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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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和兒降生前是有預兆的。
那時秦鉞已經將手中的事務交給了他手下的弟子們，常住樓府之中，樓少謙得到鴻客的傳信，也趕在了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家中。
春光正好的一個晴日，雲山忽然有所預感，孔慎宜當即讓他化開了錦囊裏的藥丸，混著水喝進腹中。
過得片刻，雲山便覺著自己神思倦怠，身子也輕飄飄了起來，耳邊依稀傳來秦鉞與賀老的驚嘆：“……這是天丹啊，你們從何處尋得的？”
他緩慢的眨了眨眼睛，在即將沈沈睡過去之前，握住了堂溪凜的手，對他說：“等我。”
對樓雲山而言，這是令他印象深刻，且頗為留念的兩日，他在一片白霧茫茫之中見到了許久沒有見過的母親。
他追隨著李雲翦的腳步而去，在白霧消失的一瞬間撲進了母親的懷中。
李雲翦似乎嚇了一跳，她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個身量已比她還要高一個頭的少年人，只是驚訝了一瞬，便笑著道：“山兒，你長這麽高了。”
雲山紅著眼，李雲翦替他梳理著額發，手指的溫度卻很涼，“娘過得很好，你不用掛念我。”
說著，她牽著樓雲山往深處走去。他們走進了春江曲水，母親拿了釣竿，說今日天氣不錯，要帶他一道去垂釣。
雲山於是提著竹簍，跟在母親身後，很雀躍的亦步亦趨，他看見母親挽起了褲腳，走到河邊，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將褲腳放下了，轉身似乎是頗為無奈的朝雲山嘆息一聲，“哎，被你爹知曉，他免不了又要嘮叨我了。”
母子兩分坐兩端，李雲翦一手搭在額前，是很愜意的模樣，一邊說，“我還以為，先來的會是你爹，怎麽會是你呢，山兒。”
雲山也疑惑，但他想不起來自己之前在做什麽了，於是他笑著問李雲翦：“是我不好嗎？”
“不好，”李雲翦嘆息一聲，她偏過頭，看著樓雲山，唇角勾了勾，眼神裏盈著淡淡的悲傷，“山兒，不要忘記回去的路。”
雲山恍若未聞，他像是回到了幼時，纏著李雲翦，跟在她的身邊不肯離開片刻，而母親也如同幼時那樣，縱容著雲山的所有行為。
直到忽然之間，雲山發現自己需要仰望母親了，他伸出手，細嫩的手指變短，他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是一個垂髫小兒。
李雲翦遙遙呼喚著樓雲山，叫他不要太靠近河邊。
雲山只猶豫了一霎，便邁著小短腿風一樣跑回了李雲翦的身邊。
母親蹲下身子，很輕松的就將他抱了起來，雲山攀著母親的肩頭，伸手去夠頭頂的樹葉。
“山兒似乎重了些，”他聽見母親在和誰說話，雲山偏過頭，看見小路的盡頭緩緩走來一襲青衫，樓少謙面容俊朗，他看了眼雲山，繼而又看李雲翦，“這幾日也沒見他好好用膳，想是長樂又偷著塞了什麽零嘴給他了。”
樓少謙伸手將樓雲山從李雲翦的肩頭抱過來，又舉高了一些，雲山終於成功抓到了那片樹葉。
“今年的夏日也太熱了些，”李雲翦說著，忽然雙眼一亮，“我們造個水車吧？”
樓少謙笑著看她：“依你。”
進了屋子，雲山很快走向銅冰鑒，他貼著冰塊感受了會那股沁人的涼意，緊接著樓少謙便將他牽走了，不許他靠著冰太近。
李雲翦琢磨著水車的構造，拿了紙筆出來，又同樓少謙商議著挖幾道小渠引河水入院。
