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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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薄暮冥冥，四野昏昏，小廝們在廊下游走點起紗燈，紅綢被夜風吹動，輕拂過樓雲山的手背，觸感微涼。
那些小廝見了樓雲山，紛紛勾首弓身，不敢動作。
樓雲山周身籠罩著一層寒意，過長廊之後，他刻意避開下人們，在侯府中無意識的行走，常歡還是第一次見樓雲山動火，派了人去傳話給堂溪凜，便遠遠的跟在他身後看著。
雲山心中想著事情，也無心留神周遭風景，待他察覺四周變得昏暗了些許，才恍然自己不知何時走入了一片竹林中。
地燈散著幽幽的明光，樓雲山只踟躕了一瞬，便順著那些地燈的方向，慢慢朝前走。半刻鐘後，在竹林盡頭出現了一座院落，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手中提著燈，恰好從院中出來，和樓雲山四目相對，彼此都怔住了。
須臾，那老人朝著樓雲山施了一禮，聲音蒼老粗啞：“公子是侯爺的客人吧，此處不待客，還請公子見諒。”
雲山也拱手回了一禮，“無意闖入，叨擾了。我這就離開。”
那門匾下蒼勁有力書著“居無竹”三個字，在夜色下泛著金色的光，雲山頓足，這字跡筆鋒似乎在哪裏見過一般，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老仆見樓雲山周身氣度清凈斐然，眼神打量著落在門匾之上，便解釋道：“此處為故長公子居所，侯爺吩咐了平日不許人隨意進入，公子……”
話音還未落，他渾濁的眼光忽然瞥見了樓雲山束發的玉冠，那勸說樓雲山離去的話驀地被吞沒進了喉間。
他頓了頓，側身推開了院門，“不過既然是侯爺的貴客，能到此處，也是緣分，便進來坐坐吧。”
雲山本已打算離開了，既知曉這是堂溪令明的故居，他便想起來為何會覺得這字跡熟悉。原是之前於堂溪凜的書房中，在一本奇聞異錄中見過許多批註，對那些地方做了更為詳細的補充，他覺得有趣，站著將那本書看完了。
他不欲打擾，然而聽老仆這樣說，足尖下意識碾轉，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對這位長公子，只在堂溪凜的口中聽說，堂溪凜那樣敬重他的這位長兄，僅僅只是因為孔慎宜曾經受他照拂，便能留下他的性命，實在令樓雲山感到一絲好奇，況且在他模糊的記憶中，他與那位長公子似乎也有過短暫的交集。
“那便打攪了，”雲山緩步向前，見老仆手中提著一只空桶，猜想他大約是要去打水的，便道，“老人家，可是要去打水，讓我來吧。”
離得近了，老仆聞見樓雲山身上的香氣，那只熟悉的玉冠也看得更仔細了，他心下明了，微微笑著道：“倒不好讓公子一人去，我來為公子引路吧。”
雲山接過空桶，拎在手中，二人踩著細密竹葉，朝著另一條小路前去。途中，老仆問道：“公子的口音，倒不像雲川人，可是從京中來的？”
“是，”雲山並不隱瞞，不知為何，僅僅只是這樣短暫的接觸，他卻很信任這位老人家，總覺得他身上有著令人心安的氣質，“我奉聖命來雲川修史，又恰逢侯爺與公主大婚，因家中長輩在禮部任職，侯爺特請我來指點公主大婚的儀程。”
“我看公子倒很面熟，敢問公子可是姓樓？”二人停在泉邊，雲山正俯身打水，聽他這樣說，差點沒捉住手中的木桶。
雲山打好水，將盛滿水的桶放至腳邊，臉上驚愕未散，老仆迎著雲山疑惑的目光，緩緩道：“許多年前，公子往來上京與雲川兩地，在京城結識李夫人，李夫人醫術了得，她於京中開設廣濟堂，其中，也有公子的一份助力。”
說罷，老仆呵呵笑了幾聲，聲音更添幾分慈愛，“那時，樓公子還未出生呢。”
母親從前的事情，雲山自然不清楚，更不知他們從前竟有這樣的緣分，當下對那位已故的長公子，又添幾絲好奇。
“我大約記得，從前長公子到過家中，”雲山倒沒好意思說出長公子往他嘴裏塞飴糖這回事，只道，“只是那時年紀小，不大記事，想不起他的模樣了。”
