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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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雲山後來在回程的馬車裏問堂溪凜，“你是怎麽說服尤大人的？”
但轉念一想，又立刻道，“不對，是秦鉞，是他去請的尤大人，否則……”
話音被吞沒在堂溪凜急匆匆的吻裏，那樣纏綿而深刻，又仿佛是要將樓雲山揉進骨血裏的力道，兩人緊緊相依，心跳俱是如擂鼓一般的響動。
樓雲山是那樣冷靜的一個人，他知道左相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今夜，此前他與左相的數次交鋒，甚至對方的刻意激怒，他都隱忍了下來，因為他知道左相留在此間的罪孽沒有償清，他不該死在任何人的手中，而應該受律法的審判，於刑臺之上，以鮮血告慰亡魂。
但也就是在那瞬息之間，他只看到了堂溪凜的危在旦夕，因此哪怕他想到了左相死後或許因此而起的風浪，卻也還是不顧一切的射出了那一箭。
不為覆仇，不為洩憤，而是為護一人的沖動之舉。
堂溪凜自然也知曉雲山的決定意味著什麽，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那些了，這場浸潤上京多日的風雨總算有所停歇，而他將帶著所愛之人，回到他的故鄉，回到他們因緣際會，纏綿恩愛的家中。
然後，餘生安寧。
關於那場禍事的記載留在卷宗中的內容並不算多，後人只會知曉，權力的更替總是要流血的，而那權傾朝野的老臣，私底下也有著不為人知的險惡用心。據說他去的倉促，是死在了下屬的手中。
天子為此沈痛不已，罷朝三日，並為左相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而後來皇帝再一次於宮中召見了樓雲山，這一次，還有他的師傅梁清江在場。
當那份明黃色的詔書被送到樓雲山的面前時，他沒有一絲猶豫，俯身跪拜行禮。梁清江張了張嘴，顯然是想勸阻一番樓雲山，最終瞧著他堅定的神色而放棄了勸說。
離開勤政殿，梁清江對雲山道：“君臣離心，恐怕這才是陛下命你為雲川安撫使的原因吧。”
雲山知道自己和堂溪凜的事情師傅或許早已有所耳聞，他不說，是因為雲山從沒有主動開口，這或許是他為人師者想要留給徒弟的最後一點體面。
“是，也不是，”宮道深深，天又冷了幾分，雲山裹緊了身上的袍子，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老者，“師傅，我有一個心悅之人。”
梁清江怔了片刻，而後他朝雲山笑了笑，“這也很好。”
“青雲直上，又或者是知足常樂，”梁清江說，“都是各人的選擇，各有各的緣法在身。如今天下太平，聖上清明，朝局穩定，心向往之，皆可為安心之所。”
“你打算，何時離京赴任？”梁清江又問。
“待來年開春，”雲山笑著道，“便又是一場春光好景了。”
這份詔書沒有公布於眾，雲山仍在刑部辦公，不久後還升任為了刑部侍郎。他知道，這是聖上對於那一晚的補償。不過，對於經歷兩朝的刑部尚書而言，他卻很輕易的看出來了樓雲山的去意。
對此，他也沒有挽留。
日子一如從前，忙碌有時，清閑有時，但對於雲山而言，還是清閑更多的。他也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麽，卻從不後悔自己的抉擇。
張蕭後來還找了雲山，詢問那一晚相府的動靜，他不是為了打聽什麽消息而來，而是為了確定雲山並未受傷而來的。
雲山也沒瞞著他，將那一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張蕭。
張蕭聽完，亦是怔楞了許久，他看著雲山，道：“陛下他……”
陛下對於堂溪凜和樓雲山的猜忌與疑心，才是這場局的關鍵。他有太多的方式可以處理掉左相，卻偏偏選擇了讓樓雲山孤身踏入相府。他所等待且盼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樓雲山的確是一個忠臣，忠於大盛朝廷，忠於他的內心。
