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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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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樓宅一夜大火,整個上弦灣議論紛紛,歸一館中眾人都知曉了此事,派人送了信給雲山,張蕭更是寫了帖子,想要見雲山一面。然而那些信件和拜帖,最終都沒有被雲山知曉。

堂溪凜看過了,隨手扔進了火盆之中,火舌幽幽,不遠處榻上的樓雲山睡顏恬靜。

“以後歸一館送來的帖子,都不必讓小君知曉,”堂溪凜對著小廝道,“你通知宋管家再去歸一館敲打他們一番,若他們安分,便還有回京的指望。”

“是。”

小廝勾首背後,緩步退到了門外。

雲川樓氏一夜顛覆,卻也留下了許多麻煩事,堂溪凜派人去收拾了,樓憐光已死,成知玉便以遠親的身份,處理了他們的身後事。他本該喚老夫人一聲祖母的,只是多年以來,作為樓憐光,他不被允許過分親近她,然而在更遙遠的從前,母親剛生下成知玉時,她也曾千裏迢迢趕來,只為贈他一塊護佑平安的長生鎖。

樓宅的主人,那個成知玉該稱呼一聲舅舅的男人,變作一具焦黑的骸骨,他只看了一眼,便離開了。他此生最恨痛極之人,便是他,可是成知玉幼時也曾坐在過他的肩頭,伸手去夠院中的槐花。只是有些人終究被利益熏染到面目全非,知玉自然是恨他的,恨到在無數個夜裏,床榻間被折磨到無法喘息的片刻間,都會從心底深處滋生出叫囂的殺意。

恨意難消,然而一切終究塵歸塵,老夫人以她的死,換回了成知玉的新生,他也不該再糾纏於前塵往事。江河浩大,從此任他遨游。

仵作驗屍過後,成知玉得到了唯一還算是個好的消息,便是老夫人在火燒之前,就已離開了人世,她沒有受到什麽痛苦。

滿府近百人,屍骸成山,焦油滿地,斷柱殘垣,昔日盛景,今朝淒涼,老夫人院中那顆四色交輝的樹,卻未被大火侵蝕,倒也是一樁奇聞。

堂溪凜命人將此地翻新,修建廟宇,將來佛像之下,也願無邊苦海能滌清此間靈魂的罪惡。

宋泉溪回到上弦灣,聽聞此事之後,便知道從中有誰的手筆,卻也沒有多問。府中不日有大事發生,迎娶公主自然要將侯府內外都重新修整一番,他忙得腳不沾地,從樓雲山那裏拿來長長一卷由他寫下的公主大婚的禮儀規程,更是看得他兩眼生暈。

這日樓雲山剛從地牢出來,他去看過孔慎宜,見到了那日給雲山開門的守衛,他全須全尾,好端端的站在那裏,恭敬的朝他說:“小君,侯爺上次下了死令,決不允許小君再靠近此人半分,往後小君若是來,便只能待在上面,以免再出意外。”

樓雲山想起那夜堂溪凜的話,他說此人被孔慎宜殺死,想必又是隨口誆他的。他的口中從來真假難辨,雲山也只能習慣。

才離開地牢不久,宋泉溪便找到他,請他一道去內院,他聽聞樓雲山從前在宮中同昌寧打過照面,便想從他口中多了解一些這位未來的侯府女主人。

這日下了些小雨,午後涼意襲人,常歡撐著傘,為樓雲山遮去濛濛的雨絲,一只手上的臂彎中搭著一件披風。

宋泉溪跟在樓雲山身側,道:“那位昌寧公主,小君可了解幾分?”

“我同她只見過一兩面,並不知曉公主喜好,但聽聞她品性極好,在宮中也是不爭不搶,”雲山思忖片刻後,道,“內院的東西……想必宮中也會提前派人來一趟安排的。”

“侯爺不喜歡生人進府,”宋泉溪微微笑著,“更不會讓宮中的人,活著離開雲川。”

樓雲山沒有看到堂溪凜回的折子,自然不知道在公主出嫁一事上,他給了皇族多麽大的羞辱和難堪。公主是下嫁,他卻以雲川偏僻難行為由,不許公主隨行之人,超過二十位,向來天家出行,動輒數百人,何況乎是公主出嫁。他更言明,定南侯府的迎親車駕,只會停留在雲川與之相鄰的暄州交界之地,民間娶親,尚且是夫家派遣車駕迎娶,然而他卻這般絲毫不顧忌天顏。

