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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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清風亭中的這一夜，樓少謙明白了雲山的選擇，而雲山自不必再去思考要如何同父親開口聊起堂溪凜。
了卻一樁心事，這一晚雲山睡得格外沈。
翌日他才起，門房處便傳來了消息，道有人遞來一封信。
拆開看過之後，雲山神色不變，轉手將信件交給了堂溪凜，他看完過後，卻是哂笑一聲。
“徐知的話，你只聽三分便好，”堂溪凜將信在燭臺上點燃了，提及徐知，他神情淡漠，語調也冷了幾分，“她在宮中經營多年，即便如今病入膏肓，卻也絕非如她信中所說，身陷囹圄。”
“這話說她自己不妥，”他轉身，目光在觸到雲山時一瞬間變得柔軟下來，“倒是可以說皇帝陛下。”
雲山正吃著堂溪凜從濱州帶來的糖餅，糖餅才入口，他便猜到是從長樂與鵲兒的鋪子中買來的，這倒是奇了，天地這般大，然而他身邊的一切，堂溪凜總能與之產生奇妙的緣分。
他才吃了小半塊，餘下的便被堂溪凜不容拒絕的拿走了。
“常歡告訴我，你早晨吃了這些，便不怎麽用午膳，”堂溪凜捏著糖餅，將它遠遠的放到一邊去，“往後每日只允許你吃半塊。”
雲山好笑道：“昨夜你在清風亭，不是說日後我為君，你作臣子嗎？”
堂溪凜定睛瞧了他一會，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我的樓大人，不僅裝睡，就連偷聽的本事也漸長了。”
雲山輕咳一聲，拿過一旁的茶水，淺淺喝了一口。
“陛下的處境，一向如此，”飲過茶後，雲山續上方才的話題接著道，“不過我看徐知本心倒不壞，回京之後與她的幾次接觸，倒並不令人感到十分不適。”
“左相命人下在父親身上的毒，徐知也命人送來了制作解藥必須的藥草，我也是後來才知曉，原來她讓我送至萬峰樓的那一萬金，是換樓中一株據說能為將死之人續命的藥草，這藥草，正好價值萬金。”
“或許從一開始，那毒，便不是左相所下呢？”堂溪凜忽然道。
雲山有一瞬間的怔忪，然而不過須臾，他看向堂溪凜說：“宮中的營造司，本是為天子行事，然而先帝故去後，營造司落入左相之手，徐知送來的下毒之人，臉上便有營造司獨有的梅花印記。”
“印記並非營造司獨創，若徐知命人假冒呢？”堂溪凜不依不饒。
雲山眨了眨眼，倒有些奇怪堂溪凜今日對徐知的態度，他因此問道：“侯爺從前同徐知不是也有合作，我倒想問問，侯爺當真以為徐知是這樣的人？”
堂溪凜撥弄著茶盞，微微一笑，“不論下毒之人究竟是誰，背後籌謀這一切的人都是下了死手，徐知能夠在第一時間將下毒之人截下，並當做與你談判的籌碼，僅憑這一點，就無法令我不懷疑她。”
雲山抿了抿唇，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然而他總是對人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念想，總希望事情並非他想的那般糟糕，人心，也不該是如此難看的模樣。
片刻後，也許意識到堂溪凜所說的確也不無可能，他輕嘆一聲，“或許吧。”
堂溪凜將他微微有些悵然的神色收入眼底，他眼前的這個人，從來心思澄明透澈，這樣汙濁的事情，本不該沾染他分毫。
“不過……”堂溪凜忽然擡手，指尖拂過雲山的側頰，將他落下的一縷碎發挑起，雲山稍稍側過頭，同他四目相對，堂溪凜眸中含笑，道，“徐知做事，雖總有目的，但她卻並非視人命如草芥，否則當年，長兄也不會與她結交。”
