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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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車駕之中鋪設了軟墊，桌案上的博山爐煙氣裊裊，旁邊置著一籃子葡萄，水洗過晶瑩剔透，竹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縫隙中偶爾露出山間密林一角，郁郁蒼蒼。
“這是哪裏？”雲山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別院，”堂溪凜不動聲色道，“我父親一生聲色犬馬，在上弦灣設置了許多處別院，這裏，是我最喜歡的一處。”
先侯爺風流成性，膝下子嗣成群，居所也是窮奢極欲，極盡奢靡。這樣的人，傳聞說最後他是在妓子的床榻間被堂溪凜殺死的，也有說在堂溪凜之前先侯爺就因為縱欲而亡，外間說法紛紜，恐怕只有親歷者才知曉真相。
雲山放下手，轉而看向堂溪凜，目光相觸的一瞬間，他有些不自在的稍稍偏過了頭。
堂溪凜看著他，笑問道：“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將你帶來這裏？”
“侯爺執掌雲川，此地都是侯爺的掌中之物，在下不過區區一屆小吏，哪裏敢……”
雲山不察堂溪凜忽然伸手拽他，未盡之言被吞進喉間，唇舌糾纏間依稀能察覺到堂溪凜的不悅。
一吻畢，堂溪凜捏著樓雲山的下頜，拇指按壓在他嫣紅濕潤的唇珠上，那雙眼透著墨色的黑，直直看著樓雲山：“我不喜歡你這樣和我說話。”
樓雲山心下一跳，偏過頭去不作聲了。
堂溪凜湊上前，貼著他雪白的頸間，在雲山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先侯爺濫情風流，你覺得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偷著在心裏罵我，是不是？”
濕熱滾燙的呼吸撲在頸邊，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雲山皺著眉，不適的推了推堂溪凜，使二人分開一點距離。
他看著堂溪凜的眼睛，搖了搖頭，這次是真心實意的話：“你和先侯爺不同。”
那雙眼睛含著笑意，註視著樓雲山，堂溪凜捉起一縷雲山的墨發，握在掌間，問道：“如何不同？”
烏發纏繞在堂溪凜的指間，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根根分明，將那縷發搓揉去的玩，甚至以兩只指尖碾轉。
雲山錯開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他靜了靜，才道：“侯爺自己知曉。”
堂溪凜忽然放開了他的發絲，輕輕吻了吻樓雲山的唇。
“樓大人，你我日後相處，你最好都將自己這樣藏得一絲不茍，對我有所保留的部分，最好也永遠不要叫我知曉。”堂溪凜唇角勾著笑，那雙眼中的笑意卻漸漸冷了下來，“否則樓大人這樣可心的人物，倒叫本侯真是舍不得撒手放你回京了。”
雲山垂下頭，心中倒不因堂溪凜的話而產生什麽波瀾。
他在堂溪凜面前毫無秘密可言，而恐怕堂溪凜早就查到樓雲山的過往，將他牢牢掌握在手中。昨夜的那碗幹桂赤豆粥，能出現在這裏就絕不是巧合。
雲山知曉他唯一能夠掌控的就是自己這顆心，堂溪凜現在看起來對他處處順意溫柔，可一切不過是他營造出來的假象，樓雲山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能夠讓樓雲山知曉的，只有他展示出來給自己看到的這一面。
