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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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夢裏，是一曲清江，隔著迢迢江水，堂溪凜站在對岸，笑著對他道：“忘了我罷。”
雪浪拍擊著石岸，水聲洶洶，雲山焦急的喚他的名字，卻不管如何掙紮也到不了對岸，他像被束縛在某地，眼睜睜看著巨浪滔天，鋪天蓋地，將堂溪凜的身影吞噬了，而後水面變得平靜，擊石的浪也停歇。
天地靜默，樓雲山茫然的環顧四周，塵世浩大，唯他一人，心口忽然蔓延出劇烈的疼痛，令他不由得蜷起身子，將自己抱成一團。
也不知過了多久，痛感漸漸褪去，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慌，將他整個人籠罩住，他似乎忘了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失魂落魄的蜷在原地。一個光點輕飄飄的落下來，落到他的掌心，溫暖的光芒驅散了所有的孤獨，只餘下滿心的柔軟，光點落到他的腹部，很快消失不見，就好像被他吞噬了一般，雲山驚了一瞬，下一刻他感到整個人天旋地轉，再睜開眼時，入目是樓少謙平靜的臉。
“……爹，”良久，回過神後，雲山才沙啞著聲音喚他。
樓少謙嘆息一聲，安撫似的拍了拍樓雲山的手背：“好好歇息，這些日子趕路，想必是累壞了。”
門簾被人打起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湯藥闊步走進來，秦鉞熟悉的面容在樓雲山眼中愈發清晰，二人視線相對，秦鉞朝他笑了笑，雲山卻下意識去看樓少謙。
李雲翦走後，廣濟堂便留給了秦鉞，他是李雲翦救下的一個孤兒，於醫術一道頗有天賦，雲山與他也算得上是自幼相識，然而此刻，一見到秦鉞，他便知曉自己有孕的事情已瞞不住了。
“爹，”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樓少謙卻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臉色波瀾不變，眸光寧靜，註視著樓雲山，“……爹知道。”
一顆心被提了起來，雲山張了張嘴，意識尚有些迷茫，秦鉞已經端著藥到了榻邊，又好似想起了什麽似的，恍然道：“竟忘了給你帶糖膏。”樓少謙接過藥碗，秦鉞又朝樓雲山笑了笑，“我這去給你拿。”
秦鉞離開了，滿室寂然，雲山看著樓少謙，幾次啟唇，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最後，是樓少謙主動打破了這一室的沈寂。
“當年，你降生時，為父親手從產婆的手中接過你，直至今日，我仍然還記得，你在我手中發出的第一聲啼哭，”樓少謙聲音和緩，朝雲山勾了勾唇角，他的眼角已生出細密的眼紋，容貌清俊一如昔年不曾更改，只聽見他低低一聲嘆息，“一晃多年，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
“爹……”眼眶泛熱，雲山垂下眼去，生怕下一瞬就要當著父親的面落下淚來。
“爹只問你一句，”樓少謙道，“你與那人，是情投意合，或是他強迫你……”
聽樓少謙這麽說，雲山便知道父親定然已知曉自己有孕的事情了。他本也沒有打算隱瞞父親，只是原先他本想著回京以後先試探一番父親的態度，再徐徐圖之，怎麽也未料到是自己的身子先撐不住，將這件事情透露了出來。
“……是兩心相許，”雲山搖搖頭，眼角掛著一點晶瑩，看向樓少謙的眸光卻是堅定，“我此一生，唯他一人。”
樓雲山的性子，樓少謙自然比誰都清楚，他更像李雲翦，決心要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倔強又固執，然而說起來，他們樓氏一族似乎也都是如此，一樣的執拗。
