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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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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樓宅的老夫人,雲山後來還去見過一次,在他抵川的半旬後,樓宅來人傳信說老夫人只怕撐不過去這個春天,雲山接了帖子,便去看了一眼,也算全了自己的一點孝心。

那時她已經不如雲山第一面見她時的狀態,在床上昏昏睡著,隔著簾子,雲山並不能看清她的面容。只從她口中不斷的低低呻吟聲中,能感受到她大約是很痛苦的。

屋內滿是苦澀的藥味,進出的仆人婢女皆是勾著頭,不敢出聲。

他只在屋中站了一小會兒,便被人以怕沾染了病氣,請他離開了。離開時,雲山同樓宅的大公子隔著長廊遙遙見了一面,他上下打量樓雲山的眼神,帶著不懷好意的挑逗,他在雲山走後,才進了老夫人的院子。

那時他便隱隱察覺到,樓宅之中的男子,都在有意避開和他接觸似的。那位當家的主人,雲山始終不曾見到。只是當時雲山怎麽也不會料得到,他們避著自己,只是為了掩藏他們那些汙濁不堪的心思,不敢同他照面,也僅僅只是為了之後的謀劃。

半江曲水,高樓臨立。老夫人將樓雲山約在了賞月樓中相見。

雲山到時,正是明月高懸,天地銀輝,賞月樓的雅間之內,老夫人臨窗而坐,身邊站著一個婢女,不時給她餵一口吊著命的湯藥。

隔著竹簾,雲山在老夫人對面坐下。

那雙渾濁混沌的眼,透過看不分明的簾子,直直看向樓雲山,卻不含什麽打量,雲山能感到,她的目光之中,只有沈重的悲傷。

“好孩子,”老夫人悠悠開口,或許是許久未開口,她的嗓音粗糲喑啞,“你同柳兒的約定,她都同我說了。你來雲川那日,我就想勸你離樓宅遠些,卻沒想到,終究還是被他們得逞。”

雲山垂著眼,眼睫一顫。忽然想到在樓宅之人眼中,他與樓憐光或許和那些妓館中人沒什麽不同,這樣利用二人特殊的雙人之身來為家族謀取利益的事情,就連他自己恍然察覺到的那日,也覺得無比荒謬。

然而荒謬之下,卻又感到萬分憤怒。

老夫人語速極緩,說上幾句之後,便喘了喘,偏過頭又叫婢女餵了一口湯藥,輕咳了幾聲後,才緩緩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氣,那日聽說你將憐光帶出了侯府,更知道你做了什麽決定。今夜請你前來,想必你心中也是感到不解,不解為何上次見面,老婦還是一副將死模樣,現在卻能約你出來相見,坐在這裏同你說些。”

頓了頓,老夫人又道:“我服了藥,恐怕也就在這幾日了。”

“好孩子,你聽我的,你的雙手不該染上這些骯臟的鮮血,是我將他帶來這個世間,這些罪孽,也要由我這個老婦一並帶走。”

雲山心下一怔,喉口發澀,幾乎立即從老夫人的話中察覺到了什麽,他道:“我只是想將樓宅中人,趕出上弦灣……我並未……”

老夫人似乎虛弱的笑了笑,道:“即便是他們利用你做了那樣的事情,你卻也沒有想過要了他們的命麽?”

雲山默然不語,片刻後,窗邊落下悠悠一嘆。

老夫人道:“讓老婦來吧,雲山。那些人早就該死了,早在他們將憐光送走的第一日……他當時,才十三歲啊……”

雲山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盞,他驚愕地站起身,張著唇卻幾次發不出一點聲音。

簾子後的老夫人,也許是想到往事,有所感觸,忽然急促的呼吸起來,婢女為她順了順氣,老夫人拂開她的手,又道:“你是要離開這裏的人,最好不要留下什麽把柄讓人握在手中,此間的罪惡,就讓老婦帶走,也當作是我對你二人的贖罪了。只是憐光……我知你心善,也知道日後你一定會善待他,關於他的東西,我都放在這個盒中,待我死後,再請你交給他。”

