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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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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雲山登時心口狂跳,不知父親為何突然提起雲川,手指不自覺摩挲著書頁,一邊微微垂著頭細想父親話中的深意。

樓少謙也並不看他,而是緩緩道:“朝野動蕩,內鬥不休,如今的雲川,竟也算得上是清凈之地。”

“你師傅梁清江月前才從獄中出來,這事,你應當是知曉的。程常剛正清廉,如他這般的人,最終也只得這樣的下場,當今的朝堂,不是良臣可棲之所。你同定南侯不睦的消息京中早有傳聞,想必開朝之後,便會有人拿此事朝你發難。”

“然而你不過只是一個由頭,他們真正想要對付的,是你的師傅,梁清江。”

左右兩相自先帝駕崩,當今陛下即位之後,爭鬥不休,朝中勢力漸漸分成三派,其中禦史臺一貫保持中立,不偏不倚,雖直接受命於皇帝,可當年先帝還在時選拔賢能,禦史臺中人大多出身寒門,無門閥勢力牽連,這些人即便皇帝想用,卻無實權。

若有心之人想要從禦史臺下手,扳倒梁清江,從他下手,也不是說不通。只是就因為這件事情,父親就讓他回到雲川,卻是說不通的。

雲山定了定心神,道:“不論傳聞是真是假,是有是無,只要有心人想,總會找到由頭,我在此時離開上京,豈非坐實他人口舌?”

樓少謙搖搖頭,眼光落在雲山的面上,提醒他道:“你要知道,你如今,並非一人,留在這波詭雲譎的上京城裏,不知何時,就會成為旁人計謀的一顆棋子。若令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你又該如何護住你的孩子?山兒,你既已為人父,便要多些考慮,哪怕不為了你,為了你腹中的孩子,如今的上京城,不是可久留之地。”

父親的話令樓雲山微微蹙起了眉,他想不明白為何父親執意要讓他離開,若說是為了他身子考慮,卻未必一定要離開上京城而去往雲川。

捉摸不透父親的意思,雲山抿了抿唇,擡眼註視著樓少謙,一字一句沈靜道:“父親在這裏,家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上京,遇事逃避,也不是從前父親教我的道理。”

風吹林梢,桂枝搖晃不休,樹影斑駁,投落滿地碎金。院中傳來幾聲清越的鳥鳴,廊下珠簾隨風搖擺,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一只墨羽紅眼的鳥兒盤旋而下,停在枝頭,歪著頭打量著院中的兩人。

樓少謙定定看了樓雲山好一會,極為沈重的長長嘆了一口氣,又不知想到什麽,笑了笑。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樓氏一族,到我們這裏,榮光不再,爹從前雖有淩雲壯志,可官場浮沈,人心難測,到底還是磋磨了心志,只想守著這個家,此生便可圓滿了。”頓了頓,又說,“自古利益最動人,只要不吝嗇錢財,爹自然能夠說動一些從前的舊友,為你開脫。雲川同朝廷水火不容,定南侯勢大,屆時你自請出任雲川安撫使,這種對於旁人而言的苦差事,落到你的頭上,想必也沒人反對,從此之後……”

說到這裏,樓少謙打量著雲山一瞬間緊繃的神色,慢悠悠吐出這幾個字:“便可與他長相廝守了。”

從父親說出自請出任雲川安撫使這句話開始,樓雲山的心中就像是在被人重重的敲擊著一面小鼓,鼓聲隨著樓少謙每一個字音的落下而響起,他的心跳的極快,然而在父親說完長相廝守四字之後,驀地就平靜了。

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是過了良久,風漸漸停歇,廊下的珠簾也不再搖晃,鴻客忽然展翅飛翔,姿態優雅的落在樓雲山的腳邊,用那雙赤紅的眼盯著對面的樓少謙。

再開口時,雲山只覺得嗓音艱澀,低垂的眼睫有細微的顫動:“是因為他雇傭廣濟堂的醫師隨行上京,才被父親和秦大哥察覺了嗎?”

