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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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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這天夜裏,雲山正和常歡一起在窗前整理父親送來的書冊,鴻客忽然落在了窗欞上,羽翅扇動時帶起幾朵花瓣落在案上,雲山停下手中的動作,笑著俯身逗弄幾下鴻客。

驀地一聲輕響,是一粒小石子敲打著窗扇。雲山循聲望去,見泠泠月色下,堂溪凜含笑而立,眼眉溫柔。

四目相對,胸口處忽然一陣劇烈的鼓動,雲山望著堂溪凜,良久才笑了起來。

常歡識趣的退下了,隔著一扇窗,堂溪凜遞給樓雲山一塊杏脯,雲山卻有些意外,杏脯入口,他當即便道:“你去見宋伯了?”

“唔,”見雲山被酸得瞇了瞇眼,側頰也鼓起一個可愛的弧度,堂溪凜沒忍住伸手捏了捏那處,才道,“不是。”

雲山看見他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包袱,指尖隔空點了點,問:“那是什麽?”

堂溪凜將東西展開,錦盒裏,赫然是一枚泛著冷光的玄鐵令牌。

雲山咀嚼的動作一頓,目光緩緩從那塊令牌上轉移到堂溪凜的面上,他有些不可置信,又帶著一點震驚,輕聲道:“這是……青龍令?”

翌日雲山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裏辦公之時,忽然一道旨意將他與刑部尚書召進了宮。

臨行前常歡為雲山整理好衣袍,手指在他的袍袖處按了按。雲山垂眸看向常歡,朝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眼神,便跟在尚書身後,從容向外走去。

勤政殿的內監將這件事情稟報給左相時,他正逗弄著檐下金絲籠中的一只雀鳥。

聞言他放下手裏的動作,將掌心裏的粟米隨手傾倒在池中,霎時間池中錦鯉翻騰爭搶,激蕩起陣陣水花。

他看向那名內監,道:“皇帝召見他們,說了什麽?”

內監勾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著:“陛下只是問了些刑部的案子……”

左相又問:“樓雲山呢?陛下可留下他單獨會見?”

內監道:“沒有,陛下只是問樓大人關於擊鼓鳴冤案的細節,還問了樓大人父親的身體是否安好……”

左相沈吟片刻,然後揮揮手:“下去吧。”

內監離去之後,一名黑衣人出現在左相身後,他道:“主子可是懷疑青龍令失竊之事與樓府有關?要不要……”

左相將右臂上的紗布解開,浸染著淡淡血跡的紗布底下,皮肉完整,不見一點傷口,他將那紗布隨手擲下,一手整了整衣袍,邊道:“尚不確定堂溪凜是否就在京中,此時對樓府下手,還不到時機。”

黑衣人躊躇著道:“那,青龍令……”

左相不以為意的哂笑一聲:“皇帝啊,還是太過心急,就算拿回來了營造司,又能如何?”

沈默一會後,黑衣人忽然道:“但……付統領自從去了陛下身邊,便再沒有傳信來了……屬下擔心……”

左相停住腳步,臉色也是驟然一沈。

良久後,左相才道:“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應該知道要審時度勢。皇帝不會輕易的相信他,哪怕知道他是一把鋒利的劍,也不敢啟用。”

頓了頓,左相又道,“看管好他的父母妻兒,只要他們仍在我手裏一天,他就不敢邁出那一步。”

黑衣人猶疑少頃,才應聲道:“……是。”

天子手持青龍令,出現在營造司時,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營造司自左相把控之後,不被允許接近天子,甚至一應任務都只能靠左相來傳達陛下的旨意,營造司中人的地位,也從前朝奉天子之名糾察不平之事,而漸漸演變成只能在黑夜裏行走的密探。

但天子親臨營造司,卻還是自他登基以來的頭一回。

左相接到消息進宮時,並不驚訝,甚至在他意料之內。勤政殿內外已布滿營造司的人,就連他進入之時也需要搜身查檢。

勤政殿內,天子正臨窗品茗,案上攤著一卷書簡。

而書簡旁邊,正放著一枚玄鐵所造,泛著冷冽寒光的青龍令牌。

左相的目光長久的停留在那塊青龍令牌上,思緒卻回到那一夜和樓雲山在莊宅之中的初次會面。

那幾個字回蕩在他的耳邊,不得善終。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左相擡眸,見面前的少年彎唇淺笑,詢問道:“相父尋朕所為何事?”

