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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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正如堂溪凜所說，此案追查到那隱藏於房中，殺了擊鼓之人，又使尤暉重傷昏迷的刺客，便陷入了僵局。一方面，京兆府竭力配合查案，對那日當值的，不當值的所有衙役都進行了調查，但最終無功而返。而另一方面，關於那擊鼓之人鳴冤背後的隱情，卻在朝中掀起了意想不到的風浪。
暄州水患一事，本是左右二相權利爭鬥下而釀成的慘案。因水患一事，左相在朝中權利更甚，右相為避其鋒芒，病休府內。而數萬百姓流離失所，最終程常卻被迫成為這場鬥爭中的替罪羊。
勤政殿中，諸臣對著那死者乃是暄州人士的身份諱莫如深，卻一力主張待尤暉醒後，再行捉拿那身份不明的刺客。
雲山在心中冷笑一聲，唇張了張，剛想說些什麽，忽然一道身影站到了他眼前，是刑部尚書站到了他的身前，遮擋住了他看向聖上的目光。
好一番唇槍舌戰，最終依然只是將此案歸於刑部再行審理。
眾人從勤政殿裏依次退了出去，而雲山也不出意外的在宮道上遇見了刑部尚書。
目光相接，他先是朝雲山露出一個略帶讚賞的笑容，緊接著又道：“你師傅托我照顧著你，依我看，倒是他太放不下心了。”
二人緩緩向前，沿著長長的宮道步履緩慢的行走著。
“方才我攔下你，是因為知道此刻只要你開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刑部尚書說著，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樓雲山，“有些話，不到時機，便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雲山忽然問道：“大人以為，時機究竟指的是什麽？擊鼓鳴冤，為暄州一案程常鳴不平，訴不公，難道就不是那所謂的時機？”
他停下腳步，那雙深沈的眼眸中滿是久經歲月的沈靜。
“我以為，你應該知道朝廷之中，不只有程常一人。”他沈聲道，“但為何就偏偏是程常？”
雲山一怔。
“這世間每時每刻都有不公，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也需要去沈冤得雪的。”
雲山默然少頃，在刑部尚書擡步離開之時，他低聲道：“不是的。”
那人停下腳步。
雲山擡起眸，目光平靜而澄澈：“世間所有的不公，本都不該存在，可正因朝廷不公，所以世道不公，百姓不公。”
紅墻深深，琉璃瓦翠。霎時間秋風乍起，吹動兩人的衣袍。那片紫色的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雲山忽而聽見一聲輕笑，有欣慰，有釋然。
然後那深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宮墻盡頭，雲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提步緩緩向前，踏上他離開的路徑，朝那仿佛看不見盡頭的宮墻深處而去。
刑部中人對樓雲山的態度多敬而遠之，不過也有例外。昔日太學的同窗因公不在上京，近幾日才回來的，見到樓雲山，自是一番寒暄客套，然後不顧雲山的婉拒，硬是約他今晚過府小聚。
而後不等雲山再說什麽，當著諸多刑部同僚的面，拍拍雲山的肩頭，笑道：“今晚我就在府中等你了，樓兄。”
