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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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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私……牢?”張蕭低聲重覆了一遍,忽然之間,脊背上一陣寒意直竄上天靈蓋。

陳衍知是被誰帶走,又是被誰指使受盡嚴刑拷打,幾人都知曉,因為知曉,所以私牢幕後之人的身份並不令張蕭感到震驚,令他感到遍體生寒的,是設立私牢之人的動機。陳衍知才回京,明知聖上會召見,何尚書卻依然能夠將他不留痕跡的從街市中帶走,並嚴刑拷打,且不說陳衍知身為朝廷命官,就算只是一介平民,也不能如此被人當街擄走。

即使是犯了錯,也自有章程去處理,何尚書這種視朝廷法度為無物的行為,想來也是背後有人替他擔著,更不知還有多少人在他手下無端命喪黃泉。

張蕭忽然又感到憤怒,在怒氣之下,又隱隱生出幾絲悲涼來。朝局混亂,世風如此,便是他滿心憤懣,卻也是無法撼動這些權貴的。

“昨夜我命人假裝成一夥匪盜,夜探灌雲軒,實則是讓他們去試探一番京兆府的態度,也許是因為私牢已經塌陷,所以京兆府看管的也並不嚴格,”雲山語氣緩慢平靜,“這一探,果然翻出了幾具屍骨。”

張蕭起先是驚駭,沈默片刻後,又正色看著樓雲山,“但,此事怎會和師傅相關?”

雲山如實回道:“不知師傅是如何察覺的,但我的人才從灌雲軒裏退出來,便被師傅叫住了,他遞了口信給我,約我今日在香積寺見面。”

張蕭奇異的沈默許久,久到雲山稍稍蹙起眉頭看著他,他這才抿了抿唇道:“京兆府的人……也許並不是看管不嚴,而是師傅的手筆。”

“師傅,與京兆府尹有些私交,但鮮有人知。”張蕭看了眼雲山,意味深長道。

雲山明白了,昨夜緲影衛的人回報,帶來梁清江的手書時,雲山不可謂是不震驚的,然而他相信梁清江的為人,更知曉在這件事情上面,若得了梁清江的助力,自然是事半功倍。

梁清江如今看著手上是沒什麽實權,然而他畢竟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就比如京兆府尹這件事,雲山就不知曉。

思及此,雲山瞥了眼張蕭,忽而笑了笑。

張蕭倒有些莫名:“笑什麽?”

香積寺外游人如織,到處都是往來的香客,間或不知哪家的小姐夫人,烏泱泱一堆人簇擁著往寺中去。馬車緩緩停下,張蕭等著樓雲山掀簾下車,卻見他沒有絲毫要動彈的意思,便有些疑惑地看著雲山。雲山卻是笑著,看向車外:“你去吧,我想,比起我,師傅或許更願意見到你。”

張蕭失笑:“你這是什麽話,你我一樣都是師傅的徒弟……”話還沒說完,又忽然止住了話頭,神色有些覆雜的註視著對面的樓雲山。

雲山回以平靜的視線,看著張蕭緩緩道:“從前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害怕將你攪進這場渾水裏,令你不得安生,但如今看來,其實師傅早就為你鋪好了路。”

他彎了彎眼睛,朝著張蕭道:“去吧,別辜負師傅的一片心意。”

張蕭定了定心神,在下馬車之前,正色看著雲山道:“雲山,不管你心裏是如何想的,但今日我去樓府尋你,不是師傅的命令,你知道我……”

“我知道,”雲山有些無奈的看著張蕭,又道,“本就誤了時辰,你再不去,師傅就要惱了。”

張蕭聽了這話,才放下簾子,匆匆往寺內去。

從張蕭下了馬車,到回來,期間也不過一盞茶的時刻。雲山還有些倦怠,正倚著軟枕小憩,眼簾半闔著,神思游離間,簾子被人打開,張蕭幾步走進來,吩咐一聲道:“回府。”

雲山漸漸回過神來,懶懶擡眼,先瞥見張蕭愁眉不展的模樣,忽然便笑了起來,張蕭滿臉愁雲,見雲山笑了,卻是搖頭長嘆。

他從袖間掏出一本寶藍色的冊子,巴掌樣大,書頁邊緣沾著很深的痕跡,遞到雲山面前:“這是師傅給你的冊子。”頓了頓,又道,“他讓我轉告你,你的謀劃,他會傾力相助。”

雲山收下了冊子,卻垂著眼,靜靜看了良久後,輕聲道:“師傅可告訴你,這冊子,是有關何事?”

