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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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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翌日一醒,已是日上三竿,樓雲山想到昨日在凈池中的瘋狂,便覺疲憊不堪,身下還殘留著那不適的脹痛,他洗漱後又回到榻上,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堂溪凜命常歡將屋內消融的冰塊撤出去,雲山聽到常歡的腳步聲,睜開了眼,銅盆裏透明的冰塊浸在水中,他探過身想要撈起一點浮冰,常歡為難的看著他,腳步向後退了退。

“讓他拿,”堂溪凜的身影從幔帳後走出來,常歡聞言將銅盆稍稍向下放了一些,樓雲山看也不看他,撈了一塊浮冰在手中把玩。

待常歡退了出去,堂溪凜走到榻登前,看著樓雲山微微敞開的衣領下密布的紅痕,問道:“沒有話想要問我?”

雲山擡眼看他,那薄薄的一層冰很快就在掌間化開了,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滴落,在榻登上匯聚成一灘。

“你把昌寧弄去哪裏了?”雲山沒什麽表情的同堂溪凜對視著,白皙的掌間因冰塊的刺激泛著紅。

堂溪凜坐到床沿,拉過他的手捂在掌間,他低低嘆了一口氣:“還以為樓大人會關心本侯為何在澤寧郡逗留數日才歸,沒想到一開口就是問旁人的事情。”

雲山最不習慣他這樣子說話,皺著眉就要將手從他的掌間抽出去,堂溪凜卻牢牢捉緊了,低聲道:“那裏還痛嗎?”

樓雲山面上霎時飛紅一片,他垂著頭,抿緊了唇,一副拒絕和堂溪凜溝通的姿態。

堂溪凜見好就收,他輕笑著松開了樓雲山的手,卻俯身將人打橫抱起,窗下已備好了早膳,是符合樓雲山口味的甜粥,並一碟子辣筍絲。

堂溪凜將甜粥往雲山面前推了推,邊道:“數年前,我曾離開雲川北上去了一趟上京,當時長兄留在京中的人,為我傳來一個消息,宮中有一位貴人,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奪取侯爵之位。這個人,正是昌寧。”

雲山驚詫到連勺子也忘了拿起,堂溪凜卻以指節輕輕敲擊瓷碗,示意樓雲山先用幾口,眼見著他乖順的吃了小半碗,這才接著道:“你一定覺得我的話當不得真,昌寧才及笄,數年前她才能有幾歲。我也是後來才知曉,為昌寧出此謀策的,是她身邊的一位女官。這位女官,你一定聽過她的名諱,她曾經侍奉於先帝身側,本該為宮中嬪妃,但不知為何,先帝始終沒有冊封她,她因此作為女官,被終生困在宮墻之內。”

“昌寧母妃早逝,即便她的母親活著,也不能保她在宮中不受欺辱,她沒有煊赫的母族,又不得先帝喜愛,那位女官與昌寧情同母女,便通過我長兄留下的人,與我聯系。”

雲山手中捏著瓷勺,沈思道:“可僅憑一個女官,和一個公主,你又能從她們手中得到什麽助力?”

堂溪凜輕笑一聲:“那你可小巧了這位女官了。她的本事,不僅能從當今聖上的案頭,覆刻一份一模一樣的詔書,更是能夠在宮中不留痕跡的抹去一個人的蹤跡。”

雲山微怔,堂溪凜又道:“我父親膝下,共有十八位子女,除去長兄,和夭折的幾個兄弟,還有被嫁出去的姊妹們,在他病重之時,仍有五人,與我一同爭奪這個爵位。”

“我同意和那位女官的交易,她替我掣肘住我的兄長在京中的人脈,我則許諾她們,在我承襲爵位之後,不論她們提出什麽樣的要求,我都會答應。”堂溪凜語調平緩,他看著樓雲山的雙眼,定定道,“一年前,那位女官傳來一封信,信中說,希望我同意昌寧嫁入侯府,過上幾年,再向京中報昌寧病故身亡,她從此之後,便可一生暢快自由。”

樓雲山想到宋泉溪的那番話,下意識道:“既然如此,那麽昌寧為何會消失在暄州?”

