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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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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相府內的命案並未在上京城中傳出什麽流言,有巡防營的官兵在,百姓也不敢太過於靠近相府地界。

而原本,包圍相府便不是為了追查命案。

屍首都是左相的人,達官顯貴身邊誰沒有隨從的暗衛,此事蹊蹺就在一夜之間被盡數屠戮殆盡的伏虎營。

尤暉大病初愈,腦部的淤血雖然消散,但仍舊留下了偶爾頭暈耳鳴的後遺癥,隨身伺候他的老仆進來勸慰了尤暉幾句,尤暉忽然喃喃道:“此事,陛下知曉嗎?”

“主子是說相府命案?”老仆問道。

尤暉搖搖頭,他道:“我方才寫好封盒,讓你送進宮去的東西,拿回來罷。伏虎營背後的兇手,我想陛下一定知曉。此案不必再管了。”

老仆先道了聲好,緊接著他神色猶豫,欲言又止,尤暉道:“你我主仆多年,我的性子你知曉,有話直說便是。”

“是,”老仆便嘆了口氣道,“主子可知自己腦內的淤血,不是太醫院的人施針消散的。而是出自廣濟堂首席,秦鉞之手。”

尤暉眉頭一緊,很快意識到事情的覆雜,廣濟堂與樓府從其設立之始便為一體,昔年廣濟堂首席,正是樓府的當家主母,李雲翦。她病故之後,才由其手下的大弟子秦鉞繼承首席之位。

尤暉醒來後,知曉他昏迷這些時日京裏的風雨動蕩,也知道恩師的冤案被旁人當作一枚利用的棋子,朝局的變動在他意想之內,甚至就連那暗殺自己的幕後之人,他也能猜到究竟是誰。

但他沒想到這其中竟還有廣濟堂的插手。京兆府可以信任秦鉞,是因為尤暉與秦鉞私交甚好,但尤暉卻不能完全信任樓府。

老仆又道,“昨夜,廣濟堂派人送了封信到府上。”

老仆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放在了尤暉面前。

那封信沒有任何落款,信封上也是一片空白,但尤暉拿起時,手指卻莫名的開始輕顫。撕開封口,裏面是一張泛黃的麻紙,尤暉沒察覺到自己在一瞬屏住了呼吸,就連唇也抿得緊緊的,他緩緩展開了那封信箋。

入目是熟悉而端正有力的四字——“吾徒尤暉”。

有一瞬間,耳邊仿佛響起了那人渾厚的聲音。

尤暉死死捏著信紙,湊到燭火下,生怕遺漏了一個字,又仿佛舍不得看完一般,過了半刻鐘,尤暉眼底泛紅,面色卻帶著點古怪的將信紙放下了。

老仆去加了盞燈,折返回身時,見尤暉正楞楞看著那封信。他輕聲喊道:“主子?”

又過良久,尤暉才仿佛如夢初醒般,擡頭看了眼老仆,又垂頭看了看手中的信紙。雖萬般不舍,但尤暉最終還是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了。

那日夜探相府,堂溪凜的確受了些傷,不過皮肉傷而已,左右幾日就能好,但堂溪凜回到樓府時,想到樓雲山,立刻腳步一轉,在廂房用涼水一直沖洗到身上的傷口泛白,也聞不見一絲血腥氣後,再命常歡為他上了些許藥膏。

一夜幾乎不曾入睡,太久沒有握劍,以至於他回到雲山身邊時,還能感受到手臂的震顫。心底那嗜血的殺意在樓雲山平緩的呼吸聲中漸漸消退,堂溪凜摟緊了身側的人,嘴唇蹭過他的臉頰,手掌正要放到雲山的小腹上卻忽然想起什麽,轉而改為搭在他的腰側。