“你決定了就好，”出乎意料的，樓少謙非但沒有責問，甚至也並未問起雲山腹中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只是將那碗溫熱的藥送到雲山手中，叮囑他：“秦鉞為你看過了，你暈倒，是因過於勞累，從雲川至上京，半個月不到趕回來，的確是太過匆忙，加上你腹中的孩子，身子自然要格外比常人更虛弱些。”
雲山捧著藥碗，楞楞看著樓少謙，幾乎不敢置信這件事情就這樣輕描淡寫的過去了，而樓少謙竟然也就這樣接受了他已有身孕的這件事情。
“爹，”雲山遲疑著看向樓少謙，“我……”
“山兒，你長大了。”樓少謙靜靜看著他道，“你的身子是如此，性情又頗為固執，為父從前只恐怕你日後沒有可心之人與你相伴一生，倘若孤獨一世，我與你母親縱然九泉之下也難安寧。如今你有自己的選擇，有想要與之相伴一生的人，這很好，爹不會怪你，更不會阻攔你，不管那人是誰，身份是貴是賤，爹都不會成為你們之間的阻礙。”
眼淚險些就要滾落下來，這時候，秦鉞恰巧拿著糖膏回來，往雲山面前遞了過去：“玉茗樓的糖膏，你還沒回來，你爹就為你備下了一整年的量，生怕苦著你一點，就是不知你胃口有沒有變，現下還喜不喜甜了。”
雲山紅著一雙眼，看看樓少謙，又看秦鉞：“多謝秦大哥。”
秦鉞拖了個凳子來坐下，看著樓雲山一口氣喝完一碗藥，眉頭都沒皺一絲，他笑了笑，道：“我為你把脈時，聞見你身上的藥香，有生甘草的氣味，似乎是賀氏一派會用的藥方，你在雲川，遇見賀家的人了？”
醫者嗅覺敏銳，何況秦鉞是其中的佼佼者，單憑他身上的藥香便能辨別出為他開藥的是何門何派倒也不稀奇。
“是，”雲山道，遲疑片刻又道，“我在雲川時，因一些緣故，才與賀老相識。”
“果真是賀老，”秦鉞倒不意外，眸光卻意有所指的落在樓雲山的面上，“他如今已不出山了，聽聞是在定南侯麾下為他效力，你能與他相識，倒也是一樁奇緣。”
不知秦鉞是否覺察到了什麽，才出此言，雲山眼簾半闔，聲音低低的：“我同賀老，的確是在定南侯府相識的。”
秦鉞看了眼樓少謙，又笑：“大哥沒什麽別的意思，你爹縱著你，凡事都隨你心意，大哥多嘴幾句，你也不必太過上心。”
又嘆道，“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計之深遠，師傅離去之前，留下了兩套方子，正是為了你今日。”
見樓雲山神情怔怔，秦鉞又解釋道：“你的身子自己也清楚，胞宮不良，因而難以有孕，陽精有虧，因此也難以令女子受孕。師傅留下的這兩套方子，一套是預備著你娶妻，過尋常人的一生，一套則是為了你如今的狀況，能夠保你平安誕下腹中的孩子。”
眼淚還是不遂心意，從眼角跌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到雲山的手背。他不願讓父親和相熟的兄長看見自己流淚的模樣，於是以袖掩面，默默哭了好一會。
樓少謙看著他，想到那年春日，李雲翦臨窗提筆，寫下這兩套方子時的場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片刻後他稍稍蹙眉，以拳抵唇，隱忍的悶咳了幾聲，察覺到秦鉞正看著自己，又擡眼看向秦鉞，朝他搖了搖頭。
秦鉞只得將話咽回肚中，轉而去看樓雲山，見他已收拾好情緒，只是眼眶依舊紅潤潤的，秦鉞又安慰他道：“既然回來了，便別去想那些煩心事，安心養胎為上。”
頓了頓，還是沒忍住，笑著道：“說來也是巧，正是你離開雲川回京的那幾日，暄州廣濟堂給我傳了消息，有人花了大價錢要從廣濟堂雇幾個醫師跟著一隊商隊入京，數額之大，令我都忍不住有些心動了。”
見雲山面上怔住，秦鉞又壞心眼的道：“遣胡師弟去問了，只知道對方權勢滔天，在雲川一地，頗有盛名。”
雲山垂下眼，緊抿著唇。秦鉞比他大數十歲，他還蹣跚學步的時候，母親將秦鉞撿了回來，收入門下，他心思細，記性也好，兩三年的功夫就成為李雲翦手下數一數二的弟子，唯獨有一點，極愛調侃人，後來他接手廣濟堂，人也穩重了許多，然而這性子卻始終沒變。
