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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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刀劍相撞，寒光凜冽一閃，花瓣落了一地，院中登時陷入一片混戰之中，府外亦是兵荒馬亂，巡防營官兵的甲胄聲隔著重重院墻遙遙傳來，游龍似的火把將夜幕都點燃。
不知誰的弩箭輕擦著雲山的袍袖而過，堂溪凜護著樓雲山，靜靜觀察了片刻院中的形勢，緊皺的眉頭忽然一松，“不對。”
雲山也看了出來，這夥人明顯不是真的為了劫持左相而來，反而一力與營造司的人纏鬥，全然不顧左相的死活。
雲山被堂溪凜護著退到角落，“郡主這是……”
堂溪凜將裹在他身上的袍子緊了緊，往下摸到樓雲山冰涼的手，握緊了：“憑她的性子，大約是借著左相渾水摸魚罷了，她不會輕易相信那人的說辭。”
“既如此，左相絕不能死，”雲山當機立斷道，“他手中關於那個孩子的下落……”
堂溪凜望著他，神色溫柔：“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雲山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堂溪凜的意思，因此便也不再多言。
在滿院的刀光劍影，和人影憧憧之中，雲山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荒謬感，就好像今夜的爾虞我詐針鋒相對只是誰設計好的一場游戲。腹部的脹痛感仍在，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沈墜，他能感受到先前流失的力氣在漸漸回到體內，那片溫熱一直從掌心蔓延至心口。
忽然之間，他看見不遠處的屋檐下立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靜靜看著院內纏鬥的數人。
一支羽箭淩空而來，堂溪凜一劍當空挑飛，神色微沈，順著雲山的目光，也看清了那屋檐下的人。
“皇帝……”堂溪凜冷了神色，正在此時，原本侍立在院外的營造司眾人紛紛翻身入院，劍尖所指，正是樓雲山與堂溪凜的方向。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出招，黑暗中堂溪凜的隨身暗衛悄然出現，與營造司的人打鬥起來。
錚然一聲，是雲山被近在咫尺的刀劍相撞之聲驚醒，那一直守在左相身後的黑衣人不知何時靠近了堂溪凜，他的身法極快，刀法也極為果斷，瞬息之間刀鋒便已貼至樓雲山的身前，堂溪凜卻也不遑多讓，他一手護著樓雲山，一手反擊，可即便他的動作再快，卻始終處於防禦，幾番你來我往之下，他便落了下風。
雲山有心想要掙脫，可他的身子已近乏力，短暫的力氣恢覆之後也只夠自保，他被堂溪凜蒙在他的袍子裏，臉緊貼著堂溪凜的胸膛。心頭正是焦急之時，便聽聞刀劍穿透血肉的一聲，就響徹在自己的耳邊。
然後便是一具軀體沈沈墜在地面上的響動。
濃郁的血腥氣撲鼻而來，雲山不顧堂溪凜的反對，執意掀開了袍子，正好看見堂溪凜肩頭那幾乎透骨的傷。鮮血正汩汩湧出，堂溪凜卻面色如常，不見半分異色，持劍的手依舊沈穩而有力。
他那冷厲的目光穿破夜空，與屋檐下的那人遙遙相望，隔著滿地的狼藉與遍地鮮血屍身，二人在此刻對視上的眼神都不含半分退縮。直到樓雲山也朝他投來了平靜的目光，那人的神色才微微一動，緊接著，他緩緩擡起了手，院中打得不可開交的營造司眾人隨即停下動作，在頃刻之間如潮水般退去。
左相身中數刀，官袍殘破，鬢發淩亂，整個人狼狽不堪，神情卻不見半分萎靡，甚至看著樓雲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眼神仿佛在說，你看。
天子的疑心與猜忌可以是世上最利的殺器，生殺予奪也就只在一念之間。
“侯爺，”天子神色鎮定，再次看向堂溪凜，緩緩開口道，“今夜你可以帶走樓卿，只要陪朕，完成今夜這場局。”
雲山當即沈了神容，站在了堂溪凜的身前，“陛下，今夜相府內的動亂可是陛下親自授意？若陛下只是為試探臣的忠心，那麽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左相已親口承認是他謀害……”
“樓卿，”天子的聲音威嚴而冷淡，遙遙傳來，“你畢竟還是大盛的臣子，刑部的官員，而不是定南候府的當家人。”