而最終導致君臣離心的，還是那把握在左相手中的刀。
雲山已經不再去想左相是如何突破營造司的層層圍困，又是如何拿到了那把刀，出現在了堂溪凜的身後。是皇帝的默許也好，是旁人的推波助瀾也好，左相已死，他生前的罪孽一筆勾銷，皇帝設下的這場局最後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是樓雲山親自射出的那支箭，後果也由他一力承擔。
但皇帝卻將此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就好像從始至終，他都只是想要看到左相的死，而無關他經誰之手。
張蕭幾度張口，欲言又止，然而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麽。
雲山卻心情很好，給他看自己圓隆的小腹，張蕭小心翼翼的輕輕用手心碰了碰，立刻又收了回來，並警覺的看了眼四周，確認了堂溪凜不在。
雲山笑著道：“明年開春，我將離開上京，今後就無法久留在此了。”
“嗯……嗯？！”張蕭睜大眼睛，茶杯裏的水漫了出來，燙得他嘶了一聲，他有些不知所措，一邊捏著燙傷的指尖，一邊看樓雲山的神色，想要看他是不是說的氣話。
“即便陛下對你仍有猜忌，你卻沒有必要辭官，你才升任刑部侍郎，日後……”張蕭勸說道，可說著說著，就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勸下去了。
“不是辭官，”雲山道，“是奉詔出使雲川，每三年，回京述職。”
張蕭知道，對於聖上，對於雲山，又或者是對於堂溪凜而言，這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可他卻仍然為好友感到不平，總覺得他不應該是這麽個結局。
“是我自己的選的路，”雲山說著，彎了彎眼睛，“是人都要有取舍，我選擇了我該去往的路，剩下的，就都非我所願了。”
案上的茶水被擦拭幹凈，張蕭重新倒了杯茶，看著雲山，也帶了一點釋懷的笑意，與他碰了碰杯，道：“那就祝你得償所願，從此天涯九洲，自在逍遙。”
又看了眼雲山的腹部，輕聲道，“也祝我們和兒，此生安寧，順遂平靜。”
此時此景，如當年那時，同窗之誼，摯友之情，此生不變。
堂溪凜在京裏落下的第一場雪時應詔入京，他帶來了雲川的朝貢，這倒是熙定四年在坊間流傳的一件稀罕事。
可堂溪凜在京裏的行蹤總是詭異不定，時而有人看見他出現在廣濟堂，將長劍抵在廣濟堂首席秦鉞的頸項間，似乎是在威脅他為誰看診，時而又有人看見他出入刑部，似乎是對那刑部侍郎樓雲山頗為不滿，因此處處刁難於他。
可隨著堂溪凜停留在京的時日越久，始終也未翻出什麽風浪來，街頭巷尾除了編排幾句他那異於常人野獸般的綠眸，便也漸漸停息了下來。
樓少謙遞交了辭呈，朝廷幾番風波，漩渦的中心總離不開樓府，他的自請辭官，是察言觀色，也是審時度勢，聖上將不會再重用樓氏任何一人，他本可以任個閑職，拿些朝廷的月俸，如此清閑而自在的過完餘生。
但他也同樣知曉聖上對於樓雲山和堂溪凜的猜忌，他離開上京，是為了保全自己，更是為了他二人不再有後顧之憂。
樓父將啟程去往雁洲山，陪伴李雲翦，在臨行之前，他去送別了一程任江。
任江本應作為左相謀害先帝的人證被送入宮，但樓雲山擊殺了左相，謀害先帝的罪名隨著他的死去也歸於塵土，可任江知曉屬於他的那一天也很快就會到來。
是任江自己研制的毒藥，秦鉞親手餵進他的口中。依照他的遺言，他們將任江火化過後，拋灑進了江中。而那時，天子也正在江邊的觀星樓上，親眼瞧著任江已被挫骨揚灰。
在此之前，聖上曾經暗示了樓雲山多次任江的下落，但雲山卻只是笑著道：“陛下急什麽，人總歸還在京裏，就讓他再茍活幾日吧。”
他知道，這是樓雲山對於那夜的報覆。
那一晚的動亂之後，樓雲山很快意識到了皇帝對於堂溪凜那點微妙的敵意，令堂溪凜與營造司眾人對戰，看著堂溪凜滿身傷痕，天子便仿佛淩駕於堂溪凜之上一般，他雖忌憚堂溪凜，卻也懼怕堂溪凜。
畢竟比起他，堂溪凜才是真正通過浴血奪來的權力，那種生殺予奪的冷漠和高高在上的審視，便是從此而來的。