“大哥說笑的，”秦鉞很快又道，“你好好歇息，在堂裏用過晚膳再同謙叔一道回府。”見樓雲山並未動那糖膏，料想他口味已有所變化，“大哥新學了幾道菜，屆時我親自下廚，你可一定要賞光啊。”
雲山點頭。樓少謙站起身，雲山看向他，眸中隱隱浮動著擔憂：“爹，你的身子怎樣了？”
秦鉞接過話，一邊解了帳鉤，放下簾子，一邊漫不經心道：“有你秦大哥在，你還擔心什麽？將心好好的放回肚子裏，好好歇息著吧。”
幔帳落下來，將光線都遮擋住，他聽見兩人離去的腳步聲，方才喝下去的湯藥中必然也加了安神的藥物，樓雲山眼簾沈沈，抵擋不住困意睡了過去。
才出了門，秦鉞追上樓少謙：“謙叔！”
樓少謙轉過身去，秦鉞正色看著他道：“師傅離去之前，將廣濟堂交給我，我答應了師傅，這一生必會盡我所學，護佑您和雲山……”
樓少謙擡手打斷他的話，他眉目沈靜，臉色卻在天光下透著不正常的青白之色：“秦鉞，你已經做的足夠多了。”
他嘆息一聲，“將廣濟堂交給你，是因為你師傅相信你的醫術，他信你必然會繼承她的遺志，而不是她要求你這一生都為我們樓家賣命。”頓了頓，“我的病我自己也清楚，若能早些去見你師傅，也是解脫。”
“謙叔！”秦鉞忍不住提高聲音，“哪怕不為自己，為了雲山，您又何出此言！”
提到獨子，樓少謙的面色凝滯一瞬，下一刻他搖搖頭：“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孩兒，即便我離去，為了他的孩子，也定會振作起來。”
“您不能這樣做，”秦鉞緩了緩，聲音也沈了下來，“四年前師傅過身，當時雲山就病了一場，險些沒緩過來，喪母之痛猶在，若您去了，這世上，便再沒人可以護著他了。”
“……會有的，”良久，樓少謙註視著秦鉞的雙眼，“我相信他的選擇。”
“陛下急召他們幾人回京，當真是為了誕辰？”秦鉞又道，“如今雲山離了雲川，即使那人真心想要護他，難免鞭長莫及。”
樓少謙錯開目光，沒說什麽，徑直向前走去。
秦鉞還想多勸幾句，可見樓少謙態度十分抗拒，到底沒能追上去，只得將此事暫且按下。
這一覺睡得極其安穩寧靜，雲山醒來時，是聽見長樂輕輕喚他的聲音：“公子。”
意識仍有些不大清醒，雲山含糊著應了一聲，長樂打起簾子來，幾許淡薄的柔光傾瀉而下，雲山瞇了瞇眼，擡手擋了一擋，問長樂：“我睡了多久了？”
“不到兩個時辰，”長樂道，他將雲山扶起來，又去端了早就備好的花茶來給樓雲山漱口，雲山下了床，簡單洗漱過後看著長樂，上下打量一番後笑了起來：“長樂，你胖了一些。”
長樂憨笑著：“是胖了。”
長樂比樓雲山大不了幾歲，是雲山的世父從山裏撿回來的孤兒，雲山降生後，便讓長樂跟著他，隨身侍奉，二人是自小的情誼，長樂成婚時，雲山也備了一份厚禮，只是長樂的孩兒降生時他已離開上京去往雲川，滿月自然也是沒趕上的，心裏免不了有些遺憾。
“胖了，也穩重了許多，”雲山擦凈雙手，朝外走去，“你同鵲兒還好罷？”
長樂道：“好，知道公子要回來，鵲兒一早就備下了公子愛吃的糖餅。”
雲山愛吃拾芳街街口挑擔賣的糖餅，然而擔主並不日日出來，長樂是一心為主的憨仆，便日日去蹲守，一來二去，他與挑擔賣糖餅的寡婦鵲兒相熟了起來，二人也由此結成了一段姻緣。
有孕後，雲山口味有些變化，倒不比從前愛吃那些甜的了，現在更願意吃些酸口的，然而長樂一番好心，他也沒有拒絕，點點頭道：“那替我多謝鵲兒了。”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卻沒聽見長樂的腳步聲，轉頭去看，長樂兩眼噙著淚，頗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雲山疑惑看他：“長樂？”
長樂嗚嗚咽咽：“公子去了雲川半年，同長樂生分了……”
雲山有些好笑，回身牽過長樂，說了幾句好話哄他，長樂便轉哭為笑，樂顛顛跟在樓雲山後頭。
廣濟堂後頭的院子是秦鉞自己日常的居所，雲山並不常來，因而有些不大熟悉路，長樂為他引路，路上絮絮叨叨了些瑣事，聊到自己的孩兒時語氣不自覺放軟，講她如何乖巧，又如何磨人，又是怎樣的令人不由得心心念念，是恨不得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又怕疼著。
