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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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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一進到屋內,常歡便將卷宗隨手放下,忙去把樓雲山身上被雨打濕的大氅脫下,又端來一個炭盆,讓雲山烘烤著冰冷的雙手,他則轉身要去給雲山燒一壺熱水。

雲山卻拉住了他,讓他也烤一烤衣上的水,常歡遲疑片刻後,最終還是將手放在了炭盆上方。

屋內沒有其他人,雲山看向常歡,常歡接觸到他的目光,凝神聽了會四周,道:“沒有人。”

“……人從大理寺提走了,”雲山吐出一口濁氣,又皺了皺眉頭,帶著一點懊悔道,“我早該想到的。”

常歡道:“小君不必自責,他們是有備而來,又知曉小君與主子的關系,必然不會那麽輕易就讓小君知道宋管家的下落的。”

說罷,他瞧了瞧樓雲山面上的神色,露出一點欲言又止的模樣,大約很想問一問方才樓雲山和那個大理寺少卿都聊了些什麽。但見雲山神色如常,不見一絲異樣,又立刻將這想法按下了。

他只要確保小君的安危就好,其他的,本就不該他去操心。

過了會兒,又躊躇著道,“其實如今的情形,左相必然是更怕我們沒有任何動靜,一旦他發現宋管家沒有可利用價值,或許會……”

“他不會。”炭火的光芒在樓雲山臉上投瀉出晚霞般的色彩,樓雲山的眉目顯得愈發俊秀,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緩緩擡起,越過雕花窗格,穿過層層雨幕,落在遙遠的天際,“他知道,堂溪凜一定會來,這就是他的目的。”

左相是什麽時候察覺到堂溪凜或許就在京城的?是派營造司的密探在雲川探查到了異常?又或者……是因為那一晚的刺殺。

無論哪一種,對於堂溪凜來說,都不算是一個太好的事情。

他所有的軟肋和弱點都被對方把握在手中,甚至乎,只要他想,就可以隨時對樓雲山或者宋泉溪下手。但雲山篤定左相不會這麽做的原因,是因為他猜測左相一定有需要見到堂溪凜的原因。

在沒有見到堂溪凜之前,他還不會輕易對他們出手。

但……堂溪凜又豈會任他擺布?

夜裏雲山從刑部回到樓府,才下了轎,正揉著額角,身子忽然騰空而起,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而也就是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羽箭擦著樓雲山的身側而過,“錚”的一聲釘入柱中。

巨大的力道使箭身仍在顫動,堂溪凜眉目森冷,手下卻將樓雲山護得嚴嚴實實,他擡起頭,看向羽箭射來的方向,眼底在頃刻間充斥著濃烈的殺意。

常歡也嚇了一跳,忙跪倒在地。

雲山聽見響動,下意識就要轉過頭去,問:“什麽東西?”

他並未察覺到危險就與自己擦肩而過,素日裏倘若堂溪凜不變換容貌扮作小廝送自己出門,晚間便總會守在家門等他回來,他習慣了堂溪凜的親昵,因此對於他這樣的舉動也不感到奇怪。

堂溪凜在瞬間緊繃起來的身軀也令雲山感到一絲不對勁,他想要轉過頭去看一看,常歡此時道:“沒甚麽,不過是掉了塊令牌。”

緊接著,堂溪凜溫聲說著:“今日怎麽這麽晚?我做了酸梅釀雞,過會你嘗一嘗。”

正巧有些餓了,雲山便也沒多心,順著堂溪凜的話道:“好啊,上次你做的有些甜了……”

“這次不會了。”堂溪凜邊走邊哄著樓雲山,聲音仍然溫柔。

但那雙眼卻在黑夜裏閃爍著野獸般寒涼的光芒。

翌日雲山是在堂溪凜的懷中醒來的。

雲山才動了動,堂溪凜便低頭吻了吻雲山的臉頰,“還早,再睡一會。”

雲山搖了搖頭,但下一刻卻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哈欠。堂溪凜溫熱幹燥的大掌輕輕摩挲著樓雲山的腹部,有他的安撫,雲山很快又感受到一絲睡意。

他無意識的蹭了蹭堂溪凜的肩窩,鼻尖卻忽然聞到一絲極為淺淡的腥氣,仔細嗅聞片刻後,那味道又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但雲山卻已然清醒,他爬起身,想要掀開堂溪凜的小衣看一眼,但手才觸碰到衣襟,便被堂溪凜捉住了。

堂溪凜笑著將他拉拽至自己身下,聲音帶著雲山熟悉的晨起時的沙啞,“夫人不是讓我禁欲修身,自己這又是在做什麽?”