那拍在肩頭的力道沈重且遲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雲山瞥見對方蒼白的唇色和緊皺的眉頭。
離開刑部，常歡很快對雲山道：“小君，可要我去……”
“不用，”雲山擡手拒絕了，片刻後，他看常歡，一字一句道，“我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但我必須要去。”
夜色正濃，長街已點起紗燈，雲山在軟轎之中靜靜坐著。熙攘的人群和喧鬧的人聲近在咫尺，他透過那一角被風吹起的簾帳看見了不遠處莊宅的匾額。
下轎步入宅院之中，管家沈默的引著樓雲山往府中走去，常歡亦步亦趨的跟著樓雲山，眼神不留痕跡的掃視了一圈。
此夜月清風靜，唯有小道兩旁的竹林無風自動，搖擺婆娑著發出簌簌的聲響。石子路上滿是枯黃的竹葉，就在沙沙聲中，一個身影倉皇失措的從小道的盡頭跑向樓雲山。
“雲山，快跑！”
話音才落，一個黑衣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一個手刀將人劈暈帶走。
雲山認出來，那是下午時約自己過府小聚的同僚。
四周忽然又恢覆了寂靜，仿佛不曾出現過什麽異常一般。
常歡護在樓雲山的身旁，腰間長刀已出鞘。
雲山神色未變，手指將那橫亙在自己身前的長刀往裏一推，長劍再度歸鞘，常歡驚愕地看著雲山，小聲道：“小君……”
樓雲山看向不遠處，眉目從容淡薄：“他不會在今夜取我性命。”
石子路的盡頭，那個四面環竹的亭中，隔著縹緲的青紗帳，亭中坐著一個身影。
銀發，紫衣。
雲山緩緩落坐，姿態依然清雅有禮，案幾對面的老者正在斟茶，雲山端坐片刻後，老者將一杯茶推至雲山面前。
“樓大人，請。”
雲山毫無懼色，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刑部正是多事之秋，樓大人近日看著清減不少，可要保重身體啊。”老者笑了笑，依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樣。
“相爺擡舉了。”雲山眉目不動，靜靜擡眸看著對方。
“你父親身體可好些了？”老者又問。
“家父素來體弱，尚在養病之中，勞相爺掛心了。”
左相低頭喝了口茶，忽然意味不明的輕輕笑了聲，繼而又搖了搖頭：“樓大人，何必對我如此戒備？你我為同僚，即便你設計除去了何霆之，我卻也沒有想過對付樓大人啊。”
“不知相爺此話何意，難不成何霆之是含冤而死？又或者受人栽贓構陷？”雲山反唇相譏，但面上仍舊看不出一絲波動。
月色裏他的神色宛若霜雪，仿佛籠著一層模糊的光暈，真是色如春花，雌雄莫辨之美。左相瞇起眼盯著樓雲山，看了半晌後，唇角勾出一個略帶譏誚的笑。
“樓大人，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竹葉打著旋落下，在沙沙的搖曳聲裏，雲山伸手將茶杯緩緩扣倒，而後看直直看向對面的老者，並未如對方設想中的失態慌張，而是回以淡然一笑，道：“此事，與相爺何幹。”
左相也笑了起來，卻道：“後生可畏。樓大人舍己為人，願以身涉險，倒也算是為了蒼生大義……”
“可終於與虎謀皮，不得善終啊。”
雲山平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便不得善終。”
老者的目光定在樓雲山的面上，但那眼神卻不再是偽裝著的和善，而是漸漸冰冷下來。
兩人對坐於一明一暗之中，於靜謐的夜色裏無聲的對峙著，樓雲山始終沈靜，仿佛一汪怎麽也掀不起波瀾的水，而老者卻明顯已被觸怒。
片刻後，老者錯開目光，看向遠處，沈下聲道：“我就不送樓大人了。”
從莊宅離開之後，常歡仍然感到一股後怕，他靠近樓雲山的軟轎，低聲詢問雲山：“小君……”