“時過境遷，現在還能記得公子的，還有幾人，”老仆淡淡道，“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樓公子，這邊來。”
他引著雲山走上泉邊的一段臺階，密竹蒼蒼，遮天蓋日，竹葉落滿階，顯然許久不曾有人灑掃了。
過了長階，又轉進一道小路，小道盡頭便是院落後門。老仆推開門，讓樓雲山先進了。
進來了，才發現院中布置十分簡單，正屋和東西廂房一目了然，倒是院中那顆盤虬的蒼天大樹下，布了一架葡萄藤，未到葡萄結果的時節，架上覆滿藤蔓綠葉，是院中唯一的裝飾了。
老仆將燈掛到木架上，時有風起，竹林撲簌作響，卷起幾片細長竹葉，落在雲山的發間。
“公子喜靜，院子挑了侯府中藏著最深的一處，樓公子既能走到此處，亦是緣分，或許，也有公子的意思，”他朝雲山笑了笑，接過他手中的木桶，“故人之子，公子在天之靈，想必也很欣喜你來。”
“請到茶室小坐片刻，夜裏不宜品茶，容我為樓公子去煮壺熱水來。”
他為雲山掀開竹簾，道過謝後雲山走進，見茶室之內鋪設竹墊，在廊下除去鞋子，才緩步走了進去。
房中四角點著紗燈，半邊墻的格櫃，滿滿當當都是書冊，窗下一張幾案上，放著一盤未下完的棋局，雲山走過去看了幾眼，他於棋藝不甚精通，只勉強看出來黑子步步緊逼，白子已無退路。
棋盤上落了蒙蒙一層灰，雲山靜靜看著，想到或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夜裏，窗下坐著兩個人，執棋對弈，風吹簾動，竹葉飄零。然而一切終究化作雲煙，徒留一室寂然。
門被訇然推開，昌寧正對鏡卸妝，黑衣暗衛毫不憐惜，蒙著昌寧的雙眼，拎起她便往走。
“公主，得罪了，侯爺要見你。”
她還來不及說話，便被暗衛挾著，穿梭於院落長廊之間，昌寧何時受過這樣的折辱，卻也咬著牙忍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暗衛才松開了手，撤去她眼上的黑布。
地牢之中，堂溪凜長身玉立，站在一排刑具前，掌間把玩著一柄鐵刺，那些細刺根根鋒利，在不甚清晰的燭火下，泛著寒冷的光芒。
“藏起你那些心思，他不是你可以打主意的人，”堂溪凜瞥了她一眼，眸中冷漠，“若是真不想活了，本侯也願意給公主一個解脫。”
昌寧鬢發散亂，面色蒼白，畢竟在宮中嬌養，不曾見識過刑獄的手段，那些形狀各式，卻鋒利冰冷的器具，有些還沾著鮮血，令她一時有些慌亂。
然而很快她平靜下來，看著堂溪凜道：“姑姑還在京中，你不敢真的殺我。”
長劍如水，在瞬息之間架到昌寧頸側，劍鋒掠過她的面頰，一縷青絲悠悠落下。
昌寧臉色更白，咬著唇，卻倔強的沒有出聲。
堂溪凜好整以暇的打量著她，觸及她含著驚懼的目光時，收了劍。到底還是小姑娘，沈不住氣。
昌寧喘著氣，額上滑落一滴冷汗，她定了定心神，才道：“看不出侯爺還是個情種，只是不知，若樓雲山知曉他父親病重，而侯爺卻攔著那些消息不許他知道……”
“額啊！”暗衛不知何時出現在昌寧身後，捏住了昌寧的臉，手中稍稍用力，卸了她的下頜，使她微張著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堂溪凜神色愈冷，他將鐵刺扔到一旁，跨步到昌寧面前，微微俯身，那雙碧眼之中，不帶一絲感情，他啟唇：“徐知能保公主一時，護不住公主一世，病重的究竟是誰，公主不會不清楚吧？”
昌寧微微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堂溪凜，眼角滑落一行淚。
“給她餵些啞藥，在送走之前，不許她單獨再見小君，”堂溪凜寒聲吩咐，“帶走。”
昌寧口中嗚嗚叫著，見暗衛已經動手，情急之下揪住了堂溪凜的衣袍，死死抓著不肯松手。
堂溪凜冷眼瞧著，見昌寧掙紮得厲害，這才眼神示意暗衛覆原她的下頜，昌寧微張著嘴，好一會才能活動。甫一合上，便號啕大哭起來，甚至不顧禮節，半坐於冰涼的地磚之上，手中還緊緊抓著堂溪凜的衣擺不放。
