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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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雲山穿好外衣，又披上了堂溪凜遞來的大氅，這才被允許出門。
推開門，常歡正站在院中用濕帕子擦拭臉上的血跡，聽見響動，趕緊將帕子放下，要弓身朝二人行禮時，被堂溪凜打斷了。
“何霆之呢？”堂溪凜問道。
常歡道：“人被救下了，正在府內，不過……”他斟酌著道，“此番動手，被營造司認出了萬峰樓的人。”
“知道了，”堂溪凜說著，像是對此事並不意外的模樣，常歡心下思忖，又道，“但何霆之依舊不肯透露何小公子的下落，他說……”
常歡面色猶豫，看向堂溪凜身後的樓雲山，“他想要見小君。”
堂溪凜微微側身，看著雲山，大約在等他的回覆，然而雲山看向常歡，卻是問道：“你受傷了嗎？”
常歡下意識用手背蹭了蹭臉上幹涸的血跡，又將血淋淋的袖子往身後藏了藏，“沒有，是別人的血。”
雲山見常歡面色並無失血後的慘白，便也略略放下心來，堂溪凜揮了揮手，常歡便弓身退下去換身衣裳了。
此夜寂靜無聲，唯庭院裏月色泠泠。
但隔著長街，卻有一場禍事在悄無聲息間消弭。
堂溪凜將雲山身上的氅衣又攏了攏，二人踏著月色出了院子，雲山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去夠院外一支還未完全雕落的銀桂，邊隨口問堂溪凜：“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到何府會出事的？”
“在我被刺殺那日嗎？”雲山捏著那段花枝，思索著道。
堂溪凜拿過了他手裏的花枝，道，“是，也不是。”
同上京城隱藏在暗地的風雲詭譎不同，雲川之中，對於權利的爭奪大多是擺在臺面上的刀光劍影的廝殺，但堂溪凜在淮玉山的那些年，不僅學會了搏命的本事，更從堂溪玉鸞那裏學到了在刀劍之上更為鋒利致命的謀術。
因此，堂溪凜在入京之時，便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樓雲山涉世未深，那些暗中的洶湧他還未曾察覺，堂溪凜也不希望他知曉這些，這也是那一夜，在清風亭中，樓雲山所不知道的，他與樓少謙之間的約定。
他會陪著樓雲山，看他一步步達成夙願，但隱藏在背地裏的荊棘，則會被堂溪凜提前鏟除。
陳衍知並非是被何霆之的人帶走，他出現在地牢的那一刻起，何霆之就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一顆廢棋。
既定的死局在何霆之面前緩緩鋪展開來，命運也在指引著何霆之一步步踏上屬於他的黃泉之路，但何霆之不認命，也不甘心。他火燒灌雲軒，讓那些屍骨暴露在京兆尹的面前，他知道尤暉一定會將此事上報，但也知道他做不到。
他將那份名錄交給了梁清江，這是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人，一個真正的忠臣，何霆之毫不意外，這份名錄最終一定會出現在樓雲山的手中，因為從始至終，他所要找的人，就是樓雲山。
他在被層層看守住的何府裏找出了一個忠誠的家仆，家仆則帶著必死的決心，將那柄充滿破綻的羽箭射向樓雲山。對營造司及那位而言，他這麽做更像是臨死前的掙紮，因此對於他的行動，那位大人只是冷眼旁觀。
直到今夜——
何府陷入三方人馬的內鬥之中，何霆之想著密室裏暈厥多日的何櫞，終於在生死危急命懸一線之際，等來了樓雲山的人。
“只是我沒想到，樓大人所依仗的靠山，竟然會是……”