雲山知道堂溪凜一定也猜到了這一點，不過後來堂溪凜還能夠心平氣和的與聖上談判，卻是出乎雲山意料之外的。
“不是屈服，”堂溪凜幹燥溫熱的大掌捧著雲山的臉頰，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個很輕柔的吻，“而是妥協。”
“皇帝疑心重，這大概是上位者的通病，避免無意義的爭執，只是退讓幾步而已，算不得什麽。”堂溪凜看著他，眼裏盛滿了溫柔，“這樣，至少在和兒降生，離京之前，他都不會再對我們產生什麽想法。”
雲山知道堂溪凜不是那種甘願妥協的人，他的所有變化都是因為心愛的人，因為不想再生風波，所以即便自己受辱，也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咽下那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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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堂溪凜的這份心意，因此雲山才在面對天子顯得底氣十足，以至於天子被樓雲山嗆了一句，也只是揉了揉鼻頭，沒有再多說一句。
後來於長亭送別樓少謙，那時雲山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也無法再騎馬，他在馬車裏和父親道別，才說了幾句，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的落。
樓少謙看得好笑，想起更多樓雲山小時候的模樣，他給雲山遞去一張帕子，道：“也不是就不回來了，我總是要來看和兒出生的。你啊，越活越回去了。”
話雖這麽說，可樓少謙卻並非數落的口吻，反而還略帶欣慰的看了眼車廂外。
那裏，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回去吧，雪天路滑，你多當心點自己的身子。”
雲山捏著帕子，抿著唇，眼淚雖然擦幹了，眼眶卻仍舊是紅的。
樓少謙嘆了一聲，然後撫了撫雲山的發頂，他想起什麽，微微的笑著，眼神中滿是愛意與柔情：“為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要與你娘在一塊，我……也很想念她了。”
有這句話，雲山才終於放開了攥著父親衣角的手。
堂溪凜握著他的肩頭，和他一起望著馬車的遠去，片刻後，他低下頭，靜靜瞧著樓雲山。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一點蹤跡，大雪紛紛揚揚，將車轍也覆蓋住了，雲山將臉埋在密實的毛氅裏，神情仍舊是苦澀的。
“回去吧。”又站了一會，雲山悶聲道。
堂溪凜於是撐著傘，看他小心翼翼的登上馬車——有一回他和堂溪凜廝鬧晚了，險些沒趕上入宮的時辰，上馬車時腳滑了一霎，險些摔了一跤，自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大意了。
也不再同堂溪凜晨間廝鬧了。
堂溪凜就這樣看著他一路上悶悶不樂的回到樓府，馬車裏堂溪凜勸他多喝幾口牛乳，雲山也沒搭理他。
一直到了家，雲山徑直就要往屋裏走去，堂溪凜叫住了他，雲山頓住腳步，神情懨懨：“做什麽？”
堂溪凜覺得此刻的他瞧著無比可心又可愛，既不是朝堂上斷案公正，律法嚴明的樓大人，也不是外人眼中清風明月，俊秀雅正的樓雲山，而是樓府裏那個被嬌養著的小公子，有一點自己的小脾氣，不過分也不折騰。他沒忍住，於是就站在屋前捧著樓雲山的臉好一番唇舌交纏。
雲山抗拒不得，最後還是讓堂溪凜得逞了。
他到此時仿佛後知後覺般想起來自己一路上對堂溪凜的冷臉，因此在堂溪凜抱起他後，他便下意識的摩挲起堂溪凜的肩頭。
堂溪凜哪能不知道他心裏想什麽，手上將人抱得穩穩的，腳下也是一刻不停。
一直到了樓少謙的院子，雲山這才意識到了什麽，堂溪凜將他在屋內放下後，雲山徑直走向了那張案前。
桌案上放著一封書信，屋內大改，格櫃裏擺放著的都是些稀奇的精巧玩意兒，有樓雲山幼時用過的，也有樓少謙後來采買回來的。