他和堂溪凜的約定只有一年，二人之間不過交易罷了，如何全身而退回到京裏才是他最終的目的，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話，最好都將它們爛在心中。
馬車忽然上下顛簸，車廂晃了晃，雲山沒坐穩，撲進了堂溪凜懷中，堂溪凜察覺到了什麽，神色一凝，將樓雲山的頭按進他懷中。與此同時，被風吹得揚起一角的竹簾外，血色鋪灑在一旁的粗大樹幹上，飄落的葉子上滴著鮮血，被風吹遠。
“怎麽回事？”堂溪凜沈聲問道。
“回侯爺，車子碰到幾粒石子，現下已經處理好了。”
“嗯。”堂溪凜握著樓雲山的腰，將人轉到另一側，山間清新的風攜著一絲血腥氣息，送到樓雲山的鼻尖。
雲山耳下是堂溪凜沈重而有力的心跳聲，目之所及是簾外一角露出的蒼翠，長睫微微一顫，堂溪凜伸手摁住了飄動的竹簾。
此後馬車一路平穩，一刻鐘後便到了馬場。
雲山下了車，帶著草木清香的暖風一陣一陣吹來，衣擺不住飄搖，堂溪凜伸手牽著他往裏走了幾步。小廝從馬廄處走來，身後跟著一匹通體純黑的馬，鬃毛黑亮，體格健實。
那雙眼圓亮黝黑，眼神溫潤，小廝放了繩子，它便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堂溪凜跟前，微微低著頭，鼻中哼了一聲。
堂溪凜蹭了蹭它的額頭，將繩子遞到樓雲山手上。
“這是寶珠，”堂溪凜帶著淺笑，大掌順著寶珠的鬃毛捋了捋，又把韁繩朝雲山遞了遞，“試試？”
寶珠走到雲山面前，額頭碰了碰樓雲山垂下的手背。
樓雲山便也笑了笑，順著鬃毛摸了摸，掌下毛發柔軟，堂溪凜在一旁道：“來比一場，敢不敢？”
雲山擡眼看向堂溪凜，他揚了揚眉，那雙墨色的眼正直直看著自己，雲山也看著他，道：“怎麽不敢。”
說著他翻身上馬，湖藍色的衣擺似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從堂溪凜的面前掠過，樓雲山兩腿一夾馬腹，寶珠長嘶一聲，揚蹄朝前奔去。
天高雲清，四野如闊，一碧無垠，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只有那天與地的相接之處，心中再無一絲雜念。
雲山跑了一小圈，拉動韁繩使寶珠緩下速度，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堂溪凜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面上噙著笑，慢慢踱步到樓雲山身邊。
二人對視著，衣袍在風聲中獵獵作響，堂溪凜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心中悠然一動，他道：“那便，開始了？”
雲山露出笑容，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好。”
蹄聲似奔雷陣陣，風聲嗚咽作響，二人追風逐電，身影化作天地間的兩粒塵埃，在莽蒼沃野之間糾纏不休。
“我的騎術是母親教的，”樓雲山躺在斜坡之上，微微喘著氣，談及過往，面上流露出一絲懷念，“我從前也有一匹小馬，母親去世過後沒多久，它也隨著離開了。”
他偏過頭，堂溪凜神容不變，甚至並未氣喘，只是那樣註視著他，笑了笑。
寶珠在一旁舔弄草葉上未幹的露珠，堂溪凜方才騎乘的那匹棗紅色寶馬跟在寶珠身側，時不時歪過頭，以鼻輕觸寶珠的鬃毛。
堂溪凜的目光瞥過它們，又落到樓雲山恬適的面容上道：“可為它取過什麽名字？”
雲山回憶片刻，道：“曠雲。”
說著他又忍不住抿唇輕輕笑了笑：“這是母親取的名字，她說我取的名字不大好聽。”
堂溪凜笑著問道：“你取的什麽名字？”
雲山瞥他一眼，翻身坐起來，拍去衣袍上的雜草。
“反正……”雲山站起身，大笑著道，“比寶珠好聽。”
說罷他跑向寶珠，牽著馬走向不遠處橫亙在碧野之間的一條小溪。