何霆之的目光穿過樓雲山的身側，落在僅與他一步之遙的堂溪凜身上，視線相對，堂溪凜那雙未曾遮掩過的綠眸在黑暗裏如同野獸一般，幽冷而平靜的看著何霆之。
片刻後，何霆之撐著石桌站起身，他身形微顫，鬢發淩亂，額角傷口沁出的血珠在下頜處凝固一片。但他的神容卻不見半分憔悴，反倒忽然笑了一聲。
“許久不見了，侯爺。”
堂溪凜神色倨傲，對何霆之的話恍若未聞，只靠近了樓雲山，輕聲對他道：“我在外面等你。”
何霆之將二人的舉動盡收眼底，佯裝淡然的面色終於有了一絲驚訝。
雲山點點頭，堂溪凜便擡步朝不遠處的亭子裏走去。
“真沒想到……”何霆之忽然輕嗤一聲，又低下頭緩慢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這一聲輕笑是為誰，直到樓雲山站定在他的身前，何霆之才又緩慢地擡起了頭。
“事已至此，”樓雲山面色平靜，“何大人，你我之間，就不必再繞著圈子說話了。”
何霆之瞇起眼，審視般打量著樓雲山。
良久後，他又撐著石桌慢慢坐下，近乎頹然的嘆息一聲。
“樓大人，”何霆之說，“你知道我為何會將何櫞，送入雲川嗎？”
雲山稍稍蹙眉，關於此事，他從前也不是沒想過，何霆之唯有何櫞一個孩子，但為何當初聖上選四人離京赴川修史時，何櫞竟會意外的出現在名單之上？更甚至將……
雲山抿了抿唇，只聽見何霆之接著道：“因為我早就知曉，你，一定會出現在那份名單之上。”
雲山心下一沈。
然而片刻的停頓之後，何霆之卻轉過頭去，不再提及這個話題，轉而用一種悲愴的語氣道：“何櫞這個孩子，從小便不聽話，他的仆從偷了玉佩當錢，要被打死時，是他將人從狗洞裏推出去，我教他要善用人心，對外人也不必那麽客氣，可他從來不聽……”
夜風中何霆之突然咳嗽起來，他低低的喘著氣，過了會，他忽然又是感慨又是無奈，用喑啞的聲音嘆道，“和他娘一個樣。”
“可他，卻也實在不爭氣啊……”何霆之幽幽一聲，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迅疾，“我為他在兵部鋪好路，他轉眼便拜入梁清江門下，他當那是什麽好地方？禦史臺早就名存實亡了，梁清江守著個蘭臺，日子過得又如何？他口中所謂的公道正義，可從未眷顧過他分毫。”
“公道正義不在口中，而在人心之間。”雲山冷冷道。
“那麽程常呢？”何霆之忽然又厲聲問道，“他不是你們心中公正大義的代表嗎？他的下場又如何？”
雲山並未被激怒，他面色平淡，無波無瀾，“何大人不必試圖激怒我，朝中什麽情況眾人皆知，更何況程大人究竟為何蒙冤，這其中最清楚不過的，不正是何大人嗎？”
“今夜我來此，並不想與何大人爭辯什麽，”雲山說，“我是為何櫞而來的。”
夜風乍起，吹動樓雲山衣冠楚楚的袍裾，也吹拂著何霆之散亂的鬢發。
何霆之搓了把臉，他很慢很慢的轉過臉，看著樓雲山，那目光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然後他用粗糲沙啞到像喉嚨裏塞進了一團幹沙的聲音，說：“這就足夠了。”
“我身死之後，不會立碑，也不配入何氏祖墳，清明寒食，也無需任何人來拜祭。”何霆之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雲山凝視他蒼老悲涼的眼眸，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面前之人雖然品行不堪，但他卻仍有著一顆慈父之心。
“送我兒出京，保佑我兒此生平安。”
“至於其他的……”一聲悠然長嘆，盡數消散於簌簌夜風中。
在樓雲山擡步離去之前，何霆之忽然又喊住了他。他側過身子，看著眼前這個須發花白的男人。
何霆之低垂著頭：“其實世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公道正義。”
