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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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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風聲不休,竹浪陣陣,四下竹簾晃動不止,幾枚細長的竹葉被風席卷進茶室之間,落在幾案上。

“我也許久不曾來過這裏了,”堂溪凜拾起一片竹葉,隨手擲進炭爐之中,竹葉很快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燼,他的眸光從樓雲山的臉上掠過,落在身後不遠處,窗下的那盤棋局上,忽而笑了笑,“樓大人,陪我下一局棋罷。”

說著,不等樓雲山應下,拉著他一道起身,坐到了窗下。

堂溪凜將黑白棋子分開,又拿過帕子,擦拭了棋盤上的灰塵,他做這些事情時,唇角噙著放松的笑意,雲山坐著,目光隨意在房中轉了一圈,卻於格櫃之間猛然定住了。

白皙細長的指間挾著一枚剔透的白子,落在棋盤上,堂溪凜輕聲開口:“樓大人,到你了。”

雲山回過神來,摸了手邊的黑子,下在另一處。

不消片刻,二人你來我往之間,樓雲山便猜出堂溪凜是在覆刻原先的那盤棋局,他循著記憶,摸索著落棋,很快黑子便已形成包圍之勢,步步緊逼。

堂溪凜驀地開口道:“昌寧說的那些話,樓大人信嗎?”

雲山擡眼望去,堂溪凜的那雙碧眸,似一潭幽深的泉,靜靜註視著樓雲山,片刻後,樓雲山落下一子,垂眸道:“不信。”

堂溪凜便輕笑一聲:“若樓大人知曉我在京中圖謀什麽,便不會這樣說了。”

“你不會,”樓雲山再下一子,白子已無退路,堂溪凜卻緊追著問道,“樓大人怎知曉,我沒有那種心思?”

雲山看向格櫃間半展開的一幅字,露出的‘天地君親師’幾字蒼勁有力,正是堂溪令明的手筆,他偏過頭,看著堂溪凜正色道,“長公子的忠君理想,你不會違背。”

堂溪凜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又笑著將白子隨手擲進棋盤之中,“僅憑一幅字,就能斷定他是個怎樣的人,樓大人未免太草率了吧。”

雲山拾起那枚白子,放進了棋奩之中。當然不僅只因為那幅字,還因為,堂溪令明是雙親舊友。

靜了靜,堂溪凜緩緩開口道:“當年長兄代先侯爺巡視十三郡,實則算是流放,我由此才能在燕居郡遇見他,那時他便已經身中劇毒了,是誰下的毒,他也早就知曉。殺那些人時,是我第一次違背他的意願。”

雲山隱約察覺到了什麽,試探著問道:“是……你的那些兄弟嗎?”

“是,”堂溪凜道,“他一生坦蕩,不曾因利動搖本心,即便自降生始,就有無數人告訴他,他將是未來的雲川之主,可他也沒有迷失。但親生兄弟,血緣族人,卻因為他擋了自己的路,以劇毒殺之,所以即使知曉他不會想要看見我手中沾染他們的鮮血,我卻還是以同樣的毒藥,送走了那些人。”

雲山心中百感交集,從那位老仆的口中與自己模糊的記憶中,都能隱約追尋到那位長公子的風姿,一個襟懷坦白,如玉之人,卻終究被親緣所害。

而他知曉所有,在臨去之前,卻只是靜靜於窗前下了一局棋。

“因果循環,報應罷了,”樓雲山拾起白棋,替換了棋盤之上的一粒黑子,局面瞬間扭轉,黑白兩勢不相上下,被替換的那粒黑子,躺在白潤的掌間,雲山看著堂溪凜,道,“長公子也並非任人宰割,只是,終究是心軟罷了。”不只心軟,或許也有明知不對,卻無法改變局勢的痛苦徘徊,因此赴死也從容。

白子澄澈剔透,正如堂溪令明的本心,他節節敗退,卻並非沒有翻覆的本事,然而落子無悔,他在下決心之時,定然也猜到了日後大勢所向。

堂溪凜定定看著樓雲山,看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和明亮的雙眸,二人目光相對,雲山心下一動,想要錯開眼神,堂溪凜卻伸手,拿過了他掌間的那粒棋子,放進了棋奩中。

“當年,在燕居郡的淮玉山中,同長兄所伴的那些時日,我一生都不會忘記,後來我知曉他的死訊,卻連進入侯府見他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堂溪凜笑了起來,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意,“可最終,那些阻攔我的人,終究化作白骨。餘下茍活之人,我也不會放過。”

雲山稍稍蹙眉,餘下之人,是指當年參與毒殺堂溪令明的人,仍有活著的人,這與堂溪凜所說在京中的籌謀,會不會有關?或者說,堂溪令明的死,與京中之人也有關系?