老夫人擺了擺手,婢女從簾後走出來,將一方巴掌大的盒子交到樓雲山手中。

“今夜便是訣別了,此後,只祝你青雲之上。”老夫人咳嗽幾聲,她望著雲山,竹簾隔絕了大部分的視線,她卻只是那樣虛虛望著,忽而滿是淒愴地笑了笑,對著身邊的婢女道,“請樓公子回吧。”

直到離開賞月樓,雲山心中還是有些茫然,老夫人的話,他心中隱約能察覺到什麽,她的決心,也在那一番對話中,朝雲山重覆了許多次。

一個將死之人在臨死之前的贖罪之心,該是有多堅定,又會有多狠絕。雲山不敢細想,可是他卻也不是聖人,終究有自己的私心,也說不出拒絕的話。況且,樓宅的罪惡不止對他,還有樓憐光,雲山喉頭滾動,閉了閉眼不願深想。

長街燈火輝煌,雲山隨著人流走了一小段路。常歡跟在他身後,為雲山披上了披風。

雲山忽然停住了腳步,看著常歡道:“你們侯爺,離開時可有說過什麽?”

常歡沒有看雲山的眼睛,他道:“侯爺並未留下什麽吩咐。”

雲山垂眼,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盒子,荔枝紋浮雕凹凸不平,他不住的想,堂溪凜在上弦灣的眼線不可能察覺不到此事,那麽今夜老夫人相邀,是堂溪凜的默許,抑或是別的什麽?樓宅之事終究是他的心病,他不得不去細想,甚至揣測堂溪凜的心意。

常歡忽然道:“小君,夜裏風涼,還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雲山收回思緒,目光投向遠處,夜色下侯府的琉璃瓦閃著冰冷的光芒。

宋泉溪駕馬而去不久,堂溪凜回到侯府之中,安置好了樓雲山,暗衛將早已備好的馬牽了出來,堂溪凜問道:“路上派去跟著他的人,叫他們隨時盯著,藥也備著吧?”

暗衛道:“是,侯爺之前便吩咐下來了,屬下們都照做著。”

宋泉溪此時應當出了上弦灣,堂溪凜回望了一眼定南侯府,碧瓦琉璃流光溢彩,天際落日熔金,紅霞滿天。堂溪凜收回目光,朝著暗衛道:“走。”

一隊人星夜兼程,朝南而去。

雲川十三郡,上弦灣以南,有地名為宿風。宿風郡地勢平緩,雲河中流,半雲川之山澤百貨,皆從雲河而進,再往東,順水而上百裏,便出了雲川。

此地乃雲川門戶,堂溪凜承襲侯位之後,便將宿風郡交由他同父異母的小妹,堂溪蘇。

從上弦灣至宿風郡,堂溪凜只用了一夜,天將明時,堂溪蘇的人在碼頭接到堂溪凜,乘船過小半個時辰,又轉馬車,一刻鐘後才到郡主府。

堂溪蘇立在府門口,一身行裝齊備,眉目如畫,顯然是等候多時了。晨露未散,天光微熹,街上行人幾許。堂溪蘇朝著下車的堂溪凜盈盈一拜,雙手平舉,抵在額頭:“恭迎侯爺。”她的身後,烏泱泱跪倒一片。

堂溪凜下了車駕,看也不看眾人,便往裏走。

堂溪蘇起身後,偏過頭朝管家吩咐道:“去給他備好熱水。”

衣裙繁覆華麗,發間步搖微晃,堂溪蘇跟在堂溪凜身後,穿過偏廳,路過正堂,最後走進院中不起眼的小小院落,眼見他解了腰間的佩劍,隨手往榻上一扔。

堂溪凜轉過身,目光從她的月白色衣裙上瞥過,隨口道:“郡主常服怎麽做得這般樸素,宿風沒錢了?”