他知道此事瞞不了雲山,卻怎麽也沒想到比起不知如何面對他,更先到來的卻是來勢洶洶的病情。

反覆的高熱裏堂溪凜偶有幾次的清醒都能看見那雙黑亮的瞳眸,有時候眼睛的主人蹙著眉頭,有時候他卻只是擔憂地看著自己,但不論哪種,都不是堂溪凜想要見到的。

他想要為他撫平眉宇,也不想在他眼裏看見對自己的憂心,但他張了張嘴,卻只是吐出滾燙的氣息。

當堂溪凜再有意識時,雲山的手正從他的脖頸處劃過,他似乎是松了口氣,低喃一聲:“退熱了。”

緊接著他低下頭,看見堂溪凜正望著自己。

那雙碧色的瞳眸裏滿是樓雲山的倒影,仿佛那麽寬大的天地,在堂溪凜眼中也不值一提,唯有眼前這個人才是最值得他放在眼中的。

雲山起先是一怔,緊接著眼眶驟然一紅,他將頭埋進堂溪凜的胸前,手指不自覺攥住了堂溪凜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卻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一點顫抖:“……你嚇到我了,堂溪凜。”

堂溪凜下意識擡起手,輕輕拍打著樓雲山的後心,高熱使得堂溪凜的喉嚨沙啞到無法發出一個音節,但他仍然試圖開口安慰雲山,雲山在他胸前靜靜趴著,悶聲道:“別說話,否則我真想抽你。”

話音落下,雲山感覺到面頰下貼著的胸膛輕微的震了震,是堂溪凜在笑。

過了會,雲山收拾好心緒,他起身去為堂溪凜端來一杯溫水,扶著他慢慢喝下。

秦鉞提著藥箱走進來時,正巧撞見這一幕。

他難得的沒有與堂溪凜爭鋒相對,反而看著他嘆了口氣:“我總算是明白你為什麽可以將雲山牢牢的抓在掌心。”

堂溪凜卻不瞧他,只盯著樓雲山看。

秦鉞也沒在意,為他施了針,又看向雲山,“你也歇會,熬了一夜,我讓常歡去煮安胎藥了,喝完和他一起歇下吧。”

秦鉞走後,雲山想要起身將手裏的杯子放下,手卻被堂溪凜捉住,令他動彈不得。

雲山瞪著堂溪凜:“松開。”

堂溪凜以拇指摩挲著雲山的腕骨,蒼白的眉眼間漸漸浮起一點笑意,他靜靜打量著樓雲山,再開口時聲音仍舊粗糲沙啞,像咽下了一把粗砂:“身子不舒服嗎?”

明明高熱不退的是他,但堂溪凜醒來開口第一句卻還是惦記著他的身子。

雲山的心口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片刻後他將手裏的茶杯放在榻登上,而後看著堂溪凜,認真道:“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殺戮與傲慢,嗜血和冷漠,是天下人對定南侯堂溪凜的認識,但我比他們更知曉你的心軟與偽裝,專情和溫柔,”雲山撫著堂溪凜的臉頰,眸光含水,靜靜註視著眼前人,“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隱藏什麽,因為我早就明白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成婚時,你不是說過,從此以後,休戚與共,所以……”

“哪怕日後你淪落黃泉,我也自當奉陪。”

最後那句話,雲山說得極為鄭重,一字一句,仿佛是敲定了此生的誓言一般。天色如緋,透過窗格,令他的眼底也染上淡淡的緋色,耳尖也透著淡淡的紅。

堂溪凜喉頭聳動,他盯著眼前人看了又看,天底下唯有一個樓雲山,與他兩心相知,同他結發為夫,為他孕育血脈,這樣好的人,竟是屬於他堂溪凜的。

他支起身子,將雲山摟進懷裏,面貼著面的蹭了蹭,他說:“好,是你說的,日後黃泉碧落,也要與我作陪,生生世世。”

