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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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車隊一路星夜兼程，要趕在八月初天子誕辰吉日前，回到上京。而正如堂溪凜所說，這份詔令來得突然又意外，京中形勢恐怕也已有變化，否則不至於令幾人如此匆忙。
雲山問過張蕭，知曉梁清江也並未在信中提及過此事，重返故土的喜悅過後，張蕭漸漸回味過來整件事情的不對勁，於是也沈默了下來。
離開上弦灣，在暄州驛站只停了一夜，幾人便又踏上歸途。
馬車搖搖晃晃，雲山靠著車壁，一手搭在小腹上，他回憶起在暄州驛站裏見到賀老的情景——當時他以為自己眼花，甚至還掐了自己一把。
後來才知曉，是堂溪凜派了一隊人馬，假扮成商隊上京，帶著賀老，跟在他們一行人身後。
賀老畢竟已近古稀，倒令雲山不由得顧忌他的身體，賀老卻毫不在意，道是他自願請求而來的，索性待在雲川也無事，不如上京看一看。
他為雲山診過脈，眸光在他面上流連一番，而後道：“小君脈象略有虛浮，幸而胎象還算穩固，大約是因著趕路的緣故，這幾日小君夜間是否多夢難眠，甚至醒後背上也有冷汗？”
大約是有罷，雲山想了想，這幾日他格外疲憊，因著趕路，馬車又顛簸不停，白日裏人也是昏昏沈沈的，倒的確是多夢，且總是夢到分別之日，堂溪凜向他看來的那個眼神。
見樓雲山面露疲色的點點頭，眼下也掛著一層淺黛色，賀老又囑咐了幾句，最後安慰道：“有孕初期的確會令人多夢失眠，這不打緊，我將藥方調整一下，添幾味安神藥進去，能緩解此癥。”
“多謝。”
離開之前，賀老又別有深意的看著雲山道：“小君也知曉，為了當初的一點知遇的情誼，也為了故去的長公子，侯爺寧肯蟄伏多年，甚至以身犯險，這才有了淮玉山那一遭。他從不是意氣用事之人，既然能放手讓小君回京，想必私下一定有所準備。”
見雲山神情怔怔，賀老也沒再多說什麽，微微一笑，拱手告辭了。
車廂被人敲了敲，思緒漸漸回籠，雲山這才發覺馬車已停下，透過半開的竹簾，雲山看見車隊停在溪邊休整，有人上前詢問道：“樓大人，可要用一些烤餅？”
雲山看向張蕭，見他搖了搖頭，便也道：“不必了，多謝。”
車廂裏有些悶，雲山正準備下車透透氣，卻被張蕭喊住：“雲山。”
雲山回身看了他一眼，這幾日車馬勞頓，幾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張蕭臉色卻尤為沈重，目光也別有意味的看著樓雲山。
“我有些話想要同你說。”
不知怎的，一顆心忽然就提了起來，樓雲山同張蕭對視了片刻，最終是他偏過頭去，錯開目光，坐了回去。
“暄州驛站裏，和你密會的醫師，”張蕭的語氣平緩而堅定，緩緩陳述道，“是定南侯的人。”
他說出這句話後，雲山驀地心頭一松，就好似那把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落了下來，要給他一個痛快。從他沒有給堂溪凜傳去任何消息，默認留下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時，他便知曉自己瞞不住。
既然瞞不住，他也不打算隱瞞。
此刻雲山忽然感到分外輕快，他清亮的眼神註視著張蕭，點點頭道：“是。”
“我不知曉你在定南侯府那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張蕭稍稍側過頭，停頓了片刻後才接著道，“我能察覺到，你變了許多。”
從樓雲山自定南侯府回來二人相見的第一面，張蕭便敏銳的察覺出了他的不尋常，尤其是後來幾人共處時，樓雲山更是常常失神，遙望窗外，目光落下之處正是定南侯府的方向。他到不覺得樓雲山是因孔慎宜而這般，那樣悵然若失的神色，絕非是對摯友的惦念，而更像是……囿於情愛。