“自然是因為,定南侯府不需要一位名義上的女主人,”堂溪凜似意有所指,打量著樓雲山微微一變的神色,勾唇淺笑道,“她能不能嫁進侯府,並不重要,我只要確保她能夠不著痕跡的,脫去公主身份就好。”

雲山想到什麽,驀地擡眼看向堂溪凜,他的目光卻掠過樓雲山,投向了窗外。

院中濃蔭照影,碎金滿地,遠處荷風微動,正翻起層層白浪。

“暄州驛站半夜起火,公主和一幹隨從都困在火中,沒能逃出來,大火撲滅以後,那些燒焦的屍體,正好是五十具,此事上報天聽,陛下震怒,命人嚴查,”裘燼一邊整理著文稿書信,一邊對著宋泉溪道,“屍體都是侯爺命人從義莊弄來的乞丐,公主的替身,也是尋了許久,細節都能一一對上,公主自然也無事,約莫今天夜裏,就能到侯府。”

他其實與宋泉溪年紀一般,卻看著要面嫩許多,一雙細長的眼瞥向宋泉溪失神的臉,安慰道:“此事侯爺沒有事前知會你,也是不想你再多添心事。聽說自蘭臺來的那位小君,侯爺很是喜愛?”

宋泉溪收回思緒,笑著看著裘燼道:“這位小君是侯爺動了心思的,日後你們總有機會見面。”

裘燼知曉宋泉溪這是在提點他,便也笑著道:“是,多謝。”

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和侯爺情誼深厚,有些話要比我們好說,子嗣上,還是要你多勸勸侯爺。”

宋泉溪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我手上還有些事,先走一步了,空了一起喝酒。”

裘燼看著宋泉溪離去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腿腳也不利索了,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宋泉溪時,他還並不是這樣,至少沒有這般老態,是後來替堂溪凜擋了一劍,劍上淬著毒,毒性雖然緩解,卻讓他的面容蒼老了許多。

裘燼將目光收回,暗嘆一句物是人非,提筆看起了那些奏報。

用膳過後堂溪凜便離開了,那些前因後果,他沒有細說,然而從他說的那些話中,雲山也大概能夠拼湊出事實的真相。

堂溪凜同意昌寧嫁入侯府,他卻另有計劃,未提前告知兩人,在暄州制造了一場意外,帶走了昌寧。

病故身亡……樓雲山細細咂摸堂溪凜話中的意味,腦中靈光一閃,驀地想到了樓宅的那場大火。

公主若是在出嫁途中逃跑或是被人擄走,於名聲上終究是不大好聽的,京中也一定會再派人來查個仔細,此事終歸涉及皇家顏面,若一層一層的排查,總能發現蛛絲馬跡。堂溪凜絕不會在此事上留下什麽把柄,所以,他一定會讓昌寧,意外身死,金蟬脫殼。而一場滔天的大火,便足以毀去一切的痕跡。

樓雲山忽而又想到張蕭,想到梁清江的那封信,胸中一時五味雜陳。

常歡端著一碗四果湯,從廊下遠遠走來。樓雲山憑窗遠眺,單薄的身子在春衫下顯得格外伶仃,側臉蒼白俊秀,不知想到什麽,他垂著頭,很有些悵然的模樣。

樓雲山聽見常歡的腳步聲,側身看他,常歡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盤上是盛在雕刻打磨的晶瑩剔透的蓮花冰碗中的四果湯,湯面以薄荷葉點綴,蓮子白胖圓滾,海石花透亮清澈,銀耳絲裏夾雜著些許薏米。

“他沒有責罰你吧?”雲山看著他,忽然問道。

常歡笑了笑:“侯爺和善,不會因此事責罰於我,倒是小君,那冰還是少吃些得好。”

那張白凈的面上飛速閃過一絲尷尬,樓雲山輕咳一聲,坐下拿起湯勺品嘗。

常歡是堂溪凜放在樓雲山身邊貼身照顧的人,自然一切聽命於他。他不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內侍,這點樓雲山早就知曉,他手掌之間的厚繭,是習武多年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他從前在孔慎宜手上見過,因此確定他還是堂溪凜放在自己身邊的護衛。

