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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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圓月當空，銀輝滿庭。
正是菊黃蟹肥的佳節，春江曲水中不似以往靜寂，人來人往，小廝和婢女們舉著彩燈笑鬧著在游廊下穿梭。和緩的夜風吹過，攜來一絲清爽的涼意，伴隨著絲絲縷縷的藥香，在庭中逸散開來。
李雲翦葬在距京百裏之外的雁洲山，那裏也是雲山祖父的埋骨之所。百裏路途對於從前的父子二人並不算遙遠，往常他們會提前幾日便預備著出行，在中秋那日，趕赴雁洲山，於李雲翦的墓前舉杯共飲，也勉強算得上是團圓。
然而如今顧忌著雲山的身子，加之樓少謙也是才解毒不久，自是不能如從前那樣。
因而一行人便到了城外的莊子裏，這裏一如從前李雲翦尚在時的模樣，莊子裏的人也都是從前就在的，趁著節慶，樓少謙便讓眾人敞開了性子玩鬧。
秦鉞同陳衍知也跟著一道來了，還另外帶了一小壺果飲給樓雲山。
眼見著月上中天，樓少謙讓常歡將在莊子裏閑逛的樓雲山和堂溪凜叫過來，待他二人手牽著手坐定了，又喊住了常歡，叫他一起坐下。
酒盞中映著一輪圓月，月光依舊冷冷清清，不辨悲喜。
然而風聲裏卻傳來縹緲的笑語，連片紗燈明晃晃的，將天地都仿佛染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樓少謙舉杯看著幾人，淡笑著道：“先敬天地，再敬眾生。”
酒盞微微傾斜，清亮的酒液落下一線，淅瀝聲響。
雲山看著父親，眼底漸漸浮起一點惆悵，如果母親還在就好了，那麽此時此刻，才當真是叫做圓滿。
掌心忽然被人用力捏了捏，他側過臉去，望進了一雙幽深碧瞳裏。四目相對，那點子悵惘在頃刻間消散，只餘下滿心的安定。
他輕輕笑了笑，也站起身，跟著父親的動作，隨眾人一道，將第一碗酒敬告天地。
第二碗。
“再祝眾生。”
“三願我兒長歡喜，”樓少謙眉眼從容平靜，舉杯看向樓雲山，頓了頓，眸光轉到他身側，看著堂溪凜，接著道，“長安寧。”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祝禱一番過後眾人紛紛落座，而樓少謙身旁自是空著一個位置，席間諸位都心照不宣。
用過晚膳，秦鉞拉著樓少謙要手談一局，並誇下海口，揚言自己如今的棋藝可堪巔峰，打遍廣濟堂無敵手。
幾人都被逗笑，雲山更是笑得眉眼彎彎，也忍住了沒有去拆他的臺。
陳衍知邀了常歡去河邊看小孩們祈福燒塔，閑來無事，雲山同堂溪凜也跟著他們一同朝河邊走。
“娘還在的時候，每年盛夏，她總帶我一起來莊子裏避夏，銅冰鑒有時不管用，但娘有許多旁的法子，或鑿小渠引河水入院納涼，不過晚間入睡時總被水聲攪擾，又或者造水車，河水帶動水車旋轉，水車又連接著扇子，這樣不用勞煩侍奉的下人們，自然也就有風了。”
行過廊橋，轉過假山，又穿過一小片竹林，雲山說著話，心裏也惦記著往事，便沒註意腳下，踏空了一節，險些在石板路上崴了腳。
幸而堂溪凜就在身側，一把將他撈過放到自己身前。
後半段路是堂溪凜背著雲山走的，每到一個地方，雲山便對他說起自己從前在這裏做了什麽事情。
路過一棵蒼天巨樹，雲山指了指樹根，對堂溪凜說起他從前撿的一只小雀兒，翅膀受傷落在他的庭院裏了，他給小雀兒包紮了傷口，很精心的照顧了它幾日，但最終它還是走了，就埋在這個樹底下。
堂溪凜走近了，借著月光，果然看見樹根底下隆起的一個小小的，覆滿青苔的土堆。
再往前，又路過一方小小的池塘，雲山笑著說自己幼時貪吃一塊點心曾經不留意摔進去過，好在池塘不深，自己就爬出來了，回到屋子裏偷偷換掉了濕透的衣裳。他以為無人發覺，但第二日池塘周圍便立起了欄桿。
路過池塘，石砌的欄桿上雕刻著花鳥圖案，顏色也隨著年歲的更疊而變得深沈。
他們又穿過月洞門，轉過假山，耳邊是樓雲山的絮語，而堂溪凜的眼前則隨著他的話語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是年幼的樓雲山也曾好動，攀假山撿風箏時不慎刮破了衣裳，夜裏紅著一張臉站在墻角面壁思過；是隨母親在溪邊垂釣，但不知為何總是母親滿載而歸，他卻只得一個空落落的魚簍，後來才知道是那是母親在故意使壞……