雲山一怔，旋即肩頭被堂溪凜握住，他側身看向堂溪凜，堂溪凜噙著溫柔淺淡的笑，以指節蹭了蹭雲山的臉頰，目光在雲山面上流連，片刻後，他將雲山往前推了推，說：“走。”
“不。”雲山心下一驚，當即就要折身回到堂溪凜的身邊，然而營造司的人如黑影一般，攔住了他的去路，那宮內一直隨侍在皇帝身邊的掌事內監，輕而易舉的便架著他，將樓雲山帶到了皇帝的身邊。
肩頭被內力壓制著，使雲山不得不坐在了皇帝身邊的軟凳上。
到了這時，什麽君臣之禮，什麽倫理綱常，雲山已經全然顧不得了，他第一次那樣失態的註視著天子的眼眸，甚至咄咄逼人，冷笑著說道：“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便是徐女官留給陛下最後的殺招嗎？”
“陛下別忘了，徐知如今在誰的手中。”說完這句話，雲山自己都怔楞住了，他怎麽也無法想到，這樣拿捏人心，陰險狠辣的話語也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來。
可天子卻不見一絲怒顏，甚至還含笑看著樓雲山，道：“朕知道，定南侯一定會善待姑姑。”
雲山疲憊地閉了閉眸，沈沈吐了口氣。
院中堂溪凜正將一段湖藍色的發帶纏繞至自己的腕上，雲山眼睛一熱，認出來那是自己從前留在雲川的舊物。
“聽聞定南候驍勇無比，不知對上營造司，勝算幾何，”天子道，“今夜不如就在此比試一場，侯爺若贏了，朕可以給侯爺一個許諾，若輸了……”
他笑著說，“便帶不走朕的樓卿。”
雲山再次怔楞的註視著天子，他年輕而清俊的臉龐上不見方才的冷漠與疏離，反倒充斥著淡淡的揶揄，那股荒謬的感覺再度湧上雲山的心頭，他有心想要問一問今夜這一遭皇帝背後究竟意欲何為，唇張了張，最終卻只是無力的合上了。
他將目光投向院中的堂溪凜，那把長劍在他的手中畫出一個淩厲的弧度，隔著層層人群，他的視線與雲山對上，然後朝他微微一笑，緊接著神色一凜，格擋住那一擊猛烈的殺招。
“點到為止即可，”天子吩咐著，隨即又看向樓雲山，“樓卿，你可不要小瞧了侯爺的本事。”
那雙黑眸一片寧靜，方才那點清淺的笑意轉瞬即逝，雲山心頭微怔，此時方知何為帝心難測。
事情走到眼下的局面，雲山已經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又該以什麽樣的神容面對天子，他只能安撫摩挲著自己的腹部，忍住那難言的脹痛，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院中的堂溪凜。
那把長劍在堂溪凜的手中宛若與他一體，他的每一次出招都帶著濃烈的殺意與極大的力道，身形更似游龍一般，變幻無窮，一時之間，營造司眾人即便人多勢眾，卻誰也無法近他的身反倒有人因他而傷。
雲山知道，這是堂溪凜在淮玉山中經歷無數次生與死的歷練才練就的本領，正因此，他出手絕不留情，皇帝口中的點到為止，在堂溪凜眼中不值一提。
不知纏鬥幾時，雲山緊繃的腹部已有所緩解，和兒也終於安分下來，雲山的臉色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慘白。而堂溪凜身上亦帶了數道傷痕，不過比起營造司傷重的人數來說，他那點傷痕就夠不上數了。
“陛下，”雲山終究沒忍住，道，“就到這裏吧。”
天子始終緊盯著院中的局勢，此刻見營造司已現頹勢，聞聲他先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又過片刻，仿佛是輕嘆了一口氣，這才說：“那就依樓卿之言吧。”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就要喚回營造司的人，堂溪凜喘著氣，以長劍撐著身子緩了緩體內那嗜血的沖動，然而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一點寒芒從堂溪凜的身後露出，是左相持刀對著堂溪凜的脖頸處奮力一擊。
他那癲狂的神色映在眾人眼中，就連暗衛甚至只來得及彈出手中的暗器，天子神色微變，眼神牢牢定在左相手中的那把刀。
然而比所有人的動作都要快的，是一支羽箭。
一箭穿喉而過，熱血瞬間噴湧而出，巨大的力道使得老者的身軀在一瞬間後仰墜地。
弓弦仍舊在輕微的顫動，樓雲山面色沈靜，持弓的手臂卻已經泛著細微的酸痛，那一箭在頃刻之間幾乎灌註了雲山所有的力道，帶著必死的決心和再無退路的孤註一擲，也因此，他的雙手承受不住這樣瞬間凝聚的力度，在放下那把弓時，他的手臂在寬大的袍袖裏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天子旋即轉身，看著身旁的人，他的神色依然那樣蒼白，卻帶著誰也撼動不了的堅定。雲山沈靜的眼眸對上天子，片刻後，他緩緩舒出一口氣，看向不遠處的天際，輕聲道：“陛下，此局已解，天……也該亮了。”
