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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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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而相府之內——

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爭鋒相對。

如同那晚一般清凈的夜,滿地泠泠月色。

亭外花影斑駁,清淺甜蜜的花香浮動在靜謐的夜色裏,亭內兩人只是對坐著,雲山看著左相執黑白二色棋子,自己同自己對弈了一局。

黑子即將大獲全勝時,左相停下了動作,將白子隨手擲進了手旁的棋盒中。

“老了,”左相嘆了一聲,“不中用了。”

雲山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面前這個垂垂老矣的人。

“今夜,便是此生你我最後一次見面了。”左相竟還朝樓雲山笑了笑,“樓大人還要這般冷靜清醒麽?”

雲山知道四周都是營造司的人,今夜二人的對話都會一字不落的被稟報給聖上,但他不開口,不是因為忌憚,而是因為知道今夜無論他們說了什麽,或者發生了什麽,在聖上決定讓他二人相見那一刻始,一切都將結束在今夜。

區別只在於皇帝對於樓雲山的疑心深淺,這決定了他會不會選擇將樓雲山當作一把殺人的刀,或替罪的羊。

這是圖窮匕見的時刻,誰沈不住氣,誰就會先露出破綻。

顯然左相是無法真正靜下心來的那個人,今夜他已是窮途末路,在短暫的靜寂之後他忽然推翻了案上的棋盤,棋子散落一地,玉石撞擊在地面上,那清脆的響動久久才停歇。

“我最討厭你們這種樣子,梁清江是這樣,你是這樣,那些人也是這樣,一樣的頑固不化,令人作惡的執拗。”左相沈下眉眼,滿頭散亂的銀發令此刻的他看起來無比憔悴與蒼老,沈默片刻後,他卻忽然轉而提起了往事,並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輔佐先帝三十餘年,看著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成長為軍中將領,他登基之路上的每一個臺階,都是我為他鋪好的路,但自從他成為帝王以後,一切都不覆從前。”

“內閣丞相?”他冷笑一聲,“我不過只是他棋盤裏一顆用來制衡的棋子,他需要我時,我必須做他的純臣,為他進言獻策,他不用之時,我便得閑居在家,隨時聽候他的號令。我為他付出了畢生的心血與精力,可到頭來呢?我卻什麽也沒有得到,我的妻兒,我的家族,都成為了他登頂帝位上的踏腳石,最後只剩我孤寡一人,我憑什麽不能有怨?!”

“所以,你就因為你的怨氣,設計下毒殺害了先帝。”雲山終於開口,說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話,他平靜地闡述著這個事實,看著面前神色近乎癲狂的老人,心底深處卻漸漸浮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是啊,”老者竟還揚眉一笑,旋即他又收斂了神容,咬著牙,仿佛恨極了一般道,“但,這是先帝欠我的。”

“昔年那場皇權的爭奪中,為護佑他的平安,我兒假扮成他的模樣,被萬箭穿心,我妻……死在為我兒收屍的路上,然而即便我為先帝做到如此地步,我在他眼中仍舊只不過是一枚可以隨取隨用的棋子,他對我的疑心從未消散,甚至在他的授意下,我只能日日偽裝成一個同梁清江一般愚蠢的忠臣。”

話到此處,他的聲音沙啞了起來。

緊接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將大半個身子越過石桌,一張滄桑的臉就近在眼前,那雙眼睛渾濁昏黃,看著樓雲山時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樓大人,今日的聖上就與當年的先帝如出一轍,一樣的虛偽冷漠,就像今夜,他明明早就知曉,當年營造司的利刃奪去了你母親的性命,他卻仍然命營造司陪同,你以為他是什麽意思?”那張臉上的笑意愈深,眼中卻毫無笑意,只是沈沈註視著樓雲山,四周靜得出奇,雲山看見他詭異的一笑,“因為皇帝已對你生出了忌憚之心,他將營造司這把沾染了你母親血液的利刃,親自交到你的手中,就是為了讓你在今夜除去我的性命,既報家仇,也證明了你的誠心。”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是蠱惑一般,“你便將一步步的,踏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雲山緩緩擡起眼簾,他終於和那雙渾濁昏黃充斥著細密血絲的雙眼對上,左相已狀若癲狂,他的言語不過只是為了激怒樓雲山,又或者在他心裏埋下對聖上猜疑的種子。