“倒不曾說,”張蕭思索著答道,“但想必是與你昨夜命人探查灌雲軒相關,也或許是一些物證之類的。”

話音落下後,車廂內一時間只有車輪轉動規律的聲響,二人靜了靜,雲山緩緩擡眼看向張蕭,神色隱隱帶著幾分沈重,張蕭心下忽然一緊,眸光也震顫著看向那本冊子,再開口時竟是不知為何的哽塞:“這,難道是……”

雲山點點頭,將冊子用帕子包好了,珍重的收了起來:“是,正是那些無辜喪命於何霆之手下,朝廷官員的名錄。”

“何霆之太過自大妄為,草菅人命,自以為私牢的存在無懈可擊,他的罪行也永不會被人知曉,然而他怎麽也想不到,正是因為他這樣太過輕視旁人的性命,才會令他手下之人不得不顧忌,因而才有了這本名錄。”

“陳衍知是自私牢設立始,唯一全身而退之人,他是扳倒何霆之的人證,我料定何霆之一定不會輕易放棄,因此這才有了那封遞到蘭臺的血書,但何霆之的手段絕不僅僅只有這些,雖不知他下一步的打算,但我猜,應當與我,或者父親,都脫不了幹系。”

聞言,張蕭明顯神色一緊,雲山卻接著道:“你素日與我往來密切,師傅也正是因為想到這裏,才必須要讓你也入局,是為了保全你,也是為了你日後的官途考慮。”雲山笑了笑,“你也知曉我同堂溪凜的事情,日後……我未必會長留在京城,若能見到你青雲直上,張蕭,我很為你歡欣。”

張蕭喉頭湧動,幾番不能說出話來,滿腔話語,盡數付諸於一個苦澀的笑容裏。

然而也不過一瞬,張蕭又定定看著樓雲山道,“你也要小心些,何霆之如果知曉我們手中已掌握的東西,難保不會狗急跳墻,使出一些狠絕的手段,別忘了你如今……”

“如今是懷著身子的人。”雲山笑吟吟接過他的話來,惹得張蕭無可奈何的輕瞪他一眼,雲山道,“我耳朵聽得都要起繭了。”

張蕭被噎了一瞬,還是道:“你不愛聽,我也還是要說,這些事情太費心神,無論發生什麽,你要切記以自身為重。”

“知道了。”

都城盤查嚴格,樓府的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半刻,遞了名帖出去,又掀開車簾讓守城士兵查驗一番,確認沒有夾帶什麽,或藏了什麽人後,這才放了他們入城。

雲山同張蕭閑聊了幾句,馬車緩緩駛動,一陣風來,竹簾被吹開一條縫,雲山的目光透過那條縫隙,落到不遠處正排長隊等待入城的人群之中,一個身形頎長,以金冠束發,著滾金墨袍的男子似鶴立雞群,氣度超然,因隔得太遠看不清面貌,但雲山心下卻好似停了一瞬,立刻掀開竹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那個身影卻又不見蹤影,仿佛一切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張蕭順著雲山的目光看過去,望著他悵然神色,似也有所察覺,低聲道:“怎麽了?”