年輕的帝王緩緩踩過滿地的鮮血和落花枯葉，走到了左相身前。
倒在地上的人雙目圓睜，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直到視線之中出現那抹明黃色身影。鮮血從他的口鼻處不斷湧出，順著臉頰一直流到地面，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連帶著喉嚨處的羽箭也跟著微微顫動了起來。
“陛下……”那聲音猶如蚊吶，帶著冷凝的血腥氣，天子慢慢蹲下身子，在他昏黃的眼裏瞧見了自己冷漠的神情。
天子垂下目光，瞧了他片刻，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羽箭。
“我……恨……”
不等他再發出一點聲音，天子緊握住手裏的箭，從容而堅定的將其一點一點，穩穩的拔了出來。
箭矢帶出的碎肉落在地面，溫熱的血液噴濺在他的手背，他冷眼瞧著地上的人痛苦的掙紮了幾下，隨即便停止了所有動作。
那雙圓睜的眼還盯著他，眼角卻滑落了一道淚痕。
“相父，”天子將那支箭放到了老者的胸前，並順手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手背上的鮮血，片刻後，他再度啟唇，“朕，就不祝你安息了。”
常歡領著人姍姍來遲，那跟在他身後的人站到院中，露出面龐之時，就連天子都不由得正了神容，尤暉一襲常袍，先是對院中滿地狼藉顯露出了震驚，繼而看向堂溪凜，面色卻是極為古怪，然後他才看向了天子。
“陛下……”尤暉朝他恭敬行了一禮，又環顧了四周，目光停留在左相的死不瞑目的臉上時有短暫的失神，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今夜的鬧劇，該散場了。”
一盞圓月，照見多少悲歡離合。
尤暉命人進來收拾殘局，天子就站在屋檐下，看見尤暉俯身，緩緩閉上了左相的雙眸，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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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誰的弩箭輕擦著雲山的袍袖而過，堂溪凜護著樓雲山，靜靜觀察了片刻院中的形勢，緊皺的眉頭忽然一松，“不對。”
雲山也看了出來，這夥人明顯不是真的為了劫持左相而來，反而一力與營造司的人纏鬥，全然不顧左相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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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凜將裹在他身上的袍子緊了緊，往下摸到樓雲山冰涼的手，握緊了：“憑她的性子，大約是借著左相渾水摸魚罷了，她不會輕易相信那人的說辭。”
“既如此，左相絕不能死，”雲山當機立斷道，“他手中關於那個孩子的下落……”
堂溪凜望著他，神色溫柔：“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雲山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堂溪凜的意思，因此便也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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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間，他看見不遠處的屋檐下立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靜靜看著院內纏鬥的數人。
一支羽箭淩空而來，堂溪凜一劍當空挑飛，神色微沈，順著雲山的目光，也看清了那屋檐下的人。
“皇帝……”堂溪凜冷了神色，正在此時，原本侍立在院外的營造司眾人紛紛翻身入院，劍尖所指，正是樓雲山與堂溪凜的方向。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出招，黑暗中堂溪凜的隨身暗衛悄然出現，與營造司的人打鬥起來。