“今日我服輸，是因為我已失去了利用價值，被人拋棄，而我仍保有的那一點仁慈，卻成為了要挾我的那把利劍，令我不得不畏懼。但我卻並非敗在你們的公道正義之上。”
“明日我死了，也並不意味著事情的終結，你們想要的天下昌平，朝野清明，也是需要用鮮血鋪就的，那麽假以時日，當你們回頭看去，又要怎麽區分，你和我的區別呢？”
雲山靜了靜，道：“何大人，你不信所謂的公道正義，是因為你知道，公義只斬有罪之人。而你，早已罪惡滿身，你懼怕它，因此不信它。”
“政治博弈從來都不是和平的，有罪之人的鮮血也不過只是在告慰亡者的在天之靈，我們分得清自己選擇的是什麽路，也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戰。”
“我們之間最大區別，便在於此。”
堂溪凜在月洞門外等到樓雲山，他先是去摸了摸樓雲山的手心，是熱的，又很不放心的將他的氅衣又緊了緊。
雲山笑著往後躲：“已經足夠防風了。”
堂溪凜便放了手，二人並肩向前，他瞟了眼樓雲山平靜的神色，忽然道：“就沒什麽想要問我的？”
雲山狐疑看他，唇角卻始終微微勾著：“問什麽，侯爺不是已經讓何霆之將事情原委都交代清楚了。”
又在裝傻。
堂溪凜看他亮晶晶的眸子，沒忍住將掌心的手指用力握緊了，他說：“何櫞那件事……”
“我知道。”雲山說，“宋伯早就告訴我了。”
堂溪凜嘖了一聲，臉色竟還有些不虞的模樣，過了會，他還是道：“我與何霆之從前是有些利益來往，你也知道，他在兵部任職多年，倒賣軍火的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我們錢貨兩訖，一向買賣公平。但後來他將何櫞送入雲川，卻實非我所願。”
“唔。”雲山應得雲淡風輕，好像他很不在乎此事一樣。
話音才落，他整個人便被堂溪凜攔腰舉抱而起，雲山垂下頭，聽見堂溪凜很不悅地說：“就只有這個？”
雲山靜靜瞧著堂溪凜，片刻後他緩緩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捧著堂溪凜的臉，指尖在他下頜處輕輕摩挲，這個動作很快便讓堂溪凜眉目舒展開來，像只在被安撫的大貓。
“我知道你不會殺何櫞，”雲山輕聲說，他低下頭，在堂溪凜的唇上如蜻蜓點水般輕蹭一下，“是因為我。”
堂溪凜總算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眉梢愉悅地揚起，緊接著他壞心眼的顛了顛身上的人，雲山下意識撐在堂溪凜的肩頭，堂溪凜便仰起臉，反客為主的加深了這個吻。
“那也不想知道，究竟是誰調換了那份名單嗎？”堂溪凜道。
雲山打了個哈欠，不甚在意道：“知道與否，都改變不了結果的走向，命運註定最終我仍會走向雲川。如今提起這些往事已沒有任何意義，何霆之的話也影響不了我的心緒。”
堂溪凜沈默片刻，終究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計劃有變，徐知那邊可知曉？”
堂溪凜將雲山抱在懷中，雙腿被迫分開，掛在他的腰側，臉因此也靠在了堂溪凜的肩頭。雲山對自己現在這個姿勢感到一絲羞恥，但礙於堂溪凜的強制而掙脫不開，只得隨他去了，也幸而此時正是夜裏，府中下人也大多睡下了。
堂溪凜陰惻惻地道：“她的計劃便是讓你在前沖鋒陷陣，她則穩坐後方不動如山，倒是打得好算盤。”
又冷哼一聲，“不必管她。”
雲山笑著閉上眼，額頭抵在堂溪凜的頸側。他仿佛回到了幼時，依偎在父親寬闊的胸膛上，就能體會到那種無比安心的感覺，因為知道世間的風雨都會有人願意為他撐著，而他只需要平安健康的長大就好了。
但這樣安心的感覺，時隔多年，卻再一次從容的降臨了。
堂溪凜走了沒幾步，察覺到懷裏的人呼吸變輕，便也放慢了步伐。
不遠處的街口忽然冒出一陣強烈的火光，將夜幕都映紅了，緊接著有人大喊：“走水了！”