他邊說，雲山不自覺將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面上也浮現出一點淺淡的笑容來。
秦鉞剛巧出門，正見樓雲山緩步走來，面色是極好的，只是身子稍顯單薄了些。
他笑著放下衣袖，道：“巧了，剛想去叫你起身。”
雲山往裏看了眼，見父親正在擦手，他走進去，幾步走到樓少謙身前：“爹。”
樓少謙上上下下又看了他好幾眼，道：“瘦了許多。”
秦鉞招呼幾人坐下，邊看向雲山道：“來嘗嘗你大哥的手藝，聽說川人口味重，也不知你如今是否吃得慣了。”
雲山搖搖頭：“雖在雲川，飲食上也依舊是以藥膳為主的，並未改變。”
秦鉞點頭，又與樓少謙對視一眼，心下暗道，如此看來，那人倒也的確是對樓雲山花了些心思的。
其實秦鉞知曉，對樓雲山有孕一事，樓少謙心中並非沒有怒氣，只是他想到了自己的病情，到底還是強壓下去了那點怒意，要不然也不會在自己為樓雲山診出滑脈後先吞了顆護心丹下去。
說來也不能怪他，樓雲山自小便是在京中錦衣玉食的養著，樓少謙對這個他同結發妻子唯一的孩子也是極為看重，即便樓雲山心儀那人，到底也不能就這樣稀裏糊塗揣著個孩子回京來，然而一腔怒火在想到自己恐怕命不久矣時，又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徹底熄滅了。
興許是回到上京，見到父親康健，而自己一直擔憂事情也未曾發生，雲山頗有種豁然之感，一掃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煩悶，晚膳也比平常多用了一小碗。
眼見著日暮西沈，樓少謙帶著樓雲山告別了秦鉞，離開廣濟堂往樓府去，馬車裏，雲山忽然輕輕喚了聲樓少謙：“爹。”
樓少謙擡眼看向雲山，只聽見他極為沈靜的聲音緩緩道：“我在雲川，見到慎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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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是一曲清江，隔著迢迢江水，堂溪凜站在對岸，笑著對他道：“忘了我罷。”
雪浪拍擊著石岸，水聲洶洶，雲山焦急的喚他的名字，卻不管如何掙紮也到不了對岸，他像被束縛在某地，眼睜睜看著巨浪滔天，鋪天蓋地，將堂溪凜的身影吞噬了，而後水面變得平靜，擊石的浪也停歇。
天地靜默，樓雲山茫然的環顧四周，塵世浩大，唯他一人，心口忽然蔓延出劇烈的疼痛，令他不由得蜷起身子，將自己抱成一團。
也不知過了多久，痛感漸漸褪去，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慌，將他整個人籠罩住，他似乎忘了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失魂落魄的蜷在原地。一個光點輕飄飄的落下來，落到他的掌心，溫暖的光芒驅散了所有的孤獨，只餘下滿心的柔軟，光點落到他的腹部，很快消失不見，就好像被他吞噬了一般，雲山驚了一瞬，下一刻他感到整個人天旋地轉，再睜開眼時，入目是樓少謙平靜的臉。
“……爹，”良久，回過神後，雲山才沙啞著聲音喚他。
樓少謙嘆息一聲，安撫似的拍了拍樓雲山的手背：“好好歇息，這些日子趕路，想必是累壞了。”
門簾被人打起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湯藥闊步走進來，秦鉞熟悉的面容在樓雲山眼中愈發清晰，二人視線相對，秦鉞朝他笑了笑，雲山卻下意識去看樓少謙。
李雲翦走後，廣濟堂便留給了秦鉞，他是李雲翦救下的一個孤兒，於醫術一道頗有天賦，雲山與他也算得上是自幼相識，然而此刻，一見到秦鉞，他便知曉自己有孕的事情已瞞不住了。