樓少謙看著頭一點一點的樓雲山，笑著將他抱進懷裏，晃了晃，又輕輕拍打著他的後心，哄他入睡，然後才說：“好，都依你。”
等雲山再次睜眼時，面前是兩張過分年輕的面龐，李雲翦臉色發白，額發盡濕，眼神卻極亮，她看了會樓雲山，又看樓少謙，清麗的臉上滿是猶豫與不解，“這是……我們的孩子？”
樓少謙摟著夫人，眼眶泛著紅，他說“嗯”時的鼻音微顫。
緊接著，就聽見李雲翦說：“他怎麽長得既不像你，也不像我？”
樓少謙泣極而笑，連李雲翦自己也沒忍住微微紅了臉。繈褓裏的孩子大聲哭了起來，李雲翦慌亂地拍了拍，她試探性地將一根手指遞到孩子的面前，孩子小而有力的手將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哭聲漸停。
李雲翦望著他，然後慢慢地，溫柔地笑了起來。
“山兒，”那根手指輕輕撫過孩子柔嫩的臉頰，“以後你就叫山兒，還不好？”
不知何處傳來孩子的啼哭，一聲又一聲，雲山感到自己手中那根攥著的手指逐漸冰涼，他向下望去，依然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正緊緊依偎在一起，商量著孩子的名諱。
白霧茫茫，深處又現那道清麗的身影。
雲山走過去，李雲翦牽著他的手，將他送回了來時的路。
“去吧，山兒，”她說，“回到他的身邊，去看你的孩兒。”
一瞬間，天崩地裂。
那日的場景雲山已經有些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迷糊間睜開雙眼，先是看見了一雙帶著血絲的碧眸，他還來不及對他笑一笑，就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啼哭。
樓少謙將一個繈褓送到了雲山的身邊，他偏過臉去，那幼嫩的孩子或許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漸漸停止了哭泣，然後他緩緩睜開了雙眼，對上了樓雲山的視線。
雲山靜靜瞧著他，看他忽然莫名的開心起來，在繈褓裏咯咯笑著，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感受到孩子溫熱的手心。
然後他將視線落到身旁的堂溪凜，他神色憔悴，那雙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自己，雲山朝他伸出了手，問道：“我睡了多久？”
“兩天。”堂溪凜握住了他的手，喉頭上下滾動，聲音沙啞不堪。
“唔，”雲山道，又悠悠一聲嘆息，繼而緩慢的笑了起來，“恍若隔世。”
起初和兒在雲山身邊總還是能夠安生下來的，但隨著他月份漸大，嗓門也逐漸大了起來，有時就算在雲山的懷裏，也會抽噎個不停。
樓少謙有時聽著和兒中氣十足的嚎叫，也會懷念起那時候雲山剛降生之時的場景。就連宋泉溪也頗為驚異，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如何能叫得這麽大聲，且經久不歇的？那時候，堂溪凜也不似和兒這般。
忙過那昏頭轉向兵荒馬亂的一個月，到了和兒滿月之後，他的脾氣也才漸漸收斂了起來，但他卻變得極為纏人，兩個父親，只要他醒來時沒見到其中一個，便開始哭鬧個不停。
但和兒也很好哄，被父親或者爹爹抱著在懷裏晃一晃，再哭一會兒，便能安生下來。
而更多時候，和兒總是折磨堂溪凜多一點的，對著樓雲山，和兒只會沖父親樂呵呵的笑。有時候雲山抱久了兩臂酸，就將和兒交給堂溪凜，才走了幾步，和兒便稀裏嘩啦的吐了堂溪凜一身奶，吐完還沖雲山直笑。