繼而是漆黑的夜裏，被漸次點亮的家家戶戶，巡防營官兵們的鎧甲撞擊聲和著整齊有力的腳步聲遙遙向遠處而去，像是要去撕開這個萬籟俱靜的夜晚裏，暗地的真相。
堂溪凜面色冷淡，攏了攏懷中人，他輕聲道：“睡吧。”
到了半夜，竟忽然下起雨來。
窗欞被敲打的劈啪作響，雲山朦朧間醒了一次，又在堂溪凜的安撫下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及至天明，這場雨仍舊在下。
長街的盡頭呼嘯而過一隊人馬，俱是一身黑衣，覆面，只露出一雙雙寒霜般冷冽的眼，疾馳向宮城的方向。
路旁的酒樓中，有眼尖者認出他們武器上的梅花印記，對著身旁的人低聲道：“是營造司的人，他們為天子所用，想來是奉陛下聖命，在追查什麽事情了。”
而宮城之內，勤政殿外——
尤暉直挺挺地跪在那裏，官服濕透，他神情肅穆從容，雙目沈靜，看向緊閉的殿門。
一個小內監弓身持傘跑來，為尤暉擋住一片風雨：“尤大人，陛下還未醒，您……”
話音未落，一個滄桑穩重的聲音伴隨著著淅瀝的雨聲響了起來：“尤暉。”
小內監轉過頭，見到來人，也顧不得手中的傘了，趕忙伏身跪倒在地。
雨中的人身姿挺拔，不變分毫。他並未轉頭，也沒有回話。
那人嘆息一聲，他微微俯下身子，一只手拍了拍尤暉的肩頭，語氣仿佛很惋惜般：“你還年輕，可不要因為一時的意氣，斷送了大好前程。”
尤暉沈默不語。
靜了靜，那人直起身子，又是一聲悠然長嘆：“罷了，你從來都是不聽勸的。”
勤政殿裏漸漸有燈光亮起，內監們動作嫻熟而輕巧，從裏面魚貫而出，片刻後，殿門大開，在尤暉起身之前，那人已提步向前，擦身而過之時，給尤暉留下了最後的幾個字。
好自為之。
大雨澆透了上京城，而那些隱藏在水底深處暗流湧動的陰謀，終於要漸漸浮出水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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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穿好外衣，又披上了堂溪凜遞來的大氅，這才被允許出門。
推開門，常歡正站在院中用濕帕子擦拭臉上的血跡，聽見響動，趕緊將帕子放下，要弓身朝二人行禮時，被堂溪凜打斷了。
“何霆之呢？”堂溪凜問道。
常歡道：“人被救下了，正在府內，不過……”他斟酌著道，“此番動手，被營造司認出了萬峰樓的人。”
“知道了，”堂溪凜說著，像是對此事並不意外的模樣，常歡心下思忖，又道，“但何霆之依舊不肯透露何小公子的下落，他說……”
常歡面色猶豫，看向堂溪凜身後的樓雲山，“他想要見小君。”
堂溪凜微微側身，看著雲山，大約在等他的回覆，然而雲山看向常歡，卻是問道：“你受傷了嗎？”
常歡下意識用手背蹭了蹭臉上幹涸的血跡，又將血淋淋的袖子往身後藏了藏，“沒有，是別人的血。”
雲山見常歡面色並無失血後的慘白，便也略略放下心來，堂溪凜揮了揮手，常歡便弓身退下去換身衣裳了。
此夜寂靜無聲，唯庭院裏月色泠泠。
但隔著長街，卻有一場禍事在悄無聲息間消弭。
堂溪凜將雲山身上的氅衣又攏了攏，二人踏著月色出了院子，雲山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去夠院外一支還未完全雕落的銀桂，邊隨口問堂溪凜：“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到何府會出事的？”
“在我被刺殺那日嗎？”雲山捏著那段花枝，思索著道。
堂溪凜拿過了他手裏的花枝，道，“是，也不是。”
同上京城隱藏在暗地的風雲詭譎不同，雲川之中，對於權利的爭奪大多是擺在臺面上的刀光劍影的廝殺，但堂溪凜在淮玉山的那些年，不僅學會了搏命的本事，更從堂溪玉鸞那裏學到了在刀劍之上更為鋒利致命的謀術。
