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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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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夜半落了一場雨。

雨後天氣舒爽,風中隱約殘留的水汽裏,草木氣息濃郁,庭中滿地碎花,更有幾片沾了雨水的花瓣飛入窗下,落在案幾上。

這幾日二人都宿在莊子裏,閑時賞花垂釣,夜裏緩步往後山,看洞中熒石耀耀,流光花海搖曳如浪。雨後流光花被打落許多,景致已算不得太好,雲山拾了幾片花瓣回來,夾在書冊中,近乎透明的花瓣,轉瞬間變作枯黃,只留一抹香魂。

常歡取了一罐未開封的糖漬梅子進來,調兌一番後將梅子水遞給樓雲山,見他用完一小碗,又將剩下的梅子含在口中,那略帶酸口的梅子的確十分開胃,這幾日他看著食欲明顯好了許多。

院子裏趁著日頭曬下的杏脯已經收起了,常歡想了想,又挑揀了些端來給樓雲山。

“小君可要嘗嘗?”常歡微微笑著道,“杏脯熬煮時加了綿白糖與蜂蜜,入口是杏子的甜香,回口略帶一絲酸澀,嘗之回味無窮。”

雲山偏頭吐了梅核,伸手拈了一塊杏脯,迎著常歡期冀的目光含進口中,嚼了幾下,品味過後點點頭:“倒比我從前吃的要甜許多。”

說罷,他又將碟子往常歡那裏推了推,“你也吃一些。”

常歡也沒推辭,隨手拿了一塊,嚼了幾口後便微蹙著眉頭,舌腔滿是酸澀的味道,他看向樓雲山,見他神色如常,一邊翻看書冊,一邊伸手又去拿杏脯,不覺又笑開了,只道或許是他運氣不好,偏拿了酸些的那個。

午後日頭高照,雲山看書看得直犯困,便讓常歡打了簾子下來窩進榻上歇息。這日堂溪凜因事不在莊子裏,然而人是不在,屬於他的氣味卻如影隨形,將樓雲山密密實實的包裹住,榻上的薄毯也有他的氣味,是帶著一點冷淡的花香和絲絲草木的氣息,聞著倒格外令人舒心。

意識模模糊糊,他睡去時,一手下意識的搭在了小腹上。

見樓雲山睡下了,常歡放輕步子退出屋內,路過了長廊,看見不遠處院子裏幾個小廝齜牙咧嘴的湊在一起,旁邊的石桌上放著一碟子杏脯。

常歡走過去,便有相熟的招呼常歡,“常管事,今年的杏脯您可有嘗一嘗?”

常歡看他們的神情,淺笑著道:“已吃過了,怎麽,大家夥都覺得酸?”

“是啊,酸掉牙了。”

“是不是熬的時候放少了糖?”

……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卻都沒人再伸手去夠那碟杏脯。

常歡本是默默聽著的,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目光如電,直直投向樓雲山所在的方向,神容也嚴肅下來。

樓雲山本是極嗜甜之人,然而這杏脯眾人都說酸,他卻用了小半碟,加之近日來人也變得格外倦怠,細細思索下來,竟像是……常歡面色一凝,緊接著看向幾個小廝道:“去請賀老回來!”

上弦灣,定南侯府。

堂溪凜看過密報,在燭臺裏點燃了,火光明明滅滅,片刻後燃作灰燼。

“這個消息,你瞞不住他,”孔慎宜看著堂溪凜,“你也知曉,他究竟為什麽想要回到京中。”

其實孔慎宜自澤寧郡回到上弦灣,便想找個機會同樓雲山講一講,他為何會突然離去,又究竟是要去澤寧尋找什麽東西,雖在二人往來書信中,他也朝樓雲山隱約透露了一些,是與當年舊事相關,卻終究沒有兩人面對面詳談來得要細致。

然而當他回到上弦灣時,正巧碰上堂溪凜同樓雲山成婚,他因此將此事按下,過了幾日,見二人沒有要回到定南侯府的意思,便有些坐不住了,誰料今日一早,堂溪凜便孤身回到了侯府。

“我知道。”堂溪凜神色淡淡,回身看了孔慎宜一眼。

“你若知曉,今日便不會獨身前來,”孔慎宜道,“正如你為了兄長,可以隱忍多年不發,為了伯母,雲山亦不會放縱自己在雲川此地逍遙度日。”

“你固然有手段,可以護他在雲川之地不受絲毫傷害,卻阻攔不了他追查當年舊事。”

堂溪凜沒有說話,良久後,他突然擡眼看向孔慎宜:“我不會阻攔他回到上京,但我也不會讓他身陷險境。”

孔慎宜錯開目光,二人如照鏡般的碧眸相對,多少還是令他有些不太適應。心下微忖片刻,到底沒有琢磨明白堂溪凜是什麽意思,啟唇欲再說些什麽,忽然聽見門外紛亂的腳步聲,他認出那是成知玉,便沒再繼續。

下一瞬,知玉猛地推開房門,驚惶神色令孔慎宜下意識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怎麽了?”