都是他為和兒備下的。
雲山站在案前看完了父親的書信，堂溪凜見他久久沒有動靜，便走過去瞧了一眼。
雲山正抿著唇哭得滿臉淚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堂溪凜將他摟進懷裏，忍著笑替他擦幹凈臉上的淚水。冬日裏，臉上的淚痕不及時擦掉便容易皴了肌膚，堂溪凜擦得仔細，雲山過了片刻便定了定心緒，見堂溪凜含笑的模樣，忽然間覺得他在嘲笑自己，將臉一轉，不讓他擦了。
“走了，”他悶聲悶氣，沒走兩步就被堂溪凜帶了回來。
“祖宗。”堂溪凜又嘆一聲，又去將帕子浸了熱水來給樓雲山擦凈了，直到那張臉上幹幹凈凈再不見一點水痕，反倒泛著幾絲熱騰騰的霧氣，兩人四目相對，樓雲山沒忍住，望著堂溪凜笑出了聲。
關了屋門，雲山拿了一個從屋裏帶出來的白玉小馬，放在眼前打量賞玩。
二人並肩而行，走過長長的游廊，廊外是漫天的大雪，廊下是一雙良人愛侶。
堂溪凜忽然想起什麽，問道：“你還沒告訴我，究竟為你那匹小馬取了什麽名字？”
雲山晃了晃那匹小馬，笑瞇瞇的湊近了堂溪凜眼前，然後忽得將其一把收回了袖子裏，望著堂溪凜眉梢一揚，“你想知道啊……“
他貼近堂溪凜，濕熱的吐息就打在他的頸側，然後就聽見他輕聲的道，“不告訴你。”
說罷快速朝前走了幾步，堂溪凜追上前去，抱著他的腰將人舉了起來。
長廊另一側，養傷的宋泉溪正被常歡攙扶著出來散散步，聽見笑聲，兩人俱是循聲望去，片刻後又都舒展了眉頭，彼此相視一笑。
“小君和主子，”常歡道，“是真正的恩愛情濃。”
宋泉溪也軟了眉眼，附和著點頭道：“我這一生，做錯過許多事，但唯有一件，足以抵消之前的所有。”
二人正說著話，忽然就見樓雲山正攀著堂溪凜的肩頭要去夠檐下結的冰柱，眼見著樓雲山半個身子都越過了堂溪凜的身子，常歡不由得“哎”了一聲，似乎很擔心樓雲山會不會因此摔下，宋泉溪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慢慢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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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後來在回程的馬車裏問堂溪凜，“你是怎麽說服尤大人的？”
但轉念一想，又立刻道，“不對，是秦鉞，是他去請的尤大人，否則……”
話音被吞沒在堂溪凜急匆匆的吻裏，那樣纏綿而深刻，又仿佛是要將樓雲山揉進骨血裏的力道，兩人緊緊相依，心跳俱是如擂鼓一般的響動。
樓雲山是那樣冷靜的一個人，他知道左相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今夜，此前他與左相的數次交鋒，甚至對方的刻意激怒，他都隱忍了下來，因為他知道左相留在此間的罪孽沒有償清，他不該死在任何人的手中，而應該受律法的審判，於刑臺之上，以鮮血告慰亡魂。
但也就是在那瞬息之間，他只看到了堂溪凜的危在旦夕，因此哪怕他想到了左相死後或許因此而起的風浪，卻也還是不顧一切的射出了那一箭。
不為覆仇，不為洩憤，而是為護一人的沖動之舉。
堂溪凜自然也知曉雲山的決定意味著什麽，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那些了，這場浸潤上京多日的風雨總算有所停歇，而他將帶著所愛之人，回到他的故鄉，回到他們因緣際會，纏綿恩愛的家中。
然後，餘生安寧。
關於那場禍事的記載留在卷宗中的內容並不算多，後人只會知曉，權力的更替總是要流血的，而那權傾朝野的老臣，私底下也有著不為人知的險惡用心。據說他去的倉促，是死在了下屬的手中。
天子為此沈痛不已，罷朝三日，並為左相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而後來皇帝再一次於宮中召見了樓雲山，這一次，還有他的師傅梁清江在場。
當那份明黃色的詔書被送到樓雲山的面前時，他沒有一絲猶豫，俯身跪拜行禮。梁清江張了張嘴，顯然是想勸阻一番樓雲山，最終瞧著他堅定的神色而放棄了勸說。