“爹，”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樓少謙卻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臉色波瀾不變，眸光寧靜，註視著樓雲山，“……爹知道。”
一顆心被提了起來，雲山張了張嘴，意識尚有些迷茫，秦鉞已經端著藥到了榻邊，又好似想起了什麽似的，恍然道：“竟忘了給你帶糖膏。”樓少謙接過藥碗，秦鉞又朝樓雲山笑了笑，“我這去給你拿。”
秦鉞離開了，滿室寂然，雲山看著樓少謙，幾次啟唇，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最後，是樓少謙主動打破了這一室的沈寂。
“當年，你降生時，為父親手從產婆的手中接過你，直至今日，我仍然還記得，你在我手中發出的第一聲啼哭，”樓少謙聲音和緩，朝雲山勾了勾唇角，他的眼角已生出細密的眼紋，容貌清俊一如昔年不曾更改，只聽見他低低一聲嘆息，“一晃多年，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
“爹……”眼眶泛熱，雲山垂下眼去，生怕下一瞬就要當著父親的面落下淚來。
“爹只問你一句，”樓少謙道，“你與那人，是情投意合，或是他強迫你……”
聽樓少謙這麽說，雲山便知道父親定然已知曉自己有孕的事情了。他本也沒有打算隱瞞父親，只是原先他本想著回京以後先試探一番父親的態度，再徐徐圖之，怎麽也未料到是自己的身子先撐不住，將這件事情透露了出來。
“……是兩心相許，”雲山搖搖頭，眼角掛著一點晶瑩，看向樓少謙的眸光卻是堅定，“我此一生，唯他一人。”
樓雲山的性子，樓少謙自然比誰都清楚，他更像李雲翦，決心要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倔強又固執，然而說起來，他們樓氏一族似乎也都是如此，一樣的執拗。
“你決定了就好，”出乎意料的，樓少謙非但沒有責問，甚至也並未問起雲山腹中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只是將那碗溫熱的藥送到雲山手中，叮囑他：“秦鉞為你看過了，你暈倒，是因過於勞累，從雲川至上京，半個月不到趕回來，的確是太過匆忙，加上你腹中的孩子，身子自然要格外比常人更虛弱些。”
雲山捧著藥碗，楞楞看著樓少謙，幾乎不敢置信這件事情就這樣輕描淡寫的過去了，而樓少謙竟然也就這樣接受了他已有身孕的這件事情。
“爹，”雲山遲疑著看向樓少謙，“我……”
“山兒，你長大了。”樓少謙靜靜看著他道，“你的身子是如此，性情又頗為固執，為父從前只恐怕你日後沒有可心之人與你相伴一生，倘若孤獨一世，我與你母親縱然九泉之下也難安寧。如今你有自己的選擇，有想要與之相伴一生的人，這很好，爹不會怪你，更不會阻攔你，不管那人是誰，身份是貴是賤，爹都不會成為你們之間的阻礙。”
眼淚險些就要滾落下來，這時候，秦鉞恰巧拿著糖膏回來，往雲山面前遞了過去：“玉茗樓的糖膏，你還沒回來，你爹就為你備下了一整年的量，生怕苦著你一點，就是不知你胃口有沒有變，現下還喜不喜甜了。”
雲山紅著一雙眼，看看樓少謙，又看秦鉞：“多謝秦大哥。”
秦鉞拖了個凳子來坐下，看著樓雲山一口氣喝完一碗藥，眉頭都沒皺一絲，他笑了笑，道：“我為你把脈時，聞見你身上的藥香，有生甘草的氣味，似乎是賀氏一派會用的藥方，你在雲川，遇見賀家的人了？”
醫者嗅覺敏銳，何況秦鉞是其中的佼佼者，單憑他身上的藥香便能辨別出為他開藥的是何門何派倒也不稀奇。
“是，”雲山道，遲疑片刻又道，“我在雲川時，因一些緣故，才與賀老相識。”
“果真是賀老，”秦鉞倒不意外，眸光卻意有所指的落在樓雲山的面上，“他如今已不出山了，聽聞是在定南侯麾下為他效力，你能與他相識，倒也是一樁奇緣。”
不知秦鉞是否覺察到了什麽，才出此言，雲山眼簾半闔，聲音低低的：“我同賀老，的確是在定南侯府相識的。”
秦鉞看了眼樓少謙，又笑：“大哥沒什麽別的意思，你爹縱著你，凡事都隨你心意，大哥多嘴幾句，你也不必太過上心。”