樓少謙亦打量著那只乖巧縮在雲山腳邊的鳥兒,聽見雲山的話,他搖頭:“你是什麽性子,為父怎會不知。從暄州傳來的消息固然令我感到懷疑,真正讓我確認的,卻是你身上穿著的衣物。”

雲山不自覺摸到自己的衣角,只聽見樓少謙又道:“恐怕連你自己也不知曉,你從雲川帶回來的所有衣物,均是由沈水紗制成,這種布料向來千金難求,哪怕是宮裏也不多見,以沈水紗裁制而成的夏衣,透骨生涼,更遑論……那衣物上還有堂溪一族的暗紋。”

在雲川時,因著樓雲山苦夏,故而貪涼愛吃冰,聽宋泉溪提起透骨生涼的沈水紗時,堂溪凜便費了一番功夫,遣人去尋了能制沈水紗的織造工來,這一匹千金的布料,因著是給樓雲山用,堂溪凜便也覺得值當。然而雲山自己卻從未覺察到,只是覺得今年的夏日並不那麽難熬。

雲山起先是怔楞,反應過來堂溪凜的心思,心頭又不禁有些酸澀難言。

既然父親已經知曉,雲山便也下了決心,他本也沒打算隱瞞樓少謙,只是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令他措手不及。他從前想過要同父親提及堂溪凜,那應當是在一個月色的很好的夜晚,父子二人臨窗對弈,他會先聊起自己在雲川的日子,再慢慢說起他的心愛之人。而絕非是在這樣的時機裏,一切,都太不合時宜了。

“爹,我與堂溪凜,是……”雲山的話被樓少謙突如其來一連串的咳嗽聲打斷,雲山忙去到父親的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為他順氣,見父親擰著眉頭,緊咬著牙關,像是在隱忍著巨大的痛苦,他的心一瞬間又好似沈入深潭裏一般,猛然間,他忽然就察覺到了什麽,也明白了今日樓少謙的這番話,又是意味著什麽。

待樓少謙漸漸平覆了下來,氣息也緩和了許多,喝過梨湯之後,雲山靜靜看著父親,語氣十分鎮定的問道:“爹,你的病根本沒有好,之前的那些,全是你與秦鉞為了隱瞞我故意而為,是不是?”

樓少謙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卻沒有看樓雲山,他慢條斯理的擦過嘴,而後才掀起眼簾,看向樓雲山,見他眼底隱隱有些水光,樓少謙卻提了提唇角,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道:“脈案與藥渣,你都驗過,既是瞞你,你請來的賀老,為何也看不出?”

雲山沈思片刻後,看著樓少謙道:“因為爹根本不是病了,而是中毒。”

樓少謙神色不變,卻錯開了眼神,就是這樣一個細微的舉動,令雲山確定自己沒有猜錯,從一開始,父親便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秦鉞與賀老雖然都說過樓少謙身子無礙,只是大病初愈傷了底子,可父親的臉色依舊不見好轉,面上終日籠著一層青白之色,藥也成日不離口,再想到父親將府裏人遣散大半,加之今日的這一番談話,令雲山不由得想到,父親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以至於他一定要讓自己離開上京。而促使父親做此決定的,也定然是關乎生死的大事。

這麽一想,他模模糊糊的有了一個念頭,及至此刻確認了。

“是或不是,並不重要。”樓少謙忽然開口,“山兒,回到雲川,你安定了,為父從此也可放下心了。”

雲山沈默許久,鴻客輕輕啄了啄雲山的手指,在他低頭看過來時,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背,那雙赤色的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他撫了撫鴻客的脊背,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母親離開了,如今,爹也要離我而去了,是嗎?”

樓少謙不可謂不感到心痛,只是他終究時日無多,為了樓雲山,他不得不硬下心腸,上京城中風雲詭譎,誰也不知道下一刻被無辜卷進風暴裏的會不會是自己,這樣的時刻裏,他自身尚且難保,他能夠做的,便是護住他唯一的孩子。

若樓雲山有事,九泉之下,他無顏去見愛妻。

“你在朝中,並無半點根基可言,你師傅梁清江,縱然有潑天的本事,可無實權在手,也護不住你們,”樓少謙再度開口,“眼下看著是風平浪靜,可是靜水流深,留在京裏,難保被有心之人利用,離開上京,哪怕不為了你自己,為了你腹中的孩子,如今也是上上之策。”

