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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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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雲山接過那份明黃的詔書,雖心如亂麻,但形容儀態卻仍然保持君子風度,一絲不茍端方雅正,直到宣詔的內監離開,他才有些怔楞的不知該做何表情。

樓少謙也擰起了眉頭,他看向樓雲山:“陛下會何會忽然將你升遷至刑部?”

語罷,他想到什麽,又問,“這是你與堂溪凜所商議的對策?”

雲山搖搖頭,他握著那份詔書,心頭百感交集。

再次回到密室,堂溪凜仍舊坐在那裏,鉆心打磨著手裏的檀木,聽見樓雲山的腳步聲,這才放下手中的工具,擡頭看向他。

眸光平靜,神色含笑。

雲山走到他面前,將那份詔書遞到堂溪凜的眼前,見堂溪凜沒有絲毫意外,反而朝自己笑了笑,他竟不知為何有些哽塞難言。

眼眶是紅的,堂溪凜脫下手套,洗凈了雙手,這才以指節撫了撫那人緋紅的眼角。

堂溪凜看向那份詔書,“不過只是一個委任令而已。”

他將雲山摟進懷裏,將詔書緩緩展開,而後嘖了一聲,“怎麽只是個刑部郎中,皇帝也太過小氣了些。”

雲山沒忍住笑了笑,可很快唇角又漸漸向下。

“我知道你去宮中那晚,除了搭救徐知,還見了陛下,”雲山問道,“你究竟答應了陛下什麽,才為我換來這份委任詔書?”

然而堂溪凜卻靜了靜,他定定看著樓雲山,聲音逐漸變得沙啞起來:“沒有交易,也並非是什麽政治交換。”

雲山仍舊不解,追問道:“那為什麽陛下會突然下詔?”

“因為我只是答應了他,將蘭臺令史樓雲山,還給朝廷。”堂溪凜道。

雲山怔住,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這些時日以來,所有關於堂溪凜的反常之處。

“初入京時,我想過先取何霆之的項上首級,再取左相性命,替你為母親報仇。成知玉從澤寧郡帶回來許多營造司的器具,都可以證明,當年母親殞命,皆是營造司所為。我由此確信,那樁舊案的幕後之人,一定與左相有關。”

堂溪凜扯過一旁的大氅披上,將樓雲山納入自的懷中,他身上沾染了檀木的氣息,連同呼吸之間都縈繞著淡淡的檀香。

“可我也知曉,殺他二人並不足以平息你心頭的怒火,你要的也不是這些。”

“我答應過父親,此生都會護你周全,不讓你受一點傷害,我做得到將你視如眼珠般愛護,也恨不得將你含在口中不放,”堂溪凜在氅衣裏摸到樓雲山的手,他緊緊的握住了,而後十指交纏相牽,“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願意。”

“不論是因為被朝廷選中去往雲川,又或者是因為你師傅的緣故,回京之後你都不會在蘭臺久留,曲曲九品又怎麽能夠容得下我的樓大人。可這份委任詔書直到今日才遞到你的手中,是因為我的私心。”

“是我不肯放手,因此詔書遲遲不能送到你的手中。”

“那你現在,又為何選擇放手呢?”良久後,雲山看著他道。

“因為你不該只是定南侯的枕邊人。”堂溪凜說著,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樓雲山的唇角,“我想看你在朝堂之上大殺四方,不僅只是做定南侯府的當家人。”

雲山沈默許久,他望著堂溪凜的那雙眼,腦中浮現過許多過往的畫面,是淮玉山下十四陂前的春水搖映,是七夕成婚那一夜的鑼鼓喧天,是離開雲川前最後一眼的痛徹心扉,是樓府中久別重逢的心如擂鼓。