因此，堂溪凜在入京之時，便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樓雲山涉世未深，那些暗中的洶湧他還未曾察覺，堂溪凜也不希望他知曉這些，這也是那一夜，在清風亭中，樓雲山所不知道的，他與樓少謙之間的約定。
他會陪著樓雲山，看他一步步達成夙願，但隱藏在背地裏的荊棘，則會被堂溪凜提前鏟除。
陳衍知並非是被何霆之的人帶走，他出現在地牢的那一刻起，何霆之就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一顆廢棋。
既定的死局在何霆之面前緩緩鋪展開來，命運也在指引著何霆之一步步踏上屬於他的黃泉之路，但何霆之不認命，也不甘心。他火燒灌雲軒，讓那些屍骨暴露在京兆尹的面前，他知道尤暉一定會將此事上報，但也知道他做不到。
他將那份名錄交給了梁清江，這是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人，一個真正的忠臣，何霆之毫不意外，這份名錄最終一定會出現在樓雲山的手中，因為從始至終，他所要找的人，就是樓雲山。
他在被層層看守住的何府裏找出了一個忠誠的家仆，家仆則帶著必死的決心，將那柄充滿破綻的羽箭射向樓雲山。對營造司及那位而言，他這麽做更像是臨死前的掙紮，因此對於他的行動，那位大人只是冷眼旁觀。
直到今夜——
何府陷入三方人馬的內鬥之中，何霆之想著密室裏暈厥多日的何櫞，終於在生死危急命懸一線之際，等來了樓雲山的人。
“只是我沒想到，樓大人所依仗的靠山，竟然會是……”
何霆之的目光穿過樓雲山的身側，落在僅與他一步之遙的堂溪凜身上，視線相對，堂溪凜那雙未曾遮掩過的綠眸在黑暗裏如同野獸一般，幽冷而平靜的看著何霆之。
片刻後，何霆之撐著石桌站起身，他身形微顫，鬢發淩亂，額角傷口沁出的血珠在下頜處凝固一片。但他的神容卻不見半分憔悴，反倒忽然笑了一聲。
“許久不見了，侯爺。”
堂溪凜神色倨傲，對何霆之的話恍若未聞，只靠近了樓雲山，輕聲對他道：“我在外面等你。”
何霆之將二人的舉動盡收眼底，佯裝淡然的面色終於有了一絲驚訝。
雲山點點頭，堂溪凜便擡步朝不遠處的亭子裏走去。
“真沒想到……”何霆之忽然輕嗤一聲，又低下頭緩慢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這一聲輕笑是為誰，直到樓雲山站定在他的身前，何霆之才又緩慢地擡起了頭。
“事已至此，”樓雲山面色平靜，“何大人，你我之間，就不必再繞著圈子說話了。”
何霆之瞇起眼，審視般打量著樓雲山。
良久後，他又撐著石桌慢慢坐下，近乎頹然的嘆息一聲。
“樓大人，”何霆之說，“你知道我為何會將何櫞，送入雲川嗎？”
雲山稍稍蹙眉，關於此事，他從前也不是沒想過，何霆之唯有何櫞一個孩子，但為何當初聖上選四人離京赴川修史時，何櫞竟會意外的出現在名單之上？更甚至將……
雲山抿了抿唇，只聽見何霆之接著道：“因為我早就知曉，你，一定會出現在那份名單之上。”
雲山心下一沈。
然而片刻的停頓之後，何霆之卻轉過頭去，不再提及這個話題，轉而用一種悲愴的語氣道：“何櫞這個孩子，從小便不聽話，他的仆從偷了玉佩當錢，要被打死時，是他將人從狗洞裏推出去，我教他要善用人心，對外人也不必那麽客氣，可他從來不聽……”
夜風中何霆之突然咳嗽起來，他低低的喘著氣，過了會，他忽然又是感慨又是無奈，用喑啞的聲音嘆道，“和他娘一個樣。”
“可他，卻也實在不爭氣啊……”何霆之幽幽一聲，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迅疾，“我為他在兵部鋪好路，他轉眼便拜入梁清江門下，他當那是什麽好地方？禦史臺早就名存實亡了，梁清江守著個蘭臺，日子過得又如何？他口中所謂的公道正義，可從未眷顧過他分毫。”
