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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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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天子誕節,舉國同慶,百官可休沐三日。

次日一早,樓雲山便揣著那枚琉璃珠,去到萬峰樓。離裴氏故居不遠處,矗立一座三層小樓,從外頭看倒沒什麽特別的,雲山敲開門,著碧色衫子,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眉順眼,恭敬朝他道:“敢問尊者何事?”

雲山掏出那枚琉璃珠,日光下珠身剔透晶瑩,流蘇隨風微擺,丫鬟只看了一眼,隨即微微頷首,打開門將他迎了進去。

二樓臨窗的雅間,雲山坐下後,那丫鬟端來一杯茶便退下了。

她離去後不久,屋外傳來腳步聲,隔著紗簾,那人停住了腳步,看身形是位女子。

“郡主有令,凡持信物者,可號令緲影衛 ,尊者有何吩咐,還請但說無妨。”

女子聲音粗糲沙啞,並不好聽,卻莫名令人感到心安。

雲山也不猶豫,直言道:“我有一位好友,姓陳名衍知,回京之後便不知去向……”

“我知曉了。”那女子很快道,“人送至何處?”

雲山頓了頓:“擷芳街樓府。”

“明日入定之前,緲影衛必將人送到。”

聽到她篤定的語氣,雲山不禁又看了她一眼,萬峰樓在京裏並沒什麽名聲,那所謂的緲影衛,也不知能不能在不驚動何尚書的前提下,將陳衍知神不知鬼不覺的救出來。然而如今,除了依靠他們,他也無計可施。

忽然想到什麽,雲山心下一動,又道:“萬峰樓,可收集各方情報?”

那女子聲音無波無瀾,“緲影衛拿錢殺人,有時候,自然需要一些情報。”

手指搭在桌上下意識敲了敲,雲山沈吟半刻,道:“宮裏有位女官,名喚徐知,你這裏可有關於她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這一次,紗簾後的女子良久後才開口道:“徐大人對萬峰樓而言,地位與尊者一般。”

她這樣說了,雲山便曉得了,恐怕徐知的許多消息,也是通過萬峰樓得到的,堂溪玉鸞也曾在京中待過幾年,或許也識得徐知?

這樣想著,他試探性的道:“若我出一萬金,令緲影衛取徐知性命,你可應允?”

也不過片刻,紗簾後的女子緩緩伏身,跪倒在地,語調平緩:“既如此,就請尊者先命緲影衛取我性命吧。”

雲山笑了笑,明白了。

他看向窗外,裴氏故居人去樓空,亭臺樓閣依舊,卻毫無生氣,然而門庭潔凈,似有人時常灑掃。他有些出神,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似乎在多年的一場舊夢裏,在回廊的深處,也出現過一片翩躚的雪色衣擺。

“我不會要徐知的性命,你大可放心。”雲山喝完那杯茶,起身後道。那女子始終跪伏在紗簾後,姿態謙恭,不發一言。

雲山也沒再說什麽,下樓離去了。

他今日沒乘轎,身邊也沒有隨從跟著,長樂也已同鵲兒去了濱州,他一個人在街上晃悠,路過街邊的字畫攤,好奇的湊在人群裏看了好幾眼,步過長橋,又在橋下買了串糖葫蘆。路過成衣店,又進去轉悠幾圈。

這樣走到張蕭家時,手上的東西已多的拿不下,嘴裏還含著半顆沒吃完的山楂,他含糊不清的喊道:“張蕭……”

門內的張蕭聽見屋外的動靜,便起身去推門,那薄薄的兩扇木門打開的一瞬間,張蕭被嚇了一跳。

樓雲山懷裏是堆成小山似的錦盒布匹,一見到張蕭,他就要將東西往他懷裏放,張蕭邊手忙腳亂的去拿東西,邊還能空出嘴來說他:“你出門采買,怎麽也不叫個小廝跟著,拿這麽多東西,當心點你的身子!”

好一番兵荒馬亂,東西被張蕭整理好收進了屋內,他整了整衣物走到院子裏,見樓雲山俯身去看他堆在院裏未做完的活計瞧,察覺到張蕭走近了,偏頭看他,兩眼彎彎的。

“咳,”張蕭又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拎起刨子放到一邊,問道,“今日休沐,怎麽也不在家好好歇著?”

雲山指了指地上那只未完成的小木馬,“送我的?”

張蕭睨他一眼道:“敢問樓大人今年貴庚?”