上弦灣外堂溪凜為樓雲山造的那個莊子，雖與真正的春江曲水景致相同，但堂溪凜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而此刻，聽著背上樓雲山的耳語，堂溪凜才明白缺少的那一點究竟是什麽，是即便屋子一模一樣，可少了那個人生活過的痕跡，便也因此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地方而已。
一切都是因為有了這個人的存在，從此才與眾不同。
二人停步在河邊，晚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袍。遠處能看見漸漸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少年少女們的歡笑聲遙遙傳來，火焰熊熊，隨著每一次添油，塔窯都會爆發出更加強烈的火光，一節節向上攀升。這是向上天祈福的古俗，火焰越烈，代表來年的日子便越順。
他們沒有走過去加入，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雲山的目光找到了人群中的陳衍知，他神色寂寥，在蜂擁的人群和喧鬧聲中，這點寂寥便因此格外明顯。
堂溪凜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片刻後雲山道：“節後開朝，衍知便要以證人的身份，在百官面前呈上何霆之暗設私獄殘害官員的物證，但……”
他轉過身，看著堂溪凜：“何櫞至今沒有消息。”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倘若不能在動手之前保住何櫞，那麽一旦何霆之倒臺，他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陳衍知的猶豫和掙紮，眾人都看在眼裏，可作為已經“身死”的陳家第六子，為了揭開事實真相，為了正義天理，更為了他的聲名，他也無法脫身。
“何霆之膝下唯有何櫞一人，他縱然狠絕，但未必會對何櫞下手，”堂溪凜道，“與其說我們無法找到何櫞的蹤跡，倒不如說是何霆之已將他藏到了隱匿之地，至少對他而言，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話雖這樣說，但雲山總覺得這不是何霆之的作風，倘若何家傾覆，那麽僅靠藏，是決計藏不住一個人的。況且以何櫞的性子，也未必會聽從何霆之的話，安分躲在一個地方茍且偷生。
忽然之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雲山心中狂跳，低聲道：“何霆之安排的那場刺殺，漏洞百出，這麽明顯的破綻，也許正是他故意想要我們發現的，他的目的或許不是我們先前猜測的那樣，構陷於營造司，讓我們將矛頭指向那位，而是在指引我們調查他。”
四目相對，堂溪凜看見樓雲山的眸中閃著明亮的光，而在那瑩瑩的光亮中，又隱約生起一簇蓬勃的火焰。
這並非樓雲山的胡亂猜測。
那天的刺殺之舉本就過於草率，何況後來他們從刺客的屍身上還發現許多疑點。比如刺客的身形沒有一絲訓練過的痕跡，手掌心裏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繭，不像常年拿兵器的，倒更像是幹活累積下來的痕跡。
況且若真要取他性命，箭矢上又無毒，這不符合何霆之的行事風格。
雲山像是捉住了那團亂麻裏的一根線，他細細思索著，倘若從一開始，何霆之便是假借著取他性命的由頭，並行栽贓之舉，那麽此前所有行徑，可能都不過是障眼法。
此舉雖險，可何霆之卻篤定他們能參透其中關竅的緣由，便是何櫞。
雲山說完之後擡起頭，正好撞見堂溪凜含笑的眼眸。
他點點頭，附和著樓雲山道：“樓大人的猜想不無道理。”
“我會讓人盯緊何府，畢竟……”夜風緩緩，堂溪凜褪下外袍，裹住樓雲山，他嘆息的話語帶著一點無關緊要的戲謔，響在樓雲山的耳邊，“這個時候，何霆之的性命，可謂是至關重要啊。”
翌日一早，幾人啟程回到樓府。
昨夜在江邊吹了點冷風，今早起來，雲山說話便帶了點鼻音。早膳時樓父說了雲山幾句，目光卻是看向他身邊的堂溪凜，秦鉞則在一旁笑得格外燦爛。