堂溪凜也不惱，一場酣暢淋漓的跑馬，好似打開了樓雲山自來到雲川便封閉的心防，他難得這般少年氣，堂溪凜也樂意見他這模樣，好像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什麽蘭臺令史樓雲山，只是上京城裏，那個逍遙無憂的少年郎。
溪水清澈，水草飄搖，寶珠在一旁飲水，雲山摘了溪邊幾朵粉白絳紫的野花，又找了細細一條幹枯發黃的被曬幹的水草，繞著花梗纏緊，做成一朵花束。
堂溪凜站定在他身後，看著他做那些稚氣的小動作，最後他拍了拍掌心掉落的浮塵，轉身將花遞到堂溪凜面前。
“送你了。”
堂溪凜喉結上下滾動，盯著樓雲山道：“給我的？”
雲山只是笑著，將那些鮮妍好看的花朵，朝堂溪凜遞了遞。
他湖藍色的發帶隨風飄揚，背後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溪水，那雙眼睛比溪水還要清澈，盛著不染塵埃的明凈。
堂溪凜心中一動，捉著樓雲山的手腕，將人帶進自己懷中，另一只手捏著雲山的下頜，使他微微擡臉，迫切而急不可耐的吻上了那張嫣紅的唇。
雲山沒有抗拒，在堂溪凜的舌尖抵開他的牙關之前，順從的張開了，堂溪凜由此長驅直入，攪弄得水聲嘖嘖作響，直到樓雲山的舌根都泛著酸，他推了推堂溪凜的胸膛，這才將人放開。
兩雙濕潤的眼緩緩對上，堂溪凜啞著聲，接過了樓雲山的花。
“我收下了。”
分別之際，雲山愛不釋手的摸了又摸寶珠的鬃毛，小廝將它帶走時，雲山跟著堂溪凜，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好幾眼。
直到馬車漸漸駛離，樓雲山還掀了簾子，朝外看去。
“你若喜歡，下次自己來便是了，”堂溪凜捉著他的手腕，令他看著自己，“府裏的牙牌鑰匙，你不是都有？”
“我不敢驅使侯爺的人，”雲山收回目光，淡淡道，“況且侯爺留我在侯府，是為了公主大婚的禮節，我又怎能擅離職守？”
堂溪凜知道他是嗆自己將他強留在侯府中故意說的這話，可心下卻只覺得他怎麽看都萬分可愛，這樣夾槍帶棒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也不覺刺耳。
他將樓雲山攬進懷中，貼著他的耳邊低聲道：“不敢驅使，卻敢拿錢封口？一千兩，樓大人好闊氣。”
雲山面皮一紅，連帶著耳尖也燙得似火在燒。他攥著堂溪凜的衣領，額頭抵著他的肩，有些中氣不足的色厲內荏道：“把錢還我。”
“自然要還，”堂溪凜想要分開一些距離，然而前襟被樓雲山攥得緊緊的，一時倒分不開，堂溪凜笑著，摟住樓雲山的腰，道，“怎麽拿回來，就要看樓大人自己的本事了。”
雲山松開手，不願細想他話中隱晦的含義，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偏過臉去。
堂溪凜知道他面薄，也不欲再逼他過緊，就這樣平靜的相擁著，也很好。
車輪滾動的聲響一陣一陣，車廂微微搖晃，熏風拂面，身前是堂溪凜火熱而寬闊的胸膛，樓雲山漸漸有些困乏，堂溪凜撫著他的發，道：“睡吧。”
他於是閉上了眼，沈浸在這令人心安的懷抱之中。
雲山醒來時，人已在侯府。
日落西沈，房中光線微弱，他起身洗漱，小廝察覺裏屋動靜，便敲門而入，詢問道：“小君醒了，可在府裏用晚膳？”
雲山用熱水浸了帕子，正擦面時，聽見小廝這樣問，一時未反應過來，片刻後問道：“你們侯爺不在府裏？”
“侯爺外出公幹了，”那小廝接過雲山手中的帕子，擰幹水後放在一旁，又取了條幹凈的帕子來要替雲山擦拭他濕漉漉的雙手，雲山攔住了，道，“我自己來。”
他拿了帕子，有些出神的想堂溪凜外出是去了何處，擦幹雙手後將帕子放好，轉身看見小廝的面容，笑了笑：“原來是你，常歡。”
常歡勾著頭，恭敬道：“小君記性好。”
雲山哭笑不得，他取了外袍穿上，走出門後才發覺四遭已點上了燈，天色昏暗，常歡跟在他身後，雲山走了幾步，問道：“宋管家在何處？”
常歡道：“他告了假，有一段日子不在侯府。”
樓雲山赫然，心中模模糊糊的意識到，這偌大的侯府，忽然之間，沒有一個主人在了。而他掌握著出入的牙牌鑰匙，竟儼然算是侯府的當家人。