雲山在轎中皺緊眉頭，他撫了撫小腹，對常歡道：“先回府。”
幾人才走出巷子，常歡忽然頓住了腳步，四周靜得詭異。長劍在一瞬間出鞘，他護在樓雲山的轎子前，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周遭。
箭矢破空而來，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道直直射向樓雲山，但在半途被攔截，緊接著巷子四周響起了幾聲悶哼，常歡的劍甚至沒有染上一絲鮮血，一場荒唐的刺殺便悄無聲息的被處理了。
軟轎被重新擡起，風裏隱約傳來淡淡的腥氣。
雲山換了幹凈柔軟的衣物在廊下擦幹發尾上的水珠，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手上的布巾被人拿走，他被納入一個火熱的懷抱裏，發尾也被那人緊緊攥著。
“手怎麽這麽涼？”堂溪凜環住他，檀木氣息鋪天蓋地，溫柔的將他裹覆住，雲山轉過身，將雙手搭在堂溪凜的腰腹間，壞心眼的上下揉搓著，還朝堂溪凜笑，“那你給我暖著。”
堂溪凜淡淡的笑著，拿著布巾慢慢吸幹他發尾的水珠。
“今夜的刺殺不過只是為了試探我身邊究竟有多少暗衛，”雲山蹭了蹭堂溪凜的肩頭，低聲道，“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堂溪凜沒有問，也無需問樓雲山今夜與左相的那一番談話，因為不論他二人說了什麽，左相派人刺殺雲山之舉，便表明二人之間已撕破臉皮。
“怕嗎？”堂溪凜問，然後聽見樓雲山輕輕地笑了起來。
夜裏風涼，堂溪凜將樓雲山抱著往屋內走去，二人側躺於床榻之上，堂溪凜的大掌撫在樓雲山的小腹上，隔著小衣輕輕摩挲著。
雲山舒了口氣，渾身都在堂溪凜的安撫下感到一陣松快，“現在看來你讓人帶進上京的信件與奏報，都在左相手裏了。”
雲山瞇了瞇眼，“但信件和奏報都是假的，對左相而言也無用。”
堂溪凜：“樓大人怎麽就知道那些東西一定是假的？”
雲山翻過身來，把臉埋在堂溪凜的胸口，“你說呢。”
堂溪凜勾唇一笑，看著樓雲山的眸光中滿是柔情。
雲山打了個哈欠，“瞞天過海這一招，侯爺屢試不爽。”
話到此處，雲山想到什麽，又狐疑地擡起一點身子，打量著堂溪凜：“不會尤大人的重傷昏迷，也是你們商量好的偽裝吧？”
但再想了想，依照尤暉的性子，絕無可能答應堂溪凜的要求，配合他演這一遭戲碼。
堂溪凜見他眉頭又緩緩舒展開來，就知道他心底已經打消了對自己的疑慮，他也不再多加解釋，而是將人往懷中帶了帶，慢慢道，“信件與奏報，不是作偽。”
雲山有些驚訝地擡眸看向堂溪凜。
“刑部經何霆之一案，已被皇帝收於麾下，再加上京兆府的尤暉，這讓手中只握著大理寺的左相怎麽能不著急？他把持朝政多年，斷然不願輕易放權給皇帝，因此他需要重整朝局，扶持自己的人。”
雲山接過他的話，道：“而尤暉，自何霆之一案，就已成為他的眼中釘。”
“不錯，他會對尤暉動手，是因為他知道尤暉絕不會為他所用，而我確信他會留下那些證據，是因為他還需要利用程常的案子，來達成他的目的。”
這天夜裏，雲山睡下之後，堂溪凜卻悄然起身，坐在床邊，在黑夜裏凝視了他許久。
如果此時雲山睜開眼，就會發覺面前之人與他素日所見簡直宛若兩人。那張臉上的神情是常歡最為熟悉的冷淡而漠然，眉眼壓得極低，又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淩厲與冷漠。只有在看著樓雲山時，那雙眼中才會生出細微的波瀾。
“我很快回來，”堂溪凜俯下身，不舍又纏綿的將一個吻輕輕印在樓雲山的額間，“等我。”
