晃晃悠悠的載著樓雲山從荷塘裏蕩過,偶爾拋幾朵蓮蓬到小舟上,並扒開餵給樓雲山吃一些。蓮子清甜,蓮心微微發苦,兩人你一顆我一顆的,竟也吃個半飽。

又摘了荷葉蓋在頭頂,兩人頭挨著頭,嘀嘀咕咕的說一些小話,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等到清醒之時,已是落日熔金。小舟搖搖晃晃,船槳蕩開一圈碎金的漪瀾。

堂溪凜先上岸,再回身牽著樓雲山,雲山用衣擺兜著一大捧蓮蓬,兩人穿過層層人群,跑到廣濟堂,李昀翦遙遙就看見兩個少年郎手牽著手跑來,到她面前時,她俯下身子看了看兩人。

笑著道:“兩個皮猴子,又到哪裏去玩兒了?看這一頭的汗。”

雲山舉著蓮蓬遞給母親:“娘親嘗嘗,很甜。”

李昀翦接下了,於是一手牽著樓雲山,一手牽著堂溪凜,慢慢往家中走。

而家中,樓少謙正同堂溪令明對弈,等到幾人回來,便收回手,吩咐晚膳。雲山還讓人將蓮蓬帶一些去給孔慎寧,沒多時,孔家三人便穿過暗門,與他們聚在一起。夜裏在院中乘涼,堂溪凜抱著孔慎寧讓她伸手去摘藤上垂下的葡萄,雲山則在一旁舉著一只小盆等著。

等到秋雨漣漣,便無法整日出府去玩耍。

堂溪凜翻越墻頭,到樓雲山的屋子裏,兩人在案前同看一本奇聞異志錄,雲山翻過一頁,指著書上那朵花問堂溪凜:“書上說此花大多生長在極南的山谷之中,你在雲川時可曾見過?”

堂溪凜想了想,搖頭:“沒有。”

又翻一頁,堂溪凜道:“這個見過。”

雲山定睛一瞧,是巖生花,於是聽堂溪凜道那花生長在雲川之中一個極為險峻之所,此間瘴氣環繞,鳥獸蚊蟲都不似尋常,卻世代有一族鎮守於此,名為盤砂。又說起此地的傳聞,什麽神龍斷首之地,又什麽龍神埋骨之所……

說著說著,堂溪凜低頭一看,樓雲山揪著他的衣襟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唇角竟還帶著笑。

也有天光正好的時候,兩人約好出府登山游玩,堂溪凜先去城南買了栗子餅、榛子酥,又去城北帶回來一碗赤豆湯、一包山楂糕,再去樓府接上樓雲山。

半山紅葉似血,兩人漫步其間,雲山偶爾撿拾形狀好看的幾片,放在布袋裏等到歸家後夾在書冊之中。待走到崖邊,觀雲霧濤濤,尋個位置坐下開始享用堂溪凜帶上的食物。

吃一口栗子餅,再喝一口溫熱的赤豆湯,堂溪凜則用一塊芋餅,瞥見樓雲山好奇的神色,便掰一小塊餵給他,雲山皺眉咀嚼片刻,仰頭灌下一大口赤豆湯。

吃飽喝足,也賞夠了秋景,雲山晃了晃堂溪凜的衣擺,站在原地不動,用一雙清亮黑潤的眸子看他。堂溪凜蹲下身子,雲山便趴了上去,小腿一晃一晃,左看右看,愜意得不行,就這樣下了山。

再然後就到了上京的冬日。

那樣大的雪,一朵一朵如綿雲一般輕柔的墜下,一夜過去,院裏院外就積了厚厚的一層。堂溪凜翻過墻頭,團了個雪球扔在樓雲山的窗上,過了好半晌那扇窗子才被人打開,樓雲山揉著惺忪的睡眼,先是瞧見了墻頭逆著光的堂溪凜,再看見滿地的雪白。

去孔府喊了孔慎寧,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郊外李昀翦的莊子上。雲山正帶著孔慎寧在院裏堆雪人,背後忽然一痛,他費勁的扭過身去,是堂溪凜手裏正上下拋著一個雪球,笑得恣意而張揚。