那麽，聖上命四人去查的那礦脈輿圖……樓雲山心中狂跳不止，忽然生出些不知所措的緊張。
常歡又道：“小君，那位樓公子方才來過一趟，不過小君睡著了，他便只在屋外看了看，便離開了。”
雲山得他提醒，勉強按捺住心下的波瀾，想到樓憐光和孔慎宜，便道：“我去看看。”
樓憐光住的小院與雲山居住在此的院落離得不遠，步行半刻鐘便到了，常歡提著燈在前，雲山隔著垂柳，瞄見月洞門下一個身影。
認出是那日為樓憐光施針的醫者，便快步上前，醫官聽見腳步聲，便也循聲看去，見著來人，道：“小君，可是來看樓公子的？”
“是，”雲山站定在他面前，朝院內看了一眼，問道，“他如何了？”
醫官道：“小君不必擔心，那藥我已為樓公子配好，我方才為他施了針，他已經睡下了。”
雲山道了謝，心中卻終究放心不下，進去看了一眼樓憐光，見他睡著時面色平靜紅潤，呼吸也平穩，便將心稍稍放了放，悄聲離開了房間。
常歡跟在他身邊，道：“小君可是還想去地牢看看那位公子？”
“是，”雲山怔了一瞬，道，“他如何了？”
“常人若想要令他昏睡，那迷煙只需要點燃一指甲蓋大小即可，那位公子卻需要足足一整塊圓餅大小的迷煙，這煙會令他昏睡三五日，”常歡答道，“小君不若日後得了消息再去。”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雲山琢磨片刻，便道：“也成。”
昨日孔慎宜的突然發狂，令雲山感到深深的悵然，也為摯友失去了滿身光彩，如一顆明珠褪去光華黯淡為沙礫，而感到悲涼。從前在上京，孔慎宜便是世家公子中的清流，一身武藝超然，一柄長劍在手，端得是流雲散仙的飄渺仙姿。如今只寥寥數年，也不知經歷了什麽，竟變成這樣。
但雲山不會因為孔慎宜無意傷害了自己而心生退縮，正如從前也有涉險之時，都是孔慎宜救他於水火之中。他亦不會放棄孔慎宜。
樓雲山回到房中，傳了晚膳，晚間不宜多食，雲山便只簡單用了一些，才漱過口，常歡從屋外走進來，到雲山身邊道：“小君，樓宅那位老夫人想約見小君一面。”
雲山去拿帕子的手頓在半空，片刻後，才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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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裏？”雲山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別院，”堂溪凜不動聲色道，“我父親一生聲色犬馬，在上弦灣設置了許多處別院，這裏，是我最喜歡的一處。”
先侯爺風流成性，膝下子嗣成群，居所也是窮奢極欲，極盡奢靡。這樣的人，傳聞說最後他是在妓子的床榻間被堂溪凜殺死的，也有說在堂溪凜之前先侯爺就因為縱欲而亡，外間說法紛紜，恐怕只有親歷者才知曉真相。
雲山放下手，轉而看向堂溪凜，目光相觸的一瞬間，他有些不自在的稍稍偏過了頭。
堂溪凜看著他，笑問道：“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將你帶來這裏？”
“侯爺執掌雲川，此地都是侯爺的掌中之物，在下不過區區一屆小吏，哪裏敢……”
雲山不察堂溪凜忽然伸手拽他，未盡之言被吞進喉間，唇舌糾纏間依稀能察覺到堂溪凜的不悅。
一吻畢，堂溪凜捏著樓雲山的下頜，拇指按壓在他嫣紅濕潤的唇珠上，那雙眼透著墨色的黑，直直看著樓雲山：“我不喜歡你這樣和我說話。”
樓雲山心下一跳，偏過頭去不作聲了。
堂溪凜湊上前，貼著他雪白的頸間，在雲山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先侯爺濫情風流，你覺得我和他是一樣的人，偷著在心裏罵我，是不是？”
濕熱滾燙的呼吸撲在頸邊，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雲山皺著眉，不適的推了推堂溪凜，使二人分開一點距離。