這一日京中難得放晴,左相被拘禁府中已有三日,巡防營的人將相府圍了個嚴實,不許府中任何一人出入,這顯然不是查案,而是皇帝變相的圈禁。

但左相卻並不擔心,甚至乎他知道,無需他自己發話,朝廷之中也自會有人為他出面,向皇帝進諫。

如左相意料之中,上書為左相請冤的折子如潮水一般淹沒了勤政殿內皇帝的案頭。可左相也不會知曉,僅僅過去一夜,這些折子便又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左相也不會預料到,自己會在相府中看見皇帝的身影。

那單薄的明黃色身影正站在池邊,檐下的金絲籠打開著,那只雀鳥停駐在皇帝的掌心,正吃著他手中的粟米。

左相緩緩走向皇帝,最後站定在他身側,與他一起看著這只雀鳥吃盡了粟米,而後展翅騰飛,留下一聲啼鳴後便消失在了碧空之中。

皇帝拍了拍掌心遺落的碎屑,目光從遙遠的天際收回,落到左相的面上:“相父近來安好?”

左相躬身行禮,聲音不疾不徐:“回陛下,老臣一切安好。”

“朕想也是,”天子負手而立,含笑道,“有件事情,相父說錯了。”

左相沒有接話,靜靜等待著皇帝的下文。

“駕馭利器,只需要找到合適的鞘,便不容易傷及自身,也不需要付出所謂的代價。”天子說著,“昔年相父驅使營造司,造孽無數,那些對你俯首的臣子,也想不到有一天,營造司的利刃也會架在他們的脖間罷?”

左相直起身子,神色已不覆先前的從容,蒼老的臉龐上那雙鷹隼似的眼眸中射出銳利的光芒:“陛下便如此輕易相信樓氏那孩子了嗎?”

天子依然淡笑道:“相父此話何意?”

左相卻轉而說道:“雀鳥在籠,日日餐食都有專人供養,一日覆歸自由,只會令其滅亡。”

“自生自滅,也總好過禁錮籠中,不得自由。”天子不為所動,眉宇間一派沈靜。

左相總算生出些許惶然,他意識到這只鎖鏈加身的猛獸已然掙脫束縛,他在逐漸失去自己的控制,逃離他的掌心。

“陛下可知道,定南侯堂溪凜,正在京中。”左相緊盯著天子的面容,瞧見他毫不意外的神色,當即便厲聲道,“難道陛下以為,光憑那樓氏的孩子,就能牽制住他?堂溪一族世代驍勇,先帝不也正是因為堂溪老將軍功高震主,才將他們驅逐出京,發配雲川嗎?堂溪凜比起老將軍,甚至先侯爺,都更為狠辣,陛下寧願相信他,也不願再信老臣了嗎?”

天子神情微動,但僅僅過了片刻,他嘆息一聲,道:“可朕,卻不想再做相父籠中的雀鳥了。”

“陛下年幼,難免會被有心之人挑撥,”左相不依不饒,“樓氏父子對臣的不滿,是多年前就有,陛下可曾想過,如今樓雲山利用堂溪凜之勢,就能輕易攪動朝廷風雲,何霆之一案尚過去不久,便冒出個擊鼓鳴冤案,陛下難道不覺得蹊蹺,緣何樁樁件件,看似都與他無關,卻偏偏他都在其中?”

天子沈默不語。

左相又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所依仗的靠山,乃是定南侯堂溪凜啊。”

說到此處,他的話語又帶上了幾分哽咽:“臣,何嘗不是沒有想過致仕歸鄉,陛下看看這偌大的相府,只剩老臣一人,可老臣,卻不論如何也忘不了先帝臨終前的托付啊……”

池中錦鯉游曳,鱗片在日光下熠熠而動,院中樹木蕭蕭,枯葉隨風飄落,經過幾番周旋騰轉,穿過假山林木,掠過波瀾的湖面,最終停落在了天子的腳邊。

左相等了許久,都沒有再聽見天子的聲音,他擡起頭,撞見天子那雙冷淡而嘲弄的眼。

“若朕,不聽相父之言,相父可會如當年對待父皇一般,致朕於死地?”