憑樓雲山那點支開人的手段,也瞞不過常歡的眼睛,他只是看破不點破,縱著樓雲山罷了。

從前在京中,一入夏,樓少謙便要派人將樓雲山盯緊一些,若是孔慎宜恰好從山上回來,更是要看住兩個人。只因雲山體虛,卻貪愛那一口冰,時常躲著家中的婢女小廝,偷著叫人給他帶些什麽冰糖水冰元子冰酪漿之類的,這些涼物飲多了,便會肚痛難忍,樓少謙為此不知訓了他多少次。

可他屢教不改,平日看著性格乖巧溫良,然則背地裏也會使些小花招,或是用銀子賄賂太學的仆役,為他買來一大塊冰,敲碎了能吃大半個下午,或是支使孔慎宜去為他買冰酪漿,躲著一口氣喝完了才肯回府。

每每樓雲山被捉到了,叫樓少謙拎去面壁思過時,李雲翦只是笑著,與樓雲山說他是怎樣露出馬腳被樓少謙發現的,下次他便做的更謹慎些,樓少謙對著妻子這樣的縱容,卻也是沒法。

那些年京中的夏日總是漫長,在樓雲山的記憶裏籠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溫暖安寧,就好像只要他想,就還可以回到那時候。

見樓雲山用了小半碗,常歡伸手攔了攔,“小君用些解饞就好,明日還有冰酪漿,食多傷身。”

雲山本就不愛吃四果湯,只是看著冰碗形狀有趣,不想浪費常歡的心意才吃了些,聽常歡這樣說,當即便放了勺。

常歡略微收拾了,看著樓雲山道:“公主已經到了侯府,小君要見一見她嗎?”

雲山默然良久,才道:“好。”

初見昌寧,是在宮中夜宴,那時孔慎宜白衣勝雪,長劍化為繞指柔,一舞名動上京城。樓雲山端坐在父親身旁,烏發一絲不落規規矩矩的束在玉冠之中,微笑著看向眾人目光中心,那翩然翻飛的身影。

他已經忘了那日夜宴是為了慶祝何事,但記得孔慎宜在中途將他領出去,在涼亭中為他往膝上塗抹藥膏——那是白日他隨母親習騎術,從馬上摔下來不慎撞傷了。

昌寧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穿著樸素但款式繁覆的衣裙,身後並未跟著一人。

孔慎宜擋在樓雲山面前,讓他整理有足夠的時間整理衣物,不致於在公主面前失儀。

昌寧看向孔慎宜,笑著朝他遞過去一枚玉佩:“孔公子的東西,我在路上拾到了,現在物歸原主。”

孔慎宜看著那枚玉佩,淡笑著朝昌寧施了一禮,垂下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疑慮,面上卻不著痕跡,恭敬道:“多謝公主。”

他張開雙手,接過了那枚玉佩,雲山也已整理好了衣袍,弓身朝昌寧行禮。

“不必客氣,”她打量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見二人直起身,便揚起一個笑,“聽聞皇兄十分欣賞孔氏公子的武藝,今日一見,才知道那些宮娥口中的仙人之姿,並非虛言。”

“不敢當,都是謬讚罷了。”孔慎宜摸不清這位公主的脾性,這裏又只有三人,只怕被有心人見了拿去大做文章,因此只想盡快帶著樓雲山遠離此處,不欲與她周旋。

昌寧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身後卻傳來腳步聲,和著環佩輕響,昌寧臉色微變,又看了一眼孔慎宜,道:“貼身之物,孔公子日後可要仔細收好了。”

她稍稍頷首,盈盈一禮,“昌寧先告辭了。”

隨著那陣玉石撞擊的清脆聲靠近,昌寧腳步匆匆,迤邐的衣擺也隨之消失在宮墻盡頭。

樓雲山察覺到好友的不對勁,輕聲問道:“慎宜,這枚玉佩有何不對嗎?”