和兒滿月前不久發了場熱，一整夜不得安寧，換了樓雲山來哄也沒用，秦鉞跟著連軸轉了一晚，頂著兩個碩大的眼圈咬牙給和兒配藥，和兒被他看了眼，當即又開始哭嚎，駭得秦鉞險些就要跪下來喊他祖宗。
最後是堂溪凜抱著和兒在院子裏走了一夜，慢慢哄著他，等身體裏的藥性發作了，和兒這才抽噎著緩緩睡去。
等到和兒滿了百天，性情也越來越像幼時的樓雲山，除了黏著兩個父親，再沒有旁的什麽，有時還很願意被旁人抱著出去走一走，就連只見過一面的張蕭，和兒也很給面子的讓他抱了抱，眾人也不由得跟著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都城內外已是一片芳菲，正是人間四月好時節，眾人也都將踏上屬於自己的歸程。
雲山將奉詔離京，同堂溪凜遠赴雲川，而孔慎宜與成知玉將一路北上，游訪名山大川。
分別總是不舍的，但他們都知道這不過是短暫的分開，總有再見的那一日。
雲山在離京的驛站裏還寫了兩封信，將兩縷柔軟的胎發封入信中，分別寄給遠方的故友。一路行至雁洲山，和兒已習慣馬車裏的生活，他們走的極慢，在山中休憩時，倘若和兒對此地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便多停留幾日，如此這般，到了雁洲山時已過去小半月。
雁洲山一如往昔，不是蘆花盛開的季節，但幾人下榻之後，空中仍然飄揚著幾朵蘆花，似白雪一般，輕輕擦過堂溪凜的肩頭，和兒的額發，最終落在了雲山的手心。
那樣柔軟而細膩的感觸，令雲山想起幼時牽著母親的手，第一次來雁洲山的情景。漫天的白，在細細長長的蘆花深處，母親告訴雲山：“這是我幼時生長之地，來日我歸去後，也將重歸此地。”
年幼的樓雲山還不知道什麽是離別，他懵懵懂懂的聽見母親的歸去，知道這是分離的意思，於是緊張的攥緊了母親的手指。
他說：“不要走，不要回去。”
李雲翦笑著抱起他，給他指雁洲山裏，湖泊邊那綿延的蘆葦蕩，有風過，蘆花飄飄揚揚，偶有幾朵隨風而來，落在他們的肩頭。
“倘若真有那麽一日，”李雲翦將一朵蘆花放進了雲山的手中，輕聲道，“凡你來時，見蘆花飄蕩，便是母親在同你問好。”
雲山怔怔看著掌心的蘆花，一手被堂溪凜用力握了握，他回過神來，見堂溪凜懷中的小人兒正伸出手去想要觸碰空中的雪白。
雲山將蘆花放到和兒的手心裏，低下頭，輕輕笑了起來。
於墳前拜祭過李雲翦，在雁洲山停留數日之後，他們再度踏上歸程。
這一次，樓少謙不再與他們同行。
他仍舊留在了雁洲山，守護著亡妻，雲山說不動父親，但樓少謙在最後看著和兒，眼神裏滿是柔軟與慈愛，道：“若有一日，待你娘也想念你與和兒了，我便與她同去雲川。”
走走停停，衣衫漸漸單薄，和兒也日覆一日的大了許多。
車隊抵達上弦灣那一日，如同初見之時一樣的晴朗。
晴日碧霄之下，遠處定南侯府的琉璃瓦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堂溪凜心下一動，令寶珠放緩了速度，他坐在馬上，輕輕喚了一聲：“雲山。”
不過須臾，車簾被掀開，一大一小兩張含笑的臉探了出來，一樣黑亮的眼眸，彎起來如出一轍的淺淺的弧度。
他瞬間心如擂鼓，跳得仿佛要從胸膛之下破出。
雲山抱著和兒，疑惑地看著堂溪凜：“怎麽了？”
和兒伸出手指，興奮的叫了兩聲，白而短的小小指頭，指向空中正不斷盤旋又升空的鴻客，雲山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在馬車的轆轆聲中，他緩緩地笑了起來。
“到家了。”
然後，他再次看向堂溪凜。
萬花翩躚，呼嘯而過，掠過堂溪凜的心頭，此時此景，此情此人，一如初遇。