又嘆道，“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計之深遠，師傅離去之前，留下了兩套方子，正是為了你今日。”
見樓雲山神情怔怔，秦鉞又解釋道：“你的身子自己也清楚，胞宮不良，因而難以有孕，陽精有虧，因此也難以令女子受孕。師傅留下的這兩套方子，一套是預備著你娶妻，過尋常人的一生，一套則是為了你如今的狀況，能夠保你平安誕下腹中的孩子。”
眼淚還是不遂心意，從眼角跌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到雲山的手背。他不願讓父親和相熟的兄長看見自己流淚的模樣，於是以袖掩面，默默哭了好一會。
樓少謙看著他，想到那年春日，李雲翦臨窗提筆，寫下這兩套方子時的場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片刻後他稍稍蹙眉，以拳抵唇，隱忍的悶咳了幾聲，察覺到秦鉞正看著自己，又擡眼看向秦鉞，朝他搖了搖頭。
秦鉞只得將話咽回肚中，轉而去看樓雲山，見他已收拾好情緒，只是眼眶依舊紅潤潤的，秦鉞又安慰他道：“既然回來了，便別去想那些煩心事，安心養胎為上。”
頓了頓，還是沒忍住，笑著道：“說來也是巧，正是你離開雲川回京的那幾日，暄州廣濟堂給我傳了消息，有人花了大價錢要從廣濟堂雇幾個醫師跟著一隊商隊入京，數額之大，令我都忍不住有些心動了。”
見雲山面上怔住，秦鉞又壞心眼的道：“遣胡師弟去問了，只知道對方權勢滔天，在雲川一地，頗有盛名。”
雲山垂下眼，緊抿著唇。秦鉞比他大數十歲，他還蹣跚學步的時候，母親將秦鉞撿了回來，收入門下，他心思細，記性也好，兩三年的功夫就成為李雲翦手下數一數二的弟子，唯獨有一點，極愛調侃人，後來他接手廣濟堂，人也穩重了許多，然而這性子卻始終沒變。
“大哥說笑的，”秦鉞很快又道，“你好好歇息，在堂裏用過晚膳再同謙叔一道回府。”見樓雲山並未動那糖膏，料想他口味已有所變化，“大哥新學了幾道菜，屆時我親自下廚，你可一定要賞光啊。”
雲山點頭。樓少謙站起身，雲山看向他，眸中隱隱浮動著擔憂：“爹，你的身子怎樣了？”
秦鉞接過話，一邊解了帳鉤，放下簾子，一邊漫不經心道：“有你秦大哥在，你還擔心什麽？將心好好的放回肚子裏，好好歇息著吧。”
幔帳落下來，將光線都遮擋住，他聽見兩人離去的腳步聲，方才喝下去的湯藥中必然也加了安神的藥物，樓雲山眼簾沈沈，抵擋不住困意睡了過去。
才出了門，秦鉞追上樓少謙：“謙叔！”
樓少謙轉過身去，秦鉞正色看著他道：“師傅離去之前，將廣濟堂交給我，我答應了師傅，這一生必會盡我所學，護佑您和雲山……”
樓少謙擡手打斷他的話，他眉目沈靜，臉色卻在天光下透著不正常的青白之色：“秦鉞，你已經做的足夠多了。”
他嘆息一聲，“將廣濟堂交給你，是因為你師傅相信你的醫術，他信你必然會繼承她的遺志，而不是她要求你這一生都為我們樓家賣命。”頓了頓，“我的病我自己也清楚，若能早些去見你師傅，也是解脫。”
“謙叔！”秦鉞忍不住提高聲音，“哪怕不為自己，為了雲山，您又何出此言！”
提到獨子，樓少謙的面色凝滯一瞬，下一刻他搖搖頭：“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孩兒，即便我離去，為了他的孩子，也定會振作起來。”
“您不能這樣做，”秦鉞緩了緩，聲音也沈了下來，“四年前師傅過身，當時雲山就病了一場，險些沒緩過來，喪母之痛猶在，若您去了，這世上，便再沒人可以護著他了。”
“……會有的，”良久，樓少謙註視著秦鉞的雙眼，“我相信他的選擇。”
“陛下急召他們幾人回京，當真是為了誕辰？”秦鉞又道，“如今雲山離了雲川，即使那人真心想要護他，難免鞭長莫及。”
樓少謙錯開目光，沒說什麽，徑直向前走去。
秦鉞還想多勸幾句，可見樓少謙態度十分抗拒，到底沒能追上去，只得將此事暫且按下。
這一覺睡得極其安穩寧靜，雲山醒來時，是聽見長樂輕輕喚他的聲音：“公子。”
意識仍有些不大清醒，雲山含糊著應了一聲，長樂打起簾子來，幾許淡薄的柔光傾瀉而下，雲山瞇了瞇眼，擡手擋了一擋，問長樂：“我睡了多久了？”