翌日一份萬民血書自千裏之外的暄州八百裏加急而來，送到了勤政殿中，皇帝的案頭之上。
那字字泣血的絹帛被展開之時，殿中所有人仿佛都聽見了一聲高過一聲的悲嚎，那是暄州水患流離失所的百姓發出的哭泣，是水患中罹難的人發出的哀嚎，亦是暄州數萬百姓對程常的不平與憤慨。
血書所陳，只為一個冤字。
左相神容蒼白且憔悴，右臂上還縛著半掌寬的紗帶，隱隱沁出淺淡的血跡。掌事內監接過他手中呈上的幾封同樣染著鮮血的信件與奏報，當著眾人的面核查過沒有夾帶毒粉或暗器之後，才遞交給了年輕的聖上。
但天子卻先看向左相手上的傷口，詢問道：“相父何故受傷？”
左相微微俯身，恭敬道：“回陛下，擊鼓鳴冤案內藏蹊蹺，老臣見聖上終日為此事煩憂，便派人潛入暄州秘密調查，卻不料此事竟與程常有關。”
說到此處，又嘆息一聲，“當初水患一事，臣就已察覺不妥，然而當時民怨沸騰，這才不得不同意處斬程大人以平息民憤。”
勤政殿內中樞官員互相交流了個眼神，於是便順著左相的話，附和著程常的不平與冤屈。
“程常雖然已死，”左相又道，“可陛下既然能為那灌雲軒下的十七具屍骨立碑修墳，程大人的冤案，還請陛下也重新審理才好啊。”
那字字泣血的萬民書就攤開在聖上的案頭，鮮血冷凝的腥氣令人作嘔，天子面無表情地盯著殿中跪倒的眾人，掌事內監將一杯熱茶端到皇帝的面前，他這才如夢初醒般，低聲道：“……就按相父的意思來罷。”
眾人離開勤政殿時，天子又看向左相右臂上的傷口，再次詢問了一遍：“相父何故受傷？”
左相步伐一頓，他看向天子，道：“回陛下，不過是遭人暗算，一點小傷而已，不妨事。勞陛下掛心了。”
待殿中眾人退去，只留下滿地的寂靜。天子看向身邊的掌事內監，忽然勾起了唇角，冷笑一聲。
擊鼓鳴冤一案尚未了結，又起程常雪冤案。
大盛朝廷，在一只垂垂老矣的手中不斷被撥弄著，掀起浪潮。朝局幾番變動，刑場上的血仿佛流不盡，這場權利的傾軋下，誰都很難說這是真正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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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州水患一事，本是左右二相權利爭鬥下而釀成的慘案。因水患一事，左相在朝中權利更甚，右相為避其鋒芒，病休府內。而數萬百姓流離失所，最終程常卻被迫成為這場鬥爭中的替罪羊。
勤政殿中，諸臣對著那死者乃是暄州人士的身份諱莫如深，卻一力主張待尤暉醒後，再行捉拿那身份不明的刺客。
雲山在心中冷笑一聲，唇張了張，剛想說些什麽，忽然一道身影站到了他眼前，是刑部尚書站到了他的身前，遮擋住了他看向聖上的目光。
好一番唇槍舌戰，最終依然只是將此案歸於刑部再行審理。
眾人從勤政殿裏依次退了出去，而雲山也不出意外的在宮道上遇見了刑部尚書。
目光相接，他先是朝雲山露出一個略帶讚賞的笑容，緊接著又道：“你師傅托我照顧著你，依我看，倒是他太放不下心了。”
二人緩緩向前，沿著長長的宮道步履緩慢的行走著。
“方才我攔下你，是因為知道此刻只要你開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刑部尚書說著，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樓雲山，“有些話，不到時機，便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雲山忽然問道：“大人以為，時機究竟指的是什麽？擊鼓鳴冤，為暄州一案程常鳴不平，訴不公，難道就不是那所謂的時機？”
