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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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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雲霧茫茫,不見四野。入目是廣袤的潔白,無邊無際,只他這一片游魂,孤獨的在這遺失之地徘徊。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出現在此處,因而漫無目的的飄蕩著。此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沒有任何可以確定方位的事物,然而某一瞬間,天際忽然裂開一道罅隙,金色的柔光傾灑而下,不遠處,迷霧裏傳來些許聽不分明的人聲,似隔著一層屏障,朦朦朧朧。

他循聲靠近了,茫茫霧野間忽然出現了人世的畫面,街市繁華,人煙稠密。而在如潮的人群中,他仿佛看見了許多熟悉的身影,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冥冥之中,似乎都與他的命運牽纏交錯。

畫面變幻,人世幾番更疊,依舊是那繁華街市,他看見面貌秀麗的少女正追逐著一只雪白的貍奴,貍奴輕盈躍起,落入藍衣少年的懷中,二人相視一笑,牽著手漸漸遠去。不多時,二人的身影又出現在街市一角,懷裏多了一個幼童,紮著雙髻,正伸手去夠母親手裏的糖葫蘆。護城河邊,二人並肩而行,他們身前,是身量長開的幼童舉著風箏向前奔跑……往事一幕幕,盡數浮現在眼前,直到一陣風來,天地為之一變,綿綿的雪落下,鋪天蓋地,滿目的白,刺骨的白。

心底頓生難言的痛苦,只是一片游魂,卻也能感受到摧心剖肝的痛。

忽然間,一切都消散了。畫面裏一片空白,漸漸地,有波紋泛起,是碧藍的湖泊,深邃幽遠,他靜靜看著,忽生錯覺,竟仿若被誰深深凝視著。

意識變得迷蒙,隱約間感受到魂體逐漸渾濁,沈重的直往下墜落,風聲呼嘯,他徒勞的伸手向上,想要抓住什麽,心中的驚慌加劇,似乎就要狠狠摔落在地上。

遽然,淩空伸來一雙有力的手,將他穩穩接住。

他楞楞望進那雙碧眸,聽見來人輕聲喚道:“雲山。”

頃刻間,夢境坍塌碎裂。

感到身子被人晃了晃,雲山緩緩睜開眼,是堂溪凜熟悉的面容,低聲道:“雲山,起來用一些甜漿,你睡了一日了。”

雲山茫然看著他,意識尚在夢境與現實的餘韻裏,腦中深處漸漸漫上陣陣鈍痛,身上也是酸軟無力,他皺著眉,搖了搖頭,整個人下意識往被子裏又縮了縮。

一雙手將他整個人從被中挖了出來,面上被什麽東西冰了冰,激的他下意識睜開了眼,困頓的神思也清醒些許。

溫熱的甜漿遞到他嘴邊,堂溪凜低聲哄道:“喝一些,否則該要腹痛了。”

他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雲山緩慢的眨了眨眼,他張了張嘴,才發出一個音節,不想聲音粗啞難聽,含了一口甜漿,緩了緩後才道:“什麽時辰了?”

屋內十分的昏暗,空氣裏浮動著甜膩的情香,帷帳深深,隔絕了所有光線和人聲。

堂溪凜起身去推窗,天邊是火燒般的雲霞,餘暉赤紅,雲山瞇了瞇眼,以手遮擋光線,片刻後他看清堂溪凜的模樣,竟有些微怔。

依舊是滾金黑袍,眉目含笑的樣子,只是他今日未束發,只松松在腦後綰了一個發髻,綰發的玉簪,雲山一眼便認出是自己素日常用的那支。黑發披散在身後,令他整個人少了幾許淩厲,多了幾分柔和,好似一柄入鞘的利劍般,不再那般鋒芒畢露,而更加沈穩肅穆。

一夜之間,竟仿若兩人似的。雲山好奇打量著他,目光隱有疑惑,堂溪凜走過來,坐到他的身邊,將甜漿往他唇邊又遞了遞。

“不要這個,太甜了,”雲山搖頭,“給我一些水吧。”