孔慎寧盯著堂溪凜看了會兒,忽然也捏起了一捧雪,晃晃悠悠跑到堂溪凜面前,將雪朝他一揚,卻灑了自己半身。

她倒也沒哭,只是楞楞的,看得竹室內的長輩們不由得輕笑了起來。

哄睡了孔慎寧,樓雲山帶著堂溪凜去自己在這裏的寢居裏逛了一圈,找到雲山的藏寶室,翻出來許多他從前藏在這裏的物件,破了一個角的紙鳶,寫過字的草紙,自己捏的小泥人,世父送的東珠……還有半塊沒吃完的糕點。

堂溪凜找到一塊面具,戴在臉上,是上元節看花燈時買的,雲山也翻出來一塊,兩人笑著鬧著,跑過長廊,細雪飄搖著,落在兩人的發間和肩上。

李昀翦在屋裏輕喚:“山兒,阿凜,該回來用午膳了。”

等到午間小睡起來,風雪已停。

雲山恍惚間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夢裏有分別與死亡,有失落與仿徨,醒來後他起身走到窗邊,看屋檐下長長的冰淩和院裏那個小小的雪人。雪人的發頂,紅寶石閃著璀璨的光芒。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他看見堂溪凜背著手慢慢,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少年郎稚氣未脫,神采間已現俊美風流的意氣,雲山望著他,微微笑著道:“手裏藏著什麽?”

堂溪凜將手伸出來,竟是一朵芍藥,絳紅色的,花瓣上帶著鮮嫩的露珠。

“咦?這個時節下,怎麽還有芍藥花?”雲山頗為驚奇,他接過那朵芍藥,放在鼻下聞了聞,很清淺的花香氣。

堂溪凜定定看著他,說:“也許是天意。”

心頭忽然掠過一陣奇異的感受,像是一種釋然,也像是一種不可為外人道也的頓悟。

他模模糊糊的感受著,直到堂溪凜牽住了他的手,他說:“明年雪時,希望仍可與你共度。”

雲山擡頭看他,片刻後,一雙好看的眼眸彎了彎:“好。”

5.

數載光陰悠然而逝,昔日的少年郎已長成俊秀溫雅的模樣,君子如玉,端方有禮。也不知哪一日起,忽然就有人上門,為自家孩子提起了親。

樓少謙再一次言語婉拒,將人客氣送走之後,轉頭看見自家夫人倚著廊柱,眉梢揚起,面上帶著戲謔的笑。

他走過去,聽見李昀翦道:“裴氏的家主如今是朝中二品大員了,他家的姑娘,想必是極好的。”

又在故意說起這些前塵往事尋他的開心。

樓少謙牽住了她的手,溫聲道:“山兒怎麽樣了?”

李昀翦低嘆一聲:“老毛病,天一冷,受了風便總要咳上幾日,這幾日乖乖喝了藥,今日已經好了許多了。”

樓少謙放心不下,同李昀翦一道又去看了樓雲山一眼,那時雲山喝了藥,正昏沈著,兩人看了看,為他掖了掖被角,又都輕手輕腳的走了。

路上李昀翦忽然就道:“我看山兒的婚事……”

樓少謙握了握她的手:“唔?”

李昀翦看他一眼,笑著說道:“是要提上日程了。”

樓少謙卻意味深長的道:“不急。”

這一覺直到夜裏才醒,雲山摸索著起了身,手腳虛軟的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喝。轉過身時,忽然就撞上了一堵肉墻,他下意識後退兩步,腰上卻橫來一條有力的手臂,將他帶回了那個堅實的懷中。

雲山道:“堂溪凜?”

話音落下,堂溪凜忽然俯身靠近了,唇貼著樓雲山的,含著他的一片唇瓣吮了吮。

雲山掙紮不得,還被堂溪凜掐著臉頰,分開了齒關,讓堂溪凜長驅直入,攪弄得天旋地轉,人也手腳發軟的要往下墜。

堂溪凜順勢握著他的腰把人往床上帶去,壓著他痛痛快快的親了片刻,手上卻規規矩矩的,只是牢牢禁錮著樓雲山的身子不讓他逃。

唇分之時,雲山下意識抿了抿唇角,他才病愈,嗓音格外的軟,夜色裏那雙眼睛亮得出奇:“你又發什麽瘋?”