而啟程那日，在樓雲山房中見到兩道糾纏的身影，和在暄州驛站裏為樓雲山診脈的醫師，更是讓張蕭確定了自己心中的念頭。
張蕭嘆著氣：“雲山，你一向清醒，現下京裏和雲川的形勢，我們為何會來到雲川，目的為何，你更比我清楚。”
樓雲山目光平靜，面上不見絲毫慌亂，他輕聲開口道：“我知曉。”
見他仍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張蕭也忍不住隱隱咬住了牙關，恨鐵不成鋼道：“你若知曉，便不會放縱自己在定南侯府，甚至……甚至與那定南侯……”
一聲極為輕淺的笑聲打斷了張蕭，他瞪著樓雲山，見他竟還敢笑，且還敢笑出聲來，當即臉色又黑了幾分：“同你正經說話，你笑什麽。”
“你怎麽知曉我就是與堂溪……定南侯，”雲山彎了彎眼，那沈沈壓在心頭的疲憊也消散許多，“而不是與旁的什麽人。”
說罷，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看向張蕭，又道：“那日，你在我房中看見了他，是不是？”
分別之時，堂溪凜正是因為聽見了張蕭的腳步聲才跳窗離開的，想必正是那一次，令張蕭起了懷疑之心。
他倒是坦然，張蕭也無可奈何，道：“不錯。”
投映在窗格上的身影，另一方比樓雲山高出許多，一看便知是男子體格。為何確定就是堂溪凜，卻是張蕭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當日沒有發作，也是看見樓雲山神情恍惚，不忍再多說什麽，暄州驛站那一日，他見老者服飾上獨屬於定南侯府的暗紋，胸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回味過來後，卻並不氣憤，只為樓雲山感到一絲悲哀。
一聲悠悠的嘆息落在車廂內，雲山原以為張蕭會說些什麽，然而他只是無奈看著自己，邊道：“你這個人，向來是一副溫良的模樣，其實心底的主意比誰都大，沒怎麽受過苦，又有萬貫家財傍身，因而心裏也總藏著些傲氣，一旦做了什麽決定，是決計不肯回頭的。”
“況且……若非是你心甘情願，恐怕也不能和定南侯生出不該有的情意，”知曉事情已成定局，張蕭也沒有再勸，“可終究，你與他之間還隔著……”
想了想，張蕭將那句話咽了回去，只道，“雲山，就當做是一段露水情緣，回到上京，將他忘了吧。”
露水情緣，這四個字在舌尖之間輾轉一圈，雲山不知怎的，驀地笑了笑。
他搖了搖頭：“我和他之間，還遠遠沒有到絕路的時候。”
說罷，他擡起眼，看著張蕭，語氣平靜的好似在講今日天氣不錯那般道：“我有孕了。”
話已至此，雲山知曉，此事再無回頭的一日，但正因張蕭是他的摯友，他知曉他會理解自己，也相信張蕭終究會接受，因而他才敢如此坦然的說出。
“什麽！”張蕭驚愕失色，因為太過震驚，身子都微微僵直，腦中更是有一瞬間的空白。
樓雲山的身子異於常人，這事他從前便知曉，但他不知道，他口中的異於常人……是有孕育子嗣的能力，倘若他知曉此事，斷不會讓樓雲山輕易的離開歸一館，去到定南侯府，這無異於是羊入虎口！
樓雲山目光澄凈，面色坦然，就見張蕭臉色幾番變化，最終他什麽都沒說，看了一眼樓雲山，兀自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
而雲山看著張蕭離開的背影，胸中亦是湧動著覆雜的情緒。
前路必定還會有更多阻攔，但正如張蕭所言，他既已做了決定，便不會再回頭。
一直到車隊再次啟程，雲山都未見到張蕭回來。
另一邊何櫞正笑嘻嘻高舉著手，要將一只百足蟲扔進陳衍知的懷中，陳衍知幾番躲閃，奈何車廂就這麽大，何櫞不依不饒，幾次險些叫他得手了，陳衍知於是只得捉住了他的兩只手腕令他不許再動，正欲啟唇說些什麽，車簾驀地被人大力掀開，二人動作一滯，俱轉頭看過去——張蕭黑沈著一張臉，將那只蟲子從何櫞手中拈起來，扔到車外，又分開兩人的手，坐到了二人中間。