知玉搖搖頭,緩了緩呼吸後看向堂溪凜:“常歡派人來送了信,似乎是雲山……身體有恙。”

只聽見一聲茶盞落地的響動,堂溪凜神容沈峻,大步朝門外走去,黑金的衣角翻飛,身影頃刻間消失在月洞門外。

成知玉與孔慎宜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擔憂。

這廂賀老正支使著賀成松滿城為他搜羅珍奇藥草,銀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他仍未知足,才歇了歇腳,那邊就被常歡派出來的人尋到了,急急忙忙的又趕回莊子。賀成松倒並未跟著,臨走前賀老吩咐了他將幾車藥草拉回定南侯府去。

車廂裏,賀老掀了簾子一個勁的問小廝:“小君癥狀如何?可查了近日飲食?”

小廝只搖頭不語。

到得院外,常歡早早候著了,將人引進去,此時雲山還未醒,賀老邊問常歡,邊腳下飛快道:“只聽他們說小君病了,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常歡頓住腳步,他看了看四周,見沒什麽生人跟著,才看向賀老,躊躇著道:“我懷疑……小君有孕了。”

雙人之身有孕倒不是稀罕事,然而樓雲山初入定南侯府時,賀老曾為樓雲山診過脈,知曉他底子單薄,除非用藥,否則是極難受孕的。而沒有堂溪凜的命令,他們自然不會有人給樓雲山吃這些生子藥。

此刻經常歡這樣一說,賀老也不免正色道:“想來你定是察覺到了什麽,才會如此猜測。”

“是,小君近來每日要比從前多睡幾個時辰,人也格外懶怠些,起初我以為小君不過是苦夏,然而今日我發覺小君連口味也有變化,”常歡掀開簾帳,低聲道,“類似酥魚這種油腥氣重的,從前小君也會吃一些,現在卻是一點不沾,小君嗜甜,向來一點酸也不吃的,今日卻用了小半碟酸杏脯,如此種種,我因而有所懷疑。”

聽他這樣說完,賀老心中已了然。

二人到了榻前,樓雲山兀自睡得正酣,埋首在薄毯中,呼吸平穩,一截白生生的腕子露在毯外,賀老微微俯身,二指搭在脈上。

屋外忽而風聲大作,吹動廊下的風鈴叮當作響。

片刻後,賀老緩緩擡眸,看向常歡,面色凝重。

觀賀老神色,常歡便知曉自己猜的沒錯,當下心下一驚,臉也白了幾分。

堂溪凜快馬加鞭,趕回城外的莊子裏,甫一進院門,見沿途小廝跪倒一片,心下一沈,到得二人所居門外,看見常歡伏跪在地,更是冷了幾分神色。

賀老從門內轉出來,看見堂溪凜,道:“侯爺。”說罷他瞥了瞥屋內,又放低聲音道:“請隨我來。”

天際一聲驚雷,雲山從夢中驚醒,背上被人安撫似的拍了拍,他轉過身,埋進堂溪凜的懷中,聲音還有些含糊:“什麽時辰了?”

“還早,你再睡一會。”不知怎的,堂溪凜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沙啞。

雲山半夢半醒,往他懷裏靠了靠,忽而聞見堂溪凜身上有極其濃重的藥香,他撐起一點身子,看著堂溪凜:“你身上有藥香?是受傷了?”

說著,就要去翻開堂溪凜的衣物。

“沒有。”屋子裏陰沈沈的,帷帳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只從半開透風的窗外,透進來些微淡薄的光,堂溪凜目光幽暗,伸手握住了雲山的手腕,拇指上下摩挲著。有些癢,雲山又反手握住了他的。

察覺到堂溪凜似乎有些情緒低落,雲山貼近了他一些,額頭抵著堂溪凜的,淺淺笑著道:“出什麽事了?”

那雙眼清淩淩的,看著堂溪凜時,仿佛滿心滿眼的都是他。

堂溪凜撫上他的眉眼,雲山同他對視著,從他的眼神裏驀然體會到一絲眷戀,心裏不知怎的慌亂起來,便又問了一聲:“怎麽了?”

見堂溪凜不說話,只那樣看著自己,雲山坐起身來,心間的慌亂加劇,他想到遠在上京的樓少謙,臉色一變,道:“是父親?”

“……不是,”堂溪凜將他攬進懷中,聲音啞的不成調,“你父親很好,他沒有事。”

雲山揪著堂溪凜的前襟,怔怔看著他,來不及再多問些,堂溪凜忽然發了狂似的吻住了他,力道之大令雲山下意識朝後躲了躲,堂溪凜卻不管不顧的追上來,直到雲山舌根發麻,雙唇也微微腫起,聽見樓雲山細微的痛呼聲,堂溪凜這才回過神來,放過了他。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雲山望著堂溪凜,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惶然。

“雲山,”堂溪凜喉頭幹澀,幾番不能再繼續,然而看著樓雲山的眼,他卻也不能夠說出騙他或者哄他的話,只得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從他的胸腹間擠出來那般艱難道,“……你有孕了。”

雨打窗欞,劈啪聲響徹屋內,又像是有一把小錘,不停的敲擊著樓雲山的心頭,他恍惚的看著堂溪凜,透過他的眼,想起了很多過往的畫面,更多的,還是淮玉山時。

最後,他的耳邊響起成婚那日,滿堂喧嘩,鼓噪聲中,他聽見喜娘高聲喊道——

“夫妻對拜,永結同心!”