可這是一個既定的事實。

早在徐知謀劃令樓雲山提前回京,而他們都知道堂溪凜一定會追隨著他的腳步踏入上京城的風雨之中時,他們就已經知曉未來終有這一日。

既是事實,便沒什麽可被動搖的。

雲山無懼,只是為左相感到悲哀。

悲哀事到如今,他如今可用的伎倆仍舊只是撥弄人心,卻不知道,他可以利用人心的脆弱易變,卻料不到自己也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一聲悶哼,是樓雲山突然起身,袖間寒光一閃,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橫在左相頸側,左相避之不及,整個人被迫往後仰,手肘磕在堅硬的石桌上,令他下意識發出一聲痛哼。

雲山眉目冷淡,俯身緩緩靠近左相,手下的匕首也貼緊了左相的皮肉,頸側幹瘦的肌膚之下,青筋劇烈的鼓動著,他冷冷註視著手下這個脆弱滄桑的老人,道:“殺你,輕而易舉,但這對你來說太簡單了。”

左相定定看了樓雲山一會,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聲音在寂寥的夜色裏聽起來格外的滲人,片刻後,他再次看向樓雲山,聲音仍舊沙啞,語氣卻仿佛十分惋惜般,“你想讓我認罪伏法?讓你所謂的公理律法審判我?樓大人,我該笑話你的天真,還是該為陛下慶幸你的冷靜?”

雲山微微一怔,卻見左相忽然偏過頭去,撫著胸口劇烈的咳嗽了起來,當他再度擡起頭時,雲山看見了他唇角那行緩緩淌下的烏黑的血漬。

手下一松,未開鋒的匕首從那脆弱的肌膚上劃過,並未留下任何傷痕。

左相咽下了口中的鮮血,他整了整身上的紫袍,從容地坐下,端起一旁早已涼透的茶,淺啜一口,又用帕子仔細擦幹了唇角的血痕。

做完這些,他說:“樓大人,我們不妨來打個賭吧,我體內的毒至多能夠撐過三個時辰,你猜是陛下的旨意先到,還是你所期盼的人先到?”

“我猜你一定很期盼堂溪凜會來,但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倘若此刻他出現在這裏,只要我一死,明日聖上便有了發兵雲川的由頭,孔慎宜可以裝作堂溪凜,可他卻永遠不會是堂溪凜,大盛朝廷若執意發兵,雲川又能撐過幾年?天下將苦不堪言,這便是樓大人想要看見的結果嗎?”老者慢慢梳理著自己淩亂的發絲,將其一絲不茍的盤正。

“陛下已為樓大人做出了選擇,”他俯身,拾起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冠,輕輕拍打著上面的灰塵,“殺一人,則抵萬人,用一人性命,平社稷之安。”

“很劃算的買賣,樓大人既受教於梁清江,自然明白聖上是什麽意思。”

他微微一笑,將發冠緩緩扣在頭頂,此刻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權傾朝野陰險冷漠的左相,而不是今夜這個身陷囹圄脆弱易折的老者。

他話中的意思十分明顯,仿佛斷定了聖上心中所想一般,又仿佛不論樓雲山是否親自取左相性命,陛下對於他與堂溪凜的疑心最終都會導致他容不下二人,勢必要將他二人除去。

但這所有都不過是眼前之人的揣測而已。

闃靜的黑夜裏,花木隨風微擺,就在那瞬息之間,一個黑色的身影忽然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左相的身後。他像一直隱藏在暗地的影子,又仿佛一直就站在亭中,只是此刻才願意顯形被雲山所看見。