雲山聽著他的話,卻緊緊閉了閉眼,再看向樓少謙時,眼中是一片堅定,清明澄澈的一雙眼裏,沒有半分雜念與退縮,他看著樓少謙,一字一句道:“我不會離開上京。”

“我知道爹一定還有事情瞞著我,爹不說,我也自有辦法去查。”停頓片刻,雲山又道,“爹也別想著再讓我離開上京,錢莊的印信在我手裏,我這就讓人吩咐下去,不見印信,任何人不得調取一分一厘,尤其是父親。”

樓少謙忽然短促的笑了一下,又偏過臉去咳嗽幾聲:“你世父當年留給你傍身的家財,如今,倒也能來拿捏你爹了。”

說罷,他沈沈吐出一口氣,點點頭,又笑了笑:“這很好。”頓了頓,又帶著一聲長嘆,道:“爹老了……”

雲山想了想,又攏了攏衣擺,端正坐好,看著樓少謙道:“夜宴那晚,陛下曾托人帶話給我。”

聽聞此話,樓少謙皺了皺眉,雲山接著道:“宮裏那位女官,徐知,她代陛下傳話,想要讓我作誘餌,以對付左相。”

樓少謙神色微微一動,當即脫口而出:“不可答應。”

雲山定睛瞧著父親面上的神色,聽到徐知的名諱時,父親神容一凜,隨著他脫口而出那句話,雲山心下已然確定了,不論他是否答應徐知,這一遭以蚓投魚、引蛇出洞的戲碼,便是如何也逃不了樓府了。他與父親,不過早就是徐知設好的棋局中一顆棋子。

然而也正如父親所說,樓氏一族直至今日,榮光不在,子嗣雕零,還在朝中任職的,唯有他二人,父親在朝為官,素日勤勉,不曾加入黨派之爭,也不曾與旁人結怨。徐知究竟是為何,選擇了他二人?

他尚在思索,樓少謙卻道:“罷了,既如此,我也不再瞞你。”

“在你回京之前,徐大人,曾找過我一次,”樓少謙道,“是她向我透露出你與定南侯有情之事,令我安心,也是她告訴我,我中毒之事,與左相有關。”

“秦鉞費盡心力,也沒有解開我身上的毒,而孔府那一樁舊案,憑我當年所查到的,與左相也脫不了幹系,不論徐知想要的是什麽,只要我助她扳倒左相,就算是為你娘報了仇。”

“所以爹才想要我離開上京。”雲山霎時間明白了,語氣淡淡,“可爹不知道,同樣的話,徐知也對我說了一遍。”

若說先前樓少謙沒有反應過來徐知的用意,此刻聽完雲山的話,也是清楚了。

“徐知蠱惑父親勸我離開上京,她知道,此事爹一定會告知我,我既然知道了,便不可能聽從爹的意思,”雲山道,“從一開始,她便是朝著我來的,或者說……

頓了頓,語氣有些冷然,“是沖著堂溪凜而來的。”

雲川同朝中勢如水火,樓雲山是奉詔回京,可他如今不僅是蘭臺令史,更是定南侯的身邊人,他在上京一日,堂溪凜便無法安心。徐知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一定要讓樓雲山入局,只有將遠在雲川的定南侯也拉入如今爭鬥不休的朝局中,才能徹底將這趟水攪渾。

“爹,徐知是如何知道你中毒之事,是與左相有關?”雲山忽然問道。

樓少謙面色平靜,“下毒之人,在徐知的手中。”

這下雲山全都明白了,徐知所籌謀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心甘情願的入局。

“開朝之後,我會去找徐知,”雲山抿了抿唇,冷靜道,“這件事情,父親不必再管了。”

樓少謙又低低咳了幾聲,平覆過後,他緊蹙著眉,仍有些話想要勸說,卻未直言,而是道:“比起你以身涉險,入了徐知設下的局,那位定南侯,想必也更願意見到你平安回到雲川。”

“你娘走後,為父最後悔的,便是少年時同她賭氣,離京赴任去了琰州,那兩年裏,她不曾給我寄來只言片語,我也以為她厭我,不敢與她聯系,若非你世父指點,恐怕便沒有這後來的許多了。”

“說這些前塵,只是想讓你知曉,真心喜歡,便不要良辰錯過。”