何櫞大叫一聲，趴到窗邊：“小蟲！”
陳衍知不知怎的，面色微微有些紅，看了眼張蕭後默默偏過頭去。
馬車緩緩駛動，何櫞目光淒淒，看向張蕭，張蕭陰著臉，低聲道：“成何體統！”
何櫞得他一句呵斥，也不敢再說話，只偷摸看陳衍知，甚至越過張蕭，偷偷用小指去夠他的衣角。
這還是第一夜，雲山在馬車中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也沒有夢見堂溪凜。
翌日清晨，車隊再次休整時，他下了馬車，到溪邊掬了一捧水洗臉，直起身後，身側遞過來一方幹凈的絲帕，水珠從面上滾落，跌進他的衣領，濡濕一片，雲山眨了眨眼，二人相對無言，良久後，張蕭再次深深嘆了口氣：“罷了。”
雲山笑了起來，沾了水的面容在晨光裏看起來格外柔軟幹凈，他接過帕子，擦凈了面上的水珠。
“看路程，到京裏至少還需要七八日，”張蕭道，“你的身子……可還受得住？”
二人順著溪邊走了走，清涼的風撲面而來，雲山回道：“在驛站歇息時，會有相熟的醫師來為我診脈，每日的安胎藥，也都按時在吃的，並未感覺不妥。”
雲山身子弱，這幾日藥不離口，眾人也都未起什麽疑心，只當他是調理身子，何櫞更是大方分享隨身帶著的飴糖，在樓雲山每一次喝完藥後，都遞過去一顆給他。
“婦人產子，尚且是九死一生，”張蕭還是忍不住多嘴了幾句，“何況你以男子之身孕育嬰孩，到底還是冒險了些，你與那定南侯究竟有幾成把握，平安誕下這個孩子？”
這事雲山也不是沒有想過，賀老也曾提醒過樓雲山，女子與男子終究有些不同，顯懷之後，便要格外註意些，孩子不能過大，否則將有無盡的苦頭等著他。在歸一館中的那幾日，他也曾在夜間翻閱過古籍，郎君產子的事情，也有過記載，然而不過一則軼聞，寥寥幾筆帶過了。
“即便是世間醫術最精湛的醫師，在此事上，也沒有全然的把握，”雲山眸光平靜，“回到京裏，廣濟堂還有秦大哥在，他的醫術你也知曉的，不必為我擔心”
張蕭睨他一眼，冷哼一聲，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又遞過來一方帕子，雲山打開看了，是油紙包著，碼的整整齊齊的糖塊。
“……藥苦，何櫞那些飴糖也不剩多少了，他那張嘴一向閑不住，”張蕭清咳一聲，“這些糖你留著，往後就不必找他拿。”
心裏流淌著莫名的滋味，一時間竟令樓雲山眼眶微熱。張蕭此人，從未變過分毫，不論是在上京還是在雲川，他都如家中最可靠的兄長一般，笨拙的以他的方式關心著他們。
而他知曉，這一頁，在張蕭這裏，也終於是翻篇了。
自從張蕭知曉樓雲山有孕的事情，便時時刻刻註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安胎藥也要看他一滴不落的喝完，有時候看樓雲山輕巧的跳下馬車，又或者跟著何櫞去河邊踩水，便皺起眉頭，眼神控訴他的不知輕重，在只有兩人獨處時也免不了多叮囑他幾句，雲山聽了，總忍不住悶悶笑起來。
“……笑什麽？”張蕭手裏握著本醫經，一本正經的同雲山道，“孕初期要格外註意些，你午間竟還同何櫞一道去河邊玩水，太不像話。”
雲山先是笑，覺得張蕭這樣子看起來過於謹慎，被他瞪了一眼，又乖順點點頭：“曉得了。”
“那位醫師可有說過什麽？”張蕭又問，“畢竟還有些時日在路上，總這樣顛簸，對你身子也不大好。”
雲山撫了撫小腹，卻是淺淺笑著搖了搖頭：“無事。”
賀老也曾笑著嘆道，別看樓雲山底子弱，這一胎卻坐的格外的穩當，肚子裏的孩子恐怕也知曉父親的不易，因而從來沒有鬧騰過樓雲山，尋常婦人有孕初期的害喜與食欲不振，雲山都不曾有，是以這一路來，雲山只有趕路的疲憊，到不曾因著腹中的孩子而感到任何不適。
“你說無事，我也只能信了，”張蕭睨他一眼，將手中的醫經放到一旁，有些話已到了嘴邊，可看樓雲山這幾日好看了許多的臉色，便又咽回了肚子裏。他有心想要問一問樓雲山，究竟有沒有想好日後的打算，又怕說多了惹他心緒不寧，最終到底也沒說出口。