一眼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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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兒降生前是有預兆的。
那時秦鉞已經將手中的事務交給了他手下的弟子們，常住樓府之中，樓少謙得到鴻客的傳信，也趕在了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家中。
春光正好的一個晴日，雲山忽然有所預感，孔慎宜當即讓他化開了錦囊裏的藥丸，混著水喝進腹中。
過得片刻，雲山便覺著自己神思倦怠，身子也輕飄飄了起來，耳邊依稀傳來秦鉞與賀老的驚嘆：“……這是天丹啊，你們從何處尋得的？”
他緩慢的眨了眨眼睛，在即將沈沈睡過去之前，握住了堂溪凜的手，對他說：“等我。”
對樓雲山而言，這是令他印象深刻，且頗為留念的兩日，他在一片白霧茫茫之中見到了許久沒有見過的母親。
他追隨著李雲翦的腳步而去，在白霧消失的一瞬間撲進了母親的懷中。
李雲翦似乎嚇了一跳，她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個身量已比她還要高一個頭的少年人，只是驚訝了一瞬，便笑著道：“山兒，你長這麽高了。”
雲山紅著眼，李雲翦替他梳理著額發，手指的溫度卻很涼，“娘過得很好，你不用掛念我。”
說著，她牽著樓雲山往深處走去。他們走進了春江曲水，母親拿了釣竿，說今日天氣不錯，要帶他一道去垂釣。
雲山於是提著竹簍，跟在母親身後，很雀躍的亦步亦趨，他看見母親挽起了褲腳，走到河邊，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將褲腳放下了，轉身似乎是頗為無奈的朝雲山嘆息一聲，“哎，被你爹知曉，他免不了又要嘮叨我了。”
母子兩分坐兩端，李雲翦一手搭在額前，是很愜意的模樣，一邊說，“我還以為，先來的會是你爹，怎麽會是你呢，山兒。”
雲山也疑惑，但他想不起來自己之前在做什麽了，於是他笑著問李雲翦：“是我不好嗎？”
“不好，”李雲翦嘆息一聲，她偏過頭，看著樓雲山，唇角勾了勾，眼神裏盈著淡淡的悲傷，“山兒，不要忘記回去的路。”
雲山恍若未聞，他像是回到了幼時，纏著李雲翦，跟在她的身邊不肯離開片刻，而母親也如同幼時那樣，縱容著雲山的所有行為。
直到忽然之間，雲山發現自己需要仰望母親了，他伸出手，細嫩的手指變短，他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是一個垂髫小兒。
李雲翦遙遙呼喚著樓雲山，叫他不要太靠近河邊。
雲山只猶豫了一霎，便邁著小短腿風一樣跑回了李雲翦的身邊。
母親蹲下身子，很輕松的就將他抱了起來，雲山攀著母親的肩頭，伸手去夠頭頂的樹葉。
“山兒似乎重了些，”他聽見母親在和誰說話，雲山偏過頭，看見小路的盡頭緩緩走來一襲青衫，樓少謙面容俊朗，他看了眼雲山，繼而又看李雲翦，“這幾日也沒見他好好用膳，想是長樂又偷著塞了什麽零嘴給他了。”
樓少謙伸手將樓雲山從李雲翦的肩頭抱過來，又舉高了一些，雲山終於成功抓到了那片樹葉。
“今年的夏日也太熱了些，”李雲翦說著，忽然雙眼一亮，“我們造個水車吧？”
樓少謙笑著看她：“依你。”
進了屋子，雲山很快走向銅冰鑒，他貼著冰塊感受了會那股沁人的涼意，緊接著樓少謙便將他牽走了，不許他靠著冰太近。
李雲翦琢磨著水車的構造，拿了紙筆出來，又同樓少謙商議著挖幾道小渠引河水入院。
樓少謙看著頭一點一點的樓雲山，笑著將他抱進懷裏，晃了晃，又輕輕拍打著他的後心，哄他入睡，然後才說：“好，都依你。”
