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和煦的日光透過菱花窗格,在桌案上留下斑駁的影子。潔白宣紙上一行清雋小字墨跡已幹,幾粒銀桂隨風晃晃悠悠,落在洗墨池裏,池水微微晃蕩,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風聲似乎停了。

浩瀚塵世,唯剩此刻。

堂溪凜將懷裏的人掂了掂,語調喑啞:“輕了。”

目光落在樓雲山失神的臉上,在瞥見他側頰上淺淡的墨痕時,唇角不禁微微上揚。

明明分隔只有一月,卻好似已有數年之久。

雲山怔怔望著堂溪凜,就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一般,一時間竟沒有任何動作,就連眼睛也不敢眨動。直到堂溪凜邁開步子,帶著樓雲山走向旁邊的榻上,雲山這才如夢初醒般,揪著堂溪凜的前襟,喃喃道:“真的是你……”

原來那時城門口的打眼一瞥,不是他以為的幻覺。

堂溪凜抱著人坐到榻上,將懷裏的人換了姿勢,衣物摩擦聲在清寂的室內格外明顯,雲山微垂著頭,隨著他的擺弄而動作,直到兩人再一次四目相對——

似一粒火星落入幹燥的火絨裏,頃刻燎原。

是樓雲山主動攀住了堂溪凜的肩頭,帶著一點急不可耐的情緒,唇印上堂溪凜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要學著堂溪凜從前對他的那樣,急匆匆的要撬開他的唇齒。

然而他到底不得章法,偏生堂溪凜更有心要逗弄他一般,齒關咬緊,惹得身上人急促的鼻息熱而滾燙的撲在堂溪凜的面上,他卻好整以暇,一雙碧眸沈靜的看著樓雲山。

也只是幾息而已,在樓雲山微喘著氣往後退了一點距離時,一只大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緊扣住樓雲山的後腦,主動的人變成了堂溪凜,樓雲山便只有被迫承受的份。

分隔數日的思念如潮席卷,雲山攀著堂溪凜的肩頭,跪坐在他身前,眼角有因強烈的快感而沁出的淚珠,堂溪凜撫著他的側臉,一掌握著他的腰。

糾纏良久,唇稍稍分開,吐息都是熾人的溫度,二人頭抵著頭,雲山望進那雙溫柔而深邃的碧眸,微微笑了起來。

是堂溪凜先開的口,帶著一點沙啞:“等了那麽久,也沒收到你一封家書,還以為樓大人回了京城,便始亂終棄了。”

拇指擦了擦雲山的側頰,那裏仍然留著幾點清淺的墨痕,堂溪凜哼笑著道:“原來,夫人是羞於……”

雲山捧著堂溪凜的臉,出其不意的啄吻了他,止住了堂溪凜餘下的話。

“我寫了信的,”雲山直起一點身子,註視著堂溪凜,雙眼明亮,唇角習慣性的向內抿起,是他感到羞赧時下意識的舉動,“鴻客沒有送到嗎?”

堂溪凜定定看著他,眸中漾開一片柔情,相視片刻,他伸出手,將樓雲山擁進懷裏。

鴻客是隱衛訓練出來專為傳信所用的鳥兒,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信,堂溪凜自然是收到了的。

當堂溪凜在距離都城不過百裏之外的地方,意外聽見鴻客的鳴叫時,他便知曉,這一趟赴京之行,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解開竹筒,信箋似乎帶著獨屬於那人的味道,清麗的字跡,只短短寫了幾個小字——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就仿佛那人只是要與他分享一段月色一般,再不肯多寫幾個字了。