堂溪凜有些煩躁的嘖了一聲，扯了扯衣袍，沒能扯動，漠然看著昌寧大哭。
待她緩了會，從放聲大哭到小聲抽泣，堂溪凜才不耐道：“哭完了？”
昌寧抽噎著，意識到自己全然失態了，卻也不肯松手，她勾著頭，低聲道：“那些話，我是故意說出來刺激樓大人的，我只是想拿你和他之間的關系要挾他，讓他幫我求你去救姑姑……你那樣喜歡他，我想著他說的話你一定會聽……”
堂溪凜神容不變，語帶嘲弄：“恐怕不止吧，他父親生病的消息，本侯瞞了許久，公主打算拿此事怎樣做文章，好離間我和他之間的關系。”
昌寧忽然擡眼看著他，臉上水痕交錯，眼中卻滿是堅定：“姑姑手中有制衡侯爺的東西，我料定即便我對樓大人說出了真相，侯爺也不敢真的殺我，況且……我知道樓大人的為人……”
堂溪凜嗤笑一聲：“公主三言兩語惹人不快，現在卻說知曉他的為人，本侯很好奇，在你們這些人的眼中，到底什麽是不可以利用的？”
昌寧咬著唇，眸中水光漸起，地磚冰冷，寒意絲絲縷縷沁入骨縫，令她回想起從前許多個日夜，在那間佛堂之中，她也是這樣長跪不起，受盡冷眼與折磨，但只要聽見那陣熟悉的環佩輕響，她便知曉自己還有希望。
“我沒有辦法了……姑姑病重，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救她，”淚從眼角滑落，昌寧無神的望著墻上的如豆燭火，胸中滿是悲愴，“皇兄被幾位丞相架空，姑姑也只來得及將我送出宮……她的病瞞我瞞的那樣緊，若不是出宮前我一定要見她一面，我還不知道她竟變得那樣憔悴……”
堂溪凜垂眸，眼神從她隱忍的側臉掠過，半晌後，他伸出手，提著昌寧的後領將她拎了起來。
“本侯的確沒有救徐知的必要，她死了，正合本侯心意，”堂溪凜看著昌寧道，“不過……”
他想到什麽，頓了頓，“人本侯會救，只是日後公主這張嘴，還是要知曉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得他承諾，昌寧當即眸光一亮，臉上才微微揚起一個笑，不等她想再說些什麽，堂溪凜擺擺手，面無表情的看著暗衛點了昌寧啞穴，將人帶走了。
地牢靜默，那些燭火微微搖晃，滿室晦明，堂溪凜立於其中，卻好似落了一身孤寂。
良久，他才開口：“他在哪裏？”
“小君去了長公子的院子。”角落中傳來回答聲。
堂溪凜目光幽幽，竟有一瞬失神。
老仆端著熱水進了茶室，見樓雲山立在窗邊打量著那盤棋局，他放下手中東西，走到他身邊，默然看了會兒，才道：“這棋局，是公子臨走前一夜，於此處獨自下的最後一局棋，當時先侯爺遣人從澤寧尋到一味據說可解百毒的藥草，公子服下之後，的確好了許多，誰知第二日，便……”
尾音悠悠一嘆，未盡之言消散於竹葉撲簌聲中。
雲山望著那盤棋，腦中卻勾勒出堂溪令明那夜獨坐於此的身影，當他知曉自己已然命不久矣，卻平靜的臨窗執棋聽風，那夜他又在想些什麽呢？
“樓公子，請這邊坐吧。”老仆引著雲川坐到蒲團上，二人相對而坐，爐上煮著一壺燒沸的水，老仆將碳夾取了一些出來，火勢變小，壺中的水也漸漸不再滾沸。
他斟了一杯熱水，推至雲山面前，邊緩緩開口道：“天地萬物皆為世間過客，人終究也都是要歸於塵土的，樓公子今夜能來此，是緣分使然，你我閑聊過往，不必感到悲傷。”
“好，”雲山整理心緒，舉起杯盞，淺笑著啜飲一口。
老仆也笑著，道：“許多年不曾離開此處了，不知樓大人可還好？”
“離京之前，父親身體還算康健，只是近來的幾封家書，他只寥寥數言，我……確實有些擔憂，”雲山悵然垂眸，“尚不知要何時才能回京，京中的消息更是無從打聽。”
“樓公子大可問一問侯爺，”老仆道，“既是侯爺的貴客，這點小事，想來侯爺不會拒絕。”
雲山不知如何解釋自己與堂溪凜之間的關系，迎著老仆柔和的眼神，他也只得艱澀一笑：“多謝指點。”
老仆卻好似能看透雲山心中所想：“人在其境之中，往往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旁觀者清便是這個道理。”
他點到為止，不再贅言。
轉而又聊起堂溪令明：“說起來，見到樓公子，倒令我想起從前公子在京時，他同李夫人與令尊的舊事。”