左相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陛下,營造司乃是一把傷人傷己的利器,欲承其重,必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麽,為駕馭這把利器,相父又付出了什麽代價?”天子依然眉目含笑,他看向左相的目光中卻不再有懼怕與膽怯。

左相的視線從他的身上掠過,落在那站在皇帝身後,沈默勾首,面貌清秀的掌事內監身上。

片刻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勤政殿。

早朝後雲山被師傅梁清江喊住,是時刑部尚書正偏頭同他說著一個案子,詢問他的意見,雲山正思索間,便聽見梁清江輕喚了自己一聲。

三人便站在丹墀下聊了幾句,待梁清江與刑部尚書走後,雲山在原地靜靜站了會。

忽然之間,他似有所感,回過頭去,卻見左相一身紫袍,站在檐下,二人隔著一道長而寬的石階,遙遙相望。

半明半昧的光影落在左相的面龐上,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雲山仍然能夠感受到他那雙蒼老眼眸中,看過來的冰冷的視線。

半晌後,卻是左相先移開視線,他臨去之前,踏進了一片金光之中,雲山便因此看清了他唇角那個譏諷的笑容。

心頭的不安在此刻加劇,連帶著腹中都開始了細微的墜痛感。

夜裏雲山回到樓府,進入到密室,堂溪凜仍安坐在密室之中,但此刻他卻在擦拭著一柄長劍。

聽到樓雲山的腳步聲,他便將那把長劍收入了鞘中,然而待他擡起頭時,立刻正了神色。

樓雲山面色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堂溪凜很快站起身,先牽了雲山的手,同樣摸到一片冰冷,他問道:“怎麽了?”

雲山擡眼看向堂溪凜,他張了張唇,又看向那把放在案上的劍,就是那一眼,令他心頭的那個疑惑落地,他聽見自己道:“宋伯在他手裏了,是不是?”

堂溪凜神情微頓,雲山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沒事,”雲山嘆了口氣道,“只是早朝後看見左相,心裏便隱隱有些不安。”

堂溪凜將他帶進自己懷中,又拿了早就備下的手爐放進雲山手裏,在堂溪凜緊密的懷抱,和他的愛撫下,雲山的不安和緊張很快就有所緩解,連帶著腹部的緊脹感也在逐漸消散。

“他本不該出現在此次計劃中,”堂溪凜愛憐的以唇貼了貼樓雲山的臉頰,那裏仍舊有些涼,他因此又將樓雲山裹緊了些,“但雲川之中,除他與孔慎宜之外,沒人更熟悉上京城。”

“我必須要去救他。”堂溪凜低聲道。

雲山閉了閉眼,再睜眼時,雙眸一片清亮:“什麽時候動手?”

“再等等。”堂溪凜道,“人是在客棧裏突然消失的,目前我們還沒有其他的線索。”

“他行事一向幹凈,就是為了日後東窗事發不被牽連到自己,現在也絕不會讓自己動手。”雲山說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頓了頓,那句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了,轉而道,“但他既然有心露出破綻,讓我們知曉宋伯在他手裏,就一定還會留下痕跡,指引我們踏入他設置好的陷阱,否則他如何肯罷休?”

堂溪凜卻奇異的沈默了片刻,雲山偏過頭去看他,四目相對,雲山驀然品味到了堂溪凜此刻在憂心什麽。

雲山想了想,將堂溪凜的手掌放在自己已十分明顯的腹部,而後擡起頭,目光澄凈地註視著他:“宋伯不會尋死的,他還沒有見到和兒。”

堂溪凜靜靜看著他,良久後,他才沈沈吐出一口氣,順著樓雲山的動作,撫了撫樓雲山的小腹。

“還難受嗎?”堂溪凜的聲音略帶一點沙啞,他蹭了蹭樓雲山的頸側,“下來之前,喝過藥了?”

雲山點頭:“安胎藥而已。”

那摟著自己的雙手忽然更緊了幾分。

“不妨事,”雲山露出一個很淺淡的笑容,“只不過月份大了點,和兒也好動了些。”

話音才落,堂溪凜便感覺到手下被什麽東西輕輕碰觸了一瞬間,他當即僵硬住了身子,面上也帶上了一絲愕然,與不知所措。

雲山也有些無措,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料到和兒真的在此刻動了動。

二人彼此都楞住了,傻傻互相看了好半晌,直到雲山先笑了起來。

“是和兒在同你打招呼呢。”雲山輕聲說著。

堂溪凜盯著樓雲山,喉頭上下聳動,片刻後,卻是沙啞著聲音問道:“會……難受嗎?”