撲通一聲,是左相立即跪倒在地,幾滴冷汗劃過他的額角,他俯身看見天子明黃色的衣擺下金線繡著的雲紋,那片雲紋離他極近,近在眼前,但忽然之間便離他遠去了。

“陛下何出此言!”左相竭力穩住心神,道,“臣一生為大盛朝廷,即便有過,卻也罪不至此,先帝乃心悸而亡,與老臣沒有半分幹系!是誰妖言惑眾,蠱惑陛下,若陛下聽信此人讒言,恐令先帝不安,社稷不安啊!”

“相父何必驚慌?”天子唇角微勾,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細看之下,他的眼神中竟還夾雜著幾絲忿恨,“任江已死去多年,是相父親自命營造司動手的,屍體餵給了荒山野狗,相父當年不是就已確定了此事嚒?”

霎時間風靜雲止,一切的言語都變得蒼白無力。

天子淡漠而威嚴的聲音再度響起:“朕本不願相信相父是如此歹毒之人,可有營造司為證,朕卻不得不信。”

左相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少年,那張蒼老的面龐上是遍經滄桑後的歲月痕跡,他只反應了少頃,便聽見他的聲音不輕不重的響起:“陛下今日,是因為聽從了營造司中人的一個說法,來取老臣性命的嗎?”

天子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動,左相閉上眼眸,仿佛是累極般,無奈道:“既如此,為先帝名聲,臣甘願赴死。”

許久後,再沒有任何的動靜。

左相緩緩睜開眼,卻見天子轉身緩緩離去。

他在最後輕喚住天子:“陛下,即便今日陛下與老臣君臣離心,可老臣仍然要勸陛下一句,與虎謀皮,不得善終。”

“堂溪凜不是那般可以隨意任人駕馭的野獸,即便如今他耽於情愛,卻也有可能是他的偽裝而已。陛下要想一想,此前徐知精心謀劃,又遣四位蘭臺令史,假借修史之名入川,究竟是為了什麽?若此時雲川之主是那位已故長公子堂溪令明,老臣絕不會多言半句,可偏偏就是堂溪凜……”

“此人,狼子野心,絕不可信,否則大盛朝廷都將會因此人而不寧,則天下永無安定之日。”

那片明黃色的身影只是略一停頓,不曾回頭,也沒有絲毫猶豫的離開了。他不知曉,身後那跪倒在地的老者,向他投來的目光裏滿是陰險的算計與冰冷。

管家匆忙跑向他,將他扶起身,顫著聲音道:“主子……”

“傳信大理寺卿,不必再留活口,殺了他!”左相踉蹌起身,不得不緊緊捉握著管家的手臂才能勉強站住,他的面容變得扭曲,眼神陰鷙,“今日之辱,我必要他二人,百倍償還。”

大理寺卿接到命令後,即刻命人前往牢獄,然而待他去到牢獄門口,卻見一襲修長的身影立在那裏。

見是熟悉的臉孔,他緊繃的神色也有片刻的緩和,“你今日不當值罷,怎麽還來了?”

他熟稔地拍拍大理寺少卿的肩頭,語氣甚至帶了幾分調侃,“才娶新婦,怎麽也得好好陪陪人家,公務是處理不完的……”

話音未落,卻聽見他冷聲道:“大人為左相辦事,受他驅策,一向是這般視人命如草芥嚒?今日為殺他一人,又將要取誰的性命來掩藏他的身份?”

大理寺卿猛然回身,不可置信般看著他:“你……”

大雨傾盆而下,大理寺少卿神色冷峻,註視著他:“人我放了,大人在獄中找不到他。”

大理寺卿揚手扇了他一耳光,他厲聲斥道:“你可知自己究竟為誰做事?”

擡腳要走時,又聽見身後傳來平靜的聲音:“為陛下,為蒼生,不為一人。”

大理寺卿喘著氣,他站定在屋檐下,忽然回身望向雨中的人。

“師傅曾經說過的話,如今全然忘記了嗎?”

屋檐下的人眉目怔忪,良久後,才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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