這也是雲山始終覺得徐知本心不壞的緣故，母親與長公子都是徐知的舊友，僅憑這一點，雲山便覺著，這位徐女官，當不會是那樣心思歹毒之人。
門外被人輕輕敲了三聲，常歡的聲音響起：“小君，萬峰樓有消息來。”
雲山淡聲道：“知道了。”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麽，眸光亮了亮，直勾勾望著面前的堂溪凜。
他細微的神色變化自然逃不開堂溪凜的眼，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有些話甚至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堂溪凜便心領神會了。
他眉梢一揚，勾起唇角，拇指輕佻的擦過雲山的唇峰，眸光一錯不錯的看著他，語帶調侃道：“既如此，這上京城的風雲，便要勞煩夫人，領我見識一二了。”
上京城中見過堂溪凜真容者不過寥寥數人，也因此，他並未對自己的面容加以任何的修飾，依舊是金冠束發，眉眼淩厲的模樣。只是那雙碧眸格外引人註目，雲山便為他尋來二指寬的綃帶，堂溪凜起初是不願的，但雲山同他耳語了幾句，大約是允諾了堂溪凜什麽，他這才同意了在外人面前以那黑綃帶覆眼。
這日張蕭赴約前來，在萬峰樓乍一眼見到堂溪凜，還以為是幻覺，然而面前那臨窗飲茶，姿態隨意之人又的的確確正是堂溪凜不錯。
張蕭下意識在房內巡視一圈，並未見到樓雲山，於是只好將目光重新投向堂溪凜。
這位雲川之主，倒不似張蕭初次見到他時那般氣度凜冽而冷然，令人望而生畏，此刻的他更好似一只饜足過後懶洋洋曬著日光的猛虎。不過張蕭知曉，這不過只是他的偽裝而已，倘若真有人在此刻膽敢踏足他的領地，那只猛獸在頃刻間便能取人性命。
“張大人，”堂溪凜一手搭著杯盞，指尖撥弄了兩下杯蓋，發出不大不小兩聲清脆的響動，張蕭猛然回過神來，錯開目光，微垂著頭，聽見堂溪凜語氣很淡的道，“請坐。”
“不必再看了，今日邀請你來此處的，不是雲山，而是本侯。”他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眼見著張蕭的面色有有一瞬間的凝滯，繼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緩緩落座在對面。
張蕭沈吟幾息，透過桌案上裊裊的煙霧，他穩住心神，看向堂溪凜：“不知侯爺，所為何事？”
堂溪凜的目光掠過張蕭，緩緩道：“中秋節後，覆朝之時，有一樁大事，要委托張大人來辦。”
“是雲山的意思？”張蕭心下思忖，邊道。
“本侯以為，張大人應是聰明人。”堂溪凜略勾起唇角，眸光冷淡，然而那張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
張蕭後心發汗，忽然間便明白了堂溪凜的意思。
樓雲山自澄明殿出來，腳步緩慢的朝外走，步過游廊，湖中錦鯉團團，自在游弋，他駐足凝望了一會，腦中不覺想起方才同師傅梁清江的話。
那夜萬峰樓探查灌雲軒，如樓雲山所料，果然翻出了幾具屍骨，而次日，梁清江便送來了官員名錄。即便師傅同京兆府尹交好，這份名錄卻不是偶然，灌雲軒的內幕，或許早有人知，只不過因著何霆之攀附左相的緣故，無人敢冒然出頭。
而灌雲軒的這場火，本是何霆之棄車保卒之舉，卻意外揭露了這深埋於地底，曠日持久的慘案。
而那份名錄的蹊蹺之處，正是雲山今日來見梁清江的緣由。
對這份名錄的來頭，梁清江並未隱瞞，直言道：“這份名錄，一直便收錄在蘭臺，因為只有官員名字，而名單中的大多數人，都已不在人世，我心存疑惑，便將名錄保管起來，直到——”