離開勤政殿，梁清江對雲山道：“君臣離心，恐怕這才是陛下命你為雲川安撫使的原因吧。”
雲山知道自己和堂溪凜的事情師傅或許早已有所耳聞，他不說，是因為雲山從沒有主動開口，這或許是他為人師者想要留給徒弟的最後一點體面。
“是，也不是，”宮道深深，天又冷了幾分，雲山裹緊了身上的袍子，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老者，“師傅，我有一個心悅之人。”
梁清江怔了片刻，而後他朝雲山笑了笑，“這也很好。”
“青雲直上，又或者是知足常樂，”梁清江說，“都是各人的選擇，各有各的緣法在身。如今天下太平，聖上清明，朝局穩定，心向往之，皆可為安心之所。”
“你打算，何時離京赴任？”梁清江又問。
“待來年開春，”雲山笑著道，“便又是一場春光好景了。”
這份詔書沒有公布於眾，雲山仍在刑部辦公，不久後還升任為了刑部侍郎。他知道，這是聖上對於那一晚的補償。不過，對於經歷兩朝的刑部尚書而言，他卻很輕易的看出來了樓雲山的去意。
對此，他也沒有挽留。
日子一如從前，忙碌有時，清閑有時，但對於雲山而言，還是清閑更多的。他也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麽，卻從不後悔自己的抉擇。
張蕭後來還找了雲山，詢問那一晚相府的動靜，他不是為了打聽什麽消息而來，而是為了確定雲山並未受傷而來的。
雲山也沒瞞著他，將那一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張蕭。
張蕭聽完，亦是怔楞了許久，他看著雲山，道：“陛下他……”
陛下對於堂溪凜和樓雲山的猜忌與疑心，才是這場局的關鍵。他有太多的方式可以處理掉左相，卻偏偏選擇了讓樓雲山孤身踏入相府。他所等待且盼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樓雲山的確是一個忠臣，忠於大盛朝廷，忠於他的內心。
而最終導致君臣離心的，還是那把握在左相手中的刀。
雲山已經不再去想左相是如何突破營造司的層層圍困，又是如何拿到了那把刀，出現在了堂溪凜的身後。是皇帝的默許也好，是旁人的推波助瀾也好，左相已死，他生前的罪孽一筆勾銷，皇帝設下的這場局最後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是樓雲山親自射出的那支箭，後果也由他一力承擔。
但皇帝卻將此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就好像從始至終，他都只是想要看到左相的死，而無關他經誰之手。
張蕭幾度張口，欲言又止，然而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麽。
雲山卻心情很好，給他看自己圓隆的小腹，張蕭小心翼翼的輕輕用手心碰了碰，立刻又收了回來，並警覺的看了眼四周，確認了堂溪凜不在。
雲山笑著道：“明年開春，我將離開上京，今後就無法久留在此了。”
“嗯……嗯？！”張蕭睜大眼睛，茶杯裏的水漫了出來，燙得他嘶了一聲，他有些不知所措，一邊捏著燙傷的指尖，一邊看樓雲山的神色，想要看他是不是說的氣話。
“即便陛下對你仍有猜忌，你卻沒有必要辭官，你才升任刑部侍郎，日後……”張蕭勸說道，可說著說著，就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勸下去了。
“不是辭官，”雲山道，“是奉詔出使雲川，每三年，回京述職。”
張蕭知道，對於聖上，對於雲山，又或者是對於堂溪凜而言，這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可他卻仍然為好友感到不平，總覺得他不應該是這麽個結局。
“是我自己的選的路，”雲山說著，彎了彎眼睛，“是人都要有取舍，我選擇了我該去往的路，剩下的，就都非我所願了。”
案上的茶水被擦拭幹凈，張蕭重新倒了杯茶，看著雲山，也帶了一點釋懷的笑意，與他碰了碰杯，道：“那就祝你得償所願，從此天涯九洲，自在逍遙。”