然後是此時此刻,同自己咫尺相貼的這個人。

他靜靜看著堂溪凜,明珠光輝使密室裏亮如白晝,堂溪凜的眉眼依然俊朗無雙,那雙綠眸深處交織纏繞的掙紮與忍耐是這樣的清晰可見,以至於樓雲山在對視之間竟也仿佛感同身受。

掌心交握的太緊,用力到近乎有些疼痛。

可越痛,便越足以讓樓雲山清楚的認知到堂溪凜對他的情意深重。

良久後,雲山反手同樣握住了堂溪凜,他輕輕地笑了起來,雖未置一言,但堂溪凜已然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這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雲山不會知曉,堂溪凜做此決定下了多大的決心。因為害怕自己會突然後悔,所以他必須讓自己待在密室中的每一刻都有事情可做,否則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緒。

只要一想到樓雲山懷著身孕就要離開他,回到那危機四伏的大殿中去,為這所謂的朝局和那個可憐的皇帝獻力,他便無法冷靜。

他對樓雲山,就像幹涸的湖遇到一汪活水,也可以是一粒火星碰到絨草,輕易是不能放手的。可樓雲山初入雲川,他就知道,只要動心,他終究有一日是要看著這只白鶴回到屬於他的天地去的。

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

樓雲山升任刑部郎中的詔令一下,朝廷中便出現了許多反對的聲浪。

但皇帝一意孤行,眾人也只能順聖意而為。

雲山初入刑部,還來不及熟悉各部事務,因為是受皇帝直接指派,便讓他接手了最近京中最為矚目,也是最讓人頭疼的擊鼓鳴冤案。這當然是刑部的人拋給樓雲山的燙手山芋,但這在旁人眼中而言的苦差事,卻正好是樓雲山心中所想。

刑部侍郎也頗為照顧樓雲山,不僅因為與樓少謙的交情,更因為他敏銳的覺察到了皇帝對於樓雲山的看重。

京裏關於樓雲山與定南侯之間的流言也再度在此時迅速的流傳開來。早朝時眾人打量著樓雲山,心底皆是暗自揣測道,此人看著一派端方,君子如玉,與堂溪凜在雲川幾番交鋒產生嫌隙,竟還能從他手下全須全尾的回到京城來,想必是有些手段的。

對於旁人的臆測雲山毫不在意,他完全無暇分心。

擊鼓鳴冤案由京兆府和刑部聯合審理,因缺少重要的人證物證,至今還是一團迷霧。獄中關押的與雲川之地有過聯系的,盤查過後大多都不過只是訪親探友,又或者純粹只是商隊來往。

死者身份成謎,既是暄州人士,卻又從雲川而來,不知上京敲登聞鼓究竟所為何事,又是為誰鳴冤。

但不論哪一種,如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已塵埃落定的結局,便是尤暉的重傷昏迷。

此人究竟是不是定南侯堂溪凜送到上京來的蓄意而為還有待鑒證,畢竟怎麽看,尤暉重傷都與雲川沒有半分幹系,堂溪凜也費不著在尤暉身上花心思。

可堂溪凜又不是那種能按常理來理解的人。

中樞正商議著,是否可以利用此人,作為朝廷對雲川發難的緣由時,先前由朝廷發往定南侯府的詔令卻意外得到了堂溪凜的回覆。

堂溪凜在折子裏將那擊鼓之人與雲川的關系撇得幹幹凈凈不留一絲可懷疑的痕跡,也因此,京裏所有針對雲川的舉動被迫停下。但牢獄裏卻仍然關押著部分雲川人士,這卻是堂溪凜鞭長莫及的事情了。

這些對於刑部郎中樓雲山來說都毫無關系,他清楚的知道此人的身份,而他目前所要做的,就是查清他的死因,查明此人真正的目的,並回覆聖上,此人究竟為何又是為誰而鳴冤。

整個案件最為關鍵的證人莫過於如今尚在昏迷中的尤暉,但他什麽時候能夠清醒還未可知,案件的審理卻不能拖。畢竟朝堂內外,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這個案子。