雲山卻沒理會他的調侃,反而湊到堂溪凜的身前又仔細嗅聞了片刻。這一回倒沒有聞見那淺淡的血腥氣,唯有淡淡的藥香,混雜著堂溪凜身上好聞的草木氣息,但雲山擡眼看向堂溪凜時,卻見他雙眸沈沈,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瞧,眼底已然染上幾點欲色。

雲山只遲疑了須臾,當即閉上眼,躺倒在床榻上,雙手捧著自己的小腹。

這是雲山現在慣用的招式了,堂溪凜不是第一次瞧見,卻每一次都能因為雲山的舉動而忍俊不禁。

他將人往懷裏攬了攬,笑著嘆了一聲,道:“……不弄你,你再躺一會兒。”

上京的秋雨總是連綿而急促,雨打窗欞的聲響令雲山漸漸清醒。再沒有絲毫睡意,雲山索性窩在堂溪凜懷中同他講起了瑣事,堂溪凜也聽得認真,時不時回應著他。

但就在那忽然的一剎那間,雲山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仿佛電光一閃,他情不自禁的低喃了一聲:“任江。”

“唔?”

堂溪凜等了片刻,沒有聽見雲山的回答,低頭看去,卻見雲山神色凝重,他也不禁正了正神容,再次問道:“他是誰?”

“任江是從前母親手下的一個弟子,秦鉞的師弟,但因其心術不正,被母親逐出了廣濟堂,離開上京城後不知去向。此人擅制毒,也擅用毒,於此一道上乃個中翹楚。”雲山眉頭微蹙:“我懷疑,左相會對父親下毒,正是因為此人。”

堂溪凜聽著,亦是不覺皺起了眉頭。

而後聽雲山又緩緩道:“昨日父親忽然同我提起先帝崩逝一事,當時我並沒想到此事與父親身上的毒會有什麽幹系,可任江離京多年,最終流落至父親手中,卻尤為蹊蹺。”

堂溪凜很快便明白了雲山的意思,順著他的話說道:“你是懷疑,先帝崩逝,與左相,和任江,都有關系。”

雲山神色怔忪。這個猜測太過荒謬,荒謬到近乎可怕。先帝雖然崩逝得突然,但卻不是死於中毒,而是突發心悸而亡,但不知為何,冥冥之中,雲山卻仿佛自己已經靠近了這個黑暗的真相。

堂溪凜接著又說道:“任江會回到上京,絕不是機緣巧合,他的行蹤一定與父親有關,或許曾經出現在樓府附近,否則……左相不會只是對父親下毒。”

一聲驚雷乍響,窗外秋雨如瀑。

空中閃爍著細小的電光,將昏沈的天幕分割龜裂,而那一聲響過一聲的驚雷,又仿佛是遙遠天際傳來的野獸的怒號。廊下的水晶簾劇烈搖晃,院中樹木搖曳不休,天地都似乎陷入了飄搖之中。

雲山心神不寧的到了刑部,卻聽見同僚們正在小聲談論著昨夜發生在城中的一起怪事。

“……倒也是奇了,那裴氏的舊宅空了那許多年了,怎麽忽然就起了火,別是裏面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罷。”

“世上哪來的鬼?不過都是人所為。”

“老嚴你還別不信了,裴府昨夜的哭嚎聲有許多人都聽見了,今早京兆府的人不是也去看過了麽,說火裏只有一堆木頭,旁的什麽也沒有。”

“……秋日幹燥,起火也不是什麽稀罕事罷。”

“蹊蹺的是起火麽!是那哭嚎聲,據說還有刀劍聲,但偏偏京兆府的人又都說裴府裏面什麽都沒有,也真是奇了……”

“話說從前裴府不是也起過一場火嚒,那裴氏的小公子不就是葬身火海了,據說也是為這事,裴氏才搬離了京城……”

……

常歡將一盞溫熱的牛乳放在案上,他瞧著樓雲山的神色,邊道:“小君早膳就沒用什麽,主子吩咐了,讓我盯著小君喝完這盞牛乳。”

雲山沒有絲毫猶豫的將那盞牛乳拿起,一飲而盡,末了擦擦唇角的浮沫,邊問道:“昨天夜裏裴氏的那場火,究竟是怎麽回事?”