日夜兼程，披霜冒露，一行人緊趕慢趕，才在天子誕辰前回到京中。恢弘的城樓近在眼前，皇都的壯闊在此刻令他感到分外陌生，古人道近鄉情更怯，到此時，雲山也體會到了這一絲滋味。
進了城，眾人還需要回一趟蘭臺述職，梁清江早已等候多時，見到幾人，一眼看去，俱是面色委頓，疲乏不堪的樣子，何櫞更是吐了又吐，昏頭轉向的，幾次險些撞上柱子。
他留下張蕭，命餘下幾人都回府歇息，臨走之時，樓雲山回頭看了一眼，張蕭也正朝他看來，略略頷首，示意他安心。
幾人便又朝外走，沿途遇上從前的舊友，免不得又寒暄幾句，一番下來，都清醒了些許，何櫞被家中派來的人接走了，陳衍知於是同雲山一道，也沒幾步，就見樓府的馬車候在不遠處，陳衍知便笑了笑，先走一步。
才分別不過幾月，卻又恍惚已隔數年。
馬車旁，是一襲青衫的樓少謙，他面帶微笑，註視著雲山朝他一步一步走來，長樂眼含熱淚，在樓雲山走到他面前時，低低喊了一聲：“公子……”
“山兒，”樓少謙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嘆了口氣，“你受苦了。”
雲山搖搖頭，他才張了張嘴，眼前卻忽然一黑，腦中也似有個旋渦一般，天旋地轉，身子在一瞬間癱軟，昏迷過去前，他看見樓少謙驚慌的臉，長樂大聲喊道：“公子！”
緊接著，是樓少謙的聲音響起來：“快！去廣濟堂！”
不……不能去廣濟堂……他的手指無力的蜷了蜷，他還沒有做好要和父親坦白的準備，這個孩子也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被父親知曉，他掙紮著，想要說自己無事，然而終究他只是沈沈闔上了眼，神思陷入混沌，任由他們將自己抱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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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一路星夜兼程，要趕在八月初天子誕辰吉日前，回到上京。而正如堂溪凜所說，這份詔令來得突然又意外，京中形勢恐怕也已有變化，否則不至於令幾人如此匆忙。
雲山問過張蕭，知曉梁清江也並未在信中提及過此事，重返故土的喜悅過後，張蕭漸漸回味過來整件事情的不對勁，於是也沈默了下來。
離開上弦灣，在暄州驛站只停了一夜，幾人便又踏上歸途。
馬車搖搖晃晃，雲山靠著車壁，一手搭在小腹上，他回憶起在暄州驛站裏見到賀老的情景——當時他以為自己眼花，甚至還掐了自己一把。
後來才知曉，是堂溪凜派了一隊人馬，假扮成商隊上京，帶著賀老，跟在他們一行人身後。
賀老畢竟已近古稀，倒令雲山不由得顧忌他的身體，賀老卻毫不在意，道是他自願請求而來的，索性待在雲川也無事，不如上京看一看。
他為雲山診過脈，眸光在他面上流連一番，而後道：“小君脈象略有虛浮，幸而胎象還算穩固，大約是因著趕路的緣故，這幾日小君夜間是否多夢難眠，甚至醒後背上也有冷汗？”
大約是有罷，雲山想了想，這幾日他格外疲憊，因著趕路，馬車又顛簸不停，白日裏人也是昏昏沈沈的，倒的確是多夢，且總是夢到分別之日，堂溪凜向他看來的那個眼神。
見樓雲山面露疲色的點點頭，眼下也掛著一層淺黛色，賀老又囑咐了幾句，最後安慰道：“有孕初期的確會令人多夢失眠，這不打緊，我將藥方調整一下，添幾味安神藥進去，能緩解此癥。”
“多謝。”
離開之前，賀老又別有深意的看著雲山道：“小君也知曉，為了當初的一點知遇的情誼，也為了故去的長公子，侯爺寧肯蟄伏多年，甚至以身犯險，這才有了淮玉山那一遭。他從不是意氣用事之人，既然能放手讓小君回京，想必私下一定有所準備。”
見雲山神情怔怔，賀老也沒再多說什麽，微微一笑，拱手告辭了。