“灌雲軒的那場火。”雲山心頭一動，算是明白了。
“正是。”
那場火本是何霆之毀滅罪證所放，縱火過後京兆尹介入其中，自然也翻出了那些屍骨。但此事一直未能上報朝廷，可見左相之勢大，同時也就明白了，何霆之為何這般有恃無恐。
“陳衍知還活著，何霆之必不會善罷甘休，”梁清江稍稍蹙眉，看著樓雲山道，“你要凡事當心。”
雲山朝師傅露出一點微笑，頷首，“知道了。”
名錄究竟為何會出現在蘭臺，師傅還是沒有回答，但今日走這一遭，也並非全無所獲，至少他知曉了名錄的確是師傅從旁人手中獲得。
但那人究竟是誰？
會是……徐知麽？
忽有水聲乍起，驚醒樓雲山，思緒被打斷，他循聲望去，只見一條錦鯉躍出水面，魚尾帶起淋漓的水花，在半空翻騰一圈後，繼而又落回水中。
雲山回過神來，慢慢朝外走去。
常歡在外等候多時，一見到樓雲山的身影，便立刻上前為他披上外袍。
不等雲山開口，常歡先道：“侯爺去萬峰樓見張大人了，這個時辰，應當還沒回府。”
話音剛落，碧空中一只赤眼墨羽的鳥兒盤旋而下，雲山擡眼望去，正是鴻客。
自堂溪凜入了樓府，鴻客便被敲打了一番，不許他總纏著樓雲山，此刻它委委屈屈的落到常歡的肩頭，一張嘴，便是粗糲難聽的鳴叫。
雲山看得好笑，從袖袋裏掏出肉幹，餵給鴻客。
蘭臺距擷芳街樓府不遠，雲山並未坐軟轎，秋日的日頭照的人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和風舒暢，正是風清雲朗的好時節。二人並肩而行，街市繁華，偶有熱鬧之處，便駐足觀看片刻。
這樣走走停停，大半個時辰過去，兩人也才走了不過一半的路程。
鴻客會出現在蘭臺之外，說明堂溪凜在萬峰樓的事情已了，否則當不會令它來傳信，常歡生怕堂溪凜在樓府等急了，便勸說樓雲山還是坐轎回府。
雲山正捧著山楂糕吃，聞言隨意點了點頭。
常歡左右看了看，長街人頭聳動，一時倒還找不到合適的轎夫，但街邊恰好有一家車行，常歡微微側過身，正想同雲山道不如乘車回府也是一樣的。
但就是那一瞬間，出於隱衛的直覺，常歡下意識伸手往樓雲山身前攔了一下，一柄羽箭破空而來，帶著極大的力道，直直釘入了常歡的小臂。
山楂糕落在地上，鮮血一滴一滴落下，路過的眾人都被這一幕嚇得一時之間沒有出聲。直到第二支箭矢再次淩空而來，直指樓雲山的面門，常歡從袖中甩出短刃，一刀將那羽箭砍飛。
片刻的沈寂過後，人群惶然，沒頭沒腦的竄逃著，到處都有尖叫聲，間或有人高聲喊著殺人了。
“走！”
常歡當機立斷，護著樓雲山往旁邊的車行裏躲了進去。
車行的掌櫃縮在櫃臺後，哆哆嗦嗦的打量著常歡帶血的手臂。
屋外仍舊嘈雜不休，然而卻再沒有箭矢從暗處襲來了，除了常歡，樓雲山身邊還有數名堂溪凜安排下的暗衛，隨行護佑他的安全。
雲山斂容正色，捧著常歡的手臂查看那箭頭是否有毒，那一箭貫穿了常歡的整個小臂，露出來的箭頭閃爍著銀白色的光。
“應當是無毒的，”雲山稍稍松了口氣。
常歡卻神色不變，反手以短刃劈斷了那長長的箭桿。
天子腳下，青天白日，便有人當街刺殺朝廷命官。這背後之人，除了何霆之，雲山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讓小君受驚了，”常歡抿了抿唇，他環視一圈，目光瞥過車行的掌櫃，確認這裏至少暫時是安全的，“此處不能久留，鴻客已經回府送信，想必侯爺很快便會趕來。”
“我沒事，”雲山擔憂的眼神落在常歡的手臂上，那裏還在不停向下滴著血，“你的傷……”
“不妨事，”常歡沖雲山笑了笑，但他眉眼壓得極低，這個笑看起來更有幾分勉強的意味，“日後小君出門，還是乘車為好。”