雲山擡眼看著他，靜靜聽老仆娓娓道來。
“還是元定多少年的事情了，我也記不清了，先帝當時還在世，公子帶著雲川朝貢前往上京，途中遇到劫匪，先侯爺為了敲打公子，護送的精銳只派了十位，那劫匪卻有近三四十人，幸而公子平日於武學之上並不代怠懶，勉強保住了那些貢品，然而他自己卻受了重傷。”
“怕耽擱時間，公子沒有停下修整，他的傷在腹間，連我也不曾察覺，直到快近上京城，因傷口發炎潰爛，公子高熱暈厥，從馬上一頭栽了下去，當時，李夫人恰巧采藥歸來，路過救下了公子，這便是二人相識的初始。”
“當夜我們一行人宿在李夫人於京外的莊子中，公子與李夫人一見如故，二人於政見之上卻意見相悖，爭論不休，樓大人當時匆匆趕來，聽完原委，卻也表示讚同公子，李夫人便調笑兩人沆瀣一氣，蛇鼠一窩，是一丘之貉。”
雲山不由得想起母親的音容笑貌，心間流過陣陣暖意，又聽得老仆接著說道：“那之後，公子同樓府漸漸關系密切，然而有心人卻捉住這一點，在朝廷上治罪樓大人，公子無法，只得提前離京，離京前一晚，李夫人告知公子，她已有孕三月，待孩子滿月時，希望公子能夠前來一同喝酒沾喜。然而公子回到雲川之後，與先侯爺吵了一架，過後不久，先侯爺便命公子代他巡視十三郡，收到李夫人的來信，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了。李夫人在信中先是痛罵公子不守信用，接著又說公子若在雲川過不下去，可以來京中，與她一道開設廣濟堂，也算圓了公子達濟天下的夙願。那信中，還裝了一縷樓公子的胎發，我記得，公子還保留在此處，容我去找找。”
片刻後老仆手中拿著一封書信回來，拆開後遞給了樓雲山。
雲山不覺屏著氣息接過，信上正是母親的字跡，粗狂豪邁，幼時她教雲山習字，便是這樣的筆法。他一字一句的看著，卻怎麽也舍不得看完似的，將信緊緊捏在手中。
看樓雲山淚盈於睫，老仆不由得感嘆道：“時隔數年，李夫人也已仙逝，樓公子卻因緣際會，來到此處，我想，其中一定有公子的指引。待我將李夫人與令尊同公子昔年往來的書信整理出來，樓公子一並帶走吧。”
雲山只是將信看了又看，最後他折好信紙，推還至老仆面前，他的眼底還泛著晶瑩的水光，唇角卻微揚，眸光寧靜：“父母同長公子的舊友之情，與我卻並無聯系，那些前塵過往，就留在那段歲月中便好。”
老仆亦笑著，點頭道：“好。”
霎時風起，竹聲如浪，滔滔不止。
院中吱呀一聲，是有人推開院門，腳步聲沈沈，片刻後有人掀起竹簾，俯身而入。樓雲山擡起眼，與堂溪凜目光相對。
靜了片刻，堂溪凜露出一點笑意，走到雲山身邊，道：“藏得這樣深，也能被樓大人尋到了此處。”
他在桌下摸尋到樓雲山的衣角，緊緊攥在了手中，雲山的餘光瞄了眼堂溪凜，他卻變本加厲，示威似的還握著拽了拽。
老仆呵呵笑著，看了看堂溪凜：“侯爺深夜來訪，不巧今夜沒有煮茶，侯爺將就著，同樓公子一樣，喝些熱水罷。”
“無妨，”他接過老仆遞來的杯盞，“多謝。”
老仆轉而看向樓雲山，“日後還有機會，再與樓公子一敘從前舊事，只盼樓公子不嫌棄老仆話多。夜深風涼，有侯爺在此陪著樓公子，我便放心去歇息了。”
目光在堂溪凜與樓雲山面上轉了一圈，老仆微微一笑，起身緩步朝外走去。
待老仆的腳步聲遠去，堂溪凜立時松了樓雲山的衣角，轉而捉著他的手腕，佯作不滿道：“公主說話刺你，我的花卻是怎麽惹惱了樓大人？”
雲山偏頭看他，卻想起方才那番對話來，在堂溪令明的故居中，想必堂溪凜也不敢再說些真假難辨的話來戲弄他。
他靜靜看著堂溪凜，輕聲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
他沒有自稱什麽在下，也沒有嘲諷似的喊堂溪凜為侯爺。
堂溪凜笑著看向他，心中大約能猜到他想要說些什麽，果然，下一瞬，樓雲山道：“京中若無旨意，我不得擅自回京，但父親近來的家書有些奇怪，令我感到心憂，我想請你，幫我查一查父親，他的身體是否無恙……”
