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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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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雲山醒後,從常歡口中聽到了尤暉下獄的消息。他下意識去想昨夜何府內亂之事,然而常歡卻告訴樓雲山,是因為灌雲軒下的那些屍骨。

“因為這場雨,平樂坊的街道漲水,沖出來十幾具屍骨,尤大人進宮面聖後不久,不知發生了什麽……”常歡頓了頓,“總之,最後只聽說尤大人被陛下下令,押入天牢。”

“讓人去查今早除了尤暉之外還有誰進了宮,”堂溪凜道,他看向常歡,似是意有所指,“尤其是勤政殿。”

他會這麽說,定然是已經覺察到了什麽,雲山心下一動,一個熟悉的名字便浮現在腦海中。

除了他,雲山想不到第二人。

“還有一件事,何府被巡防營的人接管了,一個滅門慘案,最終上報的卻只是走水。”常歡瞄了眼堂溪凜,斟酌著道,“另外,按照何霆之所說,我們在何府密室裏找到了何小公子,人已安置在了廣濟堂。”

為了掩人耳目,也怕何櫞知曉實情之後受不住崩潰,何霆之給他服用了一種會令人昏厥數日,但不致命的秘藥,並將他藏在了密室之中。

而昨夜他們去何府救人之時,何霆之懷中卻有一個已咽氣的少年,模樣身形與何櫞如出一轍。

雲山點點頭,人在廣濟堂,他沒什麽不放心的。

“京兆尹尤暉早在灌雲軒被燒那日便知曉那些屍骨的存在,只是一直被上頭壓著,但漲水之後屍骨被百姓發現,此事便再也無法隱瞞,他只能進宮,向聖上稟報。但在這件事情上,尤暉卻可以有兩種說法。”

雲山看著堂溪凜,“一是為保全自身,對陛下說此事是意外,二則是……”

未盡之言,幾人也都明了。依照尤暉的性子,他一定是選擇了第二種,在天子面前坦白直言,最終才會淪落獄中。

這世道總有人耿直而天真,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也沒辦法做到心口不一,連欺騙都覺得是天大的罪過。也許在世人眼中他們的行為都太過癡傻,但只有他們知曉,自己所為之堅持的究竟是什麽。

“巡防營統領是蕭氏的人,而蕭氏,是陛下的母家。”靜了靜,雲山又思索著道,“陛下有意壓下何府滅門案,是想要……”

堂溪凜接過話頭,神色之間帶著事不關己的冷然,語氣也十分隨意道:“只死一個何霆之怎能解他的心頭之恨?何霆之府中的來往信件,縱然被營造司的人毀去了部分,可即便只是留下的那些,也足夠令朝野震蕩不休了。”

話到此處,雲山想起來另一件事情,問道:“那日萬峰樓暴露了行跡,可會影響什麽?營造司的人野蠻強橫,可有人傷亡?”

常歡笑了笑,說:“萬峰樓不過只是一個據點罷了,小君也不要小瞧緲影衛的本事,這一隊人馬之所以能盤桓在京中數年,也是因為她們的行蹤縹緲不定,輕易不能被人所察覺的。”

雲山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那位陛下,處處受制於人,讓蕭氏的人接管何府,大概也是徐知的意思,”堂溪凜將一個暖爐塞到樓雲山手中,順手還捏了捏樓雲山有些冰涼的指尖,“等巡防營的人撤了,便該是陳衍知登場了。”

雲山無奈一笑。

一直沈默不語,從旁觀望的樓少謙卻忽然出聲道:“朝堂勢力盤根錯節,這是多年以來,被人精心設計的結果,非一時一日之功,可以動搖的。”

雲山看向父親,暖爐溫度適宜,他的掌心很快變得溫熱,在昏暗的天色裏,樓少謙的神情顯得格外的平靜,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冷淡。

視線和父親相對的一瞬間,他們都想起來了多年前,樓少謙為追查舊案,而樓雲山卻被人擄走,扔在荒山破洞的事情了。

雨聲細細密密,像天地在織造一張巨大的網,包羅萬象。

雲山撫摸著手爐,眸光落在堂溪凜的臉上,他聲音極輕,但卻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也極為堅定:“雖如蚍蜉撼樹,卻猶死未悔。”