茶水是早就備下了的,入口溫度恰好,看他一口氣灌了小半壺,堂溪凜忽然道:“賀老還在莊子裏,過會兒請他來為你診一診脈。”

提到賀老,雲山便想到他看向自己那略帶譴責的目光,幾乎不用想,他都能猜到賀老會說些什麽,無非就是節制,禁欲,這些翻來覆去的話。但看堂溪凜若有所思的模樣,雲山擦去唇角的水漬,眼珠一轉,淺笑道:“不必請賀老來,母親是廣濟堂醫師首席,我自幼跟著她,雖算不上精通,也略懂一二。”

說罷,他煞有介事的拉過堂溪凜的手腕,搭脈探查,出手姿勢倒的確是利落幹脆,他凝心感受了會兒,脈象和緩有力,不浮不沈。

不等他多思索幾分,堂溪凜翻轉手腕,握住了他的手,含笑問道:“如何?”

樓雲山彎了彎唇角,帶著促狹的意味,道:“脈象平穩,但略有虛浮,最好……禁欲休養。”

堂溪凜笑了起來,他將樓雲山攬進懷中,一手環著他的腰,隔著薄薄的一層綢衣,他卻也能想象出那截窄腰的模樣,白玉般的肌膚覆滿細密的汗珠,左腰上的那粒紅痣艷麗如血。

他按下心中綺念,握著雲山的手,去搭在他自己的腕上:“只看了我的,好不公平,你也為自己診一診。”

雲山笑著要躲開,堂溪凜追過來,二人滾進榻上,糾纏間被褥亂成一團,雲山被他捏著腰間的軟肉威脅,只得服軟,小聲喘著氣,二指搭在自己腕上,片刻後他皺了皺眉,‘咦’了一聲。

“如何?”堂溪凜道。

雲山面露疑惑,對上堂溪凜的雙眼,卻是笑了笑,道:“自然身康體健,並無不妥。”

“唔,如此說來,夫人倒是不必禁欲休養了。”堂溪凜壓著他,指尖劃過他的鎖骨,往下滑動半寸,挑開了他的衣領,滿目紅痕,是昨夜留下的荒唐痕跡,他盯著看了會兒,喉頭不自覺上下聳動,雲山見他目光幽暗,手腳並用,慌亂的從他身下逃了出去。

身後還有被反覆貫穿留下的異樣之感,雲山才下地,腳上一軟,險些跪倒,堂溪凜將人一把撈起,拿過一旁的外衫為他穿上了。

嬉鬧了一場,雲山昏沈的大腦清醒了許多,然而靜了下來,卻有細密的疼痛逐漸翻騰起來,他壓了壓脹痛的太陽穴,被堂溪凜牽著往外走去時,心中還在思索著方才的脈象,他的確於此道不算精通,但卻也不至於連這麽簡單的脈象也判斷不出來。

往來流利,如珠走盤,那分明是……滑脈。但母親曾告知過他,他的身子雖異於常人,可胞宮不良,此生不會有孕。

也許是察覺到雲山不安的情緒,堂溪凜回身看他,問道:“不舒服?”

雲山拂開帷帳,殘霞已盡,空中懸著朦朧的月影,庭中滿地紛亂的芍藥花瓣,細細碎碎,堆疊著,常歡的身影從院門外閃過,雲山回過神來,他笑了笑,道:“沒有。”

或許是自己學藝不精,判錯了脈象罷,他想。

簡單用過晚膳,常歡來回報,賀老不在莊子裏,今日一早,他便帶著賀成松離開了,不知去處。

見堂溪凜不發一言,常歡又道:“是否要讓影衛去盯著賀將軍?”

“不必了,”卻是雲山笑吟吟道,又問,“慎宜和知玉應當還沒離開罷?”

“午間孔公子帶著成公子回上弦灣了,”常歡答道,“小君若有急事,常歡可以去為您傳話。”

從上弦灣到這莊子,來回至少要一個時辰,雲山倒沒什麽急事,只是想起他們二人,便隨口問了。

“不用麻煩了,只是隨口問問。”雲山道,“方才我看你端著一盤子青梅,這個時節,竟還有梅子嗎?”