堂溪蘇笑了笑,道:“那麽侯爺寅夜趕路,是專程來為我送錢的?”

視線掃過堂溪蘇的臉,那雙同堂溪凜一般的綠眸,定定看著他,目光中隱隱含著試探。

堂溪凜嗤笑一聲:“我來做什麽你的人難道不知道?別和我在這裏打什麽啞謎。我困了,你出去吧。”

堂溪蘇暗嘆一聲,眉眼間有些無奈:“說笑罷了,你如今脾氣真是大,那位樓家的小公子……”

堂溪凜頓住腳步,旋身看向堂溪蘇,神容冷峻,雙眸直直看著她:“這個人,你不能動。”

這是他動怒的前兆,堂溪蘇和堂溪凜相處多年,自然知曉他所有表情下潛藏的隱晦含義。那位樓家的小公子,想必很得堂溪凜的喜歡,喜歡到哪怕是她提了一嘴,也會感到被冒犯而動怒。

堂溪蘇垂下眼:“我知道,只是你終究還是要以子嗣為重。”

堂溪凜往屏風後走去,扔了外袍出來,邊道:“那麽喜歡孩子你怎麽不自己生,你生了過繼給我,難道還怕我會待他不好?”

堂溪蘇失笑:“我還以為你遲遲不為我賜婚,只是因為值得用我去交換的人還未出現。”

下人們將熱水擡了進來,堂溪凜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的動作,片刻後,將目光投向遠處:“你知道我不會。”

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堂溪蘇並不意外,可親口聽堂溪凜這樣說,心中也是熨貼萬分,她的唇角勾了勾,“不打攪你了,我這就走。”

環佩珠釵叮當作響,逐漸遠離,天光大亮,屋內籠著碎金般的光影,浮塵游動,潔白的梨花瓣隨風飄動,落了幾瓣在窗下。

堂溪凜一覺醒來,已近黃昏,守在門外的暗衛聽見裏面細微的聲響,察覺到是堂溪凜起身,便低聲道:“侯爺,宋管家已經到了。”

“知道了,”堂溪凜坐起身,薄毯從身上滑落,一束被壓得有些不成形的花掉在榻登上,他俯身撿起來,用手指輕輕梳理,待花瓣都自然舒展開,才將它們放回枕邊。

宿風近水,夜來風涼。堂溪凜披衣而出,熟門熟路的從後門離開了郡主府。

走過人潮熙攘的長街,又過一座長橋,堂溪凜徑直上了河邊的高樓,臨窗俯瞰,人間萬重煙火。

河對岸橋下的餛飩鋪子,身量纖細的婦人,頭上包著寶藍色的頭巾,掀開了鍋蓋,正緩緩攪動著湯鍋,水汽裊裊,一旁精壯的漢子端了一碗餛飩走到坐著的客人面前,回身後他以汗巾擦了擦女人額上的汗珠。

隔著一江清水,堂溪凜卻也能親眼見著女人臉上的笑容。

身著豆青色長衫的男子,灰白長發一絲不茍的束在身後,出現在橋下,他緩緩走到攤子前,點了一碗餛飩。

女人笑容不變,仿佛只是見了一個陌生人。

而那面容平靜,卻顯得格外蒼老的男人,也只是坐著,在晚風中靜靜用了一整碗餛飩。二人不曾對話,亦不曾對視一眼。

直到男人起身,在桌上放下一錠銀錢,快步離去,前來收拾碗筷的漢子見著了,趕忙去追,那女人才將目光投向男人消失的巷口。

“不必追了,”堂溪凜仿佛聽見她在說話,她搖了搖頭,對著那漢子道,“是我的一位故人。”

霎時間,仿佛一陣風起,卷動千層浪湧,裹挾著堂溪凜,回到多年前第一次跟蹤宋泉溪來到宿風郡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春日,宋泉溪馬不停蹄一夜之間穿越上弦灣趕到宿風郡,當時堂溪凜正疲於應付幾位搖擺不定的族老,他一時想要殺了這些人圖個清凈,一時又想將這些人全都綁了扔進河中冷靜之後再開口說話。