指下是樓雲山急促的脈搏，堂溪凜迎著樓雲山隱隱不安的眼神，應下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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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四野昏昏，小廝們在廊下游走點起紗燈，紅綢被夜風吹動，輕拂過樓雲山的手背，觸感微涼。
那些小廝見了樓雲山，紛紛勾首弓身，不敢動作。
樓雲山周身籠罩著一層寒意，過長廊之後，他刻意避開下人們，在侯府中無意識的行走，常歡還是第一次見樓雲山動火，派了人去傳話給堂溪凜，便遠遠的跟在他身後看著。
雲山心中想著事情，也無心留神周遭風景，待他察覺四周變得昏暗了些許，才恍然自己不知何時走入了一片竹林中。
地燈散著幽幽的明光，樓雲山只踟躕了一瞬，便順著那些地燈的方向，慢慢朝前走。半刻鐘後，在竹林盡頭出現了一座院落，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手中提著燈，恰好從院中出來，和樓雲山四目相對，彼此都怔住了。
須臾，那老人朝著樓雲山施了一禮，聲音蒼老粗啞：“公子是侯爺的客人吧，此處不待客，還請公子見諒。”
雲山也拱手回了一禮，“無意闖入，叨擾了。我這就離開。”
那門匾下蒼勁有力書著“居無竹”三個字，在夜色下泛著金色的光，雲山頓足，這字跡筆鋒似乎在哪裏見過一般，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老仆見樓雲山周身氣度清凈斐然，眼神打量著落在門匾之上，便解釋道：“此處為故長公子居所，侯爺吩咐了平日不許人隨意進入，公子……”
話音還未落，他渾濁的眼光忽然瞥見了樓雲山束發的玉冠，那勸說樓雲山離去的話驀地被吞沒進了喉間。
他頓了頓，側身推開了院門，“不過既然是侯爺的貴客，能到此處，也是緣分，便進來坐坐吧。”
雲山本已打算離開了，既知曉這是堂溪令明的故居，他便想起來為何會覺得這字跡熟悉。原是之前於堂溪凜的書房中，在一本奇聞異錄中見過許多批註，對那些地方做了更為詳細的補充，他覺得有趣，站著將那本書看完了。
他不欲打擾，然而聽老仆這樣說，足尖下意識碾轉，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對這位長公子，只在堂溪凜的口中聽說，堂溪凜那樣敬重他的這位長兄，僅僅只是因為孔慎宜曾經受他照拂，便能留下他的性命，實在令樓雲山感到一絲好奇，況且在他模糊的記憶中，他與那位長公子似乎也有過短暫的交集。
“那便打攪了，”雲山緩步向前，見老仆手中提著一只空桶，猜想他大約是要去打水的，便道，“老人家，可是要去打水，讓我來吧。”
離得近了，老仆聞見樓雲山身上的香氣，那只熟悉的玉冠也看得更仔細了，他心下明了，微微笑著道：“倒不好讓公子一人去，我來為公子引路吧。”
雲山接過空桶，拎在手中，二人踩著細密竹葉，朝著另一條小路前去。途中，老仆問道：“公子的口音，倒不像雲川人，可是從京中來的？”
“是，”雲山並不隱瞞，不知為何，僅僅只是這樣短暫的接觸，他卻很信任這位老人家，總覺得他身上有著令人心安的氣質，“我奉聖命來雲川修史，又恰逢侯爺與公主大婚，因家中長輩在禮部任職，侯爺特請我來指點公主大婚的儀程。”
“我看公子倒很面熟，敢問公子可是姓樓？”二人停在泉邊，雲山正俯身打水，聽他這樣說，差點沒捉住手中的木桶。
雲山打好水，將盛滿水的桶放至腳邊，臉上驚愕未散，老仆迎著雲山疑惑的目光，緩緩道：“許多年前，公子往來上京與雲川兩地，在京城結識李夫人，李夫人醫術了得，她於京中開設廣濟堂，其中，也有公子的一份助力。”
說罷，老仆呵呵笑了幾聲，聲音更添幾分慈愛，“那時，樓公子還未出生呢。”
母親從前的事情，雲山自然不清楚，更不知他們從前竟有這樣的緣分，當下對那位已故的長公子，又添幾絲好奇。
“我大約記得，從前長公子到過家中，”雲山倒沒好意思說出長公子往他嘴裏塞飴糖這回事，只道，“只是那時年紀小，不大記事，想不起他的模樣了。”
