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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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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好半晌,樓少謙像是才找回自己神思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惋惜,他看著雲山:“還活著?那……”

“孔伯父,不在了。”樓少謙只看了他一眼,雲山便猜到父親想要問什麽,看著樓少謙暗淡下去的眸光,雲山又道,“但伯母還在。”

“她與慎寧,如今在雲川澤寧郡。我因事去到定南侯府,遇見慎宜,才知曉當年那樁舊事,其實背後大有……”

樓少謙忽然開口,打斷雲山的話:“你母親臨終時的話,可還記得?”

當年,李雲翦身中無解之毒,當她知曉自己已不久於人世時,與樓少謙商議過後,服下了另一種毒性更烈的藥物,能夠暫且壓制住她體內那無解之毒,發作時會令人在一瞬間心脈斷裂,也能令她走得安詳一些,兩種毒物交織在體內,一夜之間,她便白了頭。

臨去那日,在雁洲山的小譚邊,李雲翦曾無比清醒的看著二人,叮囑二人道:“我走之後,前塵往事,不必再追究。人終有這一日,我只是,提前去為你們二人探一探路。”

摯友一家蒙難,危急之時自己也被餵下劇毒,稚子尚且年幼,郎君更是與她情深,就這樣撒手人寰,李雲翦心中怎會沒有恨?然而她看著哭到幾乎崩潰的樓雲山,再看向樓少謙時,二人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懂了對方的心意。

正如當年二人不辭萬裏趕赴雲川,見到堂溪令明的最後一眼,看他笑的釋懷且從容,如今的李雲翦,也只能咽下滿心的苦痛,只為這世上她最無法割舍的二人,往後餘生,都能夠安寧。

“記得,”雲山表情平靜,他看著樓少謙,接著道,“可父親,這件事情,在你心裏,真的過去了嗎?”

樓少謙眸光閃動,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裏,發妻的音容笑貌依舊,他的枕邊,也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淡淡的草藥香氣。然而每每夢醒,徒留一室清寂。

也不是沒有查過,換來的是樓雲山被人擄走,當他跌跌撞撞的進了山洞,看見幼子就那樣面色慘白的躺在地上,兩膝一軟,當即跪倒在地,直到感受到樓雲山微弱的氣息,一顆心才好似重新跳動了一般。

他於是不敢再冒險,哪怕被人說他是個懦夫。

“爹。”雲山喚他,“我長大了。”

樓少謙註視著樓雲山,聽見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父親在擔憂什麽,可我如今,也不是當年那個,脆弱到只是因為區區一場風寒,便險些沒命的孩子了。”

他雙眸明亮,面容堅定,樓少謙看了他一會,卻沒說什麽,目光從他面上掠過,落到窗外。

好半晌,雲山才聽到樓少謙極為平淡的聲音響起:“山兒,不論何時,你都仍是為父當年親手從穩婆手中接過的那個嬰孩。你長大了,有些事情,就算我阻攔,哪怕知曉我不同意,為了你心裏的那點執念,你也一定會去做。”

“既如此,你也不必告知我,放手去做罷。”

馬車停下,樓少謙先一步離開,樓雲山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話從父親口中說出來,多了幾分頹然的意思,他忙跳下馬車,趕上樓少謙的腳步。

“爹!”

樓少謙聽見匆匆的腳步聲,站定了,樓雲山快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幼時樓雲山犯了錯,便會露出這樣的神情,然而畢竟他已不是那個孩童了,面對父親,卻也還是會害怕他生氣。

“山兒,”樓少謙放緩了語氣,嘆了一聲道,“爹沒有生氣。”

天邊最後一點殘陽收盡,四下風起,連片紗燈搖晃不休,樓少謙靜靜看著樓雲山,忽而輕輕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頭:“爹這一生,有許多未能如願之事,然而都如流水落花,過去了,便放下了。唯獨你娘,為父愧對她,到了黃泉,也不知道她還肯不肯認爹了。”

“山兒,正如你所說,你長大了,你想要去查的事情,想要讓誰為你娘贖罪,為父都知曉,爹只是怕,怕你真的到了那一日,回首去看,卻認不得自己了。”

“爹……”雲山怔怔望著樓少謙,夜色裏看不分明父親面上的神色,記憶裏父親總是平和沈穩的人,然而離京一趟再回來,他卻感覺父親有些變化,變得……消沈了許多。

樓少謙又嘆了口氣:“若你真下了決心,便去做吧,爹會護著你的,你的兩位世父,倘若在天有靈,也必然會庇佑我們樓氏。”

長樂提著燈過來,樓少謙接過長樂臂彎裏的披風,為雲山系上,道:“去歇息吧,別忘了,你此刻不是一個人。”