尤暉雖然入獄,可那十七具無名屍骨之事,卻因許久得不到處理,而在城中流言四起,以至甚囂塵上,更有鬼神之說,滿城駭然。

由營造司抽調出來的一隊人馬,在京城裏四處游走,目的便是為了找到散播這些流言的根源,同時殺雞儆猴,想要堵住悠悠眾口。可殺一個人,堵一張口容易,面對千百個人,數萬張口,營造司的那點野蠻行徑,只是令百姓愈發感到不安。

就在這樣緊張的時刻裏,巡防營終於從何府撤兵的清晨,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踏著京裏久違的日光,從容不迫的走進了滿朝文武的視線之中。

起初他的到來並未掀起什麽波瀾,百官依舊吵鬧,直到有人不可置信的喊出了他的名諱,周遭才莫名的安靜了下來。

“衍知!”

年輕的聲音莽莽撞撞的響起來,眾人紛紛側目,人群中有人疑惑道:“咦?這不是陳家那個病故的孩子嗎?”

陳衍知目不斜視,他能感受到許多打量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的神情始終不變,他望向那個至尊之位,天子正垂眸看著他,目光寧靜,仿佛他一直就在等待著這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臣蘭臺令史陳衍知,狀告兵部尚書何霆之,草菅人命,蔑視律法,私設牢獄於灌雲軒下,殘害朝中官員十七人,”他撩起衣袍,謙卑而堅定的叩首,聲音不疾不徐,更如擊金敲玉,“有名錄及其家屬證言,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臣,再告兵部尚書何霆之,結黨營私,變賣軍火,樁樁件件俱有人證物證,還請陛下徹查!”

片刻的沈寂過後,滿堂嘩然。

那日在樓府之中,滂沱大雨傾盆而下,天地澆透。

樓父依然認為憑他們幾人,未必能夠撼動朝局,而陳衍知站在屋內,神容是歷經生死過後的處變不驚,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一個人的力量或許無法對抗,可倘若是前赴後繼的人呢?”

而此刻,在滿殿嘩然聲中,一如陳衍知所說,他的身後不斷有人跪下,附和著高聲道:“請陛下徹查此案,還朝廷清明,還冤者清白!”

“請陛下徹查此案!”

聲音雖然渺小,卻有雷霆萬鈞之力,振聾發聵。

天子還未出聲,忽然一個滄桑有力的聲音從天子腳下響起來:“陳衍知,你是已死之人,你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尚未知曉,可何府那夜大火,何霆之或許身隕火場卻是真。”那人面容慈祥,不笑時兩眼也仿若帶著笑意般的溫和,然而此刻他的聲音卻是無比冷淡,甚至帶著不可撼動的威壓,“公然於大殿之上逼迫陛下裁決,你們是想要謀反嗎?”

殿中闃然,落針可聞。

陳衍知面色依舊平靜,而站在隊伍之中的梁清江審視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於心底冷笑了一聲。他直起身子,迎著那人怫然不悅的目光,坦坦蕩蕩的走出隊伍之中,站到了陳衍知的身前。

“梁大人,”那人立於階前,面上是一片冷然,眼神陰鷙地看著梁清江,“你是要為這亡故的弟子出頭,還是要為他請罪?”

梁清江笑了笑,卻道:“相爺話重了,謀反之名,萬不敢當。”

緊接著,他的目光慢悠悠的轉向高位之上,年輕的天子面容遙遠而模糊,他斂了笑容,話鋒一轉,“然而,天理昭昭,公義在上,此案不徹查,恐怕實在是難以服眾啊。”

“梁清江!”

梁清江絲毫不懼,神容冷峭,一撩衣袍,跪地俯首,聲音鏘然有力,道:“微臣梁清江,願以性命擔保,懇請陛下,徹查此案!”