他停下腳步，那雙深沈的眼眸中滿是久經歲月的沈靜。
“我以為，你應該知道朝廷之中，不只有程常一人。”他沈聲道，“但為何就偏偏是程常？”
雲山一怔。
“這世間每時每刻都有不公，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也需要去沈冤得雪的。”
雲山默然少頃，在刑部尚書擡步離開之時，他低聲道：“不是的。”
那人停下腳步。
雲山擡起眸，目光平靜而澄澈：“世間所有的不公，本都不該存在，可正因朝廷不公，所以世道不公，百姓不公。”
紅墻深深，琉璃瓦翠。霎時間秋風乍起，吹動兩人的衣袍。那片紫色的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雲山忽而聽見一聲輕笑，有欣慰，有釋然。
然後那深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宮墻盡頭，雲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提步緩緩向前，踏上他離開的路徑，朝那仿佛看不見盡頭的宮墻深處而去。
刑部中人對樓雲山的態度多敬而遠之，不過也有例外。昔日太學的同窗因公不在上京，近幾日才回來的，見到樓雲山，自是一番寒暄客套，然後不顧雲山的婉拒，硬是約他今晚過府小聚。
而後不等雲山再說什麽，當著諸多刑部同僚的面，拍拍雲山的肩頭，笑道：“今晚我就在府中等你了，樓兄。”
那拍在肩頭的力道沈重且遲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雲山瞥見對方蒼白的唇色和緊皺的眉頭。
離開刑部，常歡很快對雲山道：“小君，可要我去……”
“不用，”雲山擡手拒絕了，片刻後，他看常歡，一字一句道，“我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但我必須要去。”
夜色正濃，長街已點起紗燈，雲山在軟轎之中靜靜坐著。熙攘的人群和喧鬧的人聲近在咫尺，他透過那一角被風吹起的簾帳看見了不遠處莊宅的匾額。
下轎步入宅院之中，管家沈默的引著樓雲山往府中走去，常歡亦步亦趨的跟著樓雲山，眼神不留痕跡的掃視了一圈。
此夜月清風靜，唯有小道兩旁的竹林無風自動，搖擺婆娑著發出簌簌的聲響。石子路上滿是枯黃的竹葉，就在沙沙聲中，一個身影倉皇失措的從小道的盡頭跑向樓雲山。
“雲山，快跑！”
話音才落，一個黑衣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一個手刀將人劈暈帶走。
雲山認出來，那是下午時約自己過府小聚的同僚。
四周忽然又恢覆了寂靜，仿佛不曾出現過什麽異常一般。
常歡護在樓雲山的身旁，腰間長刀已出鞘。
雲山神色未變，手指將那橫亙在自己身前的長刀往裏一推，長劍再度歸鞘，常歡驚愕地看著雲山，小聲道：“小君……”
樓雲山看向不遠處，眉目從容淡薄：“他不會在今夜取我性命。”
石子路的盡頭，那個四面環竹的亭中，隔著縹緲的青紗帳，亭中坐著一個身影。
銀發，紫衣。
雲山緩緩落坐，姿態依然清雅有禮，案幾對面的老者正在斟茶，雲山端坐片刻後，老者將一杯茶推至雲山面前。
“樓大人，請。”
雲山毫無懼色，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刑部正是多事之秋，樓大人近日看著清減不少，可要保重身體啊。”老者笑了笑，依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樣。
“相爺擡舉了。”雲山眉目不動，靜靜擡眸看著對方。