他看著堂溪凜的眼睛，搖了搖頭，這次是真心實意的話：“你和先侯爺不同。”
那雙眼睛含著笑意，註視著樓雲山，堂溪凜捉起一縷雲山的墨發，握在掌間，問道：“如何不同？”
烏發纏繞在堂溪凜的指間，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根根分明，將那縷發搓揉去的玩，甚至以兩只指尖碾轉。
雲山錯開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他靜了靜，才道：“侯爺自己知曉。”
堂溪凜忽然放開了他的發絲，輕輕吻了吻樓雲山的唇。
“樓大人，你我日後相處，你最好都將自己這樣藏得一絲不茍，對我有所保留的部分，最好也永遠不要叫我知曉。”堂溪凜唇角勾著笑，那雙眼中的笑意卻漸漸冷了下來，“否則樓大人這樣可心的人物，倒叫本侯真是舍不得撒手放你回京了。”
雲山垂下頭，心中倒不因堂溪凜的話而產生什麽波瀾。
他在堂溪凜面前毫無秘密可言，而恐怕堂溪凜早就查到樓雲山的過往，將他牢牢掌握在手中。昨夜的那碗幹桂赤豆粥，能出現在這裏就絕不是巧合。
雲山知曉他唯一能夠掌控的就是自己這顆心，堂溪凜現在看起來對他處處順意溫柔，可一切不過是他營造出來的假象，樓雲山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能夠讓樓雲山知曉的，只有他展示出來給自己看到的這一面。
他和堂溪凜的約定只有一年，二人之間不過交易罷了，如何全身而退回到京裏才是他最終的目的，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話，最好都將它們爛在心中。
馬車忽然上下顛簸，車廂晃了晃，雲山沒坐穩，撲進了堂溪凜懷中，堂溪凜察覺到了什麽，神色一凝，將樓雲山的頭按進他懷中。與此同時，被風吹得揚起一角的竹簾外，血色鋪灑在一旁的粗大樹幹上，飄落的葉子上滴著鮮血，被風吹遠。
“怎麽回事？”堂溪凜沈聲問道。
“回侯爺，車子碰到幾粒石子，現下已經處理好了。”
“嗯。”堂溪凜握著樓雲山的腰，將人轉到另一側，山間清新的風攜著一絲血腥氣息，送到樓雲山的鼻尖。
雲山耳下是堂溪凜沈重而有力的心跳聲，目之所及是簾外一角露出的蒼翠，長睫微微一顫，堂溪凜伸手摁住了飄動的竹簾。
此後馬車一路平穩，一刻鐘後便到了馬場。
雲山下了車，帶著草木清香的暖風一陣一陣吹來，衣擺不住飄搖，堂溪凜伸手牽著他往裏走了幾步。小廝從馬廄處走來，身後跟著一匹通體純黑的馬，鬃毛黑亮，體格健實。
那雙眼圓亮黝黑，眼神溫潤，小廝放了繩子，它便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堂溪凜跟前，微微低著頭，鼻中哼了一聲。
堂溪凜蹭了蹭它的額頭，將繩子遞到樓雲山手上。
“這是寶珠，”堂溪凜帶著淺笑，大掌順著寶珠的鬃毛捋了捋，又把韁繩朝雲山遞了遞，“試試？”
寶珠走到雲山面前，額頭碰了碰樓雲山垂下的手背。
樓雲山便也笑了笑，順著鬃毛摸了摸，掌下毛發柔軟，堂溪凜在一旁道：“來比一場，敢不敢？”
雲山擡眼看向堂溪凜，他揚了揚眉，那雙墨色的眼正直直看著自己，雲山也看著他，道：“怎麽不敢。”
說著他翻身上馬，湖藍色的衣擺似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從堂溪凜的面前掠過，樓雲山兩腿一夾馬腹，寶珠長嘶一聲，揚蹄朝前奔去。
天高雲清，四野如闊，一碧無垠，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只有那天與地的相接之處，心中再無一絲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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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對視著，衣袍在風聲中獵獵作響，堂溪凜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心中悠然一動，他道：“那便，開始了？”