不知何時起,兩人就變成了如今這樣的模樣。

雲山記得,一開始,只是兩個人的意亂情迷。在隔壁堂溪府中的書庫裏,肩靠著肩的,就著一盞燈燭看一本游記,雲山正看得入迷時,指著書裏的批註,笑著說了句,像你的字跡。轉過臉去,才發現堂溪凜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那眼神柔柔的,像春日裏的柳絮,纏綿著落到了樓雲山的心口。

燭火微微晃動,是堂溪凜貼近了樓雲山。

不知為何便莫名的緊張了起來,雲山錯開與他相接的目光,下頜卻被人以手指捏住,輕輕轉了回來。

心口爬上了一只胡亂沖撞的小蟲子,雲山垂著眼,不敢看堂溪凜,聽見他壓著聲音說:“山兒,我想親一親你,可以嗎?”

雲山呆楞著,分明是聽清楚了的,卻下意識問:“什麽?”

堂溪凜擡起一點他的下頜,他湊近了,兩張面帶薄紅的臉對著,吐出的氣息交纏著,繾綣而暧昧。雲山睜著眼睛,感受到堂溪凜輕輕將他的唇瓣印在了自己唇上,有些涼,也很軟。

不過一觸即分,兩人卻兀自呆楞了良久,直到盞中燈油耗盡,書庫內一片昏暗。堂溪凜握著樓雲山的手,兩人稀裏糊塗的下了樓去。

再然後,便是堂溪凜忽然開竅,哄著雲山總在無人的角落裏同他親吻。那密密實實的吻落下時,好似一簇簇的火,將雲山從頭到腳的燒了起來,變成一株只能攀附著堂溪凜而生的藤,又或者變成一汪水,被堂溪凜捧著才能回到臥房裏。

時間一久,雲山自己也不知曉此事究竟該不該發生,又究竟是對是錯。只是每一次堂溪凜糾纏上來時,心裏也生不出一絲推拒的念頭。

“不許議親,”堂溪凜捏著樓雲山通紅的耳垂,低啞著聲音道,“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和旁人議親。”

雲山頓了頓,問:“你要去哪兒?”

堂溪凜只是擡起一點身子,目光如電,定定瞧著樓雲山,他固執的重覆道:“不許議親。”

雲山嘆了一聲,說:“那不過是世父酒後的玩笑話。”

“不管是不是玩笑話,”堂溪凜道,“在我回來之前,你都不許答應任何人,不許去桃花宴和旁人相看,不許背著我與旁人親近,更不許……”

雲山帶了一點笑意,問堂溪凜:“不許什麽。”

“不許心悅他人。”堂溪凜道。

四目相對,兩顆心同時鼓動的異常,就連呼吸也都亂了起來。雲山錯開目光,感受到自己心如擂鼓,他掀開堂溪凜,從他身下逃了出去,坐在床邊許久,直到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袍。

雲山低著頭,臉在發燙,他揉搓著自己的衣角,手指卻被人牽了過去,過了許久,才聽見他低聲道:“……我等你回來。”

數月之前,堂溪令明從雲川回來時,病得幾乎從床上起不來,李昀翦去看過一次之後,才發覺他是身中劇毒,一種名為‘見幽冥’的天下劇毒。而此毒至今無人能解。

堂溪凜意外從李昀翦同堂溪令明的談話裏,得知雲川之內,有一處湖泊深處生長著一種堅硬似冰的水草,據說可緩解毒性的發作。堂溪令明命人去找尋過,卻是無功而返。

這一夜,堂溪凜宿在了樓雲山的枕邊,兩人還一同幼時,依偎著說一些只有彼此能夠聽懂的小話,只不過多了些暧昧的唇齒交纏,到了後半夜,雲山困得不行,他掙紮著看向堂溪凜,含糊著說:“不許令自己身陷險境,也不許違逆令明兄長的意願,回到雲川。”

也許是意識到危險的靠近,直覺令樓雲山脫口而出這一句囑托。

堂溪凜卻只是沈默的看著他,又輕輕啜吻他的唇角,臉頰,邊道:“睡吧。”

翌日醒來,枕邊尚是溫熱,想是堂溪凜才離去不久。長樂進來服侍樓雲山洗漱,為他梳頭時疑惑地道:“公子,你脖間的護身符……”

雲山笑了聲,“無妨。”

轉瞬兩個月過去,堂溪凜竟一點消息也沒有,不過忽然有一日,廣濟堂收到了一個包袱,打開看了眼,竟是一團黑漆漆的,觸手生寒的水草。

除此之外,再無旁的什麽。

又過三月,就在雲山心急難忍之時,隔壁院裏終於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堂溪令明毒性已解,'見幽冥’從此仍是天下劇毒,卻再也不是無藥可解了。