金光突破層雲,絲絲縷縷垂照人間,金鑾殿中逐漸被日光點亮,大殿中響起稀疏的腳步聲,那片日光便被踩的細碎,映照在天子眼中,是混亂而搖擺的光影。

然後聲音漸漸平息,他垂眸,看見大殿中央跪倒一片。

他轉過目光,看向與自己不過一階之遙的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天子提起了唇角。

何府滅門案與灌雲軒屍骨案並審,本該身葬火海的何霆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巡防營從密室找出,當著數千百姓之面,游街押解入天牢。

此案牽扯的官員眾多,一時之間,流放的流放,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朝野動蕩,官員們都在此刻拼命證明自己與何霆之毫無關系。

對於百姓而言,這些只不過是一樁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話頭,然而對於朝廷而言,卻是聲勢浩大的一場浩劫。

天子自十四歲登基至今,這還是第一次,在與他的相父之間的博弈裏,占得先機。縱然這個機會是多少人的鮮血鋪就,也縱然這個機會,會令他險些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昔年徐知身體康健之時,坐鎮內宮,無人敢有二心。可她纏綿病榻良久,許多事情便是想管,也是有心無力,在發現天子身邊的內侍換了一批新人時,她就已經覺察到不對,然而她這一條命也不過是茍延殘喘,及至她被軟禁偏殿,續命的湯藥也久久沒有再送來時,她便也大約明白了那人的用意。

在這場沒有贏家的博弈之中,天子總歸是要為他的意氣付出些代價的。

她這條命,便是那個所謂的代價。

不過世事總難料,她從昏厥中醒來時,也沒想過她會看見堂溪凜。

“侯……爺?”徐知張了張唇,艱澀的發出幾個音節。

有人上前扶起她,端起一旁的湯藥,慢慢餵給她。徐知打量了一圈,發現自己仍在偏殿之中,但殘破的被褥換成了幹凈厚實的,身下的木板也不再冰冷,就連墻壁上的蛛網也被擦去了。

“徐大人,”堂溪凜坐在窗前,仍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甚至斟茶自品,閑適得仿佛是在自家書房,“怎麽落魄至此?”

徐知笑了笑,太過幹澀的唇瓣因此裂開了些許,沁出一絲血線。

藥喝了半碗,徐知搖了搖頭,久病之人對湯藥的味道十分敏感,她能嘗出來藥裏面加了人參,這是吊命的藥材,她知道自己或許也就這幾日的光景了。

大約人在知曉自己要死之前都會格外的坦誠些。

徐知望著堂溪凜,他微微側身,目光一動不動的瞧著窗外,手中握著一根玉簪,正無意識的上下摩挲著,面上的神情是徐知十分熟悉的冷淡。

“其實,”徐知喘了喘,“你和令明,一點也不像。”

那年兩人第一次交鋒,徐知對堂溪凜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很像你的長兄。”

正是因為這句話,堂溪凜在頃刻間收斂了對徐知的殺意。

不過此時舊事重提,徐知卻並不是為了旁的什麽,而是很認真地道:“令明太過心軟,也太要強固執。他明知無法撼動先侯爺的決策,卻依然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我說你不像他,並非因為長相,而是因為你身上有許多令明的影子,然而你卻始終只是你自己。”

堂溪凜並未作聲,也沒有看她。

“不過有一點,卻與他一樣,”靜了靜,徐知輕輕的笑了起來,“十分的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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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裏對於堂溪凜的流言眾多,這裏面有堂溪凜自己的有意為之,也有許多對他不懷好意的揣測,但作為京中難得能與堂溪凜交手多次的人,徐知不能夠說自己全然了解他,但至少比流言與臆測,更了解堂溪凜。

比如當年初見,在生死之際的關頭,她看著那雙綠眸隨口而出的一句話,便能夠令堂溪凜放下了手中的劍。

也比如那時,她以孔慎宜的身份用作交換昌寧自由的籌碼,本想過堂溪凜會因此不悅,可他只是以此交換了一個人的信息。

又比如此時此刻。

她設局令樓雲山提前回京,其實只為堂溪凜,她知曉他與堂溪令明一樣的重情,因此絕不會眼看著心愛的人遇險,也知曉他一定猜到了自己真正想要讓他入局的原因。

這是充滿算計與利益的多次交手。

但在最後,卻還是他來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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