孕初期的確需要格外註意些，尤其是雲山的身子不如常人那般強健，堂溪凜也承認是自己的疏忽才導致樓雲山受了涼，因此對於樓少謙的不滿全盤接受。
一進馬車，雲山便被堂溪凜捉著放到他懷裏，他掙紮了幾下，沒掙開，便隨著堂溪凜去了。
手指也被堂溪凜握著，他順著那纖長細嫩的指根一路往上，在指腹揉捏了片刻，雲山想要縮回手，堂溪凜便不容拒絕的將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縫裏，十指交叉，緊緊握著。
雲山對他幼稚的行為不予理睬，他心裏想著旁的事情，昨夜那一番推敲，他總覺得背後還有隱情，以至於睡前他仍舊放心不下，不過才說了幾句，便被堂溪凜很不高興的打斷了，纏著他親了許久，直到雲山氣喘籲籲，頭目昏然，被哄著睡去了，此事也就作罷。
堂溪凜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寬慰雲山道：“不必心急。”
雲山狐疑地偏過頭去，看向堂溪凜。這話誰都說得，唯獨從堂溪凜的口中說出來，才顯得分外可疑。
“你又瞞著我做了什麽？”雲山威脅似的盯著堂溪凜，眼睛也微微睜圓了。
堂溪凜低下頭親了親樓雲山的唇角，卻高深莫測的留下四個字：“時機未到。”
一下馬車，幾人便察覺到他二人之間的不對勁，樓雲山表情冷淡，堂溪凜跟在他身後，雖是一副神容淡定的模樣，腳下卻是亦步亦趨的跟著。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眾人視線裏，秦鉞一臉好奇地問身旁的常歡：“發生什麽事了？”語氣竟還帶著一點幸災樂禍。
常歡一臉迷茫：“我也不知道。”
唯有樓父一人，面帶微笑，緩緩往府中走去。
雲山獨自在屋子裏用過午膳，常歡進來收拾東西，撤下碗筷時，他裝作不經意的偏過頭去，隔著一扇雕花窗，堂溪凜正在院中的石桌上不知忙活些什麽。
常歡察覺到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想了想，停下手中的動作，試探著道：“主子沒吩咐用膳。”
雲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淡聲道：“隨他。”
下午常歡端著紅豆羹進來，又見樓雲山坐在桌前，借著書冊的遮擋，遮遮掩掩的看院子裏的堂溪凜。
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讓樓雲山立馬收回了打量的視線，臉上也裝作很不在意的模樣。
等常歡放下紅豆羹，雲山捏著勺子攪了攪，道：“他還沒有用膳麽？”
常歡心道小君你這不是一直看著呢麽，嘴上仍答道：“沒有。”
雲山放下勺子，靜了靜，說：“給他送壺水去。”頓了下，又補充道，“要冷的。”
常歡憋著笑退下了，按照樓雲山的吩咐給他主子上了壺茶水，涼的。
堂溪凜頭也沒擡，依舊做著手裏的活計。
一直到用過晚膳，堂溪凜都在院子裏，不曾離開過。雲山有心想問常歡堂溪凜究竟在做什麽，但每每看到堂溪凜的身影，就想到他故弄玄乎的那句時機未到，便也堵著氣故意不搭理他，隨他折騰了。
常歡進來給樓雲山添了盞燈，怕他夜裏寫字瞧不清第二日眼睛不舒適，但走近了，卻發現紙上密密麻麻只寫了一個名字。
雲山擡起眼，瞧了窗外的堂溪凜片刻後，將筆扔進筆洗裏，自個先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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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常歡進來熄了燈，要放下帳子時雲山攔住了，他側臥著，盯著落在自己枕邊的那一點月影看。意識逐漸模糊，那片月影仿佛也暗淡了下來，直到一個熟悉的味道鉆入鼻尖。
他睜開眼，面前是堂溪凜熟悉的臉，雲山下意識讓出一個身位，往床榻裏滾過去，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麽，將被子拉起來蓋過頭頂，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堂溪凜。