“即便我將馬車造得固若金湯，可有人一定要取我性命，”雲山面色沈靜，眸色也漸漸冷了下來，“防，是防不住的。”
梁清江的話言猶在耳，他前腳才出了蘭臺，後腳便當街遇刺。不論幕後主導這一切的究竟是不是何霆之，但此人一定與他脫不了幹系。畢竟，在此時的京城，沒有誰會比他，更想要樓雲山的性命。
灌雲軒塌陷，私牢已毀，京兆府壓著那幾具翻出來的陳年屍骨隱而不發，正是因為有人在上頭施壓。僅憑幾具屍骨無法定何霆之的罪，但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證，便在樓府。
只不過……
白日當街刺殺朝廷命官，這樣的舉動，當真會是何霆之所為嗎？
樓雲山能夠派人將陳衍知從地牢裏劫出來，他的實力，何霆之不會察覺不到，如果今日的刺殺真是何霆之下的命令，那麽只能是他黔驢技窮，抱著要與樓雲山魚死網破的決心了。
但他怎麽會那麽蠢？
門被轟然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踏步而來，眉目森然冷厲，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樓雲山身上，那股縈繞在他周身揮之不去的陰郁氣息隨著那人稍稍提起的唇角略淡了幾分，但也只是那一瞬而已。
“虛驚一場，”雲山彎了彎眉眼，試圖去安撫這只被激怒的猛獸，“我沒有受傷，倒是常歡……”
話音未落，人已被堂溪凜打橫抱起。
“我現在覺得，放你回京，的確是一件非常錯誤的決定。”堂溪凜寒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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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亭中的這一夜，樓少謙明白了雲山的選擇，而雲山自不必再去思考要如何同父親開口聊起堂溪凜。
了卻一樁心事，這一晚雲山睡得格外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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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看過之後，雲山神色不變，轉手將信件交給了堂溪凜，他看完過後，卻是哂笑一聲。
“徐知的話，你只聽三分便好，”堂溪凜將信在燭臺上點燃了，提及徐知，他神情淡漠，語調也冷了幾分，“她在宮中經營多年，即便如今病入膏肓，卻也絕非如她信中所說，身陷囹圄。”
“這話說她自己不妥，”他轉身，目光在觸到雲山時一瞬間變得柔軟下來，“倒是可以說皇帝陛下。”
雲山正吃著堂溪凜從濱州帶來的糖餅，糖餅才入口，他便猜到是從長樂與鵲兒的鋪子中買來的，這倒是奇了，天地這般大，然而他身邊的一切，堂溪凜總能與之產生奇妙的緣分。
他才吃了小半塊，餘下的便被堂溪凜不容拒絕的拿走了。
“常歡告訴我，你早晨吃了這些，便不怎麽用午膳，”堂溪凜捏著糖餅，將它遠遠的放到一邊去，“往後每日只允許你吃半塊。”
雲山好笑道：“昨夜你在清風亭，不是說日後我為君，你作臣子嗎？”
堂溪凜定睛瞧了他一會，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我的樓大人，不僅裝睡，就連偷聽的本事也漸長了。”
雲山輕咳一聲，拿過一旁的茶水，淺淺喝了一口。