折子送進宮中,朝野嘩然,卻無人敢對他的要求有所辯駁。禮部更是不被允許參與此事,幾位尚書不知同聖上商議了什麽,只知道最後公主點頭同意了,此事,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雲山聽完,驚詫到眼睛也微微睜圓了,他這樣不給皇家顏面,天子卻也能忍下,可見朝中是怎樣忌憚這位定南侯。

宋泉溪引著雲山進了內院,二人並行在石子路上,垂絲海棠沾著雨珠,行走之間,衣袖也被染濕。只聽見宋泉溪輕輕的嘆息:“侯爺一意孤行,旁人的話他一絲也聽不進去,此舉日後定然會為侯爺招來名聲上的損壞,我也只能從侯府的禮節上,盡量為侯爺彌補一些回來。”

內院有大小十二進院落,亭臺樓閣,飛檐碧瓦,曲折回旋,每十步必有一景,深處更有一片桃花林,春時滿園芳菲。這裏曾經住過許多位先侯爺的侍妾,先侯爺死後,她們有的追隨而去,有的拿了堂溪凜的錢離開了上弦灣。堂溪凜襲爵後,內院便只派了人每日灑掃,雖看著保養得當,卻畢竟有許多舊物了。

內院之中一座普通的兩進院落,擠擠挨挨的種了許多花樹,丹桂扶桑山茶,梧桐芙蓉玉蘭,枝枝蔓蔓,枝椏從院墻上垂下,滿院綠影搖動。

宋泉溪為樓雲山開了門,雲山緩步而入,過了垂花門,便進了正院,正屋門窗大開,不見人影,西廂房中傳來箱籠碰撞的聲響,雲山循聲望去,堂溪凜從屋內出來,穿著單薄的春衫,薄衫下肌肉輪廓分明,身形高高大大,立在檐下噙著笑望著他。

“過來,”堂溪凜道,“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宋泉溪和常歡緩緩退下,雨絲稠密,飄蕩著落下,只片刻,便好似霜雪覆了滿身。樓雲山拾階而上,站定在堂溪凜身前。

那雙綠眸緊緊盯著他,堂溪凜拂去他發間的水珠,邊道:“這是我母親從前在侯府待過的院子。”

雲山環顧四周,這院子對比起內院之中的其他院落,就顯得要樸素許多了,然而庭中種滿了花樹,廊下掛著水晶簾,檐角還墜著風鈴,倒也生出幾分清雅。

堂溪凜牽著他往屋內走去,廂房不大,一眼便能看清物中擺設,然而立屏之後卻別有洞天,檐下延伸出一截長廊,廊下就是一泓碧水,再遠些的地方,還立著一座水車。

細雨輕盈,荷蓋亭亭,圓滾的水珠成片落下,覆跌落進水中,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母親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年,後來我承襲爵位,偶爾會來此小住幾日,”堂溪凜探出手,接了幾滴屋檐下滴落的水珠,那張俊美的面孔,沒什麽表情的看著濕潤的掌心,他忽然回身看著樓雲山,“我想在與公主成婚之前,將這個院子遷出內院,近日來我收拾了一些東西,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送給你拿去解悶罷。”

他取來一只箱籠,又扯著樓雲山的衣袖,坐到了廊下的坐墊上,打開蓋子後將那些小東西一一取出,擺在樓雲山的腳邊。

一只普通的撥浪鼓,一個小巧的孔明鎖,一根雕刻一半看不出什麽形狀的木頭。箱籠裏零零碎碎,還有一些小物件,雲山看了一眼,都是一些泥偶,捏成小狗貓兒的形狀,用來逗孩子開心的。

角落裏還有一只布老虎,雲山拿了起來,他想到幼時每逢端午,母親會用雄黃在他額上畫字,也會送這樣的布老虎給他,據說是可以辟邪。

“喜歡?”堂溪凜見他獨獨拿了那只老虎頭,便道:“送你了。”

樓雲山失笑:“我又不是孩子了,這些玩意我也不是沒有,你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就好。”

堂溪凜卻垂著眼,眼神平靜,指尖一一撫過這些東西,最後他拾起了那只撥浪鼓,握在手中晃了晃,兩側小球撞擊鼓面,發出咚咚的聲響。

“也是,”堂溪凜語氣淡淡,“你從前在京中的日子,自然不比在這裏差,聽聞你父母恩愛多年,即便是你母親病逝了,父親也沒有再續弦。這樣的情深意重,難怪你也一樣。”

他把那只撥浪鼓遞到樓雲山面前,炫耀似的晃了兩下,雲山擡手接過了,握在手中,卻沒有動,他總覺得今日的堂溪凜頗為奇怪,擡眼看了他片刻,知曉他話中並未有什麽其他的意味,便順著他的話說道:“樓氏一族一生只會有一位伴侶,這是祖先傳下來的家訓。”

“是麽,”堂溪凜故意道,“所以後來……子嗣雕零?”