雲山也不做聲,嘴裏含著山楂笑盈盈的。

“心情這麽好,發生何事了?”張蕭動作麻利,將工具收拾好,整理出一塊空地來。

他院子小,院中孤零零的栽著株桃樹,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景致可言。怕東西堆在地上,樓雲山腳下不註意絆著了,他又去拿掃帚過來,將地上的木屑掃凈了。

做完這些,他正準備去裏間拖張案幾出來,被雲山攔下了。

“衍知的事情,我已經叫人去辦了,”雲山道,“最遲今夜,會有他的消息。”

張蕭先是訝異,而後想了想道:“我雖不知道你的謀劃,但是在京裏,要從何尚書眼皮子底下將人弄出來,可不是一件易事。”頓了頓,又道,“你心中有數就行。”

“堂溪凜的人,”知道他擔心自己,雲山解釋道,“即便何尚書查到了什麽,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的。”

說到這個,張蕭忽然正色看著樓雲山道:“你切不可大意,定南侯以預備公主大婚典禮之事將你拘在侯府裏,這件事情不是秘密,幸而堂……他早有打算,外間流言都說是你得罪了他,回京那日師傅也曾旁敲側擊的問過我幾次你與定南侯的關系,我也只好順著流言,說你不過是因著性情剛正的緣故與侯爺不大對付罷了。但我總覺得,師傅問起這件事情,還有旁的緣故,如今你我人在京城,行事更要萬分註意,侯爺……他雖愛重你,卻也不能像在雲川時那樣,能將你牢牢護住。”

舌腔裏滿是酸澀的滋味,雲山看著張蕭,從他殷切的目光裏體會到張蕭的欲言又止,他點點頭:“知道了。”

張蕭見他點頭了,也松了一口氣,誰知道樓雲山的目光在院子裏轉悠了一圈,又指了指那只木馬,慢吞吞地道:“若能添幾個輪子,在地上推著走,豈不更有趣?”

張蕭沒忍住瞪他一眼:“誰說送給你了。”

雲山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看張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張蕭同他對視一瞬,沒忍住笑了起來。

兩人在外頭說話的功夫,裏間忽然傳來一陣響動,一聲喑啞的聲音傳來:“蕭兒,是小山來了嗎?”

張蕭趕忙快步走進去,趁著張蕭離開,雲山也走出了院子,穿過曲折的小巷,慢慢踱步往樓府去。

張蕭扶著他娘走到院子裏時,已不見樓雲山的身影了,他忽然想起樓雲山帶的那些東西,折身回去看時,果然還原樣放在那裏,他疾步朝外追去,連雲山的影子也不曾見到。

下午時,賀老被小廝引著進了樓府,為樓少謙診過脈後,二人對坐在湖心亭中,賀老撫著稀白的胡須,不緊不慢道:“……樓大人只是傷了底子,需要靜養罷了,倒看不出別的什麽,小君盡可放下心來。”

賀老雖這樣說了,可雲山心底還是隱隱不安,又讓賀老看過了脈案和樓少謙平日裏用的藥,得到的還是一樣的回答。

送走賀老,樓雲山回到樓少謙身邊,看父親往湖中灑了一把魚食,錦鯉爭搶魚食,湖水晃動,帶起一圈一圈的漪瀾。

“他看過了,你也可以安心了,”樓少謙道,頓了頓,又說,“爹何苦為這事欺瞞你。”

雲山也抓了一把魚食,扔向另一處,他垂著眼,並不看樓少謙:“從前爹出公務回來,中了旁人的暗算,便是這樣欺瞞母親的,後來被母親曉得,足足有一個月,母親都不曾和爹說過一個字。”

想起往事,樓少謙也不禁笑了起來,他看著樓雲山,他正微微俯身去看湖中的錦鯉,發帶從肩頭滑落,被他抓在掌心,側臉弧度柔和,帶著一點稚氣,樓少謙有些恍惚,不自覺道:“山兒,若有一日……”

雲山轉頭看向他:“嗯?”

樓少謙看了他一會,收回目光,他搖搖頭,道:“近來天氣涼,別忘記添衣。”

晚間沐浴過後,樓雲山披著外衣坐在窗前,打開了一個木盒。盒中是他在雲川時與父親往來的家書,另有幾張被裁短的信箋紙,上頭的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極為認真。索性無事,他拿了一疊宣紙出來,鋪開在案幾上,筆尖沾了墨,開始臨摹那人的字跡。

幼時李雲翦教樓雲山習字,便是將字拆開了,一橫一豎的寫在紙上,讓他臨摹,雲山自小便聽話,母親交代的事情,便一定要做到。等李雲翦睡上一覺醒來,樓雲山還在練字,手已經在顫抖了,卻還握著筆不撒手,李雲翦將他抱進懷裏,顛了顛他,笑著去捏他的臉:“傻小子,娘逗你玩的,讓你練兩個時辰,你還當真了。”

那時夕陽正好,樓少謙提著從街角買來的鹽水鴨歸家,一眼看見夫人同孩子又在玩鬧,她捏著毛筆,在幼子臉上畫了朵花,而樓雲山乖巧的擡著臉,任母親拿他的臉做畫布。

直到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李雲翦扔了毛筆,將樓雲山抱起來,去夠他手裏的鹽水鴨,“看看你爹又帶什麽好吃的回來了?”