常歡笑著道:“回小君,那是酸杏子,賀老愛吃杏脯,宋管家吩咐了我們去收來曬幹的。”

雲山倒不是很愛吃這些酸甜口的蜜餞,他嗜甜,最好是越甜越好,想到這裏,他不禁回味起京中玉茗樓的糖膏,口中便不覺涎水泛濫。

“庫房裏有去年藏的糖漬梅子,”堂溪凜一直默默看著樓雲山,見他喉頭聳動,似是吞咽了口口水,便看了眼常歡,“你去找宋管家,讓他拿一罐出來。”

“是,”常歡面上帶著笑,微躬著身退出屋內。

常歡離去之後,雲山頓了頓,試探著道:“給我吃的?”

又問,“是用冰糖浸的梅子嗎?”

“拿來給你泡水喝,”堂溪凜忍不住笑了起來,“梅子開胃,你近來食欲不佳,用一些或許能好些。”

雲山想了想,也沒拒絕:“好罷。”

屋內靜了靜,夜色濃稠,雲山正看窗外幾點飛舞的流螢,堂溪凜握住他的手,道:“帶你去個地方。”

隨著堂溪凜在莊子裏彎彎繞繞,片刻後雲山回頭去看,發現二人竟已離開了莊子,正往緊鄰莊子的後山而去。

夜間,山中的風格外涼,堂溪凜握著他的手緊了幾分,也不過片刻,二人穿過竹林,便到了一片空地。沿路都有地燈指引,想來是堂溪凜的安排,只是不知道他在此處預備了什麽東西,竟這樣遮遮掩掩的。

他借著月色和微弱的燭光打量了一番四周,奇異的發覺此處竟很似淮玉山崖壁之下,二人當時所跌落的那個平臺。崖壁上藤蔓垂蘿縱橫,蔥蘢繁茂。

堂溪凜牽著他,往裏走去,拂開那些藤蔓,便有斑斕的光閃爍著,從洞中透出來一點光亮。

雲山跟在他身後,甫一進洞,被眼前景象驚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入目是一方巨大的洞窟,四周壁上都是各色的熒石,粉藍淺紫曜黑淡金……整個洞窟中熒光耀耀,光華炫目,細細看去,那些熒石的走向排列竟還暗藏玄機,瑩瑩閃爍的光輝間,隱約浮現出一個人的輪廓來——是側首回望的神態,雙眼用了靛藍的熒石做點綴,擡眼向上看時,甚至能夠感受到是在被他註視著的。

“這些熒石,向來是不值錢的玩意,白日裏看著與尋常的石子沒有分別,”堂溪凜撫摸著那些嶙峋凸起的熒石,偏頭凝視樓雲山,“而一旦沒有足夠的日光照耀,夜間則光芒黯淡,索然無味。”

雲山怔怔看著那些熒石,良久,聲音帶著絲絲沙啞:“這些……你是什麽時候準備的?”

然而話問出口了,他卻又驀地反應過來。淮玉山中,他因好奇帶走了幾顆熒石,想來便是那個時候被堂溪凜註意到了,而觀此處,既要收集如此多的熒石,又要請工匠將這些石頭嵌進石壁中作出天然生長於此的模樣,還要在此期間排列組合,以熒石描摹出他的面貌輪廓……如此種種,絕非一朝一夕能成。

“從我們回到上弦灣,你便安排下了此事,是嗎?”雲山望著他。

“嗯,”堂溪凜笑的溫柔,眉眼從容溫和,屈起食指輕刮過他的鼻尖,“要尋到這些熒石並非難事,澤寧郡的礦脈中便有許多,只是一向被當作廢石,堆積如山也無人問津。如今,倒也算得上是物盡其用了。”

雲山幾次張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目光在洞窟中轉悠一圈,最終又落回到堂溪凜的面上。

“歡喜的說不出話來了?”堂溪凜笑著道,“倘若我告訴你,後山我預備著送你的驚喜,還不止這一處呢?”