“的確是我幾日前丟失的那塊,當時尋了許久,”孔慎宜看著樓雲山,正色道,“只是不知為何會在公主手中,她特地來這一趟,又說了那一番話,更不知究竟是在提醒我,還是另有深意。”

昌寧母妃早逝,她也並不受先帝寵愛,當今聖上畢竟和她並非一母同胞,二人也不親近,她在宮中的處境自然不比其他幾位公主好。與孔慎宜說這一番話,興許也只是想要示好。

“不論公主有什麽意思,你明日一早就要出宮了,”雲山雙眸清澈,“即便想要幫她,也不能了。”

“是,”孔慎宜將玉佩收好了,頓了頓,又笑著看向樓雲山,“傷得這樣嚴重,也不敢同伯母說,難道怕她笑話你?”

“我怕母親明日不帶我去了,”樓雲山抿著唇笑道,“小傷而已,很快就好了。”

孔慎宜勸道:“不要逞強,你膝上的不是小傷。”

“好,我曉得的。”

遠處傳來內監走動的身影和交談聲,夜宴正是酒酣之際,二人是偷溜出來的,怕被發現,於是匆匆趕了回去。

那是樓雲山見到昌寧的第一面,二人甚至沒有一句對話。

然而此刻,看著跟在常歡身後進來,身量嬌小的女子,容色清麗,眉眼從容,步伐輕盈端莊,著一襲鵝黃色羅裙,發間只簪著一支金釵,她站定在樓雲山面前,他竟一時記不起來那年昌寧的模樣。

昌寧微微笑著,“許久不見了,樓大人。”

說罷,她的目光緩緩打量一圈四周,最後又落在樓雲山身上。

“那年宮中初見,孔公子尚在京中,我將玉佩交還,本是想借他之勢,能在皇兄跟前露個面,不料他卻躲我躲得那樣快,第二日便離宮了。”昌寧看著沈默的樓雲山,勾了勾唇角,“只可惜那樣一個人,終究是曇花一現。”

雲山不知她為何會提起這段往事,然而昌寧卻沒給他一絲思慮的機會,緊接著又道:“樓大人不好奇,為何我會出現在這裏嗎?”

雲山默然不語,垂眼看著昌寧。

“不過聽聞樓大人很得侯爺喜愛,想必侯爺也都告訴樓大人了,”在樓雲山一瞬間蒼白的神情中,昌寧慢慢靠近了樓雲山,與他對視著,那雙眼中滿是譏誚,用只有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只是我不知道,樓大人為了那份輿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皇兄若知曉了,必定讚樓大人一聲忠臣。”

雲山身形晃了晃,常歡趕忙扶著樓雲山,淩厲眼神射向昌寧。

昌寧絲毫不懼,直起身,面無表情的看著樓雲山道,“樓大人,你可知曉,雲川如今已坐大到何種程度,堂溪凜的手甚至能夠伸至上京,攪渾京中的水,假以時日,他未必不能將皇兄取而代之,這便是你想要看到的嗎?”

雲山忽然擡眼看她,他推開常歡的手,質問道:“那麽容臣請問公主一句,既然知曉,為何又答應侯爺,自願脫去公主身份,淪為一介平民?”

昌寧冷聲道:“你怎知我是自願。”

“公主何必將自己摘幹凈,不論是否自願,如今公主不也站在侯府,在雲川之中了嗎?”樓雲山絲毫不退讓,聲音字字有力,“究竟臣忠與不忠,同你,又有什麽幹系?”

昌寧定定望著他,片刻後自嘲一笑,“樓大人說的是。”

“‘昌寧’已死,我如今不過仰人鼻息,今後還望樓大人,高擡貴手了。”昌寧加重最後幾個字,其中的暗諷直白,就是刻意嘲弄樓雲山的。

雲山面色冷然,他旋身望著窗外,“常歡,送客。”

昌寧冷笑一聲,不等常歡去請,拂袖而去。

一聲粗啞鳥啼響徹天際,鴻客舒展雙翅,淩空而來,雙爪間勾著一支開得正好的並蒂菡萏,扔進窗中,落入雲山的懷裏。

並蒂菡萏已是難得,更遑論這株還是異色,半粉半白。若是平日,雲山還有心情賞玩一番,現下看見這花,便想起來堂溪凜,只恨不得將他踩上兩腳洩氣。

待常歡送了昌寧走,回到屋內,雲山皺著眉冷著臉,將花塞進常歡懷中,一徑出了院子。

“不許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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