不知是不是因身在竹林之中,稍有風吹,便能聽見竹聲大動,雲山只覺今夜的風格外喧囂,堂溪凜牽著他的手,五指交纏,二人並行慢步在竹間小道。風拂動二人的發絲,繚亂交錯。

“京中對昌寧的死訊,這幾日應當便會有詔書下至定南侯府,”堂溪凜引他下了長階,忽而旋身,眸中泛起細微明朗的笑意,語帶調侃道,“樓大人猜一猜,公主沒有如期抵川,這一回聖上派入雲川的安撫使,會是誰?”

雲山長睫微顫,不敢看他的目光,他難免會想到聖上對幾人下的命令,而他卻沒有聽命拿走輿圖的事情。

“不知,”雲山誠實道,“如今京中局勢如何,我無從知曉。”

誰料堂溪凜卻攥著他的手,將他拉進懷中,火熱的胸膛下,是堂溪凜平穩的心跳聲,和著樓雲山慌亂的氣息,堂溪凜擡起他的臉,註視著他道,又問道:“那份輿圖,樓大人為何沒有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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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睜圓了眼,淡然的神容終於露出一絲驚慌失措來,堂溪凜卻不等樓雲山回答,低頭輕柔的吻住了他。

於蕭蕭風聲之中,蒼翠遮天的密竹之間,這個吻比以往的每一次都顯得過分繾綣,堂溪凜只是不住輕舔那粒唇珠,時而以舌尖糾纏他的,待一吻畢,雲山微喘著,飛快垂著頭,心如擂鼓。

好半晌,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道:“我有我的私心。”

“那麽,樓大人的這一點私心之中,可有一絲想到過本侯?”堂溪凜俯身,捏著樓雲山的臉看向自己,那張白凈面龐上,泛著淡淡一層紅。

心跳的愈發快了,樓雲山偏過頭去,忽然用力推開堂溪凜,他快步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堂溪凜,盡力維持平靜道:“沒有。”

“我如今並不知曉京中局面,但我知道,把持朝中的那幾位,的確有陳兵雲川的打算,礦脈輿圖一旦從我手中交出去,引起戰亂,是我之過,”雲山目光沈靜,看著堂溪凜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我的私心,便是這些。”

堂溪凜笑了起來,迎著樓雲山不解的目光,他牽過雲山的手,朝前走去,邊道:“那份輿圖,的確是真的。”

“當年堂溪一族,戍邊平定南亂,聖上卻怕功高震主,便封祖父為定南侯,令堂溪族人遷至雲川,實則和流放沒什麽區別,雲川正值內亂,祖父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收覆了十六郡,與此同時發掘出了一條金礦,是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便在澤寧郡。”

“澤寧之中,又有盤砂之地,世代有一族人看守礦脈,他們自稱是龍侍。傳說,龍神就是墜亡於此,因而礦脈走向,也似游龍身形,盤砂族人身為龍侍,因此能夠馭萬蟲野獸,守護龍脈,知道那裏有黃金的事情,是一個叛出盤砂的族人,告知了祖父。此後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由盤砂族人馭野獸開采金礦,他們則從祖父那裏,獲取能治愈族人疾病的藥草,後來父親接掌雲川,他派兵蕩平盤砂,雖折損大半人力,卻終究得到了另一條礦道,盤砂族人由此被驅趕出澤寧郡。然而沒過多久,那些派去開采黃金的將士,都生中奇毒,無藥可解。他不得已召回盤砂族人,再次立下盟約。”

“然而就連我也不知曉,究竟雲川之中,有多少黃金。”

樓雲山靈光一閃,很快道:“你放棄了對礦脈的掌控,因而才能獲得族老支持,順利承襲爵位。”

堂溪凜註視著樓雲山,良久悠悠嘆氣,“我早說了夫人聰慧。”尾音上揚,帶著些促狹之意。

雲山已經習慣了堂溪凜的滿口胡說,因此面上不見一絲變化,想了想,又道:“你在澤寧郡抓回孔慎宜,解藥也在澤寧,他所中之奇毒,是否來自盤砂?”

堂溪凜卻並未回答,只道:“他已經清醒,你不如親自去問他。”

雲山想到孔慎宜這些時日的避而不見,卻不由得有些悵然。

“為何對我說這些,”片刻後,雲山擡眼看著堂溪凜,“這本不該是我知曉的事情,我終究是要回到京中的。”

堂溪凜始終含著笑意看向樓雲山,聽他這樣說,眉梢一揚,“我還以為,樓大人是很願意聽我說這些的。”

又在胡說,雲山稍稍擰眉,堂溪凜伸手撫了撫他的側頰,目光沈沈:“京中這次派來的安撫使,是你的舊相識。發兵雲川,自然需要一個由頭,本該死去的昌寧公主如今正在我的府上,到時不知,你會如何選擇呢?”