錚然一聲，是雲山被近在咫尺的刀劍相撞之聲驚醒，那一直守在左相身後的黑衣人不知何時靠近了堂溪凜，他的身法極快，刀法也極為果斷，瞬息之間刀鋒便已貼至樓雲山的身前，堂溪凜卻也不遑多讓，他一手護著樓雲山，一手反擊，可即便他的動作再快，卻始終處於防禦，幾番你來我往之下，他便落了下風。
雲山有心想要掙脫，可他的身子已近乏力，短暫的力氣恢覆之後也只夠自保，他被堂溪凜蒙在他的袍子裏，臉緊貼著堂溪凜的胸膛。心頭正是焦急之時，便聽聞刀劍穿透血肉的一聲，就響徹在自己的耳邊。
然後便是一具軀體沈沈墜在地面上的響動。
濃郁的血腥氣撲鼻而來，雲山不顧堂溪凜的反對，執意掀開了袍子，正好看見堂溪凜肩頭那幾乎透骨的傷。鮮血正汩汩湧出，堂溪凜卻面色如常，不見半分異色，持劍的手依舊沈穩而有力。
他那冷厲的目光穿破夜空，與屋檐下的那人遙遙相望，隔著滿地的狼藉與遍地鮮血屍身，二人在此刻對視上的眼神都不含半分退縮。直到樓雲山也朝他投來了平靜的目光，那人的神色才微微一動，緊接著，他緩緩擡起了手，院中打得不可開交的營造司眾人隨即停下動作，在頃刻之間如潮水般退去。
左相身中數刀，官袍殘破，鬢發淩亂，整個人狼狽不堪，神情卻不見半分萎靡，甚至看著樓雲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眼神仿佛在說，你看。
天子的疑心與猜忌可以是世上最利的殺器，生殺予奪也就只在一念之間。
“侯爺，”天子神色鎮定，再次看向堂溪凜，緩緩開口道，“今夜你可以帶走樓卿，只要陪朕，完成今夜這場局。”
雲山當即沈了神容，站在了堂溪凜的身前，“陛下，今夜相府內的動亂可是陛下親自授意？若陛下只是為試探臣的忠心，那麽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左相已親口承認是他謀害……”
“樓卿，”天子的聲音威嚴而冷淡，遙遙傳來，“你畢竟還是大盛的臣子，刑部的官員，而不是定南候府的當家人。”
雲山一怔，旋即肩頭被堂溪凜握住，他側身看向堂溪凜，堂溪凜噙著溫柔淺淡的笑，以指節蹭了蹭雲山的臉頰，目光在雲山面上流連，片刻後，他將雲山往前推了推，說：“走。”
“不。”雲山心下一驚，當即就要折身回到堂溪凜的身邊，然而營造司的人如黑影一般，攔住了他的去路，那宮內一直隨侍在皇帝身邊的掌事內監，輕而易舉的便架著他，將樓雲山帶到了皇帝的身邊。
肩頭被內力壓制著，使雲山不得不坐在了皇帝身邊的軟凳上。
到了這時，什麽君臣之禮，什麽倫理綱常，雲山已經全然顧不得了，他第一次那樣失態的註視著天子的眼眸，甚至咄咄逼人，冷笑著說道：“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便是徐女官留給陛下最後的殺招嗎？”
“陛下別忘了，徐知如今在誰的手中。”說完這句話，雲山自己都怔楞住了，他怎麽也無法想到，這樣拿捏人心，陰險狠辣的話語也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來。
可天子卻不見一絲怒顏，甚至還含笑看著樓雲山，道：“朕知道，定南侯一定會善待姑姑。”
雲山疲憊地閉了閉眸，沈沈吐了口氣。
院中堂溪凜正將一段湖藍色的發帶纏繞至自己的腕上，雲山眼睛一熱，認出來那是自己從前留在雲川的舊物。
“聽聞定南候驍勇無比，不知對上營造司，勝算幾何，”天子道，“今夜不如就在此比試一場，侯爺若贏了，朕可以給侯爺一個許諾，若輸了……”
他笑著說，“便帶不走朕的樓卿。”
雲山再次怔楞的註視著天子，他年輕而清俊的臉龐上不見方才的冷漠與疏離，反倒充斥著淡淡的揶揄，那股荒謬的感覺再度湧上雲山的心頭，他有心想要問一問今夜這一遭皇帝背後究竟意欲何為，唇張了張，最終卻只是無力的合上了。
他將目光投向院中的堂溪凜，那把長劍在他的手中畫出一個淩厲的弧度，隔著層層人群，他的視線與雲山對上，然後朝他微微一笑，緊接著神色一凜，格擋住那一擊猛烈的殺招。
“點到為止即可，”天子吩咐著，隨即又看向樓雲山，“樓卿，你可不要小瞧了侯爺的本事。”
那雙黑眸一片寧靜，方才那點清淺的笑意轉瞬即逝，雲山心頭微怔，此時方知何為帝心難測。
事情走到眼下的局面，雲山已經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又該以什麽樣的神容面對天子，他只能安撫摩挲著自己的腹部，忍住那難言的脹痛，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院中的堂溪凜。