眾人歡喜之餘,唯有一人強顏歡笑,堂溪令明的目光穿透層層人群,定在樓雲山的身上。

待人群散去,他輕聲喚住了雲山。

“山兒,”堂溪令明道,笑容疲憊且蒼白,他輕輕拍了拍樓雲山的手背,“別擔心,阿凜心中有數。”

雲山沈默許久,才像是很恍惚的道:“……他騙我。”

堂溪令明輕嘆一聲:“雲川雖然兇險,到底父親還活著,不會看著他命喪黃泉,此事說到底,也是因我而起,若非為了替我報仇,他不會選擇在此時回去……”

雲山久久不言。

堂溪令明看見他攥緊了自己的衣擺,然而不過少頃,他的雙手又都洩力般松開了,只有那片雪色的衣擺皺著,袒露出樓雲山紛亂不堪的思緒。

“他答應過我不會以身涉險。”雲山說道,他擡起臉,平靜地註視著堂溪令明,“但他沒有踐諾。”

堂溪令明張了張嘴,又聽見樓雲山冷靜道:“既如此,我不再等他了。”

七月初,雲山去了趟桃花宴,他酒量淺,只喝了幾盞清酒便有些昏沈了,人群喧鬧,他置身其中,頗有些意興闌珊,盯著杯中清酒出神,腦海裏卻忽然浮現出一雙碧色的眼眸。

他眨了眨眼,將那雙眼驅趕出腦海深處,按捺下心底無端湧上的酸脹。

又過兩日,裴氏家主登門拜訪,雲山在前廳同那裴家姑娘短暫見過一面。此後兩家來往頻繁,京中也漸有流言四起,道裴、樓兩家不日好事將近。同僚問起樓雲山,他只噙著淺笑,既不回答,也沒否認,態度模糊,反倒讓眾人以為這便是默許了,於是紛紛賀喜。

七月七。

銀漢迢遞,飛星傳恨。

雲山踏著餘暉回到家中,前廳傳來母親的笑聲,他換了身衣裳,回到前院裏時,正巧和要出門的堂溪令明迎面撞上。

堂溪令明上下打量他一眼,調笑著道:“山兒,今日七夕,可是佳人有約?”

雲山微微笑著,同堂溪令明行了一禮,並未說什麽,反而轉身對雙親道了聲,今夜恐會回來晚些。

待雲山獨自出了門後,樓少謙與李昀翦對視一眼,又看堂溪令明,彼此都納悶了。

“山兒這些時日倒是怪得很,”李昀翦若有所思道,又看了眼堂溪令明,“為著玉鸞與裴氏的事情,這才需要借著樓府的掩護,外人道兩家好事將近是謠言,但實情是什麽山兒不是不知道,可我看山兒……似乎並不抗拒裴家那姑娘的親近。”

“難道是……”李昀翦皺了皺眉頭,同樓少謙對視一眼,“我們料錯了?”

樓少謙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笑著嘆了聲:“你還看不出來麽,這是山兒故意的。”

說罷又看堂溪令明:“阿凜究竟在沒在京裏,你這個做兄長的,當真不知?”

堂溪令明也是頗為無奈的,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當真不知。”

6.

長街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雲山在路口買了塊山楂糕,只是提在手中,並未打開來吃。他沿著河堤放空自己隨意走了走,等再擡頭時,發覺自己走到了橋下一處極為隱蔽之所,四下無人,唯有淙淙的水聲和著蟲鳴。

他下意識轉身就要往回走,後頸卻忽然一痛,眼前一黑,身子在頃刻間軟了下來,下一瞬,卻落在了一個滿是血腥氣的懷抱裏。

再有意識時,人是在床榻上。

眼上覆著紗,叫他看不分明,他擡起手想要撫摸酸痛的後頸,順便解下眼上的東西,卻聽見一陣叮當輕響,手臂被什麽東西纏著,無法擡起太高。

他動了動身子,這才發覺四肢都被鐵鏈纏住,綁在了床上。

心裏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意,雲山靜靜聽了聽四周的動靜,忽然道:“長樂。”

門口似乎有腳步聲傳來,雲山當即提高了聲音,“長……唔!”