步過連廊,湖中錦鯉自在搖曳,條條肥美滾圓,是從前樓雲山下了苦功夫餵出來的。進了院子,桂花已冒了星點的花蕊,滿院浮動著隱約的淡香,屋內陳設如昔,不曾變化分毫。

路上雲山想從長樂身上旁敲側擊問些關於樓少謙的事情,然而長樂憨憨一笑,道:“公子去了雲川半年,我也有半年不曾回樓府了,是因為曉得公子要回京,老爺才派人把我接回來繼續伺候公子的。”

知曉從他這裏恐怕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雲山卻也沒有灰心,他隨口打發長樂出去,便去找府裏的管家,問了院外灑掃的小廝,才直到這半年來樓少謙將府裏一些老人都打發去了城外莊子上養老,管家老伯,自然也不在府裏了。如今樓府的管事,是樓少謙自己。

不明白樓少謙為何有如此舉動,然而還不等他細想,長樂便小跑著回來,手裏還提著一袋糖餅。

雲山只得按下心頭繁雜的思緒,總歸他如今回了京,凡事也不急於在這一時。

洗過了身子,長樂還像從前一樣,過來服侍樓雲山穿衣,邊拿了張幹帕子包住樓雲山濕透的長發,雲山倒有些不太適應,自己拿著帕子,踩著木屐慢慢往外走。

“長樂,”雲山想了想,語氣極慢道,“你如今也是成了家做父親的人了,可有想過離開樓府,去……”

話音還未落下,長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眼含淚:“公子,我……”

雲山輕輕嘆了口氣,回身扶起長樂:“你知道,世父將你救回來,放在我的身邊,不是真的為了讓你服侍我一生的,你並非奴籍,留在我身邊,是為了報答樓府的對你的恩情,我知曉,父親也知曉,可終究,你要有自己的人生,不論是為了鵲兒,還是為了你的孩子。”

長樂起了身,卻微勾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借著不太明亮的燈光,雲山看見他緊繃的側臉,像是在隱忍什麽一般,靜了靜,雲山想到了什麽,笑了起來:“從前聽你說起過,鵲兒是濱州人士,世父為我在濱州留了一處房產,待我將房契找出來,送與你,就當做是給小寶的滿月禮了。”

長樂流著淚又跪倒在地,朝雲山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公子和老爺待我極好,我是知道的,沒遇見鵲兒之前,我只想著這輩子都留在樓府,伺候公子一生,可……可是……”

見長樂額頭已然見了血,雲山趕忙伸手攔住他,將他帶起身,依舊是那樣澄凈的笑顏,望著長樂:“你我之間,不必多言。”

樓雲山還不會走路時,便是長樂馱著他滿府裏轉悠,後來再長大一些,長樂將自己攢下來的月例銀子,都拿來給樓雲山買外頭的零嘴吃,若被樓少謙抓到,也是兩人一同罰站,即便罰站,長樂也會躲著偷偷遞給樓雲山一塊冬瓜糖或是別的什麽,到了樓雲山開蒙的時候,便也充當他的伴讀,為他研墨掌燈。李雲翦曾有意傳授醫術於長樂,奈何他不開竅,比起待在廣濟堂,更喜歡陪在樓雲山身邊,李雲翦由此作罷。經年迢遞,光陰數載,在雲山的心中,長樂也從來不是什麽小廝,他如兄長,更似親人。

“我舍不得公子,”長樂還是抽抽搭搭,眼淚落不完似的,“也舍不得老爺,還舍不得府裏的許多人……更舍不得離開上京……可是……”

看著他涕泗橫流的模樣,雲山忍不住的笑:“大半夜的,你想要水淹樓府嗎?”

院外有相熟的小廝聽見動靜探頭探腦朝裏看了好幾眼,長樂後知後覺有些羞赧,拿袖子將滿臉的淚水擦幹凈了,露出幹凈的面龐來。情緒平覆過後,長樂又有些憂愁:“我走了,誰來服侍公子呢?”

雲山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會有人來的。”

月華滿庭,如銀光輝下湖光微微晃動,千裏之外的上弦灣,卻是風雨滿城。

“侯爺!”裘燼腳步匆忙,急急趕上堂溪凜的步伐,眼見著堂溪凜快步就要離開院子,從月洞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身影,跌跌撞撞的撲在了堂溪凜腿上,裘燼瞧見那小小身影,驚的心魂都顫了起來,然而這一下卻的確攔住了堂溪凜繼續前進的腳步,使他頓在原地,裘燼由此幾步趕上了他。

“爹……”那小小身影手裏握著芍藥花枝,嘴裏含糊不清的,就要朝裘燼伸出手,裘燼看了眼堂溪凜,卻見他微微彎下腰,指節從小姑娘的唇角劃過,帶走一片沾了口水的花瓣。

小姑娘睜著大眼睛,好奇瞧著堂溪凜,想了想,將手上的花往堂溪凜那裏遞了遞:“花、花……”

堂溪凜看著小姑娘的雙眼,也是那般的黑白分明,澄凈明亮,他忽然笑了笑,伸出手,動作輕柔的將小姑娘抱了起來,小姑娘在堂溪凜的懷裏,與裘燼對視一眼,笑得兩眼彎彎,“爹!”