雲山瞪他一眼,不過他卻也沒說錯,即便是樓宅的那位,卻也不能不尊家訓,只能在妻子離世後續弦再娶幾位,而不得納妾。一生忠於一人,亦是為臣只忠一主,當年祖先立此家訓,是為了向主君表態,後來漸漸子嗣不興,卻是祖先沒有料到的。

“先侯爺倒是瀟灑,最後卻不是沒什麽好結果。”雲山也嗆他一句,這些日子以來,他也知曉堂溪凜其實對他並不似對常人那般翻臉無情,這種程度的回嘴,在堂溪凜看來更像是恃寵而驕。

“不錯,”堂溪凜微微笑著,“父親縱情放蕩,我們這些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甚至叫不出我們的名字,自然我對他也沒什麽感情可言,所以我可以沒有牽掛的殺兄弒父,成就霸業。”

雲山垂下眼,目光只落在手中的老虎頭上,不去細想堂溪凜話中的深意。

“不過有時候我也在想,倘若不做這個定南侯,我此刻又會在哪裏?也許會去尋找我的母親,據說她已經離開了雲川,天下之大,山河廣闊,或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也未可知。”

雲山是知曉他的身世的,但只是從傳聞中聽說而來。他對於堂溪凜,還是知之甚少,今日也不知怎得,或許是因為他即將大婚,而高堂之上,他卻沒有父母出面由此生出的悵然?

“也許……她只是離開了那些讓她感到痛苦的人和地方,隱姓埋名,”雲山想了想,勸慰道,“雲川在你的治下,即便她只是一個平民,在十三郡之中,也會過得很好。”

堂溪凜的眸中泛起一點笑意,他定定看著樓雲山,道:“你當真這麽覺得?”

“是,”雲山沒有避開目光,他誠實道,“拿相鄰的暄州來說,我離京之時,還聽聞暄州水患嚴重,若非下游的雲河開閘引流,恐怕暄州只會流民遍地,百姓苦不堪言。但我也知道,你本不用這樣做。”

說到此處,樓雲山卻側過了頭,手中的撥浪鼓無意識的晃了晃,他的眸光落在湖中,“朝廷幾方勢力爭鬥,暄州水患只是他們黨同伐異設置下的局面罷了,然而你卻開了閘,讓他們的計劃落空了。你……的確當得上是雲川之主,更比先侯爺,要適合這個位置。”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掌伸到雲山眼下,掌心紋路幹凈分明,微微有些發涼的指尖,捏著樓雲山的下頜,轉過了他的臉,堂溪凜註視著他的雙眼,眼底的那點笑意,好似一場化不開的漩渦,吸引著雲山的目光。

他忽然探過身子,溫熱的唇抵上了樓雲山的眉心,溫存的蹭了蹭,很快又離開了。

“其實若說誰最適合做這定南侯,當沒有人能比得上我的長兄,”堂溪凜收回手,目光從雲山臉頰升騰的薄紅一瞥而過,落在廊下的水晶簾上,“堂溪令明。”

樓雲山恍惚間,從過去的無數回憶中抓到一絲有關這個名字的片段,怔然片刻,他突然道:“這個人……我曾經見過。”

堂溪凜忽然看向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雲山覺得他的神情一瞬間正色了起來,堂溪凜道:“你見過他?”

“是,”雲山慢慢回憶,邊道,“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大約只有五六歲,當時慎宜突發眼疾,我母親遍尋藥方,也找不到能夠醫治他眼疾的藥,就在此時,從雲川來的一個人,帶來了能治這病的藥水。我記得他,身量很高,很溫柔和善的一個人,他抱著我,走在孔府的長橋上,他的眼睛在日光下和湖水的顏色一樣……”

頓了頓,雲山眨了眨眼睛,後面的事情,在他的記憶中有些過分的模糊,他只記得那人大約將自己送回了樓府,又同父母說了幾句話,臨走之前,還往他的口中塞了一塊糖飴。

雲山擡起頭,見堂溪凜怔怔看著他,似乎從他的只言片語中,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默然良久,堂溪凜才好似回過神來,他笑了一聲:“是他,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到了京城了。”