一只溫熱的手掌搭上雲山的腹部，被子被人往下拉了拉，頸側傳來濕熱的氣息，堂溪凜輕輕壓著樓雲山，哄他：“還生氣？”
雲山面上還是冷淡的模樣，但身子卻很熟悉的貼向堂溪凜：“沒有。”
掌心被什麽東西冰了冰，雲山下意識握住了，他將那東西拿到眼前，竟是一支剔透溫潤的玉簪。
“用這個給你賠罪，”堂溪凜道，“換樓大人一個笑，行不行？”
雲山常用的那支玉簪早在雲川時便被堂溪凜占為己有了，堂溪凜很愛惜那根玉簪，總藏著掖著的不讓他看見，好像生怕雲山會要了回去。但那對雲山而言，只是一個普通的物件而已，從前他很有些不理解堂溪凜對於那東西重視的意義。
但今夜他忽然明白了。
世間有千萬根玉簪，但有且僅有那一支，因為是心愛之人佩戴過的，因此才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雲山摩挲著手裏的簪子，想到堂溪凜在院子裏坐了一日，心頭軟的都化成了一灘水，他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麽，擡起眸子，卻見堂溪凜正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想了想，於是主動將唇印上了堂溪凜的。
一番唇舌纏綿過後，堂溪凜將他摟在懷中，聽樓雲山問自己有沒有用膳，堂溪凜用唇瓣碰了碰雲山的耳尖，說：“剛才吃了些。”
雲山這才放下心來，他將那支玉簪翻來覆去的瞧，簪子的做工並不精細，只能勉強看出頂端的流雲圖案，但手感卻極好，料想是堂溪凜打磨多次後的結果，他竟有些舍不得松手。
兩人依偎著又說了些小話，堂溪凜聽見雲山逐漸變輕的聲音，將他抱到自己身上，晃了晃：“雲山，先別睡。”
雲山趴在堂溪凜的胸膛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聽見門被人輕輕叩響，常歡的聲音格外冷靜：“主子，何府出事了。”
雲山頓時清醒，猛地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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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當空，銀輝滿庭。
正是菊黃蟹肥的佳節，春江曲水中不似以往靜寂，人來人往，小廝和婢女們舉著彩燈笑鬧著在游廊下穿梭。和緩的夜風吹過，攜來一絲清爽的涼意，伴隨著絲絲縷縷的藥香，在庭中逸散開來。
李雲翦葬在距京百裏之外的雁洲山，那裏也是雲山祖父的埋骨之所。百裏路途對於從前的父子二人並不算遙遠，往常他們會提前幾日便預備著出行，在中秋那日，趕赴雁洲山，於李雲翦的墓前舉杯共飲，也勉強算得上是團圓。
然而如今顧忌著雲山的身子，加之樓少謙也是才解毒不久，自是不能如從前那樣。
因而一行人便到了城外的莊子裏，這裏一如從前李雲翦尚在時的模樣，莊子裏的人也都是從前就在的，趁著節慶，樓少謙便讓眾人敞開了性子玩鬧。
秦鉞同陳衍知也跟著一道來了，還另外帶了一小壺果飲給樓雲山。
眼見著月上中天，樓少謙讓常歡將在莊子裏閑逛的樓雲山和堂溪凜叫過來，待他二人手牽著手坐定了，又喊住了常歡，叫他一起坐下。
酒盞中映著一輪圓月，月光依舊冷冷清清，不辨悲喜。
然而風聲裏卻傳來縹緲的笑語，連片紗燈明晃晃的，將天地都仿佛染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樓少謙舉杯看著幾人，淡笑著道：“先敬天地，再敬眾生。”
酒盞微微傾斜，清亮的酒液落下一線，淅瀝聲響。
雲山看著父親，眼底漸漸浮起一點惆悵，如果母親還在就好了，那麽此時此刻，才當真是叫做圓滿。
掌心忽然被人用力捏了捏，他側過臉去，望進了一雙幽深碧瞳裏。四目相對，那點子悵惘在頃刻間消散，只餘下滿心的安定。
他輕輕笑了笑，也站起身，跟著父親的動作，隨眾人一道，將第一碗酒敬告天地。
第二碗。
“再祝眾生。”
“三願我兒長歡喜，”樓少謙眉眼從容平靜，舉杯看向樓雲山，頓了頓，眸光轉到他身側，看著堂溪凜，接著道，“長安寧。”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祝禱一番過後眾人紛紛落座，而樓少謙身旁自是空著一個位置，席間諸位都心照不宣。