“我知道樓大人不相信我的話,”老者面上的笑容愈深,他看著樓雲山,那雙眼睛在夜色裏泛著冰冷的寒光,令雲山驀然察覺到後心發涼,“要驗證這個賭約,只需要樓大人付出一點血的代價。”

說話間,那黑衣人只微微動了動手指,雲山甚至來不及反應,只忽然間察覺到頸側一痛,他以手指摸了摸,溫熱的鮮血粘在指腹,很快凝結在指尖。

“樓大人可以放心,暗器上沒有毒藥,”老者道,緊接著他環顧四周,仍舊只是死一般的沈寂,頓了頓,他仿佛勝券在握般,對樓雲山又說道,“樓大人,你看,我說得有沒有錯?”

雲山知道營造司的人就在周圍,但他們不出手,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有性命之憂,又或許是因為……聖命在上。

不論哪一種,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都算不得上是一件好事。腹部忽然絞緊了,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墜痛,雲山緊咬著唇不動聲色的伸出手安撫和兒,老者卻瞇了瞇眼,打量著樓雲山的動作。

雲山掐著自己的掌心,盡量使自己清醒,眉目沁著冰一般的冷,寒聲道:“一個已經失敗的賭約,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吧。”

左相:“樓大人,此話何意?”

雲山眉目一凜,註視著老者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因為你不過只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你不敢伏法,因為你還在乎自己的名聲,你想激怒我,令我憤而殺你,這樣你生前所做所有的罪惡一筆勾銷,而我將成為朝廷的罪人,但你沒有想到我不上鉤,所以你故意演了一出戲,讓我以為你早就服下了毒藥,所謂的賭約不過是你拖延時間的說法,像你這樣的人,怎會如此輕易尋死,你………”

一柄長劍驀然出鞘,劍尖直指樓雲山的面門。

左相死死盯著樓雲山,旋即冷然一笑,道:“樓大人,你算無遺策,怎麽沒有算到陛下派營造司隨行,不是護衛,而且利用我之手,來取你性命的?”

雲山心跳如鼓,腹部的墜痛感細細密密,很快蔓延至全身,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冷,仿佛身體裏落了一場雪般,但面上他仍舊佯裝著鎮定,甚至面色不動,目光從容的落在老者的臉上。

“你真的敢殺我嗎?”雲山緩緩起身,同樣回以他一個冷漠的笑,“你以我做誘餌,難道不是因為你還沒有見到你真正想要看見的人,他沒有來,你又怎麽敢真正對我動手呢?”

尾音加重,雲山甚至向前踏了一步,將自己脆弱的咽喉直直對上那鋒利的劍尖。只差半寸,那劍尖便可深入肌膚,在頃刻之間取他性命。

但也正如雲山所料,在他突然靠近之時,左相便下意識撤回了手中的劍。

雲山提著的心終於定了定,他喘了口氣,忍著疼痛,額上卻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左相將劍扔給身旁的黑衣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樓雲山,忽然將目光長久的定在雲山放在腹部的手上,雲山戒備的繃緊了身子,同樣以警惕的目光緊緊盯著老者的動作。

“樓大人,”左相忽然又輕聲道,他瞇了瞇眼,“你看起來似乎很不舒服,或許喝杯熱茶會好一些,你說呢?”

雲山面色不動,強撐著勾了勾唇角:“不必了。”

“我可不想侯爺來了之後以為我對樓大人做了什麽,引起誤會。”左相說著,示意身後的黑衣人向前,為樓雲山斟了一杯茶,放到了他面前,左相沒有錯過在黑衣人俯身靠近時,樓雲山放在腹部猛然攥緊的手指,他看著樓雲山蒼白的臉龐,忽然若有所思道,“樓大人,我還真是好奇,你這樣警惕我,身上到底還隱藏著什麽秘密……”

話音未落,長劍果斷挑落了雲山身上的氅衣,雲山來不及反應,只得立即以寬大的袍袖遮蓋在腹部,官袍太過寬大,左相並未瞧清底下隱藏著什麽,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直覺令他下意識偏了偏頭。