雲山露出笑容，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好。”
蹄聲似奔雷陣陣，風聲嗚咽作響，二人追風逐電，身影化作天地間的兩粒塵埃，在莽蒼沃野之間糾纏不休。
“我的騎術是母親教的，”樓雲山躺在斜坡之上，微微喘著氣，談及過往，面上流露出一絲懷念，“我從前也有一匹小馬，母親去世過後沒多久，它也隨著離開了。”
他偏過頭，堂溪凜神容不變，甚至並未氣喘，只是那樣註視著他，笑了笑。
寶珠在一旁舔弄草葉上未幹的露珠，堂溪凜方才騎乘的那匹棗紅色寶馬跟在寶珠身側，時不時歪過頭，以鼻輕觸寶珠的鬃毛。
堂溪凜的目光瞥過它們，又落到樓雲山恬適的面容上道：“可為它取過什麽名字？”
雲山回憶片刻，道：“曠雲。”
說著他又忍不住抿唇輕輕笑了笑：“這是母親取的名字，她說我取的名字不大好聽。”
堂溪凜笑著問道：“你取的什麽名字？”
雲山瞥他一眼，翻身坐起來，拍去衣袍上的雜草。
“反正……”雲山站起身，大笑著道，“比寶珠好聽。”
說罷他跑向寶珠，牽著馬走向不遠處橫亙在碧野之間的一條小溪。
堂溪凜也不惱，一場酣暢淋漓的跑馬，好似打開了樓雲山自來到雲川便封閉的心防，他難得這般少年氣，堂溪凜也樂意見他這模樣，好像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什麽蘭臺令史樓雲山，只是上京城裏，那個逍遙無憂的少年郎。
溪水清澈，水草飄搖，寶珠在一旁飲水，雲山摘了溪邊幾朵粉白絳紫的野花，又找了細細一條幹枯發黃的被曬幹的水草，繞著花梗纏緊，做成一朵花束。
堂溪凜站定在他身後，看著他做那些稚氣的小動作，最後他拍了拍掌心掉落的浮塵，轉身將花遞到堂溪凜面前。
“送你了。”
堂溪凜喉結上下滾動，盯著樓雲山道：“給我的？”
雲山只是笑著，將那些鮮妍好看的花朵，朝堂溪凜遞了遞。
他湖藍色的發帶隨風飄揚，背後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溪水，那雙眼睛比溪水還要清澈，盛著不染塵埃的明凈。
堂溪凜心中一動，捉著樓雲山的手腕，將人帶進自己懷中，另一只手捏著雲山的下頜，使他微微擡臉，迫切而急不可耐的吻上了那張嫣紅的唇。
雲山沒有抗拒，在堂溪凜的舌尖抵開他的牙關之前，順從的張開了，堂溪凜由此長驅直入，攪弄得水聲嘖嘖作響，直到樓雲山的舌根都泛著酸，他推了推堂溪凜的胸膛，這才將人放開。
兩雙濕潤的眼緩緩對上，堂溪凜啞著聲，接過了樓雲山的花。
“我收下了。”
分別之際，雲山愛不釋手的摸了又摸寶珠的鬃毛，小廝將它帶走時，雲山跟著堂溪凜，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好幾眼。
直到馬車漸漸駛離，樓雲山還掀了簾子，朝外看去。
“你若喜歡，下次自己來便是了，”堂溪凜捉著他的手腕，令他看著自己，“府裏的牙牌鑰匙，你不是都有？”
“我不敢驅使侯爺的人，”雲山收回目光，淡淡道，“況且侯爺留我在侯府，是為了公主大婚的禮節，我又怎能擅離職守？”
堂溪凜知道他是嗆自己將他強留在侯府中故意說的這話，可心下卻只覺得他怎麽看都萬分可愛，這樣夾槍帶棒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也不覺刺耳。
他將樓雲山攬進懷中，貼著他的耳邊低聲道：“不敢驅使，卻敢拿錢封口？一千兩，樓大人好闊氣。”
雲山面皮一紅，連帶著耳尖也燙得似火在燒。他攥著堂溪凜的衣領，額頭抵著他的肩，有些中氣不足的色厲內荏道：“把錢還我。”