圓月當空,清輝滿地,竹葉旋舞,簌簌落下,堂溪凜的話,化作了一柄尖刀,他將那把刀,遞給了樓雲山,究竟刀尖所向何方,全看樓雲山的心念了。

那雙碧瞳之下,閃爍著晦暗的光,又似毒蛇吐信,寒芒一點。

樓雲山掙開他牽著自己的手,神色平淡:“天下大勢所趨,我心向之。”

他從不做無謂的爭執,天下,歸根是百姓的天下,若上位者看不清執意要為一己之私挑動戰爭,憑他之力也無法阻攔,可但凡是人總有自己堅持的東西,正如堂溪令明寧可赴死,也絕不改其心志。

朝中對雲川的金脈虎視眈眈,然而雲川之地乃堂溪一族坐大,即便是堂溪凜為了上位不得已讓渡部分權力,這些權勢也終究是把握在族人手中,嘗過了金錢熏染的滋味,誰會願意放手。何況當年戍邊的精銳守將,大多也跟隨堂溪一族定居雲川,若真有那日的到來,恐怕天下大亂,臣民苦不堪言,正如那日的暄州水患。

此等焦灼局面,誰的退讓都不是最終的結果。欲壑難填,堂溪凜能開閘引水,卻終究不能動搖宗族根基。

此戰不能避免,只看誰先挑起爭鬥罷了。

“樓大人不敢選,我來幫你選,如何?”堂溪凜輕笑一聲,“那位安撫使大人,到不了雲川,京中很快有大事發生。”

是時一片薄雲遮月,銀輝黯淡,風起不止。

樓雲山看著堂溪凜,忽然覺得二人雖在咫尺,卻好似從未貼近過。

昌寧於梳妝臺前,展開一封密信,徐知將信縫於她的貼身衣物之中,她也是直到堂溪凜的人將她從火場中救出來,換下繁覆的婚服,才發覺這封密信。

密信之中,只有一個人的生辰八字,和一個姓名。

——孔慎宜。

那夜少年郎翩躚身姿還在眼前,似輕絮空旋,又似霜雪飄然,終究飄渺散若青煙,正如少女悸動的心,只剎那之間,便只剩一片寧靜。

堂溪凜的地位,在雲川之中並不牢固,他的幾個兄弟都命喪他手,能夠承襲這個爵位的,最後只剩下了他。族人雖不滿他暴戾,卻也沒有別的選擇,然而如今卻還有一個先侯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正是孔慎宜。

徐知握著孔慎宜的身份,便如握著堂溪凜的一個把柄,她知道堂溪凜不會殺孔慎宜,留他一命,就是將此把柄長久的留在徐知手中。但她們都知道這也是一場賭局,賭的,正是堂溪凜對他長兄的執念。

昌寧看著密信,片刻後將信放在燭臺上點燃,火舌幽幽,盡作灰燼。

雲山回到屋內,看著興致不高的模樣,堂溪凜跟在他身後進了屋,面上卻噙著笑。常歡打量片刻,走到樓雲山身邊,為他拿下纏繞在發間的竹葉。

“小廚房溫著梨水,小君可要嘗一嘗?”

“不必了。”樓雲山神情懨懨,“喚熱水來吧。”

常歡卻下意識看了一眼堂溪凜,才道:“是。”

他緩緩退出屋內,門關上的一瞬,餘光瞄見堂溪凜走到樓雲山身後,將人打橫抱起。

他趕忙勾著頭,不敢多看。

雲山被抱著滾進榻上,堂溪凜將他壓在身下,捏著他的臉問道:“好好的,怎麽生氣了?”

“誰和你好好的,”樓雲山不悅蹙眉,曲膝頂開身上的人,“起開。”

不料他的動作卻更方便堂溪凜,他握著樓雲山的腳,張開了他的雙腿,健腰卡進雙腿之間,二人下身嚴絲合縫的貼合,樓雲山頓覺不妙,那怒漲的東西隔著衣物抵在雲山的腿間,他掙了掙,卻叫堂溪凜更用力的懟了上去,頓時臉通紅一片,閉著眼不肯再說話。

神色卻還是冷著的:“我不願意。”

“沒問樓大人這個,”堂溪凜掐著他的臉問道,“為什麽生氣?”

樓雲山抿著唇,不發一言。

拇指輾轉至樓雲山柔軟的唇上,摁著唇珠暧昧揉捏,堂溪凜貼著他的頸邊問道:“你不說,我也知曉,你在怪罪我試探你的心意,是不是?”

又抱著樓雲山晃了晃,他卻還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堂溪凜只好伸手向下,佯作要解開樓雲山的衣帶。

果然樓雲山伸手捂住了,睜開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身上的堂溪凜:“是。”

神情之中,還帶著一絲可愛的矜傲,堂溪凜不由得低頭尋到樓雲山的唇,輕輕咬了一口。

“我舍不得放你回京中,”堂溪凜又狠狠啄吻他一口,直起一點身子,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留在我身邊,可好?”

唇上被咬過的地方漸漸發熱,雲山同他對視,緩慢的搖了搖頭:“不。”

分明是觸手可及,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卻還是那樣遙遠,堂溪凜輕笑一聲,吻住了樓雲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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