湖心亭一池春水蕩漾,波光粼粼而動,雲山坐在父親懷裏,聽母親講起她午覺做的夢。父親捏著濕帕子,一邊聽夫人絮叨,一邊擦凈他臉上的墨漬。而雲山卻去看桌上的宣紙,紙上有李雲翦隨手寫的字,也有歪歪扭扭的,雲山寫下的自己的姓名。

此時此夜,他臨窗提筆,雪白的宣紙鋪開,墨跡未幹,是眷戀纏綿的幾個字,明月一心。

他擡頭,遙望窗外,新月彎彎,不知那個人,是否也能感覺到,他的思念。

忽然有些倦了,雲山將筆扔進筆洗,案上的東西也沒收拾,裹緊了外衣往屋裏走。忽然一陣羽翅拍打的聲音響起,他下意識回身去看,窗欞上落下一只赤眼,通體漆黑的鳥兒,它歪頭看著樓雲山,喉間咕嚕幾聲。

好半晌,雲山才回過神來,有些不敢相信般,“鴻客?”

鴻客又咕嚕幾聲,像是應聲。

雲山欣喜的走過去,目光瞥見鴻客腳腕上的竹筒時,呼吸都好似停止了一瞬。他竭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解下竹筒,拿出裏面的信箋。

是很熟悉的字跡,寫著——雲山萬重,寸心千裏。

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良久,雲山忽然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心底深處的眷念如潮水一般湧上來,又好似春蠶作繭,將他整個人密密層層的裹縛住。

指尖撫過雲山二字,落筆之人想來十分珍重,這二字對比起旁的來也顯得要格外端正,透過字跡,依稀也能瞧見那人執筆時的小心翼翼。

只是卻這樣小氣,就送了這幾個字來。

鴻客咕嚕一聲,雲山擡眼看他,面上的笑意還未褪去,他微微俯身,彎著眼看鴻客:“你怎麽識得我家?”

鴻客歪著頭看他,在窗欞上跳了跳,雲山撫了撫鴻客的背脊,他直起身來,又低頭去看那捏在指間薄薄的一張紙。

窗外桂枝搖動,雲山聽見響聲,循聲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樹下,肩上背著包袱,灰色的袍子,風塵仆仆,看著滿身疲憊,但看見樓雲山時還是露出笑容來:“小君,奴來遲了。”

長樂走後,雲山便身邊沒有隨侍的小廝,他也不習慣旁人來伺候,因此這些時日都是自己收拾屋子,倒也自得其樂。不過終究他並不精於此道,屋子裏雖不至於亂糟糟,卻也沒有從前那樣整潔,更遑論他有時閑來無事,翻出些以前的舊物,便都擺在外頭,再怎麽寬敞的屋子經他折騰也顯得空間逼仄了許多。

這日樓少謙走到雲山的院子裏,才進去,便看見他悠閑的躺在廊下,手裏拿著本書翻看,身旁置著一個案幾,案幾上擺了時興的瓜果,並一盅甜湯。

聽見腳步聲,他轉頭去看,見到是樓少謙,他起身行禮,“爹。”

樓少謙走上前去,一眼瞄見樓雲山手裏的書,眼裏泛起細微的笑意:“在看書?”

雲山正出神,只是拿著書隨意翻動,字是一個也沒看進去,聽見樓少謙這樣說,他下意識低頭去看,臉登時有些紅。

他窘迫的將手裏拿倒了的書放下,樓少謙眼光隨意一瞥,瞄見樓雲山的屋子潔凈齊整,一個陌生的身影正在屋中灑掃,他也沒有多言,扯過一旁的蒲團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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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今天來,是要與你說一些事情。”

雲山便也坐下,看見樓少謙往案幾上的甜湯多看了幾眼,笑著道:“你愛喝梨湯,這點倒隨了你娘。”

“不過你更嗜甜些,記得那年你才開蒙,送到你世父的學塾去,怎麽也不肯從你娘懷裏下來,世父給了你兩顆飴糖,你便撒手了,”往事悠悠,樓少謙的面上帶著懷念的笑,“後來,你娘還怨我不該那麽早便將你送去學塾。”

“世父當時身子不好,我知道,父親只是想讓我多陪一陪他。”樓氏的兩位世父,一位學冠五車通曉天文地理,一生不曾娶親,一位則於經商之上頗有天賦,只可惜都壽數難常,也不曾留下一點血脈。

樓少謙沈默片刻後,緩緩道:“病中那些時日,爹總是在想,倘若我就這樣離去了,你該如何。”

“你回京那日,秦鉞為你診脈,得知你有孕,爹不是不氣,只是忽然就想通了。”說到這裏,樓少謙註視著樓雲山,他的眼神分明如從前一般,蘊著清風一般的柔和,雲山卻不知怎的忽然就生出些慌張來。

下一刻,只聽見樓少謙異常平靜的語氣道:“山兒,你離開京城,回到雲川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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