但堂溪凜知曉,他的未盡之言,亦是他的心中所念,我有所思在遠道。

他的所思所愛之人,從來將自己的心事與情意都藏在心裏不輕易開口的人,其實也在想著他。

信箋被珍重的放在中衣緊貼著心口的內袋裏,此時此刻,愛侶在懷,堂溪凜不免起了促狹的心思,使出百般手段要樓雲山親口說出那句未寫完的話。

雲山卻只縮在他的懷裏,望著他悶悶地笑。

鬧了一場,雲山細細喘著氣,額上沁出了層薄汗,堂溪凜將他嚴嚴實實的摟進自己懷中,大掌向下,輕而珍重的落在雲山的腹部。

再度相見,有些話已不必再提,但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心結卻是一定要解的。

對於這個意外而來的孩子,對於被迫承受這些的雲山,堂溪凜總是愧疚更多的。

“孩子……”他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是不是鬧你了。”

雲山噙著溫柔的笑,朝堂溪凜搖了搖頭:“沒有。”

他抱緊了身上的人,日夜趕路,繞是堂溪凜在進城之後修整了一番,雲山還是能夠感受到堂溪凜的疲憊。

雲川內亂方止,堂溪凜很不該在此時選擇離開雲川遠赴上京,倘若他的行蹤被洩露,便無異於是自投羅網。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說服了雲川眾人,放他離開。

上京這樣的虎狼之地,他從沒想過將堂溪凜也牽連進來,可從他回到上京的那一刻起,這場風雨便不可避免的要落在堂溪凜的身上。

“其實……”雲山面色猶疑,張了張嘴。

話音被吞沒在一個忽然的吻中。

“你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來,”唇分之時,堂溪凜輕聲道,“況且你我一體,休戚與共,成婚當日的承諾,不記得了?”

雲山抿著唇,眼裏有薄薄的水光,堂溪凜又吻了吻他的眼角,輕嘆一聲道:“當日在雲川,若非我的大意,也不會讓你遭此罪。”

頓了頓,又道,“堂溪蘇畢竟是我的……”

雲山擡起臉,如方才堂溪凜對他那般,蜻蜓點水的啄吻堂溪凜,眼裏蘊著笑,“我知曉。”

其實對於堂溪蘇的舉動,雲山並不感到被冒犯,或許一開始對於這個孩子,他的確是感到意外且茫然的,在歸一館裏的那幾日,他偶爾也會想到以後的日子,甚至有一日夜裏還做了夢。

夢是極好的,以至於醒來時,他不自覺的將手撫在小腹。

因為自己身子的緣故,從前他幾乎不曾想過結親的事情,京裏那些世家相看的桃花宴也是能躲則躲,若有實在無法推脫的便裝病了事。但有時候也會遐想,倘若他身康體健,那個人會是何模樣?

年少的樓雲山坐在窗前,筆尖沾了墨,卻是一個字也沒寫,腦中原是有綺思的,然而不等細想,稀裏糊塗的,竟回憶起不久前長樂偷偷從桌案底遞來給他的一塊冬瓜糖,繼而又想到孔慎宜掩護著他在街口吃冰,那冰碗做成蓮花狀,真是好看……

想著想著,面前的宣紙上忽然落下一粒小石子,雲山擡眼望去,母親笑吟吟喚他,你爹不在,娘帶你去跑馬玩。

話音才落,鵝卵石子的小路盡頭走出來一襲青衫,樓少謙面帶微笑道,誰說我不在?

母親臉色一僵。

雲山捧著臉,笑著看向自己的雙親,那是他模模糊糊中能夠感受到的,關於人世間的情愛,應該有的模樣。

然而自入雲川,同堂溪凜的一樁緣分,卻將他的所想打破,起初本也守著一顆心,勉強當作是露水情緣,誰料最終兜兜轉轉的,竟也還是圓滿了。

思及此,雲山不禁珍重望著堂溪凜道:“這個孩子,不在你我的意想之中,但他還是來了,既然如此,我願意接納他,承受他的到來帶給我的改變,甚至也想好了,日後我要如何去做一個慈父。”

想了想,他從堂溪凜懷裏掙脫出來,要下了榻去窗前,堂溪凜沒讓他碰到地,反手將他抱在懷裏,像抱著孩子一般,到了那張案幾前,雲山拿起筆,寫了兩個字。

“希和。”堂溪凜念道。

“是父親取的名字,”雲山扔開筆,去看堂溪凜,“不論是男是女,都叫這個名字,父親希望,他的一生,可以永遠祥和寧靜。”