一把短刀擦著左相的頸側直直釘入廊柱中,力道之大甚至使短刀在插入柱中的一瞬間崩裂出數道裂縫,刀身仍在輕顫,發出不甘而細微的嗡鳴。

黑衣人迅速站在了左相的身前,手中朝著四周發散出無數暗器。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亭子牢牢包圍。暗器擊打著刀劍的聲音不斷響起,雲山在最後還聽見了一聲清越的啼鳴。

雲山稍稍後退一步,靠進了一個熟悉的胸膛。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松懈下來,屬於堂溪凜的氣息將樓雲山嚴密包裹起來,雲山險些軟了身子,但他仍然強撐,忍痛沒有發出一聲。

還不到最後的時機,雲山不斷摩挲著腹部,在心裏安撫著和兒,再撐一撐。

堂溪凜扶住雲山的雙肩,借著月色看見樓雲山慘白的臉色和額上的冷汗,當即擰了眉頭,看向亭中被刀劍圍困著的老者身上。

“殺了他!”堂溪凜將袍子褪下,裹在雲山的身上,旋即就要將他打橫抱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雲山卻捉住了他的手腕,朝他搖搖頭,“不行,他還不能死。”

那搭在腕上的手指冰得出奇,堂溪凜反握住他的手,以自己的體溫暖著他,雲山朝他虛弱的笑了笑,他轉身,再次看向老者,道:“你這條命,自有律法來審判,還輪不到你自己做主,決定生死。”

即便被刀劍挾身半跪在地,左相仍然維持著他那搖搖欲墜的體面,他的目光落在了堂溪凜的面上,旋即勾唇冷笑:“還真是別來無恙啊,侯爺。”

堂溪凜不欲與他多說什麽,既然樓雲山開口留他性命,他便不會殺他,只是看著雲山頸側的鮮血,堂溪凜心裏那湧動著的殺意還是在瞬間沸騰起來。

雲山握了握堂溪凜的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堂溪凜便只得暫時按捺住心頭叫囂的殺意,將目光冷漠的投向亭中。

“侯爺,難道就不想知道裴氏那個孩子的去向麽?”左相高聲說著,緊接著他忽然又笑了起來,“沒想到啊,先侯爺風流成性,膝下的孩子卻各個都是情種,你是,堂溪令明是,堂溪玉鸞……更是。”

堂溪凜看著他,少頃後嗤笑一聲道:“你想激怒我殺你?”

左相神色一僵,但很快他又接著說道:“當年堂溪玉鸞拼死產下的那個女嬰,被裴氏隱瞞下來帶離了上京,如今她的下落和去向,只有我知道,為這個,你便不能殺我。”

“想用這個消息來交換你的一條命,”堂溪凜冷冷道,“太高估你的份量了。”

“侯爺若真不在意,便不會派人在京中四處探查她的消息,”左相道,“即便侯爺不在意,那麽堂溪玉鸞呢,郡主一定非常想念這個與她只有一面之緣的親生子吧。”

雲山皺了皺眉頭,心裏難得生出一絲厭惡的情緒,對著這樣滿心都是算計與利益交換的人,多說一字仿佛都是給他的施舍。

月色下堂溪凜的那雙綠瞳宛若妖獸,透著嗜血的森冷和危險。他看向老者,緩緩笑了起來:“你死了,她便無法知曉了。”

左相凝視著他的綠眸,竟也微微笑著道:“真可惜,恐怕侯爺無法如願了。”

說話間,從相府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巡防營的官兵點燃起火把,雲山與堂溪凜俱是一怔,旋即幾道黑色的身影翻入院中,堂溪凜凝眸看了那幾道灰白長袍一眼,忽然站到了雲山的身前。

“誰派你們來的,”堂溪凜冷下臉,沈聲道,“退下!”

那幾人對視一眼,半跪在地,朝堂溪凜行了一禮:“侯爺,請恕屬下冒犯了。”

說著,他又站起了身,朝後揮了揮手:“奉郡主之命,帶走左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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