車廂被人敲了敲，思緒漸漸回籠，雲山這才發覺馬車已停下，透過半開的竹簾，雲山看見車隊停在溪邊休整，有人上前詢問道：“樓大人，可要用一些烤餅？”
雲山看向張蕭，見他搖了搖頭，便也道：“不必了，多謝。”
車廂裏有些悶，雲山正準備下車透透氣，卻被張蕭喊住：“雲山。”
雲山回身看了他一眼，這幾日車馬勞頓，幾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張蕭臉色卻尤為沈重，目光也別有意味的看著樓雲山。
“我有些話想要同你說。”
不知怎的，一顆心忽然就提了起來，樓雲山同張蕭對視了片刻，最終是他偏過頭去，錯開目光，坐了回去。
“暄州驛站裏，和你密會的醫師，”張蕭的語氣平緩而堅定，緩緩陳述道，“是定南侯的人。”
他說出這句話後，雲山驀地心頭一松，就好似那把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落了下來，要給他一個痛快。從他沒有給堂溪凜傳去任何消息，默認留下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時，他便知曉自己瞞不住。
既然瞞不住，他也不打算隱瞞。
此刻雲山忽然感到分外輕快，他清亮的眼神註視著張蕭，點點頭道：“是。”
“我不知曉你在定南侯府那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張蕭稍稍側過頭，停頓了片刻後才接著道，“我能察覺到，你變了許多。”
從樓雲山自定南侯府回來二人相見的第一面，張蕭便敏銳的察覺出了他的不尋常，尤其是後來幾人共處時，樓雲山更是常常失神，遙望窗外，目光落下之處正是定南侯府的方向。他到不覺得樓雲山是因孔慎宜而這般，那樣悵然若失的神色，絕非是對摯友的惦念，而更像是……囿於情愛。
而啟程那日，在樓雲山房中見到兩道糾纏的身影，和在暄州驛站裏為樓雲山診脈的醫師，更是讓張蕭確定了自己心中的念頭。
張蕭嘆著氣：“雲山，你一向清醒，現下京裏和雲川的形勢，我們為何會來到雲川，目的為何，你更比我清楚。”
樓雲山目光平靜，面上不見絲毫慌亂，他輕聲開口道：“我知曉。”
見他仍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張蕭也忍不住隱隱咬住了牙關，恨鐵不成鋼道：“你若知曉，便不會放縱自己在定南侯府，甚至……甚至與那定南侯……”
一聲極為輕淺的笑聲打斷了張蕭，他瞪著樓雲山，見他竟還敢笑，且還敢笑出聲來，當即臉色又黑了幾分：“同你正經說話，你笑什麽。”
“你怎麽知曉我就是與堂溪……定南侯，”雲山彎了彎眼，那沈沈壓在心頭的疲憊也消散許多，“而不是與旁的什麽人。”
說罷，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看向張蕭，又道：“那日，你在我房中看見了他，是不是？”
分別之時，堂溪凜正是因為聽見了張蕭的腳步聲才跳窗離開的，想必正是那一次，令張蕭起了懷疑之心。
他倒是坦然，張蕭也無可奈何，道：“不錯。”
投映在窗格上的身影，另一方比樓雲山高出許多，一看便知是男子體格。為何確定就是堂溪凜，卻是張蕭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當日沒有發作，也是看見樓雲山神情恍惚，不忍再多說什麽，暄州驛站那一日，他見老者服飾上獨屬於定南侯府的暗紋，胸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回味過來後，卻並不氣憤，只為樓雲山感到一絲悲哀。
一聲悠悠的嘆息落在車廂內，雲山原以為張蕭會說些什麽，然而他只是無奈看著自己，邊道：“你這個人，向來是一副溫良的模樣，其實心底的主意比誰都大，沒怎麽受過苦，又有萬貫家財傍身，因而心裏也總藏著些傲氣，一旦做了什麽決定，是決計不肯回頭的。”