常歡看了看四周,才回道:“一點障眼法,裴氏舊居下有一條密道,直通相府,昨夜那場大火,密道已被完全損壞,無法再通行了。”

裴氏多年前尚在京中時,家主曾為左相門客,舊宅下的密道能夠去往相府也不稀奇。

但堂溪凜選擇在此時毀壞密道,雲山立刻道:“是因為宋伯?”

常歡:“是。”

雲山不禁松了口氣,卻又聽見常歡道:“……但我們到時,密道裏只有宋管家的血衣。”

相府的小廝如往常般去井中打水,但水桶扔了下去,卻只聽見一聲哐的一聲輕響,這和平常很不同,小廝揉著惺忪的眼往井裏瞧了一眼,當即駭得不住驚叫了起來。

井中密密麻麻,不知究竟漂浮著多少具屍體。

一夜之間,相府所有的井中都被人扔進了黑衣的屍身。侍衛們清點了人數,將一個數字報給了管家。

屋內,左相面前跪著幾人,在聽見管家匯報屍首數字後,一人勾首沈默著道:“……是伏虎營的兄弟們。”

一夜之間,伏虎營盡數傾覆。

左相撚著手中佛珠,在裊裊的青煙裏,他的神色如常,滄桑而慈悲。下一刻,他緩緩掀起眼簾,聲音平淡:“屍首送入義莊,記得做幹凈些。”

屋內靜了片刻,才聽見那人沙啞的聲音應道:“是。”

待他退下,屋內又覆歸寂靜之後,左相放下手中的佛珠,他看向自己的管家,道:“昨夜你親眼所見,確定是堂溪凜?”

“是,”管家低眉順目,“堂溪一族俱是綠眸,況且屬下曾經見過一面堂溪令明,昨夜偷襲相府之人,與他有三分相似。屬下可以確信,那人就是堂溪凜。”

“如此說來,定南侯府中偽裝成堂溪凜的那個孩子,必是孔慎宜了。”左相冷笑一聲,“徐知這個蠢貨,將孔慎宜的消息透露給堂溪凜,還以為她會想著借此拿捏住堂溪凜,卻沒想到只是為了放跑一個沒什麽用的公主。”

管家沒有作聲,只是聽左相又道:“為了一個樓雲山,他竟能做到如此,看來我還是高看了他。”

過了會,他又道:“地牢裏關著的人,沒把他弄死吧?”

“沒有相爺的吩咐,屬下們不敢輕舉妄動。不過昨天夜裏此人鬧了幾場,被餵了些迷藥,如今尚在昏迷中。”

“把人送回大理寺牢獄裏,”左相冷冷道,“樓雲山既然試探過一次,知道人早被從大理寺提走,必然想不到……”

話音未落,屋外忽然嘈雜了起來,兩人都下意識擡眼看向屋外,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遠及近的傳來,門打開,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跪倒在屋內:“大人,京兆府的人將咱們府圍起來了!”

左相臉色一變,旋即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庭院中,背對著二人,負手而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左相站在檐下,靜靜盯著那個人的背影。

“尤暉。”

尤暉緩緩轉過身,緋紅的官袍將他蒼白的神色也染上一絲紅潤的色彩,他朝左相躬身行了一禮:“相爺安好。”

左相沈聲道:“為何帶兵包圍相府?”

尤暉直起身子,不卑不亢道:“本府接到相府小廝報案,道府中有命案發生,便即刻稟明了聖上,聖上體恤相爺,這才派巡防營的官兵,前來一同查案。”

左相眉目沈沈,那張蒼老的面龐上盡是風雨欲來的壓抑之感,他看向尤暉:“既是聖命,那尤大人請便,只是……”

他提步向下,慢慢走近了尤暉,二人擦肩而過時,他冷冷道:“尤大人行事一向如此,本官也能理解,可,不要糊塗做了旁人的劍啊。”

尤暉退後一步,俯身行禮,道:“領相爺教誨。”

說罷,他直起身,看向左相的身影,“命案重大,陛下有口諭,令左相配合本府一切行動,沒有陛下旨意,相爺不得離府。”

左相定住腳步,緩緩側過身,面色極為難看,尤暉卻神色淡淡,朝他舉起一枚黃金令牌,“見此令,如陛下親臨,還請相爺留在府中,配合本府調查。”

那黃金令牌在日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耀眼奪目,令牌上的龍形圖案威嚴而莊重,而透過那一方令牌,左相卻恍惚看見了一個明黃色少年的身影。

片刻後,左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嘲弄的笑容來,而後他轉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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