“不到兩個時辰，”長樂道，他將雲山扶起來，又去端了早就備好的花茶來給樓雲山漱口，雲山下了床，簡單洗漱過後看著長樂，上下打量一番後笑了起來：“長樂，你胖了一些。”
長樂憨笑著：“是胖了。”
長樂比樓雲山大不了幾歲，是雲山的世父從山裏撿回來的孤兒，雲山降生後，便讓長樂跟著他，隨身侍奉，二人是自小的情誼，長樂成婚時，雲山也備了一份厚禮，只是長樂的孩兒降生時他已離開上京去往雲川，滿月自然也是沒趕上的，心裏免不了有些遺憾。
“胖了，也穩重了許多，”雲山擦凈雙手，朝外走去，“你同鵲兒還好罷？”
長樂道：“好，知道公子要回來，鵲兒一早就備下了公子愛吃的糖餅。”
雲山愛吃拾芳街街口挑擔賣的糖餅，然而擔主並不日日出來，長樂是一心為主的憨仆，便日日去蹲守，一來二去，他與挑擔賣糖餅的寡婦鵲兒相熟了起來，二人也由此結成了一段姻緣。
有孕後，雲山口味有些變化，倒不比從前愛吃那些甜的了，現在更願意吃些酸口的，然而長樂一番好心，他也沒有拒絕，點點頭道：“那替我多謝鵲兒了。”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卻沒聽見長樂的腳步聲，轉頭去看，長樂兩眼噙著淚，頗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雲山疑惑看他：“長樂？”
長樂嗚嗚咽咽：“公子去了雲川半年，同長樂生分了……”
雲山有些好笑，回身牽過長樂，說了幾句好話哄他，長樂便轉哭為笑，樂顛顛跟在樓雲山後頭。
廣濟堂後頭的院子是秦鉞自己日常的居所，雲山並不常來，因而有些不大熟悉路，長樂為他引路，路上絮絮叨叨了些瑣事，聊到自己的孩兒時語氣不自覺放軟，講她如何乖巧，又如何磨人，又是怎樣的令人不由得心心念念，是恨不得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又怕疼著。
他邊說，雲山不自覺將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面上也浮現出一點淺淡的笑容來。
秦鉞剛巧出門，正見樓雲山緩步走來，面色是極好的，只是身子稍顯單薄了些。
他笑著放下衣袖，道：“巧了，剛想去叫你起身。”
雲山往裏看了眼，見父親正在擦手，他走進去，幾步走到樓少謙身前：“爹。”
樓少謙上上下下又看了他好幾眼，道：“瘦了許多。”
秦鉞招呼幾人坐下，邊看向雲山道：“來嘗嘗你大哥的手藝，聽說川人口味重，也不知你如今是否吃得慣了。”
雲山搖搖頭：“雖在雲川，飲食上也依舊是以藥膳為主的，並未改變。”
秦鉞點頭，又與樓少謙對視一眼，心下暗道，如此看來，那人倒也的確是對樓雲山花了些心思的。
其實秦鉞知曉，對樓雲山有孕一事，樓少謙心中並非沒有怒氣，只是他想到了自己的病情，到底還是強壓下去了那點怒意，要不然也不會在自己為樓雲山診出滑脈後先吞了顆護心丹下去。
說來也不能怪他，樓雲山自小便是在京中錦衣玉食的養著，樓少謙對這個他同結發妻子唯一的孩子也是極為看重，即便樓雲山心儀那人，到底也不能就這樣稀裏糊塗揣著個孩子回京來，然而一腔怒火在想到自己恐怕命不久矣時，又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徹底熄滅了。
興許是回到上京，見到父親康健，而自己一直擔憂事情也未曾發生，雲山頗有種豁然之感，一掃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煩悶，晚膳也比平常多用了一小碗。
眼見著日暮西沈，樓少謙帶著樓雲山告別了秦鉞，離開廣濟堂往樓府去，馬車裏，雲山忽然輕輕喚了聲樓少謙：“爹。”
樓少謙擡眼看向雲山，只聽見他極為沈靜的聲音緩緩道：“我在雲川，見到慎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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