“況且……若非是你心甘情願，恐怕也不能和定南侯生出不該有的情意，”知曉事情已成定局，張蕭也沒有再勸，“可終究，你與他之間還隔著……”
想了想，張蕭將那句話咽了回去，只道，“雲山，就當做是一段露水情緣，回到上京，將他忘了吧。”
露水情緣，這四個字在舌尖之間輾轉一圈，雲山不知怎的，驀地笑了笑。
他搖了搖頭：“我和他之間，還遠遠沒有到絕路的時候。”
說罷，他擡起眼，看著張蕭，語氣平靜的好似在講今日天氣不錯那般道：“我有孕了。”
話已至此，雲山知曉，此事再無回頭的一日，但正因張蕭是他的摯友，他知曉他會理解自己，也相信張蕭終究會接受，因而他才敢如此坦然的說出。
“什麽！”張蕭驚愕失色，因為太過震驚，身子都微微僵直，腦中更是有一瞬間的空白。
樓雲山的身子異於常人，這事他從前便知曉，但他不知道，他口中的異於常人……是有孕育子嗣的能力，倘若他知曉此事，斷不會讓樓雲山輕易的離開歸一館，去到定南侯府，這無異於是羊入虎口！
樓雲山目光澄凈，面色坦然，就見張蕭臉色幾番變化，最終他什麽都沒說，看了一眼樓雲山，兀自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
而雲山看著張蕭離開的背影，胸中亦是湧動著覆雜的情緒。
前路必定還會有更多阻攔，但正如張蕭所言，他既已做了決定，便不會再回頭。
一直到車隊再次啟程，雲山都未見到張蕭回來。
另一邊何櫞正笑嘻嘻高舉著手，要將一只百足蟲扔進陳衍知的懷中，陳衍知幾番躲閃，奈何車廂就這麽大，何櫞不依不饒，幾次險些叫他得手了，陳衍知於是只得捉住了他的兩只手腕令他不許再動，正欲啟唇說些什麽，車簾驀地被人大力掀開，二人動作一滯，俱轉頭看過去——張蕭黑沈著一張臉，將那只蟲子從何櫞手中拈起來，扔到車外，又分開兩人的手，坐到了二人中間。
何櫞大叫一聲，趴到窗邊：“小蟲！”
陳衍知不知怎的，面色微微有些紅，看了眼張蕭後默默偏過頭去。
馬車緩緩駛動，何櫞目光淒淒，看向張蕭，張蕭陰著臉，低聲道：“成何體統！”
何櫞得他一句呵斥，也不敢再說話，只偷摸看陳衍知，甚至越過張蕭，偷偷用小指去夠他的衣角。
這還是第一夜，雲山在馬車中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也沒有夢見堂溪凜。
翌日清晨，車隊再次休整時，他下了馬車，到溪邊掬了一捧水洗臉，直起身後，身側遞過來一方幹凈的絲帕，水珠從面上滾落，跌進他的衣領，濡濕一片，雲山眨了眨眼，二人相對無言，良久後，張蕭再次深深嘆了口氣：“罷了。”
雲山笑了起來，沾了水的面容在晨光裏看起來格外柔軟幹凈，他接過帕子，擦凈了面上的水珠。
“看路程，到京裏至少還需要七八日，”張蕭道，“你的身子……可還受得住？”
二人順著溪邊走了走，清涼的風撲面而來，雲山回道：“在驛站歇息時，會有相熟的醫師來為我診脈，每日的安胎藥，也都按時在吃的，並未感覺不妥。”
雲山身子弱，這幾日藥不離口，眾人也都未起什麽疑心，只當他是調理身子，何櫞更是大方分享隨身帶著的飴糖，在樓雲山每一次喝完藥後，都遞過去一顆給他。
“婦人產子，尚且是九死一生，”張蕭還是忍不住多嘴了幾句，“何況你以男子之身孕育嬰孩，到底還是冒險了些，你與那定南侯究竟有幾成把握，平安誕下這個孩子？”
這事雲山也不是沒有想過，賀老也曾提醒過樓雲山，女子與男子終究有些不同，顯懷之後，便要格外註意些，孩子不能過大，否則將有無盡的苦頭等著他。在歸一館中的那幾日，他也曾在夜間翻閱過古籍，郎君產子的事情，也有過記載，然而不過一則軼聞，寥寥幾筆帶過了。
“即便是世間醫術最精湛的醫師，在此事上，也沒有全然的把握，”雲山眸光平靜，“回到京裏，廣濟堂還有秦大哥在，他的醫術你也知曉的，不必為我擔心”