“公道正義不在口中，而在人心之間。”雲山冷冷道。
“那麽程常呢？”何霆之忽然又厲聲問道，“他不是你們心中公正大義的代表嗎？他的下場又如何？”
雲山並未被激怒，他面色平淡，無波無瀾，“何大人不必試圖激怒我，朝中什麽情況眾人皆知，更何況程大人究竟為何蒙冤，這其中最清楚不過的，不正是何大人嗎？”
“今夜我來此，並不想與何大人爭辯什麽，”雲山說，“我是為何櫞而來的。”
夜風乍起，吹動樓雲山衣冠楚楚的袍裾，也吹拂著何霆之散亂的鬢發。
何霆之搓了把臉，他很慢很慢的轉過臉，看著樓雲山，那目光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然後他用粗糲沙啞到像喉嚨裏塞進了一團幹沙的聲音，說：“這就足夠了。”
“我身死之後，不會立碑，也不配入何氏祖墳，清明寒食，也無需任何人來拜祭。”何霆之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雲山凝視他蒼老悲涼的眼眸，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面前之人雖然品行不堪，但他卻仍有著一顆慈父之心。
“送我兒出京，保佑我兒此生平安。”
“至於其他的……”一聲悠然長嘆，盡數消散於簌簌夜風中。
在樓雲山擡步離去之前，何霆之忽然又喊住了他。他側過身子，看著眼前這個須發花白的男人。
何霆之低垂著頭：“其實世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公道正義。”
“今日我服輸，是因為我已失去了利用價值，被人拋棄，而我仍保有的那一點仁慈，卻成為了要挾我的那把利劍，令我不得不畏懼。但我卻並非敗在你們的公道正義之上。”
“明日我死了，也並不意味著事情的終結，你們想要的天下昌平，朝野清明，也是需要用鮮血鋪就的，那麽假以時日，當你們回頭看去，又要怎麽區分，你和我的區別呢？”
雲山靜了靜，道：“何大人，你不信所謂的公道正義，是因為你知道，公義只斬有罪之人。而你，早已罪惡滿身，你懼怕它，因此不信它。”
“政治博弈從來都不是和平的，有罪之人的鮮血也不過只是在告慰亡者的在天之靈，我們分得清自己選擇的是什麽路，也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戰。”
“我們之間最大區別，便在於此。”
堂溪凜在月洞門外等到樓雲山，他先是去摸了摸樓雲山的手心，是熱的，又很不放心的將他的氅衣又緊了緊。
雲山笑著往後躲：“已經足夠防風了。”
堂溪凜便放了手，二人並肩向前，他瞟了眼樓雲山平靜的神色，忽然道：“就沒什麽想要問我的？”
雲山狐疑看他，唇角卻始終微微勾著：“問什麽，侯爺不是已經讓何霆之將事情原委都交代清楚了。”
又在裝傻。
堂溪凜看他亮晶晶的眸子，沒忍住將掌心的手指用力握緊了，他說：“何櫞那件事……”
“我知道。”雲山說，“宋伯早就告訴我了。”
堂溪凜嘖了一聲，臉色竟還有些不虞的模樣，過了會，他還是道：“我與何霆之從前是有些利益來往，你也知道，他在兵部任職多年，倒賣軍火的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我們錢貨兩訖，一向買賣公平。但後來他將何櫞送入雲川，卻實非我所願。”
“唔。”雲山應得雲淡風輕，好像他很不在乎此事一樣。
話音才落，他整個人便被堂溪凜攔腰舉抱而起，雲山垂下頭，聽見堂溪凜很不悅地說：“就只有這個？”
雲山靜靜瞧著堂溪凜，片刻後他緩緩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捧著堂溪凜的臉，指尖在他下頜處輕輕摩挲，這個動作很快便讓堂溪凜眉目舒展開來，像只在被安撫的大貓。