“時過境遷，現在還能記得公子的，還有幾人，”老仆淡淡道，“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樓公子，這邊來。”
他引著雲山走上泉邊的一段臺階，密竹蒼蒼，遮天蓋日，竹葉落滿階，顯然許久不曾有人灑掃了。
過了長階，又轉進一道小路，小道盡頭便是院落後門。老仆推開門，讓樓雲山先進了。
進來了，才發現院中布置十分簡單，正屋和東西廂房一目了然，倒是院中那顆盤虬的蒼天大樹下，布了一架葡萄藤，未到葡萄結果的時節，架上覆滿藤蔓綠葉，是院中唯一的裝飾了。
老仆將燈掛到木架上，時有風起，竹林撲簌作響，卷起幾片細長竹葉，落在雲山的發間。
“公子喜靜，院子挑了侯府中藏著最深的一處，樓公子既能走到此處，亦是緣分，或許，也有公子的意思，”他朝雲山笑了笑，接過他手中的木桶，“故人之子，公子在天之靈，想必也很欣喜你來。”
“請到茶室小坐片刻，夜裏不宜品茶，容我為樓公子去煮壺熱水來。”
他為雲山掀開竹簾，道過謝後雲山走進，見茶室之內鋪設竹墊，在廊下除去鞋子，才緩步走了進去。
房中四角點著紗燈，半邊墻的格櫃，滿滿當當都是書冊，窗下一張幾案上，放著一盤未下完的棋局，雲山走過去看了幾眼，他於棋藝不甚精通，只勉強看出來黑子步步緊逼，白子已無退路。
棋盤上落了蒙蒙一層灰，雲山靜靜看著，想到或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夜裏，窗下坐著兩個人，執棋對弈，風吹簾動，竹葉飄零。然而一切終究化作雲煙，徒留一室寂然。
門被訇然推開，昌寧正對鏡卸妝，黑衣暗衛毫不憐惜，蒙著昌寧的雙眼，拎起她便往走。
“公主，得罪了，侯爺要見你。”
她還來不及說話，便被暗衛挾著，穿梭於院落長廊之間，昌寧何時受過這樣的折辱，卻也咬著牙忍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暗衛才松開了手，撤去她眼上的黑布。
地牢之中，堂溪凜長身玉立，站在一排刑具前，掌間把玩著一柄鐵刺，那些細刺根根鋒利，在不甚清晰的燭火下，泛著寒冷的光芒。
“藏起你那些心思，他不是你可以打主意的人，”堂溪凜瞥了她一眼，眸中冷漠，“若是真不想活了，本侯也願意給公主一個解脫。”
昌寧鬢發散亂，面色蒼白，畢竟在宮中嬌養，不曾見識過刑獄的手段，那些形狀各式，卻鋒利冰冷的器具，有些還沾著鮮血，令她一時有些慌亂。
然而很快她平靜下來，看著堂溪凜道：“姑姑還在京中，你不敢真的殺我。”
長劍如水，在瞬息之間架到昌寧頸側，劍鋒掠過她的面頰，一縷青絲悠悠落下。
昌寧臉色更白，咬著唇，卻倔強的沒有出聲。
堂溪凜好整以暇的打量著她，觸及她含著驚懼的目光時，收了劍。到底還是小姑娘，沈不住氣。
昌寧喘著氣，額上滑落一滴冷汗，她定了定心神，才道：“看不出侯爺還是個情種，只是不知，若樓雲山知曉他父親病重，而侯爺卻攔著那些消息不許他知道……”
“額啊！”暗衛不知何時出現在昌寧身後，捏住了昌寧的臉，手中稍稍用力，卸了她的下頜，使她微張著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堂溪凜神色愈冷，他將鐵刺扔到一旁，跨步到昌寧面前，微微俯身，那雙碧眼之中，不帶一絲感情，他啟唇：“徐知能保公主一時，護不住公主一世，病重的究竟是誰，公主不會不清楚吧？”
昌寧微微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堂溪凜，眼角滑落一行淚。
“給她餵些啞藥，在送走之前，不許她單獨再見小君，”堂溪凜寒聲吩咐，“帶走。”
昌寧口中嗚嗚叫著，見暗衛已經動手，情急之下揪住了堂溪凜的衣袍，死死抓著不肯松手。
堂溪凜冷眼瞧著，見昌寧掙紮得厲害，這才眼神示意暗衛覆原她的下頜，昌寧微張著嘴，好一會才能活動。甫一合上，便號啕大哭起來，甚至不顧禮節，半坐於冰涼的地磚之上，手中還緊緊抓著堂溪凜的衣擺不放。
堂溪凜有些煩躁的嘖了一聲，扯了扯衣袍，沒能扯動，漠然看著昌寧大哭。
待她緩了會，從放聲大哭到小聲抽泣，堂溪凜才不耐道：“哭完了？”