一個血腥氣極重的身軀沈沈壓在樓雲山的身上,粗暴的撬開雲山唇齒,就要長驅直入,雲山不住後退推拒,卻被那人捏著臉頰被迫分開了齒關。

舌尖被人含著,輕輕吮了口,異樣的感受令身下人不覺身軀一顫,那人正欲深入,卻忽然聽見了一聲低低的泣音。

他喘息著擡起一點身子,低下頭打量著身下的人,直到看見那人眼上的紗洇開深色的一點水痕,他才如夢初醒般,慌亂的解下了。

紗帶被揭下,床帳裏竟還置著夜明珠,雲山被那光亮刺得瞇起了眼睛,好半天才聚焦起眼裏的光。

那雙明亮的碧瞳逐漸從朦朧到清晰,四目相對的一瞬,雲山聽見那人極為艱澀的一聲:“山兒。”

雲山閉了閉眼,他冷下神色,晃了晃手腕,道:“給我解開。”

“不行。”堂溪凜果斷拒絕,並以指節擦去了樓雲山唇角的一絲涎液,“若我此時放開,你立刻便會離我而去。”

雲山忽然睜開眼眸,眼神直白而銳利,像根尖刺一般紮進了堂溪凜的心口,令他有一瞬間的暈眩和心痛。

“是誰不守承諾,分明答應過的事情卻沒有做到,又是誰以身涉險,不告而別半年之久?”雲山厲聲說著,鼻尖卻忽然一酸,他趕忙偏過臉去,又緩了緩心緒,故作冷漠道,“你我之間本就不該僭越,往後我走我的路,你過你的橋,從此兩不相幹吧。”

靜了許久,卻沒有聽見堂溪凜的聲音,雲山心亂如麻,啟唇正欲再說些什麽,堂溪凜卻以兩指鉗著樓雲山的下頜,將他的臉輕輕轉了過來。

細細密密的吻忽然落下,從樓雲山的唇角到臉頰,從眉峰到鼻尖。最後兩人額抵著額,堂溪凜喘息著,輕輕笑了笑,像是累極,又像是嘆息,他說:“誆人。”

掌心被人強硬地攤開了,塞進來一個柔軟濕潤的東西,雲山睜開眼睛,盯著掌心那看不清原本模樣的東西瞧了好半天,直到聽見堂溪凜又說:“我平安回來見你了,沒有食言。”

眼淚奪眶而出,掌心那小小的護身符被雲山用力的攥住了,有粘稠的鮮血從指縫裏溢出,他覺得掌心在發熱,皮肉有灼燒的疼痛。

堂溪凜又開始親他,濕潤火熱的吻裏交纏著濃郁的血腥氣,起初只是堂溪凜一個人的攻城掠地,到後來雲山也漸漸失控了,咬破了堂溪凜的唇,舌尖品嘗到堂溪凜的血,雲山卻沒有停下,反而像個憤怒的小獸一般,追逐著堂溪凜的唇齒,又像是要將這半年的分別之情盡數宣洩,直到他再也沒有忍住,眼淚再次不爭氣的落下。

堂溪凜捧著他的臉,溫柔的吻去他臉頰上的水珠,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我答應你。”

“我不需要你的承諾了,”雲山朝後躲了躲,避開堂溪凜的吻,“反正都是作不得數的。”

水洗過的眼睛比往常還要明亮幾分,雲山就那樣瞧著堂溪凜,直到堂溪凜無奈地笑了笑,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雲山卻忽然道:“給我看看你的傷。”

堂溪凜身子一僵,雲山定定看著堂溪凜,再次道:“我要看你的傷。”

堂溪凜僵了許久,才緩緩坐起身,目光幾次與樓雲山相觸,卻又立刻分開,直到雲山有些按捺不住,將手探向了堂溪凜的腰間。

“好。”像是做了什麽決定,堂溪凜沈沈吐出一口氣,看了他一眼,說,“先說好,看完了,那些事情就一筆勾銷了。”

雲山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堂溪凜。被那目光看得幾乎無所遁形,堂溪凜頓了頓,才垂下眼眸,緩緩扯開了腰封,外袍……裏衣退下時,他聽見了樓雲山的吸氣聲。

恍惚是幾息,又恍惚是過了良久,鎖鏈的聲音響起,一只微涼的指尖緩緩而顫抖的搭上了堂溪凜的腰腹。

他突然聽見雲山道,“我恨你。”