又看了眼雲山的腹部，輕聲道，“也祝我們和兒，此生安寧，順遂平靜。”
此時此景，如當年那時，同窗之誼，摯友之情，此生不變。
堂溪凜在京裏落下的第一場雪時應詔入京，他帶來了雲川的朝貢，這倒是熙定四年在坊間流傳的一件稀罕事。
可堂溪凜在京裏的行蹤總是詭異不定，時而有人看見他出現在廣濟堂，將長劍抵在廣濟堂首席秦鉞的頸項間，似乎是在威脅他為誰看診，時而又有人看見他出入刑部，似乎是對那刑部侍郎樓雲山頗為不滿，因此處處刁難於他。
可隨著堂溪凜停留在京的時日越久，始終也未翻出什麽風浪來，街頭巷尾除了編排幾句他那異於常人野獸般的綠眸，便也漸漸停息了下來。
樓少謙遞交了辭呈，朝廷幾番風波，漩渦的中心總離不開樓府，他的自請辭官，是察言觀色，也是審時度勢，聖上將不會再重用樓氏任何一人，他本可以任個閑職，拿些朝廷的月俸，如此清閑而自在的過完餘生。
但他也同樣知曉聖上對於樓雲山和堂溪凜的猜忌，他離開上京，是為了保全自己，更是為了他二人不再有後顧之憂。
樓父將啟程去往雁洲山，陪伴李雲翦，在臨行之前，他去送別了一程任江。
任江本應作為左相謀害先帝的人證被送入宮，但樓雲山擊殺了左相，謀害先帝的罪名隨著他的死去也歸於塵土，可任江知曉屬於他的那一天也很快就會到來。
是任江自己研制的毒藥，秦鉞親手餵進他的口中。依照他的遺言，他們將任江火化過後，拋灑進了江中。而那時，天子也正在江邊的觀星樓上，親眼瞧著任江已被挫骨揚灰。
在此之前，聖上曾經暗示了樓雲山多次任江的下落，但雲山卻只是笑著道：“陛下急什麽，人總歸還在京裏，就讓他再茍活幾日吧。”
他知道，這是樓雲山對於那夜的報覆。
那一晚的動亂之後，樓雲山很快意識到了皇帝對於堂溪凜那點微妙的敵意，令堂溪凜與營造司眾人對戰，看著堂溪凜滿身傷痕，天子便仿佛淩駕於堂溪凜之上一般，他雖忌憚堂溪凜，卻也懼怕堂溪凜。
畢竟比起他，堂溪凜才是真正通過浴血奪來的權力，那種生殺予奪的冷漠和高高在上的審視，便是從此而來的。
雲山知道堂溪凜一定也猜到了這一點，不過後來堂溪凜還能夠心平氣和的與聖上談判，卻是出乎雲山意料之外的。
“不是屈服，”堂溪凜幹燥溫熱的大掌捧著雲山的臉頰，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個很輕柔的吻，“而是妥協。”
“皇帝疑心重，這大概是上位者的通病，避免無意義的爭執，只是退讓幾步而已，算不得什麽。”堂溪凜看著他，眼裏盛滿了溫柔，“這樣，至少在和兒降生，離京之前，他都不會再對我們產生什麽想法。”
雲山知道堂溪凜不是那種甘願妥協的人，他的所有變化都是因為心愛的人，因為不想再生風波，所以即便自己受辱，也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咽下那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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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堂溪凜的這份心意，因此雲山才在面對天子顯得底氣十足，以至於天子被樓雲山嗆了一句，也只是揉了揉鼻頭，沒有再多說一句。
後來於長亭送別樓少謙，那時雲山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也無法再騎馬，他在馬車裏和父親道別，才說了幾句，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的落。
樓少謙看得好笑，想起更多樓雲山小時候的模樣，他給雲山遞去一張帕子，道：“也不是就不回來了，我總是要來看和兒出生的。你啊，越活越回去了。”
話雖這麽說，可樓少謙卻並非數落的口吻，反而還略帶欣慰的看了眼車廂外。
那裏，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回去吧，雪天路滑，你多當心點自己的身子。”
雲山捏著帕子，抿著唇，眼淚雖然擦幹了，眼眶卻仍舊是紅的。