用過晚膳，秦鉞拉著樓少謙要手談一局，並誇下海口，揚言自己如今的棋藝可堪巔峰，打遍廣濟堂無敵手。
幾人都被逗笑，雲山更是笑得眉眼彎彎，也忍住了沒有去拆他的臺。
陳衍知邀了常歡去河邊看小孩們祈福燒塔，閑來無事，雲山同堂溪凜也跟著他們一同朝河邊走。
“娘還在的時候，每年盛夏，她總帶我一起來莊子裏避夏，銅冰鑒有時不管用，但娘有許多旁的法子，或鑿小渠引河水入院納涼，不過晚間入睡時總被水聲攪擾，又或者造水車，河水帶動水車旋轉，水車又連接著扇子，這樣不用勞煩侍奉的下人們，自然也就有風了。”
行過廊橋，轉過假山，又穿過一小片竹林，雲山說著話，心裏也惦記著往事，便沒註意腳下，踏空了一節，險些在石板路上崴了腳。
幸而堂溪凜就在身側，一把將他撈過放到自己身前。
後半段路是堂溪凜背著雲山走的，每到一個地方，雲山便對他說起自己從前在這裏做了什麽事情。
路過一棵蒼天巨樹，雲山指了指樹根，對堂溪凜說起他從前撿的一只小雀兒，翅膀受傷落在他的庭院裏了，他給小雀兒包紮了傷口，很精心的照顧了它幾日，但最終它還是走了，就埋在這個樹底下。
堂溪凜走近了，借著月光，果然看見樹根底下隆起的一個小小的，覆滿青苔的土堆。
再往前，又路過一方小小的池塘，雲山笑著說自己幼時貪吃一塊點心曾經不留意摔進去過，好在池塘不深，自己就爬出來了，回到屋子裏偷偷換掉了濕透的衣裳。他以為無人發覺，但第二日池塘周圍便立起了欄桿。
路過池塘，石砌的欄桿上雕刻著花鳥圖案，顏色也隨著年歲的更疊而變得深沈。
他們又穿過月洞門，轉過假山，耳邊是樓雲山的絮語，而堂溪凜的眼前則隨著他的話語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是年幼的樓雲山也曾好動，攀假山撿風箏時不慎刮破了衣裳，夜裏紅著一張臉站在墻角面壁思過；是隨母親在溪邊垂釣，但不知為何總是母親滿載而歸，他卻只得一個空落落的魚簍，後來才知道是那是母親在故意使壞……
上弦灣外堂溪凜為樓雲山造的那個莊子，雖與真正的春江曲水景致相同，但堂溪凜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而此刻，聽著背上樓雲山的耳語，堂溪凜才明白缺少的那一點究竟是什麽，是即便屋子一模一樣，可少了那個人生活過的痕跡，便也因此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地方而已。
一切都是因為有了這個人的存在，從此才與眾不同。
二人停步在河邊，晚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袍。遠處能看見漸漸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少年少女們的歡笑聲遙遙傳來，火焰熊熊，隨著每一次添油，塔窯都會爆發出更加強烈的火光，一節節向上攀升。這是向上天祈福的古俗，火焰越烈，代表來年的日子便越順。
他們沒有走過去加入，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雲山的目光找到了人群中的陳衍知，他神色寂寥，在蜂擁的人群和喧鬧聲中，這點寂寥便因此格外明顯。
堂溪凜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片刻後雲山道：“節後開朝，衍知便要以證人的身份，在百官面前呈上何霆之暗設私獄殘害官員的物證，但……”
他轉過身，看著堂溪凜：“何櫞至今沒有消息。”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倘若不能在動手之前保住何櫞，那麽一旦何霆之倒臺，他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陳衍知的猶豫和掙紮，眾人都看在眼裏，可作為已經“身死”的陳家第六子，為了揭開事實真相，為了正義天理，更為了他的聲名，他也無法脫身。