正在此時,得知宋泉溪離開了上弦灣,他向來不會不打一聲招呼的離開堂溪凜身邊,因此他懷著滿腔疑慮跟著宋泉溪,看他幾乎是逃命似的趕路,最終在天亮時分抵達宿風郡。

他跟著宋泉溪穿街繞巷,最後看見他站在一戶民居前。門口綁著數道紅綢,檐下還掛著紅燈籠,這戶人家今日應當有喜事。

宋泉溪敲了門,門開之後,他將手中提著的包裹,遞給了開門之人。

那雙白皙的手接過了宋泉溪的禮物,似乎對他說了什麽,宋泉溪忽而笑了笑,他道:“他很好,今日我來這裏,他並不知曉。”

那女子又回了什麽,宋泉溪稍稍擰眉,片刻後他搖搖頭:“萬事只聽天意。”二人相對無言,默然許久,宋泉溪再次笑著,道:“我不能看到你穿嫁衣的模樣了,但是能夠再見你一面,已經知足。”

好半晌,那女子又低聲說了句什麽,宋泉溪的側臉一瞬間繃緊,然而很快又消散了,他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好,如你所願。今後你我相見,只是陌路之人。”

那雙眼睛所流露出來的眷戀和懷念,是堂溪凜不曾在他眼中見過的,他忍不住想那女子究竟是何人,是宋泉溪的愛人?或者是他的心悅之人?

宋泉溪最後看了她幾眼,道:“珍重。”

他牽著馬,轉身而去。那女子在他離開之後,才從門內追了幾步出來,堂溪凜由此看見了她的面容,一瞬間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般死死盯著她。

她披著一件珍珠白的外袍,立在晨風中,神情之中沒有不舍,整張臉上唯有些許淡淡的憂愁。側臉弧度柔和,垂首時的情態,正如當年堂溪凜在宋泉溪珍藏的畫像中,見過的母親一般模樣。

那是堂溪凜第一次見到他的母親,她看著那樣柔弱,卻有著世上最硬的心腸,她在堂溪凜只有六個月大時,便將他留給了宋泉溪,自己孤身一人,不知去了何處。

堂溪凜不是沒有想過要去尋找她的蹤跡,可是雲川之大,天下之大,一個存有死意,決心離開的女子,又怎會輕易被他尋到。

可是原來她一直同宋泉溪有所聯系,她住在宿風郡,看起來生活得還不錯,而她今日,要成婚了。

那日堂溪凜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了上弦灣,宋泉溪趕回來時,堂溪凜已經將那幾位族老殺了,鮮血從長階流下,宋泉溪皺著眉說他太不理智。

堂溪凜卻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那時他是怎麽想的,又說了什麽傷人的話,他已然忘記,只是當夜宋泉溪毒發,醫官說若不是急火攻心,他的毒不至於侵入心脈。

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卻因他淪落至此,那時堂溪凜想,或許母親不願和他相見,正是怕他走上和先侯爺一樣的路,成為和他一樣的人,不與他相認,或許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果。

他接受了這個結果,從那之後,他不再去想那些他從未擁有的過東西,也默許了宋泉溪每年離開一段時日,他知道宋泉溪去了哪裏,但他也不是每次都會跟著來看。一年又一年,他承襲爵位,將宿風給了堂溪蘇,他也知道,她過得很好。

遠方傳來悠悠梆子聲,守衛巡邏的馬蹄聲從長橋之上呼嘯而過,堂溪凜看向河對岸,那夫妻二人已準備打烊收攤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月涼如水,潔白的梨花瓣似碎雪一般,和堂溪凜擦身而過,被風卷向更遠處,在上弦灣的靜謐夜色中,樓雲山於桌案之上,拾起了一瓣春雪。燭火微微搖晃,案上是數封家書,並幾卷書冊,樓雲山將花瓣夾在書頁之間,擡頭看向了窗外的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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