堂溪凜呼吸一滯,他擡眸去看樓雲山,卻見他咬著唇,面上已滿是淚痕。

他顫著聲音說,“你把我的堂溪凜……還給我……”

堂溪凜猛地俯下身,緊緊環抱住了樓雲山。少年單薄的身軀顫抖著,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堂溪凜的肩頭,那滾燙的溫度令堂溪凜也不覺身子一顫。傷口迸裂,溫熱的鮮血浸透了樓雲山的層層衣衫,仿佛也變成了他的傷痕,正隱隱作痛。

“若沒有京裏的流言,你又打算什麽時候,回到上京?”回到……我的身邊。

堂溪凜蒼白著臉,笑了笑:“我答應過你,年年雪時,都要與你共度。”

口中蔓延出難言的苦澀,雲山將臉埋在堂溪凜的肩頭,在那個濃郁的血腥氣裏,他隱約聞見了一點淺淡的花香。是熟悉的芍藥花香。

他擡了擡手腕,鎖鏈碰撞出清脆的響動,又問:“那這個……又是什麽意思?”

堂溪凜往後退了點距離,垂下眼眸註視著樓雲山,他捧著雲山的面頰,拇指輕輕摩挲著,闃靜的夜裏他的心跳聲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他能感受到樓雲山也受他的影響,不覺屏住了呼吸。

“我等不及了,”堂溪凜道,“我要娶你,或者你來娶我,拜過高堂,敬告天地,從此以後你我一體,休戚與共,黃泉碧落,也絕不分離。”

穿越過漫長而細碎的光陰,仿佛又回到那一年初相見,月夜下的初次照面,翠竹旁兩雙明亮的笑眼,交換的信物和依偎的體溫,相伴而過的匆匆四季……然後是此時此刻,同頻跳動的兩顆心。

許久許久,堂溪凜緊張得喉頭上下不停聳動,才感受到樓雲山輕輕動了動身子,他擡起了一點頭,濕熱而急促的氣息交纏著,顫抖的吻上了堂溪凜的唇:“……好。”

婚事定在了九月初。

不止是堂溪凜,就連雲山自己,也沒有想到雙親對此事的態度竟仿佛是早有預料。

那一日兩人惴惴不安的跪在雙親面前,意想中雙親的震驚或是怒氣都不曾出現,樓少謙和李昀翦對視一眼,彼此卻都笑了起來,眼神中竟還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及至堂溪令明登門,與雙親商議婚事,雲山都仿佛身在雲端,很有些飄飄然的意味。他傳信給正雲游在外的孔慎宜,請他務必趕在九月之前回到上京,回過身時,就看見屋檐下長身而立的堂溪凜,他正含笑望著自己,雲山便走過去,堂溪凜則牽過他的手,拈下他肩頭的落葉。

兩人並肩而行,踩過了一地細小的落白,銀桂的香氣馥郁芬芳,一只赤色眼珠的黑羽鳥兒輕巧的落在了枝頭,桂枝晃動不休,帶起一陣花雨紛然。

雲山擡頭望去,笑著道:“是鴻客啊。”

他伸出手,鴻客展翅騰飛,落在了樓雲山的小臂上。

不遠處廊下的長輩們停下腳步,看見堂溪凜低頭不知同樓雲山說了什麽,樓雲山霎時面色一紅,追著堂溪凜而去,鴻客穿梭在兩人之間,清越的鳴啼遙遙傳來,直到在小路的盡頭,堂溪凜忽然轉身,同樓雲山抱了個滿懷。

堂溪令明看著兩人十指交纏著走向更遠處,忽而感慨萬分道:“我怎麽覺得,這兩個孩子,天生就該是一對。”

“哦?”李昀翦睨他一眼,笑著道,“那年也不知是誰,還曾說道不知他二人緣分幾何。”

堂溪令明暢懷笑道,“如今看來,卻是良緣天定了。”

眾人紛紛側目,同身旁之人相視,繼而俱是一笑。

秋風乍起,掠過林間樹梢,池中錦鯉兀自游曳,粼粼的波光裏漣漪蕩漾開一圈又一圈,正是晴光恰好的時節,白露過,秋分起,霜重露濃,更兼有一場連綿的大雪,只待紛飛之時,與身側之人攜手共賞。

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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