那把長劍在堂溪凜的手中宛若與他一體，他的每一次出招都帶著濃烈的殺意與極大的力道，身形更似游龍一般，變幻無窮，一時之間，營造司眾人即便人多勢眾，卻誰也無法近他的身反倒有人因他而傷。
雲山知道，這是堂溪凜在淮玉山中經歷無數次生與死的歷練才練就的本領，正因此，他出手絕不留情，皇帝口中的點到為止，在堂溪凜眼中不值一提。
不知纏鬥幾時，雲山緊繃的腹部已有所緩解，和兒也終於安分下來，雲山的臉色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慘白。而堂溪凜身上亦帶了數道傷痕，不過比起營造司傷重的人數來說，他那點傷痕就夠不上數了。
“陛下，”雲山終究沒忍住，道，“就到這裏吧。”
天子始終緊盯著院中的局勢，此刻見營造司已現頹勢，聞聲他先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又過片刻，仿佛是輕嘆了一口氣，這才說：“那就依樓卿之言吧。”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就要喚回營造司的人，堂溪凜喘著氣，以長劍撐著身子緩了緩體內那嗜血的沖動，然而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一點寒芒從堂溪凜的身後露出，是左相持刀對著堂溪凜的脖頸處奮力一擊。
他那癲狂的神色映在眾人眼中，就連暗衛甚至只來得及彈出手中的暗器，天子神色微變，眼神牢牢定在左相手中的那把刀。
然而比所有人的動作都要快的，是一支羽箭。
一箭穿喉而過，熱血瞬間噴湧而出，巨大的力道使得老者的身軀在一瞬間後仰墜地。
弓弦仍舊在輕微的顫動，樓雲山面色沈靜，持弓的手臂卻已經泛著細微的酸痛，那一箭在頃刻之間幾乎灌註了雲山所有的力道，帶著必死的決心和再無退路的孤註一擲，也因此，他的雙手承受不住這樣瞬間凝聚的力度，在放下那把弓時，他的手臂在寬大的袍袖裏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天子旋即轉身，看著身旁的人，他的神色依然那樣蒼白，卻帶著誰也撼動不了的堅定。雲山沈靜的眼眸對上天子，片刻後，他緩緩舒出一口氣，看向不遠處的天際，輕聲道：“陛下，此局已解，天……也該亮了。”
年輕的帝王緩緩踩過滿地的鮮血和落花枯葉，走到了左相身前。
倒在地上的人雙目圓睜，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直到視線之中出現那抹明黃色身影。鮮血從他的口鼻處不斷湧出，順著臉頰一直流到地面，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連帶著喉嚨處的羽箭也跟著微微顫動了起來。
“陛下……”那聲音猶如蚊吶，帶著冷凝的血腥氣，天子慢慢蹲下身子，在他昏黃的眼裏瞧見了自己冷漠的神情。
天子垂下目光，瞧了他片刻，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羽箭。
“我……恨……”
不等他再發出一點聲音，天子緊握住手裏的箭，從容而堅定的將其一點一點，穩穩的拔了出來。
箭矢帶出的碎肉落在地面，溫熱的血液噴濺在他的手背，他冷眼瞧著地上的人痛苦的掙紮了幾下，隨即便停止了所有動作。
那雙圓睜的眼還盯著他，眼角卻滑落了一道淚痕。
“相父，”天子將那支箭放到了老者的胸前，並順手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手背上的鮮血，片刻後，他再度啟唇，“朕，就不祝你安息了。”
常歡領著人姍姍來遲，那跟在他身後的人站到院中，露出面龐之時，就連天子都不由得正了神容，尤暉一襲常袍，先是對院中滿地狼藉顯露出了震驚，繼而看向堂溪凜，面色卻是極為古怪，然後他才看向了天子。
“陛下……”尤暉朝他恭敬行了一禮，又環顧了四周，目光停留在左相的死不瞑目的臉上時有短暫的失神，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今夜的鬧劇，該散場了。”
一盞圓月，照見多少悲歡離合。
尤暉命人進來收拾殘局，天子就站在屋檐下，看見尤暉俯身，緩緩閉上了左相的雙眸，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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