雲山仍舊帶著清淺的笑,他搖了搖頭,“秦鉞說過,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堂溪凜便好像松了口氣的模樣,又看向樓雲山的腹部,這個溫暖的巢穴裏正孕育著他與樓雲山的血脈,一個既乖巧又活潑的孩子。

一個,擁有著他與樓雲山血脈結合的孩子。

堂溪凜再次將手放上樓雲山的腹部,他靜靜摩挲了片刻,興許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期冀,和兒也很給面子的,又輕輕動了動。

這一回,二人是親眼所見,又真真切切的所感受到了那小小的觸碰。

堂溪凜心中湧動著覆雜的情感,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好半晌後,他才緩緩擡起頭,看向樓雲山,眸光似水,幹澀的唇吻了吻雲山的唇角,“山兒,多謝你。”

時間如飛花穿林,倏然而逝。

許多年前堂溪凜尚在雲川流浪,又輾轉至淮玉山廝殺為生,日夜奔命之時,從沒想過自己的以後。乃至他承襲爵位,成為雲川之主,他也沒有想過將來會遇見一個怎樣的人。

但偏偏就是上弦灣城門的那一眼。

心跳因此而加速的一瞬間,堂溪凜知道那是上天為他做出的選擇,以至於後來與樓雲山相處的每一刻,他都覺得恍若夢中。

命運的紅線將他們推向彼此,而這一刻,他終於確信這不是一場美夢。

他真切存在,他們也的確深愛。

翌日雲山醒來時,身側是熟悉的一片溫熱,他心下定了定,然而起身後卻沒見到堂溪凜的身影。

問常歡,常歡卻朝雲山笑了笑,道:“侯爺去了廣濟堂。”

雲山想到昨夜堂溪凜的僵硬與無措,掌下撫著小腹,不由得也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來。

同樓少謙一道用了早膳,雲山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樓少謙也察覺到了,但他沒有點破,而是看向遙遠的天際,那團團聚集在一起的墨雲。

“要落雨了,”樓少謙看向雲山,“等會兒出門記得再添件衣裳。”

雲山也順著父親的話看了眼天空,聞言點了點頭:“好。”

“秋日風雨總無情,”樓少謙又似是感慨了一聲,片刻後,他忽然看向樓雲山,道,“還記得,先帝那時候,也是在一個秋夜。”

筷箸被打翻在地,雲山伸手想要去拾起時,被常歡攔了一攔。

他幾乎是有些僵硬的轉過頭去,看向身旁的父親。

樓少謙神色寧靜,對樓雲山的失態恍若未覺,“山兒,你該去上朝了。”

方才那句話像是樓少謙隨口說道,但雲山的心間卻是一場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息。

“爹……”雲山向前幾步,想要追上樓少謙,但幾息之間,樓少謙便已離開了,只能望見他竹青色的身影在長廊處漸行漸遠。

父親留下這幾句話一定別有深意,樓雲山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先帝?先帝……與父親會有什麽淵源?

常歡為樓雲山披上一件氅衣,雲山回過神來,看向他,常歡擔憂地看著他:“小君……”

雲山定了定心神,邊往外走邊道:“無事。”

早朝過後,雲山跟在刑部尚書身後出來,他矮身鉆進轎裏前,吩咐道:“去大理寺。”

常歡疑惑少頃,才應道:“是。”

大理寺內。

“雨這麽大,怎麽還親自來這一趟?”昔日同窗幫著拍了拍雲山身上濺落的水珠,他看了眼屋外,隨口問道,“怎麽也沒帶個人來?”

雲山笑著道:“饒大人命我來取上次落下的一些東西,雨太大,就叫他替我去拿了。”

“哦,是那些卷宗吧,”同窗將熱茶塞進雲山手中,“其實饒大人吩咐一聲,讓人送回刑部去就是,何苦勞你跑這一趟。”

雲山沒有答話,只垂著眉眼,唇角向內微微抿起,仿佛是露出一點苦笑的模樣。

同窗也曉得樓雲山如今的處境,便不再多言,轉而同他聊起了當年讀書的舊事。

不多時,屋檐下站定了一個身影,雲山擡眼看去,常歡正站在屋檐下,手裏抱著一堆卷宗,他於是朝同窗道:“東西拿到了,我就先走了。”

同窗跟著走出來送了樓雲山幾步,“我送送你。”

“不必了,”雲山側過身去,看了眼屋內,正巧撞見落在自己身上幾道打量的目光,他掃視了一圈,那幾人又紛紛低下頭去,不再看他,雲山了然地笑笑,“也不遠。”

同窗拍了拍雲山的肩頭,攬著他往前走:“你我之間,何須多言。”

他靠近時,貼著雲山耳邊極為低聲道:“……的確有一個雲川人,在五日前被提走了。”

雲山擡眸看他:“好,多謝。”

二人行至廊下,那人松開雲山的肩頭,笑著同他道別。

雲山轉身朝前走了幾步,長廊的盡頭,卻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緋色的官服下擺沾染了水漬,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不知他在此處站了多久,又聽到了什麽。

雲山頓住腳步,常歡也不動聲色的靠近了樓雲山,一手按在了腰間。

那人望著天的目光終於動了動,他緩緩偏過頭,看向樓雲山,朝他露出一個笑來:“樓大人,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走呢?”

是時空中閃過一陣驚雷,大雨滂沱,天色如暮。風雨飄搖著,灌進廊下,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雲山靜靜看了他許久,而後露出一點冷淡的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便,叨擾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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