昌寧抽噎著，意識到自己全然失態了，卻也不肯松手，她勾著頭，低聲道：“那些話，我是故意說出來刺激樓大人的，我只是想拿你和他之間的關系要挾他，讓他幫我求你去救姑姑……你那樣喜歡他，我想著他說的話你一定會聽……”
堂溪凜神容不變，語帶嘲弄：“恐怕不止吧，他父親生病的消息，本侯瞞了許久，公主打算拿此事怎樣做文章，好離間我和他之間的關系。”
昌寧忽然擡眼看著他，臉上水痕交錯，眼中卻滿是堅定：“姑姑手中有制衡侯爺的東西，我料定即便我對樓大人說出了真相，侯爺也不敢真的殺我，況且……我知道樓大人的為人……”
堂溪凜嗤笑一聲：“公主三言兩語惹人不快，現在卻說知曉他的為人，本侯很好奇，在你們這些人的眼中，到底什麽是不可以利用的？”
昌寧咬著唇，眸中水光漸起，地磚冰冷，寒意絲絲縷縷沁入骨縫，令她回想起從前許多個日夜，在那間佛堂之中，她也是這樣長跪不起，受盡冷眼與折磨，但只要聽見那陣熟悉的環佩輕響，她便知曉自己還有希望。
“我沒有辦法了……姑姑病重，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救她，”淚從眼角滑落，昌寧無神的望著墻上的如豆燭火，胸中滿是悲愴，“皇兄被幾位丞相架空，姑姑也只來得及將我送出宮……她的病瞞我瞞的那樣緊，若不是出宮前我一定要見她一面，我還不知道她竟變得那樣憔悴……”
堂溪凜垂眸，眼神從她隱忍的側臉掠過，半晌後，他伸出手，提著昌寧的後領將她拎了起來。
“本侯的確沒有救徐知的必要，她死了，正合本侯心意，”堂溪凜看著昌寧道，“不過……”
他想到什麽，頓了頓，“人本侯會救，只是日後公主這張嘴，還是要知曉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得他承諾，昌寧當即眸光一亮，臉上才微微揚起一個笑，不等她想再說些什麽，堂溪凜擺擺手，面無表情的看著暗衛點了昌寧啞穴，將人帶走了。
地牢靜默，那些燭火微微搖晃，滿室晦明，堂溪凜立於其中，卻好似落了一身孤寂。
良久，他才開口：“他在哪裏？”
“小君去了長公子的院子。”角落中傳來回答聲。
堂溪凜目光幽幽，竟有一瞬失神。
老仆端著熱水進了茶室，見樓雲山立在窗邊打量著那盤棋局，他放下手中東西，走到他身邊，默然看了會兒，才道：“這棋局，是公子臨走前一夜，於此處獨自下的最後一局棋，當時先侯爺遣人從澤寧尋到一味據說可解百毒的藥草，公子服下之後，的確好了許多，誰知第二日，便……”
尾音悠悠一嘆，未盡之言消散於竹葉撲簌聲中。
雲山望著那盤棋，腦中卻勾勒出堂溪令明那夜獨坐於此的身影，當他知曉自己已然命不久矣，卻平靜的臨窗執棋聽風，那夜他又在想些什麽呢？
“樓公子，請這邊坐吧。”老仆引著雲川坐到蒲團上，二人相對而坐，爐上煮著一壺燒沸的水，老仆將碳夾取了一些出來，火勢變小，壺中的水也漸漸不再滾沸。
他斟了一杯熱水，推至雲山面前，邊緩緩開口道：“天地萬物皆為世間過客，人終究也都是要歸於塵土的，樓公子今夜能來此，是緣分使然，你我閑聊過往，不必感到悲傷。”
“好，”雲山整理心緒，舉起杯盞，淺笑著啜飲一口。
老仆也笑著，道：“許多年不曾離開此處了，不知樓大人可還好？”
“離京之前，父親身體還算康健，只是近來的幾封家書，他只寥寥數言，我……確實有些擔憂，”雲山悵然垂眸，“尚不知要何時才能回京，京中的消息更是無從打聽。”
“樓公子大可問一問侯爺，”老仆道，“既是侯爺的貴客，這點小事，想來侯爺不會拒絕。”
雲山不知如何解釋自己與堂溪凜之間的關系，迎著老仆柔和的眼神，他也只得艱澀一笑：“多謝指點。”
老仆卻好似能看透雲山心中所想：“人在其境之中，往往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旁觀者清便是這個道理。”
他點到為止，不再贅言。
轉而又聊起堂溪令明：“說起來，見到樓公子，倒令我想起從前公子在京時，他同李夫人與令尊的舊事。”
雲山擡眼看著他，靜靜聽老仆娓娓道來。