樓雲山的處境可謂是令人堪憂,但他神色平靜,在刑部看完了卷宗之後,便提出來要去看一眼那擊鼓之人的屍首。

聽見他的話,刑部侍郎明顯感到一絲訝異,或許在此之前他都以為樓雲山不過只是來此地轉悠幾圈的,皇帝沒必要也不可能真的指望著樓雲山破了此案。

但此刻他卻轉變了態度,他讓仵作帶著樓雲山去看了那具屍體,卻也留了個心眼,令仵作全程盯緊樓雲山的動作,回來後務必如實稟報給他。

屍身放在刑部地牢的冰窖之中,仵作也早在樓雲山入地牢之前就提醒他裹好氅衣,因此雲山進入冰窖時並不感到十分寒冷。

白布被緩緩揭開,因是深秋時節,加之屍體放在冰窖,屍身保存十分完好。雲山先是看見了擊鼓之人脹得發紫的面龐,和唇角烏黑的血漬,他心下有些疑惑,如常歡所說,此人應當死於銳器傷,但這麽一看,實則又是毒發身亡。

白布緩緩向下,露出那人赤裸的胸膛,肌膚已浮現屍斑,心口處一道猙獰的傷口自前胸貫穿至後背,傷口光滑平整,似一劍穿心。視線往下,雲山看見他彎曲向內,姿態詭異,像是被人折斷的手掌。指尖泛著青紫,但指甲下卻沒看見別的什麽東西。

仵作見樓雲山看得仔細,不見一絲一毫對於屍首的嫌惡與驚懼,目光之中,倒帶著幾分悲憫。他垂下目光,想了想,片刻後道:“想必大人也一定看出了其中蹊蹺,此人真正的死因,不僅因為那當心一劍,還因為一種劇毒。”

雲山偏過頭去,看向仵作,眼神平靜,細看卻隱約帶著絲戒備,他道:“此話何意?”

仵作同樣以平靜的目光與雲山對視著,眼神裏不見絲毫退縮:“當日事發之時,也是我去查驗的屍體,以銀針試過黑血,確是毒發身亡。”

“黑血中有血槿花的香氣,這是血槿花毒最為顯著的特征,此毒進入人體後不會立刻使人死亡,一般是在兩三個時辰後,毒液經心臟流經全身血液之後,暴斃而亡。”

雲山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此人死於那穿胸一劍,那麽唇角帶毒的黑血又該如何解釋?想必他在京兆府見到尤暉之時便已毒發,而在此時恰巧被人當胸一劍刺穿心臟。這才造成如今的模樣。

仵作又將屍首翻過身,在他脖頸後靠近發根一處極為隱蔽的地方,指出了一粒仍舊鮮艷的紅點。

雲山沈默片刻後,道:“卷宗裏面……不曾提起此事。”

他緩緩擡起眼,看向對面的男人,“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意欲何為?”

仵作也沈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在下的夫人,乃雲川人士。而大人的母親……曾救過在下夫人一命,當時若無廣濟堂善施藥草,她或許就血崩而亡了。”

雲山微微一怔。

那仵作從隨身攜帶布包中取出了幾枚帶血的銀針,針尖上是幹涸的暗紅色的血跡。他道:“這是當時為屍身驗毒時所用的銀針,倘若大人對此人身中之毒有所懷疑,可拿此銀針找郎中詢問查驗。”

說罷,他將那包裹著銀針的帕子塞入樓雲山手中,又匆匆道:“在下與大人今日的對話,都會如實稟告給尚書大人,但今日不曾有什麽銀針。”

地牢外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有誰在靠近,雲山將東西收下了,道:“多謝。”

離開冰窖之前,雲山指了指屍體向內彎折的手掌,又問道:“你見到他時,他的手掌便是如此嗎?”