“我知道你不會殺何櫞，”雲山輕聲說，他低下頭，在堂溪凜的唇上如蜻蜓點水般輕蹭一下，“是因為我。”
堂溪凜總算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眉梢愉悅地揚起，緊接著他壞心眼的顛了顛身上的人，雲山下意識撐在堂溪凜的肩頭，堂溪凜便仰起臉，反客為主的加深了這個吻。
“那也不想知道，究竟是誰調換了那份名單嗎？”堂溪凜道。
雲山打了個哈欠，不甚在意道：“知道與否，都改變不了結果的走向，命運註定最終我仍會走向雲川。如今提起這些往事已沒有任何意義，何霆之的話也影響不了我的心緒。”
堂溪凜沈默片刻，終究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計劃有變，徐知那邊可知曉？”
堂溪凜將雲山抱在懷中，雙腿被迫分開，掛在他的腰側，臉因此也靠在了堂溪凜的肩頭。雲山對自己現在這個姿勢感到一絲羞恥，但礙於堂溪凜的強制而掙脫不開，只得隨他去了，也幸而此時正是夜裏，府中下人也大多睡下了。
堂溪凜陰惻惻地道：“她的計劃便是讓你在前沖鋒陷陣，她則穩坐後方不動如山，倒是打得好算盤。”
又冷哼一聲，“不必管她。”
雲山笑著閉上眼，額頭抵在堂溪凜的頸側。他仿佛回到了幼時，依偎在父親寬闊的胸膛上，就能體會到那種無比安心的感覺，因為知道世間的風雨都會有人願意為他撐著，而他只需要平安健康的長大就好了。
但這樣安心的感覺，時隔多年，卻再一次從容的降臨了。
堂溪凜走了沒幾步，察覺到懷裏的人呼吸變輕，便也放慢了步伐。
不遠處的街口忽然冒出一陣強烈的火光，將夜幕都映紅了，緊接著有人大喊：“走水了！”
繼而是漆黑的夜裏，被漸次點亮的家家戶戶，巡防營官兵們的鎧甲撞擊聲和著整齊有力的腳步聲遙遙向遠處而去，像是要去撕開這個萬籟俱靜的夜晚裏，暗地的真相。
堂溪凜面色冷淡，攏了攏懷中人，他輕聲道：“睡吧。”
到了半夜，竟忽然下起雨來。
窗欞被敲打的劈啪作響，雲山朦朧間醒了一次，又在堂溪凜的安撫下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及至天明，這場雨仍舊在下。
長街的盡頭呼嘯而過一隊人馬，俱是一身黑衣，覆面，只露出一雙雙寒霜般冷冽的眼，疾馳向宮城的方向。
路旁的酒樓中，有眼尖者認出他們武器上的梅花印記，對著身旁的人低聲道：“是營造司的人，他們為天子所用，想來是奉陛下聖命，在追查什麽事情了。”
而宮城之內，勤政殿外——
尤暉直挺挺地跪在那裏，官服濕透，他神情肅穆從容，雙目沈靜，看向緊閉的殿門。
一個小內監弓身持傘跑來，為尤暉擋住一片風雨：“尤大人，陛下還未醒，您……”
話音未落，一個滄桑穩重的聲音伴隨著著淅瀝的雨聲響了起來：“尤暉。”
小內監轉過頭，見到來人，也顧不得手中的傘了，趕忙伏身跪倒在地。
雨中的人身姿挺拔，不變分毫。他並未轉頭，也沒有回話。
那人嘆息一聲，他微微俯下身子，一只手拍了拍尤暉的肩頭，語氣仿佛很惋惜般：“你還年輕，可不要因為一時的意氣，斷送了大好前程。”
尤暉沈默不語。
靜了靜，那人直起身子，又是一聲悠然長嘆：“罷了，你從來都是不聽勸的。”
勤政殿裏漸漸有燈光亮起，內監們動作嫻熟而輕巧，從裏面魚貫而出，片刻後，殿門大開，在尤暉起身之前，那人已提步向前，擦身而過之時，給尤暉留下了最後的幾個字。
好自為之。
大雨澆透了上京城，而那些隱藏在水底深處暗流湧動的陰謀，終於要漸漸浮出水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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