堂溪凜的目光落回雲山的面上,相視片刻,堂溪凜將他用力抱進了懷中,用了要將他嵌入自己骨血般的力道,正因此,那兩顆同頻跳動的心貼得更近,近到雲山能夠感受到堂溪凜身軀的輕顫。

雲山了然的笑笑,擡起手,同樣環抱住了堂溪凜。

“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好他的父親,”雲山輕聲又道,“和兒,也一定很期待與我們相見。”

金烏西墜,天色昏蒙。

雲山醒來時,身邊還帶著一絲溫熱,帳內昏暗,不見一絲光亮,卻隱隱浮動著獨屬於那人的味道,是讓人感到安心的氣息。

雲山往被子裏縮了縮,耳邊傳來了兩道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這段時日,他總這樣睡不安穩嗎?”

“小君……”常歡的聲音帶著一點猶疑,頓了頓後才道,“這幾日的確是有些,或許是因為事多煩心所致。不過廣濟堂的醫師一直在府裏候著的,安神湯也備著,只是小君不大愛喝。”

靜了片刻,堂溪凜又道:“下去吧。”

腳步聲漸漸遠離,伴隨著門開合的聲音,又過一會,一道更為沈重的腳步聲停在床榻前。

雲山側臥著,眼見著簾子被人打起來,溫暖明亮的光線傾瀉而下,他不適應的微微瞇了眼,以手背遮擋住一點光線。

臉頰被人捏了捏,堂溪凜道:“又偷聽。”

此情此景,倒與從前在雲川的時候沒有區別。

雲山心情極佳,沒有理會堂溪凜的調侃,他坐起身,接過堂溪凜遞來的溫水,一口氣喝了小半碗。

堂溪凜又問:“醫師開的湯藥,怎麽也不願意喝?”

雲山洗了把臉,拿了布巾慢慢擦幹凈面上的水珠,邊隨口道:“那湯藥喝了總睡得格外的沈,我怕誤事。”

又瞧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有些餓了。”

晚膳是在院裏用的,林子裏原先做了石桌石凳,但雲山不愛去那裏,他更愛在廊下。雲川近水,房屋多做長廊,廊下或是一泓碧水,或是花草怪石,別有一番意趣。他習慣了在定南侯府時在廊下納涼觀花的日子,回到京裏便也沒改。

晚膳多了道雞湯,雲山一看便知道這是堂溪凜吩咐下去的,這個人才到京城,初入樓府,就好似他才是這裏的主人一般,甚至連自己的飯食也開始插手了。

他將湯碗推得遠遠的,一副卻之不恭的模樣。

誰料堂溪凜卻將又碗推回到他面前,說:“喝一些嘗嘗。”

雲山只得勉強喝了幾口應付堂溪凜,剩下的便一滴也不肯沾了。

堂溪凜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想了想,便說:“和兒想喝。”

雲山啼笑皆非,險些被湯嗆著了,常歡在一旁看著,也不免笑了起來。

好歹用完了一整碗湯,常歡撤下東西,留二人在院中賞月。

此夜清瑩,月色明亮,銀桂靜靜盛放著,滿院芬芳。樹下是一對良人愛侶,並肩而立,鴻客落在樹梢,枝頭微晃,銀色的,小小的花瓣便如雨下,落了兩人一身。

樓少謙的腳步停住在院門口,一擡眼,看見樓雲山踮了腳,在他身側那人面上落下一個吻。

因背對著院門,雲山並未看見父親,倒是堂溪凜,當著樓少謙的面,他坦然自若又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樓雲山主動的親昵。目光越過重重花枝,與樓少謙對視上,更是絲毫沒有退縮的意味。

樓少謙則若有所思,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堂溪凜,繼而腳步一轉,翩然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