雲山固執地朝城門看了許久,直到馬車轉過長街,往自家府邸而去,而高大恢弘的城門也看不見了,這才不舍的收回視線,卻很是失落,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麽。”

張蕭也沒再說什麽,只是下了馬車之後,他下意識伸手扶了樓雲山一把,不知怎的,忽然就覺得背脊一涼,仿佛被什麽猛獸盯住了那般,左右看了看,又未察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只好按下那種心慌的錯覺,同雲山一道入府。

這些日子雲山命緲影衛查來的信息,他都吩咐人將消息也遞了一份給徐知,而徐知也沒有食言,很快將那下毒之人送到萬峰樓,只可惜人已經昏昏沈沈說不出話來,筋骨也都斷了,基本算是廢人。但常歡還是從他身上找到了一個刺青,梅花的形狀,由此確認了此人的身份。

拿到了具體的毒藥,接下來就看秦鉞的本事了,秦鉞閉關兩日,終於將解藥研制了出來,當下也顧不得旁的什麽,急匆匆地就趕到樓府。

雲山和張蕭正同樓少謙說著話,就見秦鉞大步走來,衣袍翻飛,胡子拉碴,連束發的簪子都是歪斜著插在發間。

“解出來了!”秦鉞喜不自勝,走到樓少謙面前,一旁的藥童接過解藥,聽秦鉞仔仔細細說了解藥的用法,樓少謙的臉色已從先前的青白逐漸轉為泛著淡淡的烏黑,可見中毒之深,但眼裏還是蘊著笑,看向秦鉞道,“辛苦你了。”

“這本就是我該做的,”秦鉞將藥丸倒出來,餵進樓少謙的口中,又端來一杯茶水,“師傅於我有再造之恩,傳我一身醫術,更使我有傍身之本,這份恩情我永不會忘,我無父無母,樓府便是我的家,既然是為家人,便是再辛苦也值得。”

樓少謙還是笑著的模樣,卻有些無力,解藥服下之後,雲山催促著秦鉞也去洗漱歇息,見他兩眼下的烏青,便知道他這幾日定是不曾合眼,二人沿著鵝卵石小路向前走,秦鉞不知怎的,又嘆一聲:“……若論毒,其實當年我的師弟,要更勝一籌,只可惜師傅不喜他攀權附貴的作風,又覺得他身為醫者不用心專研醫術,反而專心研制害人的毒藥,恐他心術不正害人性命,便將他逐出了廣濟堂。”

“今日若換作是他來解這毒藥,只怕不需要兩日,他的天分在我之上,只可惜……”

雲山明白秦鉞的意思,樓少謙中毒已久,他雖已經竭盡全力,到底也還是無解,他心裏始終都是是有愧疚的。雲山因此寬慰他道:“母親承祖父遺志,開設廣濟堂,初心便是廣博慈行,濟世眾生,秦大哥得母親教誨,有醫者仁心,當得起廣濟堂首席,因而母親信任你,願意將廣濟堂托付給你,至於那位師兄……持心不正,他的選擇,註定了廣濟堂留不下他。”

秦鉞聞言笑了笑,看了樓雲山一眼,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身子可有不適?聖上命你幾位在家休養,我看你倒比從前還忙碌些。藥師告訴我,好幾次為你看脈,竟也找不到人。”

雲山只是抿唇笑笑,避重就輕道:“大哥為我配的藥,我每日都按時喝了的。”

秦鉞睨他一眼,哼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與雲山在院落外道別。樓府有早前李雲翦為秦鉞留下的院子,雲山也不好進去,便依原路返回,常歡在半途尋到雲山,說樓少謙已經睡下,張蕭也已回了家,拖常歡帶話,讓他安心。

左右沒什麽事,他去看過了陳衍知,又在院子裏餵了會魚,才終於感到一絲疲憊。已近中秋,院子裏的銀桂盡數開了,滿院幽香浮動,樹下落了一層星星點點的小白花,他遙想起上弦灣的流光花海,想到在城門口看見的人影,心裏墜墜的,沈甸甸像壓著什麽東西,令他感到有些喘不過氣,還有些無所適從的焦慮。