等雲山再次睜眼時，面前是兩張過分年輕的面龐，李雲翦臉色發白，額發盡濕，眼神卻極亮，她看了會樓雲山，又看樓少謙，清麗的臉上滿是猶豫與不解，“這是……我們的孩子？”
樓少謙摟著夫人，眼眶泛著紅，他說“嗯”時的鼻音微顫。
緊接著，就聽見李雲翦說：“他怎麽長得既不像你，也不像我？”
樓少謙泣極而笑，連李雲翦自己也沒忍住微微紅了臉。繈褓裏的孩子大聲哭了起來，李雲翦慌亂地拍了拍，她試探性地將一根手指遞到孩子的面前，孩子小而有力的手將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哭聲漸停。
李雲翦望著他，然後慢慢地，溫柔地笑了起來。
“山兒，”那根手指輕輕撫過孩子柔嫩的臉頰，“以後你就叫山兒，還不好？”
不知何處傳來孩子的啼哭，一聲又一聲，雲山感到自己手中那根攥著的手指逐漸冰涼，他向下望去，依然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正緊緊依偎在一起，商量著孩子的名諱。
白霧茫茫，深處又現那道清麗的身影。
雲山走過去，李雲翦牽著他的手，將他送回了來時的路。
“去吧，山兒，”她說，“回到他的身邊，去看你的孩兒。”
一瞬間，天崩地裂。
那日的場景雲山已經有些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迷糊間睜開雙眼，先是看見了一雙帶著血絲的碧眸，他還來不及對他笑一笑，就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啼哭。
樓少謙將一個繈褓送到了雲山的身邊，他偏過臉去，那幼嫩的孩子或許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漸漸停止了哭泣，然後他緩緩睜開了雙眼，對上了樓雲山的視線。
雲山靜靜瞧著他，看他忽然莫名的開心起來，在繈褓裏咯咯笑著，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感受到孩子溫熱的手心。
然後他將視線落到身旁的堂溪凜，他神色憔悴，那雙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自己，雲山朝他伸出了手，問道：“我睡了多久？”
“兩天。”堂溪凜握住了他的手，喉頭上下滾動，聲音沙啞不堪。
“唔，”雲山道，又悠悠一聲嘆息，繼而緩慢的笑了起來，“恍若隔世。”
起初和兒在雲山身邊總還是能夠安生下來的，但隨著他月份漸大，嗓門也逐漸大了起來，有時就算在雲山的懷裏，也會抽噎個不停。
樓少謙有時聽著和兒中氣十足的嚎叫，也會懷念起那時候雲山剛降生之時的場景。就連宋泉溪也頗為驚異，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如何能叫得這麽大聲，且經久不歇的？那時候，堂溪凜也不似和兒這般。
忙過那昏頭轉向兵荒馬亂的一個月，到了和兒滿月之後，他的脾氣也才漸漸收斂了起來，但他卻變得極為纏人，兩個父親，只要他醒來時沒見到其中一個，便開始哭鬧個不停。
但和兒也很好哄，被父親或者爹爹抱著在懷裏晃一晃，再哭一會兒，便能安生下來。
而更多時候，和兒總是折磨堂溪凜多一點的，對著樓雲山，和兒只會沖父親樂呵呵的笑。有時候雲山抱久了兩臂酸，就將和兒交給堂溪凜，才走了幾步，和兒便稀裏嘩啦的吐了堂溪凜一身奶，吐完還沖雲山直笑。
和兒滿月前不久發了場熱，一整夜不得安寧，換了樓雲山來哄也沒用，秦鉞跟著連軸轉了一晚，頂著兩個碩大的眼圈咬牙給和兒配藥，和兒被他看了眼，當即又開始哭嚎，駭得秦鉞險些就要跪下來喊他祖宗。