堂溪令明對樓雲山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名字,畢竟他離去的太早了,但在從前的上京,他的名諱卻近乎無人不知。他是定南侯的長子,先侯爺與發妻膝下唯一的孩子,他的地位在整個雲川僅次於先侯爺,可以說,若不出意外,下一任定南侯只會是他。因此,當堂溪令明帶著雲川的朝貢出現在上京城中時,幾乎沒有人不去註意到他。但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樓雲山不清楚,也沒什麽稀奇的。

門外忽然傳來宋泉溪的敲門聲,“侯爺,有客來訪。”

“知道了,”堂溪凜將那些玩意推到樓雲山的面前,狀似無意道,“不喜歡的話,就幫我收起來吧,箱籠放回墻角就好。”

“好。”不過隨手之勞而已,雲山自然不會拒絕。

堂溪凜快步離開了,雲山將他的東西小心放回箱籠中,他抱著箱子,放到堂溪凜所說的墻角處,但不知是碰到哪裏,從頂上忽然掉下來一塊小石子。雲山擡眼望去,只見那壁龕之中,供奉著一尊金佛像,石子跌落,碰到了墻角處的第三塊磚石,又彈落著撞到了墻面上自下而上的第二塊磚,最後滾到了雲山的腳邊。在石子停下的片刻後,佛像忽然緩緩轉動,帶出背面的一個黑金漆盒。

雲山驚詫的直起身,皺著眉打量著那盒子。

他是無意之失,卻不想堂溪凜會在此處設下暗格機關,可話說回來,這機關設置也的確巧妙,若非那顆石子,誰又能想到機關就在墻角的幾處,壁龕之後還藏著暗格。

他沒什麽窺視堂溪凜私物的興趣,正想著是不是要將機關覆原,眼神瞄到箱籠,忽然間一個念頭湧現,雲山呼吸一緊。

堂溪凜真的是因為公主大婚才遷院子的嗎?這是他母親的舊居,屋內也都是他幼時的舊物,會不會有一種可能,能夠被他藏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院落中的物件,其實是他最為珍貴,不輕易展示出來的東西,比如說——礦脈輿圖。

意識到這一點,雲川心下一陣狂跳,他快步走到那漆盒之前,環顧了四周,屋外只有雨水從檐上滴落的聲響,四下靜得出奇,樓雲山咬著唇,伸手打開了那盒子。

哢嗒一聲輕響,盒中儼然是一張泛黃的牛皮紙。

他幾乎不敢呼吸,拿起後緩緩展開,入目卻是一片空白,地圖四邊已有裂痕和折痕,他知道有些地圖為了保密,會使用特殊的秘法,只在經受某些特定的刺激下才會顯現,或許是用水浸濕,或許是用火烘烤。但不論是何,都足以說明了他手中這張地圖的份量,也許不是輿圖,卻也一定十分重要。

但若是輿圖……雲山心中天人交戰,卻不知如何抉擇。

他知曉若是一旦將輿圖交出,聖上一定會找到理由發兵雲川,然而定南侯擁兵自重,川人更是一心,到時說不上誰輸誰贏。京中為何對輿圖這樣重視,左不過是國庫吃緊,知曉雲川之中有十四條礦脈,黃金據說數不勝數,可是將士們難道要為了這樣的理由,去奔向戰場,將屠刀對著同胞嗎?

他更知道,一旦挑起戰爭,則不死不休,生靈塗炭,百姓陷於水火之中。

拿與不拿,全系於他的一念之間。

樓雲山閉上眼,腦中一片紛亂。

雨忽然大了起來,堂溪凜坐在窗前,成片的雨珠滴落,窗下一只黑色的鳥兒不住橫跳,腳上綁著一條細細的金鏈,一側的羽翼禿了一小塊,堂溪凜點了點它的額頭,笑著罵了一句:“沒用。”

那鳥也不知聽沒聽懂,咕咕叫了幾聲。

門外有腳步聲,宋泉溪在屋檐下收了傘,抖落了外袍上濺上的水珠,這才緩步進了屋內。

堂溪凜擡眼看去,宋泉溪面上含著些許笑意,看著堂溪凜道:“小君,沒有拿走輿圖。”

堂溪凜卻不出所料似的,那張俊美的臉上沒什麽波瀾,唇角勾了勾。

“侯爺前些日子命人將院子收拾出來,就為了今日查驗小君的心意,如今也算成功,”宋泉溪扶著桌角,緩緩坐下,“不過侯爺命我大張旗鼓的將侯府修葺一番,當真是為了迎娶公主嗎?“

“做給京裏那些人看的罷了,”堂溪凜漠然道,“公主的車駕,到不了雲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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