雲山回過神來,見堂溪凜看著自己,一瞬間,他腦中蒼白一片,不知自己該做出什麽表情,又應該對堂溪凜說些什麽,可是他的手卻下意識撫摸上了自己的小腹,那裏還是一片平坦,然而他知曉,隔著半寸的皮肉,胞宮裏正孕育著一個孩子。

……他與堂溪凜的孩子。

他看向堂溪凜,那雙碧眸中亦是隱隱含著緊張與震顫,他動了動手指,似乎想要碰一碰樓雲山,卻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雲山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到他甚至能清晰的聽見自己的聲音有多麽冷漠無情:“這個孩子……我不能留。”

也許只是一瞬間,又或許過了良久,雲山看見堂溪凜眨了眨眼,他以手指輕輕觸碰樓雲山的臉,一聲嘆息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堂溪凜道:“好,這是你的選擇,我不會強迫你。”

“再歇息一會,我去讓賀老為你準備好藥物,”堂溪凜頓了頓,又道,“是我的錯,我沒能護好你,讓旁人有了可趁之機。”

雲山靜靜感受著堂溪凜的懷抱,還是那樣熟悉的氣味和溫度,可此刻他卻只有滿心的迷茫。他疲憊的躺回榻上,睜著眼背對著堂溪凜,聽見堂溪凜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雨聲嘈雜,密密匝匝的落在樓雲山的心頭,他驀然又生出滿心的惶恐來,擡手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卻是忍不住微微顫動著的。

他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嗎?可這畢竟是一個生命,還是……他與堂溪凜的骨血。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離開臥房,堂溪凜寒聲吩咐身邊的影衛:“去查。”

他眉目森冷,不怒自威,廊下眾人跪倒一地,潑天的雨將天地萬物都打濕了,常歡跪伏在院內,咬著唇,不敢擡起一點頭。

堂溪凜不帶一絲感情的目光掠過常歡,沒有停留,他提步朝前,同身側的影衛道:“去找宋泉溪。”

聲音沈沈,飽含怒火。

定南侯府密如鐵桶,伺候的小廝們都是從前仔細挑選過的,能夠接觸到樓雲山,並在他的飲食中下生子藥這種不致人於死的藥物,堂溪凜甚至無需多加思索,便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對他的子嗣格外上心,分外重視的人。

若是宋泉溪,見二人情濃,給樓雲山下這種藥,倒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他從前也不是沒有做過這事。懷疑他,更不是空穴來風。

而令堂溪凜感到怒火中燒的,則是宋泉溪反覆挑戰他的底線,他能夠瞞過所有人在樓雲山飲食中下生子藥,來日也可能會是威脅樓雲山性命的毒藥,他不允許,也絕不會讓樓雲山在不知不覺間身陷險境。

雨勢滔天,宋泉溪正出神的看著窗外打落一地的殘葉。孔慎宜不辭辛苦,從澤寧郡帶回來能解他身上之毒的解藥,他謝了又謝,然而孔慎宜只是淡淡道:“我只是順手為你帶回來,真正為你求得解藥的,是堂溪凜,你不必謝我。”

他忽然就想起來,堂溪凜滯留在澤寧郡的那十日。

解藥以玉瓶裝著,共十劑,要完全解毒,需靜養半年以上,因而這些日子,他順著堂溪凜的意思,漸漸將手中事務交給常歡,如今他清閑下來,卻總有些無所適從。

這日不知為何,心中也隱隱不安。

房門被人輕叩幾聲,宋泉溪回過神來,緩慢地轉過身,他看見了來人,一襲黑衣,身形勁瘦,目光冷然,他沒有說話,但宋泉溪立時反應了過來。堂溪凜身邊的影衛之首,宋泉溪對他算得上是熟悉,素日裏他從不現身,除非是有大事發生。

想到今日突如其來的不安,宋泉溪漸漸安定下來。這幾日都沒什麽大事,能讓堂溪凜命他來帶走自己的,恐怕也就是那件事情了。

他苦笑著嘆息一聲,搖了搖頭,一手摸到桌上,玉瓶旁放著的銀壺,正要往口中傾倒時,一粒石子破空而來,砸中宋泉溪的手腕,他手上失了力氣,銀壺落地,洇濕一片。

裘燼匆匆趕來,喘著氣先是朝屋外黑衣人皺了下眉,而後才看向宋泉溪道:“小君命我來帶你離開。”

宋泉溪怔忪著,看向裘燼:“是……小君?”

“正是,”裘燼踏步進了屋內,他看著宋泉溪兩鬢斑白的發,嘆了口氣道,“這回,是小君保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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