最後是堂溪凜抱著和兒在院子裏走了一夜，慢慢哄著他，等身體裏的藥性發作了，和兒這才抽噎著緩緩睡去。
等到和兒滿了百天，性情也越來越像幼時的樓雲山，除了黏著兩個父親，再沒有旁的什麽，有時還很願意被旁人抱著出去走一走，就連只見過一面的張蕭，和兒也很給面子的讓他抱了抱，眾人也不由得跟著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都城內外已是一片芳菲，正是人間四月好時節，眾人也都將踏上屬於自己的歸程。
雲山將奉詔離京，同堂溪凜遠赴雲川，而孔慎宜與成知玉將一路北上，游訪名山大川。
分別總是不舍的，但他們都知道這不過是短暫的分開，總有再見的那一日。
雲山在離京的驛站裏還寫了兩封信，將兩縷柔軟的胎發封入信中，分別寄給遠方的故友。一路行至雁洲山，和兒已習慣馬車裏的生活，他們走的極慢，在山中休憩時，倘若和兒對此地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便多停留幾日，如此這般，到了雁洲山時已過去小半月。
雁洲山一如往昔，不是蘆花盛開的季節，但幾人下榻之後，空中仍然飄揚著幾朵蘆花，似白雪一般，輕輕擦過堂溪凜的肩頭，和兒的額發，最終落在了雲山的手心。
那樣柔軟而細膩的感觸，令雲山想起幼時牽著母親的手，第一次來雁洲山的情景。漫天的白，在細細長長的蘆花深處，母親告訴雲山：“這是我幼時生長之地，來日我歸去後，也將重歸此地。”
年幼的樓雲山還不知道什麽是離別，他懵懵懂懂的聽見母親的歸去，知道這是分離的意思，於是緊張的攥緊了母親的手指。
他說：“不要走，不要回去。”
李雲翦笑著抱起他，給他指雁洲山裏，湖泊邊那綿延的蘆葦蕩，有風過，蘆花飄飄揚揚，偶有幾朵隨風而來，落在他們的肩頭。
“倘若真有那麽一日，”李雲翦將一朵蘆花放進了雲山的手中，輕聲道，“凡你來時，見蘆花飄蕩，便是母親在同你問好。”
雲山怔怔看著掌心的蘆花，一手被堂溪凜用力握了握，他回過神來，見堂溪凜懷中的小人兒正伸出手去想要觸碰空中的雪白。
雲山將蘆花放到和兒的手心裏，低下頭，輕輕笑了起來。
於墳前拜祭過李雲翦，在雁洲山停留數日之後，他們再度踏上歸程。
這一次，樓少謙不再與他們同行。
他仍舊留在了雁洲山，守護著亡妻，雲山說不動父親，但樓少謙在最後看著和兒，眼神裏滿是柔軟與慈愛，道：“若有一日，待你娘也想念你與和兒了，我便與她同去雲川。”
走走停停，衣衫漸漸單薄，和兒也日覆一日的大了許多。
車隊抵達上弦灣那一日，如同初見之時一樣的晴朗。
晴日碧霄之下，遠處定南侯府的琉璃瓦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堂溪凜心下一動，令寶珠放緩了速度，他坐在馬上，輕輕喚了一聲：“雲山。”
不過須臾，車簾被掀開，一大一小兩張含笑的臉探了出來，一樣黑亮的眼眸，彎起來如出一轍的淺淺的弧度。
他瞬間心如擂鼓，跳得仿佛要從胸膛之下破出。
雲山抱著和兒，疑惑地看著堂溪凜：“怎麽了？”
和兒伸出手指，興奮的叫了兩聲，白而短的小小指頭，指向空中正不斷盤旋又升空的鴻客，雲山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在馬車的轆轆聲中，他緩緩地笑了起來。
“到家了。”
然後，他再次看向堂溪凜。
萬花翩躚，呼嘯而過，掠過堂溪凜的心頭，此時此景，此情此人，一如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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