“陛下的處境，一向如此，”飲過茶後，雲山續上方才的話題接著道，“不過我看徐知本心倒不壞，回京之後與她的幾次接觸，倒並不令人感到十分不適。”
“左相命人下在父親身上的毒，徐知也命人送來了制作解藥必須的藥草，我也是後來才知曉，原來她讓我送至萬峰樓的那一萬金，是換樓中一株據說能為將死之人續命的藥草，這藥草，正好價值萬金。”
“或許從一開始，那毒，便不是左相所下呢？”堂溪凜忽然道。
雲山有一瞬間的怔忪，然而不過須臾，他看向堂溪凜說：“宮中的營造司，本是為天子行事，然而先帝故去後，營造司落入左相之手，徐知送來的下毒之人，臉上便有營造司獨有的梅花印記。”
“印記並非營造司獨創，若徐知命人假冒呢？”堂溪凜不依不饒。
雲山眨了眨眼，倒有些奇怪堂溪凜今日對徐知的態度，他因此問道：“侯爺從前同徐知不是也有合作，我倒想問問，侯爺當真以為徐知是這樣的人？”
堂溪凜撥弄著茶盞，微微一笑，“不論下毒之人究竟是誰，背後籌謀這一切的人都是下了死手，徐知能夠在第一時間將下毒之人截下，並當做與你談判的籌碼，僅憑這一點，就無法令我不懷疑她。”
雲山抿了抿唇，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然而他總是對人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念想，總希望事情並非他想的那般糟糕，人心，也不該是如此難看的模樣。
片刻後，也許意識到堂溪凜所說的確也不無可能，他輕嘆一聲，“或許吧。”
堂溪凜將他微微有些悵然的神色收入眼底，他眼前的這個人，從來心思澄明透澈，這樣汙濁的事情，本不該沾染他分毫。
“不過……”堂溪凜忽然擡手，指尖拂過雲山的側頰，將他落下的一縷碎發挑起，雲山稍稍側過頭，同他四目相對，堂溪凜眸中含笑，道，“徐知做事，雖總有目的，但她卻並非視人命如草芥，否則當年，長兄也不會與她結交。”
這也是雲山始終覺得徐知本心不壞的緣故，母親與長公子都是徐知的舊友，僅憑這一點，雲山便覺著，這位徐女官，當不會是那樣心思歹毒之人。
門外被人輕輕敲了三聲，常歡的聲音響起：“小君，萬峰樓有消息來。”
雲山淡聲道：“知道了。”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麽，眸光亮了亮，直勾勾望著面前的堂溪凜。
他細微的神色變化自然逃不開堂溪凜的眼，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有些話甚至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堂溪凜便心領神會了。
他眉梢一揚，勾起唇角，拇指輕佻的擦過雲山的唇峰，眸光一錯不錯的看著他，語帶調侃道：“既如此，這上京城的風雲，便要勞煩夫人，領我見識一二了。”
上京城中見過堂溪凜真容者不過寥寥數人，也因此，他並未對自己的面容加以任何的修飾，依舊是金冠束發，眉眼淩厲的模樣。只是那雙碧眸格外引人註目，雲山便為他尋來二指寬的綃帶，堂溪凜起初是不願的，但雲山同他耳語了幾句，大約是允諾了堂溪凜什麽，他這才同意了在外人面前以那黑綃帶覆眼。
這日張蕭赴約前來，在萬峰樓乍一眼見到堂溪凜，還以為是幻覺，然而面前那臨窗飲茶，姿態隨意之人又的的確確正是堂溪凜不錯。
張蕭下意識在房內巡視一圈，並未見到樓雲山，於是只好將目光重新投向堂溪凜。
這位雲川之主，倒不似張蕭初次見到他時那般氣度凜冽而冷然，令人望而生畏，此刻的他更好似一只饜足過後懶洋洋曬著日光的猛虎。不過張蕭知曉，這不過只是他的偽裝而已，倘若真有人在此刻膽敢踏足他的領地，那只猛獸在頃刻間便能取人性命。