常歡去小廚房為樓雲山預備午膳,院裏光景正好,雲山拖了只箱籠出來坐到廊下,垂簾隨風慢慢搖晃,他將那些熒石一顆一顆拿出來,擺在身邊,日光下熒石顯得透亮清澈,他拿起一顆對著日頭看,熒石內部似含著一汪水,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雲山將那顆熒石握在手中,怔怔看了好半晌。

常歡端著托盤出來,往長廊而去,走到樓雲山身後靜靜站了會,聽見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有失落,也有悵然,更有無窮似海的思念,卻都不宣之於口,只掩在這一聲嘆息之中。

用過午膳,雲山便有些困倦,孕初期人都格外嗜睡,這些時日他卻都強撐著不肯讓自己多歇息,一是擔憂著樓少謙的毒,二是因為心裏在盤算著一些事情,好在腹中的孩子是體貼的,從他到來,都沒有令雲山感到絲毫不適。

樓少謙也從秦鉞那裏聽過他身子的狀況,聞此還笑著對雲山道:“像你的性子。”

算來他有孕已有二月,離開雲川至上京,也有近一月了。數日前他經常歡提醒,寫了一封家書讓鴻客帶去給堂溪凜,他記得離開雲川之前,堂溪凜的那句等我,因為記得,所以心中不免有惦念。提筆之時,原以為會不知該說什麽,待落筆,卻是洋洋灑灑數千字。

然而墨跡幹了之後,卻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將信默默收起來,另扯了一張白紙來,琢磨了好半晌,重新寫了幾個字,封進竹筒內。望著鴻客遠去的影子,他在心裏默默想,也不知那個人幾時能回信來。

身子是極倦的,可雲山卻還不想那麽早睡去,坐在窗下鋪開宣紙,隨手寫了幾個字,等有意識時,才發現滿紙都寫著凜。盯著默默看了一會,又將紙團起來,扔到一旁的紙簍裏去。

常歡收了些桂花,預備做個香囊給樓雲山,他知道主子不愛吃幹桂,卻很喜歡桂花的香氣,趁著日頭好,便收些下來。頭頂的桂枝忽然重重的向下晃了晃,常歡擡起頭,發現竟然是鴻客。

他有些疑惑,怎麽才兩日,鴻客便趕回來了?打量一番,也不見鴻客腳上的竹筒,正思忖著,耳尖微微一動,聽到院落外傳來的腳步聲。常歡立刻明白了,當即勾了勾唇角,提著竹籃,將鴻客一並帶走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閑庭信步,如入無人之境般,緩緩踏入了這一方小小的院落。入目是極為雅致的布局,院中桂花正盛,只廊下一側突兀的擺著個箱籠,旁邊放著幾粒熒石。

他踱步過去,將那幾粒熒石拾起來,放到一旁的日光下,瞥見一旁案幾上還放著半碗沒用完的酒釀圓子,料想是那人沒什麽胃口,旁邊蒲團上還倒放著一本書,堂溪凜拿起來,還是奇聞異志錄,正看到鬼怪之說,倒看得慢,他都已經看完了。

將書放回原處,那人直起身,一半的身子沐浴在日光之中,金冠閃動著熠熠的光,墨發黑袍,眉眼不怒自威,卻又隱隱含著幾分淺淡的溫柔。

他緩緩拾階而上,步入屋內,手指拂開垂下的輕紗簾幔,一眼就看到趴在窗邊睡去的人。

興許是睡得並不踏實,眉頭輕輕蹙起。

堂溪凜靜靜看了他一會,才走過去,俯身將人輕柔地抱了起來。樓雲山並沒完全睡熟,半夢半醒間感受到一個熟悉的懷抱,聞到他極為思念的味道,便朝裏縮了縮,臉頰蹭到冰涼的外衫,耳下是強健而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連帶著他的心也隨之鼓動起來。

如果是夢,未免也過於真實,如果不是夢,那麽——

他迷茫的緩緩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碧色瞳眸。

時有金風席卷,庭中桂枝搖晃,滿地落白。

雲山起先怔楞,而後微微睜大了眼,猛地環抱住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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