仵作頓了頓,才答:“正是。”

二人慢慢朝外走,不出幾步,便在地牢內碰到幾個守衛,幾人見到樓雲山,紛紛露出一點諂媚的微笑,眼神卻都十分謹慎的將樓雲山上下打量了一番。

雲山離開刑部,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去到了廣濟堂。

秦鉞正預備著出門,他接過銀針後,卻是疲憊的笑了一笑,道:“論毒,有一人才是其中高手,在這之上,我沒有資格與他相比。”

他只給雲山留下了這句話,便匆匆離開了。

回到樓府,尚是滿心疑慮之時,剛好碰到父親朝他走來,樓少謙像是知曉他的難處一般,聽完雲山的話後,開口便問他要走了那幾枚銀針。

雲山卻思索片刻,默然道:“父親還打算瞞著我嗎?”

倘若先前秦鉞的話讓樓雲山只是產生懷疑,那麽此刻樓少謙的舉動便證實了雲山的猜想。

“父親何時尋到了任江?”雲山追問道,“他不是早就離開了上京,又為何會回到此地?”

昔年李雲翦手下的兩大弟子,秦鉞擅醫,傳承李雲翦的衣缽,繼承廣濟堂。而任江,則擅用毒術,利欲熏心,後被李雲翦逐出了廣濟堂,不知去向。

“他窮途末路,潦倒不堪,既然失去了一雙腿,又求到了我面前,我也只能是看在往昔他受教於你母親手下的情分,給他幾口飯吃。”樓少謙道,“如今剛好也派上了用場。”

“此人心術不正,又擅用毒,父親與他交往時切勿當心。”

雲山擔憂地看向父親,欲言又止,然而樓少謙卻淡然一笑,沒有再說什麽。

密室之內,堂溪凜聽完樓雲山的話,放下了手中的竹夾。

“飛針下毒,”堂溪凜道,“內力深厚者能行此招。”

雲山看著炭爐上升騰氤氳的霧氣,思索片刻後,他轉過臉定定看向堂溪凜,眉宇間帶著一絲無奈,道:“是你的安排罷。”

堂溪凜展眉一笑,卻並未看他,低頭繼續手裏的動作,往碗底撒了些糖粒,問道:“夫人此話何意?”

雲山道:“你派人帶著暄州水患一事中程常所攥寫的奏報,以及伏馬道上那封染血的信件,上京敲響登聞鼓,不就是因為父親口中那個所謂的時機?但人離開雲川不久,府裏便抓到幾個營造司的密探,審問之下才得知那人已被左相策反,意圖借你之手,取尤暉性命。”

雲山想了想,道:“慎宜武功大失,內力不在,又代替你坐鎮上弦灣,府內唯有宋伯一人,既熟悉上京城,又是你的親信,武功也不在話下,想必那擊鼓之人,便是他以飛針下毒。”

不知哪句話令堂溪凜容顏大悅,雲山莫名的被堂溪凜按在身下一番唇舌纏綿,過後堂溪凜還揉著他鮮紅的唇珠,語帶饜足道:“的確是他行事不錯,但卻不是我的命令。”

雲川距上京遙遙千裏,每半月才能送一次信件,同時收到來自雲川的回信。侯府抓到營造司的密探乃是巧合,而密探受不住刑訊吐露秘密則更是意料之外。人已經離開雲川去往上京,此時若召回恐怕會打草驚蛇,宋泉溪當機立斷,快馬加鞭的追趕上那人,沿途監視那人。

在城門口以飛針下毒,就更非堂溪凜的命令,而是宋泉溪審時度勢下的舉動。

雲山微喘著氣,註視著堂溪凜的雙眸,道:“那暗殺尤暉的刺客可捉到了?”

堂溪凜將他摟進自己懷中,搖了搖頭:“此案到這一步,便足夠了,他不會讓你繼續查下去的。”

雲山咬了口堂溪凜仍舊按揉著自己唇上的手指,他說:“既如此,侯爺為什麽還這麽費勁心思將在下弄進刑部。”

堂溪凜低頭瞧他,二人對視一瞬,隨即俱是一笑。

“當然是因為,我與夫人,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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