“你父親身體可好些了？”老者又問。
“家父素來體弱，尚在養病之中，勞相爺掛心了。”
左相低頭喝了口茶，忽然意味不明的輕輕笑了聲，繼而又搖了搖頭：“樓大人，何必對我如此戒備？你我為同僚，即便你設計除去了何霆之，我卻也沒有想過對付樓大人啊。”
“不知相爺此話何意，難不成何霆之是含冤而死？又或者受人栽贓構陷？”雲山反唇相譏，但面上仍舊看不出一絲波動。
月色裏他的神色宛若霜雪，仿佛籠著一層模糊的光暈，真是色如春花，雌雄莫辨之美。左相瞇起眼盯著樓雲山，看了半晌後，唇角勾出一個略帶譏誚的笑。
“樓大人，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竹葉打著旋落下，在沙沙的搖曳聲裏，雲山伸手將茶杯緩緩扣倒，而後看直直看向對面的老者，並未如對方設想中的失態慌張，而是回以淡然一笑，道：“此事，與相爺何幹。”
左相也笑了起來，卻道：“後生可畏。樓大人舍己為人，願以身涉險，倒也算是為了蒼生大義……”
“可終於與虎謀皮，不得善終啊。”
雲山平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便不得善終。”
老者的目光定在樓雲山的面上，但那眼神卻不再是偽裝著的和善，而是漸漸冰冷下來。
兩人對坐於一明一暗之中，於靜謐的夜色裏無聲的對峙著，樓雲山始終沈靜，仿佛一汪怎麽也掀不起波瀾的水，而老者卻明顯已被觸怒。
片刻後，老者錯開目光，看向遠處，沈下聲道：“我就不送樓大人了。”
從莊宅離開之後，常歡仍然感到一股後怕，他靠近樓雲山的軟轎，低聲詢問雲山：“小君……”
雲山在轎中皺緊眉頭，他撫了撫小腹，對常歡道：“先回府。”
幾人才走出巷子，常歡忽然頓住了腳步，四周靜得詭異。長劍在一瞬間出鞘，他護在樓雲山的轎子前，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周遭。
箭矢破空而來，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道直直射向樓雲山，但在半途被攔截，緊接著巷子四周響起了幾聲悶哼，常歡的劍甚至沒有染上一絲鮮血，一場荒唐的刺殺便悄無聲息的被處理了。
軟轎被重新擡起，風裏隱約傳來淡淡的腥氣。
雲山換了幹凈柔軟的衣物在廊下擦幹發尾上的水珠，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手上的布巾被人拿走，他被納入一個火熱的懷抱裏，發尾也被那人緊緊攥著。
“手怎麽這麽涼？”堂溪凜環住他，檀木氣息鋪天蓋地，溫柔的將他裹覆住，雲山轉過身，將雙手搭在堂溪凜的腰腹間，壞心眼的上下揉搓著，還朝堂溪凜笑，“那你給我暖著。”
堂溪凜淡淡的笑著，拿著布巾慢慢吸幹他發尾的水珠。
“今夜的刺殺不過只是為了試探我身邊究竟有多少暗衛，”雲山蹭了蹭堂溪凜的肩頭，低聲道，“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堂溪凜沒有問，也無需問樓雲山今夜與左相的那一番談話，因為不論他二人說了什麽，左相派人刺殺雲山之舉，便表明二人之間已撕破臉皮。
“怕嗎？”堂溪凜問，然後聽見樓雲山輕輕地笑了起來。
夜裏風涼，堂溪凜將樓雲山抱著往屋內走去，二人側躺於床榻之上，堂溪凜的大掌撫在樓雲山的小腹上，隔著小衣輕輕摩挲著。
雲山舒了口氣，渾身都在堂溪凜的安撫下感到一陣松快，“現在看來你讓人帶進上京的信件與奏報，都在左相手裏了。”
雲山瞇了瞇眼，“但信件和奏報都是假的，對左相而言也無用。”
堂溪凜：“樓大人怎麽就知道那些東西一定是假的？”
雲山翻過身來，把臉埋在堂溪凜的胸口，“你說呢。”