“張大人，”堂溪凜一手搭著杯盞，指尖撥弄了兩下杯蓋，發出不大不小兩聲清脆的響動，張蕭猛然回過神來，錯開目光，微垂著頭，聽見堂溪凜語氣很淡的道，“請坐。”
“不必再看了，今日邀請你來此處的，不是雲山，而是本侯。”他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眼見著張蕭的面色有有一瞬間的凝滯，繼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緩緩落座在對面。
張蕭沈吟幾息，透過桌案上裊裊的煙霧，他穩住心神，看向堂溪凜：“不知侯爺，所為何事？”
堂溪凜的目光掠過張蕭，緩緩道：“中秋節後，覆朝之時，有一樁大事，要委托張大人來辦。”
“是雲山的意思？”張蕭心下思忖，邊道。
“本侯以為，張大人應是聰明人。”堂溪凜略勾起唇角，眸光冷淡，然而那張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
張蕭後心發汗，忽然間便明白了堂溪凜的意思。
樓雲山自澄明殿出來，腳步緩慢的朝外走，步過游廊，湖中錦鯉團團，自在游弋，他駐足凝望了一會，腦中不覺想起方才同師傅梁清江的話。
那夜萬峰樓探查灌雲軒，如樓雲山所料，果然翻出了幾具屍骨，而次日，梁清江便送來了官員名錄。即便師傅同京兆府尹交好，這份名錄卻不是偶然，灌雲軒的內幕，或許早有人知，只不過因著何霆之攀附左相的緣故，無人敢冒然出頭。
而灌雲軒的這場火，本是何霆之棄車保卒之舉，卻意外揭露了這深埋於地底，曠日持久的慘案。
而那份名錄的蹊蹺之處，正是雲山今日來見梁清江的緣由。
對這份名錄的來頭，梁清江並未隱瞞，直言道：“這份名錄，一直便收錄在蘭臺，因為只有官員名字，而名單中的大多數人，都已不在人世，我心存疑惑，便將名錄保管起來，直到——”
“灌雲軒的那場火。”雲山心頭一動，算是明白了。
“正是。”
那場火本是何霆之毀滅罪證所放，縱火過後京兆尹介入其中，自然也翻出了那些屍骨。但此事一直未能上報朝廷，可見左相之勢大，同時也就明白了，何霆之為何這般有恃無恐。
“陳衍知還活著，何霆之必不會善罷甘休，”梁清江稍稍蹙眉，看著樓雲山道，“你要凡事當心。”
雲山朝師傅露出一點微笑，頷首，“知道了。”
名錄究竟為何會出現在蘭臺，師傅還是沒有回答，但今日走這一遭，也並非全無所獲，至少他知曉了名錄的確是師傅從旁人手中獲得。
但那人究竟是誰？
會是……徐知麽？
忽有水聲乍起，驚醒樓雲山，思緒被打斷，他循聲望去，只見一條錦鯉躍出水面，魚尾帶起淋漓的水花，在半空翻騰一圈後，繼而又落回水中。
雲山回過神來，慢慢朝外走去。
常歡在外等候多時，一見到樓雲山的身影，便立刻上前為他披上外袍。
不等雲山開口，常歡先道：“侯爺去萬峰樓見張大人了，這個時辰，應當還沒回府。”
話音剛落，碧空中一只赤眼墨羽的鳥兒盤旋而下，雲山擡眼望去，正是鴻客。
自堂溪凜入了樓府，鴻客便被敲打了一番，不許他總纏著樓雲山，此刻它委委屈屈的落到常歡的肩頭，一張嘴，便是粗糲難聽的鳴叫。
雲山看得好笑，從袖袋裏掏出肉幹，餵給鴻客。
蘭臺距擷芳街樓府不遠，雲山並未坐軟轎，秋日的日頭照的人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和風舒暢，正是風清雲朗的好時節。二人並肩而行，街市繁華，偶有熱鬧之處，便駐足觀看片刻。
這樣走走停停，大半個時辰過去，兩人也才走了不過一半的路程。
鴻客會出現在蘭臺之外，說明堂溪凜在萬峰樓的事情已了，否則當不會令它來傳信，常歡生怕堂溪凜在樓府等急了，便勸說樓雲山還是坐轎回府。