張蕭睨他一眼，冷哼一聲，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又遞過來一方帕子，雲山打開看了，是油紙包著，碼的整整齊齊的糖塊。
“……藥苦，何櫞那些飴糖也不剩多少了，他那張嘴一向閑不住，”張蕭清咳一聲，“這些糖你留著，往後就不必找他拿。”
心裏流淌著莫名的滋味，一時間竟令樓雲山眼眶微熱。張蕭此人，從未變過分毫，不論是在上京還是在雲川，他都如家中最可靠的兄長一般，笨拙的以他的方式關心著他們。
而他知曉，這一頁，在張蕭這裏，也終於是翻篇了。
自從張蕭知曉樓雲山有孕的事情，便時時刻刻註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安胎藥也要看他一滴不落的喝完，有時候看樓雲山輕巧的跳下馬車，又或者跟著何櫞去河邊踩水，便皺起眉頭，眼神控訴他的不知輕重，在只有兩人獨處時也免不了多叮囑他幾句，雲山聽了，總忍不住悶悶笑起來。
“……笑什麽？”張蕭手裏握著本醫經，一本正經的同雲山道，“孕初期要格外註意些，你午間竟還同何櫞一道去河邊玩水，太不像話。”
雲山先是笑，覺得張蕭這樣子看起來過於謹慎，被他瞪了一眼，又乖順點點頭：“曉得了。”
“那位醫師可有說過什麽？”張蕭又問，“畢竟還有些時日在路上，總這樣顛簸，對你身子也不大好。”
雲山撫了撫小腹，卻是淺淺笑著搖了搖頭：“無事。”
賀老也曾笑著嘆道，別看樓雲山底子弱，這一胎卻坐的格外的穩當，肚子裏的孩子恐怕也知曉父親的不易，因而從來沒有鬧騰過樓雲山，尋常婦人有孕初期的害喜與食欲不振，雲山都不曾有，是以這一路來，雲山只有趕路的疲憊，到不曾因著腹中的孩子而感到任何不適。
“你說無事，我也只能信了，”張蕭睨他一眼，將手中的醫經放到一旁，有些話已到了嘴邊，可看樓雲山這幾日好看了許多的臉色，便又咽回了肚子裏。他有心想要問一問樓雲山，究竟有沒有想好日後的打算，又怕說多了惹他心緒不寧，最終到底也沒說出口。
日夜兼程，披霜冒露，一行人緊趕慢趕，才在天子誕辰前回到京中。恢弘的城樓近在眼前，皇都的壯闊在此刻令他感到分外陌生，古人道近鄉情更怯，到此時，雲山也體會到了這一絲滋味。
進了城，眾人還需要回一趟蘭臺述職，梁清江早已等候多時，見到幾人，一眼看去，俱是面色委頓，疲乏不堪的樣子，何櫞更是吐了又吐，昏頭轉向的，幾次險些撞上柱子。
他留下張蕭，命餘下幾人都回府歇息，臨走之時，樓雲山回頭看了一眼，張蕭也正朝他看來，略略頷首，示意他安心。
幾人便又朝外走，沿途遇上從前的舊友，免不得又寒暄幾句，一番下來，都清醒了些許，何櫞被家中派來的人接走了，陳衍知於是同雲山一道，也沒幾步，就見樓府的馬車候在不遠處，陳衍知便笑了笑，先走一步。
才分別不過幾月，卻又恍惚已隔數年。
馬車旁，是一襲青衫的樓少謙，他面帶微笑，註視著雲山朝他一步一步走來，長樂眼含熱淚，在樓雲山走到他面前時，低低喊了一聲：“公子……”
“山兒，”樓少謙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嘆了口氣，“你受苦了。”
雲山搖搖頭，他才張了張嘴，眼前卻忽然一黑，腦中也似有個旋渦一般，天旋地轉，身子在一瞬間癱軟，昏迷過去前，他看見樓少謙驚慌的臉，長樂大聲喊道：“公子！”
緊接著，是樓少謙的聲音響起來：“快！去廣濟堂！”
不……不能去廣濟堂……他的手指無力的蜷了蜷，他還沒有做好要和父親坦白的準備，這個孩子也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被父親知曉，他掙紮著，想要說自己無事，然而終究他只是沈沈闔上了眼，神思陷入混沌，任由他們將自己抱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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