“自然要還，”堂溪凜想要分開一些距離，然而前襟被樓雲山攥得緊緊的，一時倒分不開，堂溪凜笑著，摟住樓雲山的腰，道，“怎麽拿回來，就要看樓大人自己的本事了。”
雲山松開手，不願細想他話中隱晦的含義，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偏過臉去。
堂溪凜知道他面薄，也不欲再逼他過緊，就這樣平靜的相擁著，也很好。
車輪滾動的聲響一陣一陣，車廂微微搖晃，熏風拂面，身前是堂溪凜火熱而寬闊的胸膛，樓雲山漸漸有些困乏，堂溪凜撫著他的發，道：“睡吧。”
他於是閉上了眼，沈浸在這令人心安的懷抱之中。
雲山醒來時，人已在侯府。
日落西沈，房中光線微弱，他起身洗漱，小廝察覺裏屋動靜，便敲門而入，詢問道：“小君醒了，可在府裏用晚膳？”
雲山用熱水浸了帕子，正擦面時，聽見小廝這樣問，一時未反應過來，片刻後問道：“你們侯爺不在府裏？”
“侯爺外出公幹了，”那小廝接過雲山手中的帕子，擰幹水後放在一旁，又取了條幹凈的帕子來要替雲山擦拭他濕漉漉的雙手，雲山攔住了，道，“我自己來。”
他拿了帕子，有些出神的想堂溪凜外出是去了何處，擦幹雙手後將帕子放好，轉身看見小廝的面容，笑了笑：“原來是你，常歡。”
常歡勾著頭，恭敬道：“小君記性好。”
雲山哭笑不得，他取了外袍穿上，走出門後才發覺四遭已點上了燈，天色昏暗，常歡跟在他身後，雲山走了幾步，問道：“宋管家在何處？”
常歡道：“他告了假，有一段日子不在侯府。”
樓雲山赫然，心中模模糊糊的意識到，這偌大的侯府，忽然之間，沒有一個主人在了。而他掌握著出入的牙牌鑰匙，竟儼然算是侯府的當家人。
那麽，聖上命四人去查的那礦脈輿圖……樓雲山心中狂跳不止，忽然生出些不知所措的緊張。
常歡又道：“小君，那位樓公子方才來過一趟，不過小君睡著了，他便只在屋外看了看，便離開了。”
雲山得他提醒，勉強按捺住心下的波瀾，想到樓憐光和孔慎宜，便道：“我去看看。”
樓憐光住的小院與雲山居住在此的院落離得不遠，步行半刻鐘便到了，常歡提著燈在前，雲山隔著垂柳，瞄見月洞門下一個身影。
認出是那日為樓憐光施針的醫者，便快步上前，醫官聽見腳步聲，便也循聲看去，見著來人，道：“小君，可是來看樓公子的？”
“是，”雲山站定在他面前，朝院內看了一眼，問道，“他如何了？”
醫官道：“小君不必擔心，那藥我已為樓公子配好，我方才為他施了針，他已經睡下了。”
雲山道了謝，心中卻終究放心不下，進去看了一眼樓憐光，見他睡著時面色平靜紅潤，呼吸也平穩，便將心稍稍放了放，悄聲離開了房間。
常歡跟在他身邊，道：“小君可是還想去地牢看看那位公子？”
“是，”雲山怔了一瞬，道，“他如何了？”
“常人若想要令他昏睡，那迷煙只需要點燃一指甲蓋大小即可，那位公子卻需要足足一整塊圓餅大小的迷煙，這煙會令他昏睡三五日，”常歡答道，“小君不若日後得了消息再去。”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雲山琢磨片刻，便道：“也成。”
昨日孔慎宜的突然發狂，令雲山感到深深的悵然，也為摯友失去了滿身光彩，如一顆明珠褪去光華黯淡為沙礫，而感到悲涼。從前在上京，孔慎宜便是世家公子中的清流，一身武藝超然，一柄長劍在手，端得是流雲散仙的飄渺仙姿。如今只寥寥數年，也不知經歷了什麽，竟變成這樣。
但雲山不會因為孔慎宜無意傷害了自己而心生退縮，正如從前也有涉險之時，都是孔慎宜救他於水火之中。他亦不會放棄孔慎宜。
樓雲山回到房中，傳了晚膳，晚間不宜多食，雲山便只簡單用了一些，才漱過口，常歡從屋外走進來，到雲山身邊道：“小君，樓宅那位老夫人想約見小君一面。”
雲山去拿帕子的手頓在半空，片刻後，才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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