裘燼心裏真是百感交集,他看著堂溪凜,還是忍不住勸道:“侯爺……臣從侯爺微末之時便一直跟隨了,知道侯爺這些年的不易,也知曉侯爺當年為何選擇這一條路,而今長公子之仇已報,侯爺當真願意就如此放手,將權力拱手讓人?孔公子雖與侯爺血緣相親,卻終究不是可托付之人,還請侯爺三思啊。”

懷中是脆弱又格外柔軟的軀體,堂溪凜兩臂僵硬,既怕太過用力弄痛了她,又怕力氣不夠令她跌落下去,可小姑娘眼眸彎彎,絲毫不認生的模樣,她瞧著堂溪凜的眉眼,想了想,笨拙的從袖袋裏掏出了一粒糖丸,送到堂溪凜的唇邊:“給你吃。”

裘燼原以為堂溪凜會拒絕,正想伸手將女兒抱過來,不料堂溪凜卻將那粒糖丸吃了,一手還捏了捏小姑娘柔嫩的面頰:“嗯,多謝。”

說罷,他將小姑娘送到裘燼懷裏,裘燼接過了,小女兒帶著奶香的氣息撲鼻而來,恍惚間裘燼才想起來,堂溪凜也是為人父了。

“我有我的考量,”糖丸過於甜膩,堂溪凜微微蹙眉,“你不必再勸了。”

裘燼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眉頭深深皺起,正在此時,一陣玉石輕撞的響動從月洞門外傳過來,裘燼臉色一變,窘迫間夾雜著幾絲尷尬。

孔慎宜的目光先是落在裘燼的面上,裘燼輕咳一聲,偏過頭去,懷裏的小姑娘對那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頗為好奇,歪著身子去打量孔慎宜。

氣氛詭異的靜了靜,直到小姑娘將手裏的芍藥朝孔慎宜遞了遞:“給你花!”

孔慎宜朝她露出一點笑容,小姑娘羞澀的躲進父親懷裏,孔慎宜看著裘燼,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後,我會離開雲川,這是我可以給你的保證,定南侯的位置,只會屬於堂溪凜。”

裘燼怔住,那廂孔慎宜已解開隨身佩戴的玉石,放進小姑娘的手中。

糖丸化開,整個口腔都仿佛被裹上了一層甜漿,堂溪凜有些受不了這滋味,眉頭緊蹙,正想提步先走,裘燼卻已先匆忙告退了,只留下這同父異母的兩兄弟幹站在原地。

正當堂溪凜想要離開的時候,孔慎宜遞過來一張帕子,堂溪凜看他一眼,而後接過來,當著他的面將糖丸吐了出來。

“雲山嗜甜,或許也有一些幼時總生病的緣故在,”孔慎宜淡淡開口,“他愛吃玉茗樓的糖膏,也是因為伯母習慣從那裏給他帶糖膏回家。”

不明白孔慎宜為何提起這個,堂溪凜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總不能是在炫耀他與樓雲山自幼的情誼吧?

孔慎宜又道:“你不必為了遷就他去品嘗他愛吃的東西。”

堂溪凜面色不動,看了眼孔慎宜,什麽都沒說便離開了。

孔慎宜在原地站了一會,忽然捕捉到一陣由遠及近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很快從轉角處走出來,成知玉小跑著靠近了,看見孔慎宜時雙眼一亮:“慎宜!”

“在找人?”見他左右張望的神色,孔慎宜不動聲色的問道。

“是啊,”成知玉朝他比劃了一下,神情有些焦急,“是裘管事的女兒,我一轉身,她就不見了。小廝說是往這邊來了,你看見過她嗎?”

“嗯,”孔慎宜掏出帕子,擦了擦成知玉額角的汗,“被他抱走了。”

成知玉這才舒出一口氣,“那就好。”

孔慎宜牽著他,朝小徑深處而去,聽成知玉講起那小姑娘的靈慧可愛,又道不知雲山身子如何,絮絮叨叨,他語音清軟,聽著只令人覺得心頭一癢。

頓住腳步,見此處被假山遮擋,四處都無人聲,孔慎宜摩挲著成知玉的手腕,似是別有深意道:“很喜歡孩子?”

成知玉笑了笑,眉眼間卻有些悵然,他沒有應聲,孔慎宜卻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了他的回答。

將人攬進懷中,孔慎宜貼著成知玉的耳邊說了幾個字,下一刻,就見成知玉雙眼圓睜,面上也是火燒一樣的紅成一片,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孔慎宜。

孔慎宜說完那幾個字,面上也浮上了一層薄粉,最初的驚訝過後,成知玉很快反應過來,笑彎了一雙含情眼。

“咳,”孔慎宜掩飾般輕咳一聲,“慎寧傳了信來,一起去看?”

成知玉抿著唇笑,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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