“其實爹何嘗不知道這並非上策,只是想到能為你娘覆仇,而我兒從此餘生安定,只舍去我這一條命,便是在所不惜了。”

雲山搖搖頭,直直看向樓少謙,眉宇堅定:“若我一生的安定,是要舍去父親的性命換來,來日黃泉碧落,我又有何顏面去見母親?君子立世,當無愧於心,我若逃離退縮,便不是樓雲山,更不配做父親願以命相護的孩子。”

“況且,”他頓了頓,目光穿過院墻,落在遙遠處的天際,“那個人說過,我與他,一生情長,不爭朝夕。”

越過青山萬重,雲河水急,上弦灣依舊繁華如昔。定南侯府外車駕齊備,堂溪凜一襲黑衣,長身而立,面上透著幾分冷漠,手裏把玩著一根玉簪,眼神更是漫不經心。

也不過一會,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孔慎宜將東西交給堂溪凜身邊的暗衛,目光落在他冷峭的側臉上,平靜道:“當年那樁舊案,終究因我孔家而起,連累雲山,東西我交給你,只有一點……”他頓了頓,“在塵埃落定之前,我希望能夠回到上京,雖然我心中已有答案,可我還是想要親眼看到那人的結局。”

“再議吧。”堂溪凜並未直接答應,他的眼神從孔慎宜臉上掠過,落在眼前那匹通體烏黑,眼神溫和的雌馬身上,眼前忽然浮現起一個湖藍色的身影,衣擺隨風飄揚,似一片搖動的煙影。堂溪凜將手中的玉簪收起來,朝孔慎宜稍稍頷首,道:“我走了。”

說罷他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定南侯府,而後轉過臉去,沒有猶豫半分,雙腿一夾馬腹,催動寶珠向前奔去。

堂溪凜離開後不久,成知玉姍姍來遲,懷裏抱著一個包袱,跑起來叮叮當當的,因跑的急,面上沁了一層薄汗,他看也沒看孔慎宜,腳步踏出去,見到府外沒有堂溪凜的身影,知道他定是已經離開了,面上流露出一絲悵然。

“還是慢了一步,”成知玉擡眼看向身旁的人,有些無奈的嘆氣,“雲山走的匆忙,我做給他的東西,都來不及給他收拾。”

“無妨。”孔慎宜定定看了他一會,接過他懷裏的包袱,朝他遞出一張帕子,看他一點一點擦幹凈面上的汗珠,邊道,“再過些時日,我們也就啟程去上京。”

成知玉楞了楞,疑惑的看著孔慎宜:“可,侯爺不是說讓你留在雲川,你要是離開了,侯爺他……”

“他是個心軟的人。”孔慎宜笑了笑,伸出手來,牽著成知玉往回走。

日光正盛,定南侯府的琉璃碧瓦流光璀璨,賞月樓彩綢飄揚,清江水泛起千層波瀾,一只小舟停駐在江邊,裘燼只身前來,送別故友。

“……侯爺是念舊的人,”裘燼道,“你身子骨也不比從前了,就留在上弦灣好好養身子,何苦跑這一趟。”

“我於心有愧。”宋泉溪鬢發全白,一頭銀絲依舊規整的束在腦後,他朝裘燼笑了笑,“侯爺雖沒有責罰我,可藥是我給郡主的,也不該讓郡主一人擔著。”

裘燼又道:“侯爺不是那樣不通情理的人。你以為他將郡主拘在東風裏的佛堂,真的是為了讓她給小君贖罪?其實你我都明白,他真正惱的,是郡主聯絡他的部下,在這件事情上,想要施壓於他。至於小君麽……”

宋泉溪也看著裘燼,唇角泛出一點笑意:“小君,更是極好的一個人。”

裘燼見他執著,便朝他點點頭:“也罷,你去吧。”

宋泉溪朝他拱手一禮,小舟微微晃蕩,舟楫輕點,人就離了岸邊,兩岸楊柳輕拂,裘燼看著宋泉溪,忽然高聲道:“常歡已去了上京,這定南侯府的管事,終究還是要你來,看夠了風光,記得早些回來。”

宋泉溪微微一怔,直到岸邊的人漸成一個黑色的小點,這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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