堂溪凜勾唇一笑，看著樓雲山的眸光中滿是柔情。
雲山打了個哈欠，“瞞天過海這一招，侯爺屢試不爽。”
話到此處，雲山想到什麽，又狐疑地擡起一點身子，打量著堂溪凜：“不會尤大人的重傷昏迷，也是你們商量好的偽裝吧？”
但再想了想，依照尤暉的性子，絕無可能答應堂溪凜的要求，配合他演這一遭戲碼。
堂溪凜見他眉頭又緩緩舒展開來，就知道他心底已經打消了對自己的疑慮，他也不再多加解釋，而是將人往懷中帶了帶，慢慢道，“信件與奏報，不是作偽。”
雲山有些驚訝地擡眸看向堂溪凜。
“刑部經何霆之一案，已被皇帝收於麾下，再加上京兆府的尤暉，這讓手中只握著大理寺的左相怎麽能不著急？他把持朝政多年，斷然不願輕易放權給皇帝，因此他需要重整朝局，扶持自己的人。”
雲山接過他的話，道：“而尤暉，自何霆之一案，就已成為他的眼中釘。”
“不錯，他會對尤暉動手，是因為他知道尤暉絕不會為他所用，而我確信他會留下那些證據，是因為他還需要利用程常的案子，來達成他的目的。”
這天夜裏，雲山睡下之後，堂溪凜卻悄然起身，坐在床邊，在黑夜裏凝視了他許久。
如果此時雲山睜開眼，就會發覺面前之人與他素日所見簡直宛若兩人。那張臉上的神情是常歡最為熟悉的冷淡而漠然，眉眼壓得極低，又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淩厲與冷漠。只有在看著樓雲山時，那雙眼中才會生出細微的波瀾。
“我很快回來，”堂溪凜俯下身，不舍又纏綿的將一個吻輕輕印在樓雲山的額間，“等我。”
翌日一份萬民血書自千裏之外的暄州八百裏加急而來，送到了勤政殿中，皇帝的案頭之上。
那字字泣血的絹帛被展開之時，殿中所有人仿佛都聽見了一聲高過一聲的悲嚎，那是暄州水患流離失所的百姓發出的哭泣，是水患中罹難的人發出的哀嚎，亦是暄州數萬百姓對程常的不平與憤慨。
血書所陳，只為一個冤字。
左相神容蒼白且憔悴，右臂上還縛著半掌寬的紗帶，隱隱沁出淺淡的血跡。掌事內監接過他手中呈上的幾封同樣染著鮮血的信件與奏報，當著眾人的面核查過沒有夾帶毒粉或暗器之後，才遞交給了年輕的聖上。
但天子卻先看向左相手上的傷口，詢問道：“相父何故受傷？”
左相微微俯身，恭敬道：“回陛下，擊鼓鳴冤案內藏蹊蹺，老臣見聖上終日為此事煩憂，便派人潛入暄州秘密調查，卻不料此事竟與程常有關。”
說到此處，又嘆息一聲，“當初水患一事，臣就已察覺不妥，然而當時民怨沸騰，這才不得不同意處斬程大人以平息民憤。”
勤政殿內中樞官員互相交流了個眼神，於是便順著左相的話，附和著程常的不平與冤屈。
“程常雖然已死，”左相又道，“可陛下既然能為那灌雲軒下的十七具屍骨立碑修墳，程大人的冤案，還請陛下也重新審理才好啊。”
那字字泣血的萬民書就攤開在聖上的案頭，鮮血冷凝的腥氣令人作嘔，天子面無表情地盯著殿中跪倒的眾人，掌事內監將一杯熱茶端到皇帝的面前，他這才如夢初醒般，低聲道：“……就按相父的意思來罷。”
眾人離開勤政殿時，天子又看向左相右臂上的傷口，再次詢問了一遍：“相父何故受傷？”
左相步伐一頓，他看向天子，道：“回陛下，不過是遭人暗算，一點小傷而已，不妨事。勞陛下掛心了。”
待殿中眾人退去，只留下滿地的寂靜。天子看向身邊的掌事內監，忽然勾起了唇角，冷笑一聲。
擊鼓鳴冤一案尚未了結，又起程常雪冤案。
大盛朝廷，在一只垂垂老矣的手中不斷被撥弄著，掀起浪潮。朝局幾番變動，刑場上的血仿佛流不盡，這場權利的傾軋下，誰都很難說這是真正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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