說罷,他握住樓雲山的手,將他帶向洞窟深處,那裏被鑿開一條可供二人並肩而行的通道,穿過通道,拂開藤蔓,便是漫山的花海,夜色裏如一片廣闊的海域,泛著深深淺淺碧色的光芒。風吹過,搖曳的花似浪潮一般,更有間雜於期間,閃爍著光華的熒石,流光奪目。

雲山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一場幻夢。

“流光花,每年只在夏末花開,花瓣透明,因而能折射星辰的光亮,遠遠看去,似流光一般,因此而得名,但僅有一個月的花期,”堂溪凜低低的聲音響起來,“待第一場秋雨落下,流光花雕零,莖稈也會隨之幹枯,不覆生長。”

“我在你書房的奇聞異志錄中,見過流光花的模樣,但,”雲山有些莫名的氣喘,聲音也帶著微微的顫抖,“但書中記載,此花只在極西之地的無人谷中生長,你究竟是怎麽……”

“這有何難?”堂溪凜道,“這世間事,多的是用心便能做到的,倘若我不能做到,那麽……”

雲山忽然回身,猛地抱住了堂溪凜。

他的聲音悶悶傳來:“奇聞異志錄,我看了大半,只有流光花那頁折了角,你後來看到了,是不是?”

“是,”堂溪凜笑著將他摟緊了,“你鮮少在書冊中留下痕跡,大約也是因為很稀奇流光花的模樣,才做了記號。”

“倘若我每一頁都折了角呢?”雲山追問。

堂溪凜不假思索:“那我便傾力而為,只為夫人歡心。”

過了良久也不曾聽見樓雲山的回話,也不曾感受到他的其他動作,堂溪凜稍稍向後退了一點,想要看一眼樓雲山,他卻將自己摟得更緊。

半晌後,雲山才緩緩松開了手,他擡起臉,一雙通紅的眼,對上堂溪凜的。

“我終究……是要回到京中的。”雲山艱澀開口,有些話哽在喉間,他卻不得不說。

“我知曉,”堂溪凜撫著他的眼角,指尖感到一點濕潤,“做這些,也只是因我願意,不圖旁的什麽,而你,本該就有屬於你的天地。”

聽見他的話,雲山垂下眼去,竟有些不敢看他。

“昨日才成了婚,我就說要離開,你也不惱嗎?”他又問。

堂溪凜擡起他的臉,二人對視著,他看見了雲山眼底的一片水光,愛憐的吻了吻他的眉眼,他將樓雲山攬進懷裏,又低嘆了口氣:“如何惱你?我只恨不得將心剖出來也送給你才好。”

雲山不知怎的,聽完這話,忽然就笑了起來,他往後退了一些,看著堂溪凜,認真道:“我不知道日後局勢如何,但你我既已成婚,今後便是夫……夫一體,我絕不會棄你而去,也不會同你相對,倘若真有那一日……”

堂溪凜打斷他道:“不會有那一日。”

雲山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幾分決然,也沒有細想,順著他的話接著道:“如此也好,只是終究還是委屈你了。”

這下換作堂溪凜笑了起來,他看著雲山,道:“夫人此話何意?”

“本該帶你去見過父親的……”雲山想了想,“可他才病愈,況且我也怕他,嗯……一時無法接受,待我回到京中,尋個時機,再同他說一說你。”

“那你要如何提起我?”堂溪凜壞心眼的問道,“是說定南侯權勢滔天,手段狠毒,令你不得不臣服,還是說……”

知道他又在胡說,雲山也不惱,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就講你是個待我極好,愛我、護我、懂我,會同我一生一世的人。”

四下無聲,靜的出奇,不遠處流光花海飄搖浮沈,堂溪凜目光幽深,看著樓雲山,喉頭幾番聳動,最後卻什麽也沒有說,只將他用力抱緊了。

皓月當空,清光如銀。晚來風急,低垂的天幕裏漸漸攢起層層濃墨般的雲,月影淡薄,星子暗淡,卻隱約是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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