“何霆之膝下唯有何櫞一人，他縱然狠絕，但未必會對何櫞下手，”堂溪凜道，“與其說我們無法找到何櫞的蹤跡，倒不如說是何霆之已將他藏到了隱匿之地，至少對他而言，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話雖這樣說，但雲山總覺得這不是何霆之的作風，倘若何家傾覆，那麽僅靠藏，是決計藏不住一個人的。況且以何櫞的性子，也未必會聽從何霆之的話，安分躲在一個地方茍且偷生。
忽然之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雲山心中狂跳，低聲道：“何霆之安排的那場刺殺，漏洞百出，這麽明顯的破綻，也許正是他故意想要我們發現的，他的目的或許不是我們先前猜測的那樣，構陷於營造司，讓我們將矛頭指向那位，而是在指引我們調查他。”
四目相對，堂溪凜看見樓雲山的眸中閃著明亮的光，而在那瑩瑩的光亮中，又隱約生起一簇蓬勃的火焰。
這並非樓雲山的胡亂猜測。
那天的刺殺之舉本就過於草率，何況後來他們從刺客的屍身上還發現許多疑點。比如刺客的身形沒有一絲訓練過的痕跡，手掌心裏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繭，不像常年拿兵器的，倒更像是幹活累積下來的痕跡。
況且若真要取他性命，箭矢上又無毒，這不符合何霆之的行事風格。
雲山像是捉住了那團亂麻裏的一根線，他細細思索著，倘若從一開始，何霆之便是假借著取他性命的由頭，並行栽贓之舉，那麽此前所有行徑，可能都不過是障眼法。
此舉雖險，可何霆之卻篤定他們能參透其中關竅的緣由，便是何櫞。
雲山說完之後擡起頭，正好撞見堂溪凜含笑的眼眸。
他點點頭，附和著樓雲山道：“樓大人的猜想不無道理。”
“我會讓人盯緊何府，畢竟……”夜風緩緩，堂溪凜褪下外袍，裹住樓雲山，他嘆息的話語帶著一點無關緊要的戲謔，響在樓雲山的耳邊，“這個時候，何霆之的性命，可謂是至關重要啊。”
翌日一早，幾人啟程回到樓府。
昨夜在江邊吹了點冷風，今早起來，雲山說話便帶了點鼻音。早膳時樓父說了雲山幾句，目光卻是看向他身邊的堂溪凜，秦鉞則在一旁笑得格外燦爛。
孕初期的確需要格外註意些，尤其是雲山的身子不如常人那般強健，堂溪凜也承認是自己的疏忽才導致樓雲山受了涼，因此對於樓少謙的不滿全盤接受。
一進馬車，雲山便被堂溪凜捉著放到他懷裏，他掙紮了幾下，沒掙開，便隨著堂溪凜去了。
手指也被堂溪凜握著，他順著那纖長細嫩的指根一路往上，在指腹揉捏了片刻，雲山想要縮回手，堂溪凜便不容拒絕的將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縫裏，十指交叉，緊緊握著。
雲山對他幼稚的行為不予理睬，他心裏想著旁的事情，昨夜那一番推敲，他總覺得背後還有隱情，以至於睡前他仍舊放心不下，不過才說了幾句，便被堂溪凜很不高興的打斷了，纏著他親了許久，直到雲山氣喘籲籲，頭目昏然，被哄著睡去了，此事也就作罷。
堂溪凜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寬慰雲山道：“不必心急。”
雲山狐疑地偏過頭去，看向堂溪凜。這話誰都說得，唯獨從堂溪凜的口中說出來，才顯得分外可疑。
“你又瞞著我做了什麽？”雲山威脅似的盯著堂溪凜，眼睛也微微睜圓了。
堂溪凜低下頭親了親樓雲山的唇角，卻高深莫測的留下四個字：“時機未到。”
一下馬車，幾人便察覺到他二人之間的不對勁，樓雲山表情冷淡，堂溪凜跟在他身後，雖是一副神容淡定的模樣，腳下卻是亦步亦趨的跟著。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眾人視線裏，秦鉞一臉好奇地問身旁的常歡：“發生什麽事了？”語氣竟還帶著一點幸災樂禍。
常歡一臉迷茫：“我也不知道。”
唯有樓父一人，面帶微笑，緩緩往府中走去。
雲山獨自在屋子裏用過午膳，常歡進來收拾東西，撤下碗筷時，他裝作不經意的偏過頭去，隔著一扇雕花窗，堂溪凜正在院中的石桌上不知忙活些什麽。
常歡察覺到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想了想，停下手中的動作，試探著道：“主子沒吩咐用膳。”
雲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淡聲道：“隨他。”