雲山正捧著山楂糕吃，聞言隨意點了點頭。
常歡左右看了看，長街人頭聳動，一時倒還找不到合適的轎夫，但街邊恰好有一家車行，常歡微微側過身，正想同雲山道不如乘車回府也是一樣的。
但就是那一瞬間，出於隱衛的直覺，常歡下意識伸手往樓雲山身前攔了一下，一柄羽箭破空而來，帶著極大的力道，直直釘入了常歡的小臂。
山楂糕落在地上，鮮血一滴一滴落下，路過的眾人都被這一幕嚇得一時之間沒有出聲。直到第二支箭矢再次淩空而來，直指樓雲山的面門，常歡從袖中甩出短刃，一刀將那羽箭砍飛。
片刻的沈寂過後，人群惶然，沒頭沒腦的竄逃著，到處都有尖叫聲，間或有人高聲喊著殺人了。
“走！”
常歡當機立斷，護著樓雲山往旁邊的車行裏躲了進去。
車行的掌櫃縮在櫃臺後，哆哆嗦嗦的打量著常歡帶血的手臂。
屋外仍舊嘈雜不休，然而卻再沒有箭矢從暗處襲來了，除了常歡，樓雲山身邊還有數名堂溪凜安排下的暗衛，隨行護佑他的安全。
雲山斂容正色，捧著常歡的手臂查看那箭頭是否有毒，那一箭貫穿了常歡的整個小臂，露出來的箭頭閃爍著銀白色的光。
“應當是無毒的，”雲山稍稍松了口氣。
常歡卻神色不變，反手以短刃劈斷了那長長的箭桿。
天子腳下，青天白日，便有人當街刺殺朝廷命官。這背後之人，除了何霆之，雲山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讓小君受驚了，”常歡抿了抿唇，他環視一圈，目光瞥過車行的掌櫃，確認這裏至少暫時是安全的，“此處不能久留，鴻客已經回府送信，想必侯爺很快便會趕來。”
“我沒事，”雲山擔憂的眼神落在常歡的手臂上，那裏還在不停向下滴著血，“你的傷……”
“不妨事，”常歡沖雲山笑了笑，但他眉眼壓得極低，這個笑看起來更有幾分勉強的意味，“日後小君出門，還是乘車為好。”
“即便我將馬車造得固若金湯，可有人一定要取我性命，”雲山面色沈靜，眸色也漸漸冷了下來，“防，是防不住的。”
梁清江的話言猶在耳，他前腳才出了蘭臺，後腳便當街遇刺。不論幕後主導這一切的究竟是不是何霆之，但此人一定與他脫不了幹系。畢竟，在此時的京城，沒有誰會比他，更想要樓雲山的性命。
灌雲軒塌陷，私牢已毀，京兆府壓著那幾具翻出來的陳年屍骨隱而不發，正是因為有人在上頭施壓。僅憑幾具屍骨無法定何霆之的罪，但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證，便在樓府。
只不過……
白日當街刺殺朝廷命官，這樣的舉動，當真會是何霆之所為嗎？
樓雲山能夠派人將陳衍知從地牢裏劫出來，他的實力，何霆之不會察覺不到，如果今日的刺殺真是何霆之下的命令，那麽只能是他黔驢技窮，抱著要與樓雲山魚死網破的決心了。
但他怎麽會那麽蠢？
門被轟然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踏步而來，眉目森然冷厲，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樓雲山身上，那股縈繞在他周身揮之不去的陰郁氣息隨著那人稍稍提起的唇角略淡了幾分，但也只是那一瞬而已。
“虛驚一場，”雲山彎了彎眉眼，試圖去安撫這只被激怒的猛獸，“我沒有受傷，倒是常歡……”
話音未落，人已被堂溪凜打橫抱起。
“我現在覺得，放你回京，的確是一件非常錯誤的決定。”堂溪凜寒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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