樓少謙嘆了一聲，然後撫了撫雲山的發頂，他想起什麽，微微的笑著，眼神中滿是愛意與柔情：“為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要與你娘在一塊，我……也很想念她了。”
有這句話，雲山才終於放開了攥著父親衣角的手。
堂溪凜握著他的肩頭，和他一起望著馬車的遠去，片刻後，他低下頭，靜靜瞧著樓雲山。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一點蹤跡，大雪紛紛揚揚，將車轍也覆蓋住了，雲山將臉埋在密實的毛氅裏，神情仍舊是苦澀的。
“回去吧。”又站了一會，雲山悶聲道。
堂溪凜於是撐著傘，看他小心翼翼的登上馬車——有一回他和堂溪凜廝鬧晚了，險些沒趕上入宮的時辰，上馬車時腳滑了一霎，險些摔了一跤，自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大意了。
也不再同堂溪凜晨間廝鬧了。
堂溪凜就這樣看著他一路上悶悶不樂的回到樓府，馬車裏堂溪凜勸他多喝幾口牛乳，雲山也沒搭理他。
一直到了家，雲山徑直就要往屋裏走去，堂溪凜叫住了他，雲山頓住腳步，神情懨懨：“做什麽？”
堂溪凜覺得此刻的他瞧著無比可心又可愛，既不是朝堂上斷案公正，律法嚴明的樓大人，也不是外人眼中清風明月，俊秀雅正的樓雲山，而是樓府裏那個被嬌養著的小公子，有一點自己的小脾氣，不過分也不折騰。他沒忍住，於是就站在屋前捧著樓雲山的臉好一番唇舌交纏。
雲山抗拒不得，最後還是讓堂溪凜得逞了。
他到此時仿佛後知後覺般想起來自己一路上對堂溪凜的冷臉，因此在堂溪凜抱起他後，他便下意識的摩挲起堂溪凜的肩頭。
堂溪凜哪能不知道他心裏想什麽，手上將人抱得穩穩的，腳下也是一刻不停。
一直到了樓少謙的院子，雲山這才意識到了什麽，堂溪凜將他在屋內放下後，雲山徑直走向了那張案前。
桌案上放著一封書信，屋內大改，格櫃裏擺放著的都是些稀奇的精巧玩意兒，有樓雲山幼時用過的，也有樓少謙後來采買回來的。
都是他為和兒備下的。
雲山站在案前看完了父親的書信，堂溪凜見他久久沒有動靜，便走過去瞧了一眼。
雲山正抿著唇哭得滿臉淚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堂溪凜將他摟進懷裏，忍著笑替他擦幹凈臉上的淚水。冬日裏，臉上的淚痕不及時擦掉便容易皴了肌膚，堂溪凜擦得仔細，雲山過了片刻便定了定心緒，見堂溪凜含笑的模樣，忽然間覺得他在嘲笑自己，將臉一轉，不讓他擦了。
“走了，”他悶聲悶氣，沒走兩步就被堂溪凜帶了回來。
“祖宗。”堂溪凜又嘆一聲，又去將帕子浸了熱水來給樓雲山擦凈了，直到那張臉上幹幹凈凈再不見一點水痕，反倒泛著幾絲熱騰騰的霧氣，兩人四目相對，樓雲山沒忍住，望著堂溪凜笑出了聲。
關了屋門，雲山拿了一個從屋裏帶出來的白玉小馬，放在眼前打量賞玩。
二人並肩而行，走過長長的游廊，廊外是漫天的大雪，廊下是一雙良人愛侶。
堂溪凜忽然想起什麽，問道：“你還沒告訴我，究竟為你那匹小馬取了什麽名字？”
雲山晃了晃那匹小馬，笑瞇瞇的湊近了堂溪凜眼前，然後忽得將其一把收回了袖子裏，望著堂溪凜眉梢一揚，“你想知道啊……“
他貼近堂溪凜，濕熱的吐息就打在他的頸側，然後就聽見他輕聲的道，“不告訴你。”
說罷快速朝前走了幾步，堂溪凜追上前去，抱著他的腰將人舉了起來。
長廊另一側，養傷的宋泉溪正被常歡攙扶著出來散散步，聽見笑聲，兩人俱是循聲望去，片刻後又都舒展了眉頭，彼此相視一笑。
“小君和主子，”常歡道，“是真正的恩愛情濃。”
宋泉溪也軟了眉眼，附和著點頭道：“我這一生，做錯過許多事，但唯有一件，足以抵消之前的所有。”
二人正說著話，忽然就見樓雲山正攀著堂溪凜的肩頭要去夠檐下結的冰柱，眼見著樓雲山半個身子都越過了堂溪凜的身子，常歡不由得“哎”了一聲，似乎很擔心樓雲山會不會因此摔下，宋泉溪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慢慢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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