“還是元定多少年的事情了，我也記不清了，先帝當時還在世，公子帶著雲川朝貢前往上京，途中遇到劫匪，先侯爺為了敲打公子，護送的精銳只派了十位，那劫匪卻有近三四十人，幸而公子平日於武學之上並不代怠懶，勉強保住了那些貢品，然而他自己卻受了重傷。”
“怕耽擱時間，公子沒有停下修整，他的傷在腹間，連我也不曾察覺，直到快近上京城，因傷口發炎潰爛，公子高熱暈厥，從馬上一頭栽了下去，當時，李夫人恰巧采藥歸來，路過救下了公子，這便是二人相識的初始。”
“當夜我們一行人宿在李夫人於京外的莊子中，公子與李夫人一見如故，二人於政見之上卻意見相悖，爭論不休，樓大人當時匆匆趕來，聽完原委，卻也表示讚同公子，李夫人便調笑兩人沆瀣一氣，蛇鼠一窩，是一丘之貉。”
雲山不由得想起母親的音容笑貌，心間流過陣陣暖意，又聽得老仆接著說道：“那之後，公子同樓府漸漸關系密切，然而有心人卻捉住這一點，在朝廷上治罪樓大人，公子無法，只得提前離京，離京前一晚，李夫人告知公子，她已有孕三月，待孩子滿月時，希望公子能夠前來一同喝酒沾喜。然而公子回到雲川之後，與先侯爺吵了一架，過後不久，先侯爺便命公子代他巡視十三郡，收到李夫人的來信，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了。李夫人在信中先是痛罵公子不守信用，接著又說公子若在雲川過不下去，可以來京中，與她一道開設廣濟堂，也算圓了公子達濟天下的夙願。那信中，還裝了一縷樓公子的胎發，我記得，公子還保留在此處，容我去找找。”
片刻後老仆手中拿著一封書信回來，拆開後遞給了樓雲山。
雲山不覺屏著氣息接過，信上正是母親的字跡，粗狂豪邁，幼時她教雲山習字，便是這樣的筆法。他一字一句的看著，卻怎麽也舍不得看完似的，將信緊緊捏在手中。
看樓雲山淚盈於睫，老仆不由得感嘆道：“時隔數年，李夫人也已仙逝，樓公子卻因緣際會，來到此處，我想，其中一定有公子的指引。待我將李夫人與令尊同公子昔年往來的書信整理出來，樓公子一並帶走吧。”
雲山只是將信看了又看，最後他折好信紙，推還至老仆面前，他的眼底還泛著晶瑩的水光，唇角卻微揚，眸光寧靜：“父母同長公子的舊友之情，與我卻並無聯系，那些前塵過往，就留在那段歲月中便好。”
老仆亦笑著，點頭道：“好。”
霎時風起，竹聲如浪，滔滔不止。
院中吱呀一聲，是有人推開院門，腳步聲沈沈，片刻後有人掀起竹簾，俯身而入。樓雲山擡起眼，與堂溪凜目光相對。
靜了片刻，堂溪凜露出一點笑意，走到雲山身邊，道：“藏得這樣深，也能被樓大人尋到了此處。”
他在桌下摸尋到樓雲山的衣角，緊緊攥在了手中，雲山的餘光瞄了眼堂溪凜，他卻變本加厲，示威似的還握著拽了拽。
老仆呵呵笑著，看了看堂溪凜：“侯爺深夜來訪，不巧今夜沒有煮茶，侯爺將就著，同樓公子一樣，喝些熱水罷。”
“無妨，”他接過老仆遞來的杯盞，“多謝。”
老仆轉而看向樓雲山，“日後還有機會，再與樓公子一敘從前舊事，只盼樓公子不嫌棄老仆話多。夜深風涼，有侯爺在此陪著樓公子，我便放心去歇息了。”
目光在堂溪凜與樓雲山面上轉了一圈，老仆微微一笑，起身緩步朝外走去。
待老仆的腳步聲遠去，堂溪凜立時松了樓雲山的衣角，轉而捉著他的手腕，佯作不滿道：“公主說話刺你，我的花卻是怎麽惹惱了樓大人？”
雲山偏頭看他，卻想起方才那番對話來，在堂溪令明的故居中，想必堂溪凜也不敢再說些真假難辨的話來戲弄他。
他靜靜看著堂溪凜，輕聲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
他沒有自稱什麽在下，也沒有嘲諷似的喊堂溪凜為侯爺。
堂溪凜笑著看向他，心中大約能猜到他想要說些什麽，果然，下一瞬，樓雲山道：“京中若無旨意，我不得擅自回京，但父親近來的家書有些奇怪，令我感到心憂，我想請你，幫我查一查父親，他的身體是否無恙……”
指下是樓雲山急促的脈搏，堂溪凜迎著樓雲山隱隱不安的眼神，應下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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