下午常歡端著紅豆羹進來，又見樓雲山坐在桌前，借著書冊的遮擋，遮遮掩掩的看院子裏的堂溪凜。
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讓樓雲山立馬收回了打量的視線，臉上也裝作很不在意的模樣。
等常歡放下紅豆羹，雲山捏著勺子攪了攪，道：“他還沒有用膳麽？”
常歡心道小君你這不是一直看著呢麽，嘴上仍答道：“沒有。”
雲山放下勺子，靜了靜，說：“給他送壺水去。”頓了下，又補充道，“要冷的。”
常歡憋著笑退下了，按照樓雲山的吩咐給他主子上了壺茶水，涼的。
堂溪凜頭也沒擡，依舊做著手裏的活計。
一直到用過晚膳，堂溪凜都在院子裏，不曾離開過。雲山有心想問常歡堂溪凜究竟在做什麽，但每每看到堂溪凜的身影，就想到他故弄玄乎的那句時機未到，便也堵著氣故意不搭理他，隨他折騰了。
常歡進來給樓雲山添了盞燈，怕他夜裏寫字瞧不清第二日眼睛不舒適，但走近了，卻發現紙上密密麻麻只寫了一個名字。
雲山擡起眼，瞧了窗外的堂溪凜片刻後，將筆扔進筆洗裏，自個先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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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常歡進來熄了燈，要放下帳子時雲山攔住了，他側臥著，盯著落在自己枕邊的那一點月影看。意識逐漸模糊，那片月影仿佛也暗淡了下來，直到一個熟悉的味道鉆入鼻尖。
他睜開眼，面前是堂溪凜熟悉的臉，雲山下意識讓出一個身位，往床榻裏滾過去，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麽，將被子拉起來蓋過頭頂，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堂溪凜。
一只溫熱的手掌搭上雲山的腹部，被子被人往下拉了拉，頸側傳來濕熱的氣息，堂溪凜輕輕壓著樓雲山，哄他：“還生氣？”
雲山面上還是冷淡的模樣，但身子卻很熟悉的貼向堂溪凜：“沒有。”
掌心被什麽東西冰了冰，雲山下意識握住了，他將那東西拿到眼前，竟是一支剔透溫潤的玉簪。
“用這個給你賠罪，”堂溪凜道，“換樓大人一個笑，行不行？”
雲山常用的那支玉簪早在雲川時便被堂溪凜占為己有了，堂溪凜很愛惜那根玉簪，總藏著掖著的不讓他看見，好像生怕雲山會要了回去。但那對雲山而言，只是一個普通的物件而已，從前他很有些不理解堂溪凜對於那東西重視的意義。
但今夜他忽然明白了。
世間有千萬根玉簪，但有且僅有那一支，因為是心愛之人佩戴過的，因此才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雲山摩挲著手裏的簪子，想到堂溪凜在院子裏坐了一日，心頭軟的都化成了一灘水，他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麽，擡起眸子，卻見堂溪凜正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想了想，於是主動將唇印上了堂溪凜的。
一番唇舌纏綿過後，堂溪凜將他摟在懷中，聽樓雲山問自己有沒有用膳，堂溪凜用唇瓣碰了碰雲山的耳尖，說：“剛才吃了些。”
雲山這才放下心來，他將那支玉簪翻來覆去的瞧，簪子的做工並不精細，只能勉強看出頂端的流雲圖案，但手感卻極好，料想是堂溪凜打磨多次後的結果，他竟有些舍不得松手。
兩人依偎著又說了些小話，堂溪凜聽見雲山逐漸變輕的聲音，將他抱到自己身上，晃了晃：“雲山，先別睡。”
雲山趴在堂溪凜的胸膛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聽見門被人輕輕叩響，常歡的聲音格外冷靜：“主子，何府出事了。”
雲山頓時清醒，猛地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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