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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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脖頸間有些涼，似乎是有人在塗抹藥膏，樓雲山迷迷糊糊間聞到清涼的藥香，可身體卻很疲乏，眼睛也睜不開。
“侯爺也太胡鬧了，”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些無奈，“小君雙人之身，身體底子本就比常人要脆弱許多，況且昨日還被……嚇著了，您怎麽能帶著他在溫泉胡鬧兩個多時辰？”
“情難自抑，”一個冷淡的聲音隨即回答道，雲山聽出來了，這是堂溪凜在說話，“恐怕你不能理解。”
悠悠一聲嘆息，落在安靜的室內。
“以後把他的飲食換成藥膳，反正他本就吃得清淡，”有衣物摩擦細微的聲音，和輕緩漸遠的腳步聲，堂溪凜的聲音也離得遠了些，“他從前在京裏很喜歡吃的那些東西，也命人再弄些過來。”
“知道了。”過了會兒，那個聲音又問道，“侯爺昨夜宿在這裏，今日是不打算回府了？”
“嗯，”堂溪凜道，“他帶進來那個人，怎麽樣了？”
知道他說的是樓憐光，雲山想要睜開眼，可是身體不聽使喚，他只能聽著二人說話。
“叫賀老配了藥，吃上個把月，估摸著也就沒什麽事了。”
頓了頓，又道：“我看小君很在意他，若是小君因為他在樓宅的事情上……”
堂溪凜冷冷打斷他道：“樓雲山早已暗中查清了樓宅的往來勾當，他可不是什麽任人宰割的人，你擔心樓宅，還不如想想等他下手了，要以什麽借口來堵住那些族老的嘴。畢竟，靠著樓憐光，樓宅可是沒少給他們之間牽線搭橋。”
那人卻輕輕笑了起來：“侯爺不是早就為小君鋪好了路麽？雲川樓氏，不過大浪之上的一葉扁舟，顛覆他們不過頃刻之間的事情。”
“族老之間，更無須擔心，只要樓憐光還活著，在侯爺手中，那麽他們只會乖乖閉上嘴。”
“你倒是好心，暗地裏派人出去給樓雲山查樓宅，又故意放消息給他。”堂溪凜道，靜了靜，又道，“他雇去碼頭搗亂的那夥人，暫且叫他們不要動手，我看樓宅或許還會有變故。”
“是，侯爺。”
又過了會兒，房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了，樓雲山想，他們應該是走了。他躺在床上，想堂溪凜的話是什麽意思。那日，他從堂溪凜的話中猜到樓宅用他從堂溪凜手中換來了管理碼頭水運的權力，這是個肥差。雲川不受京中管轄，上弦灣此處更是定南侯府的一言堂，往來船只在碼頭卸貨，每進出一次，都要付出以運貨的貨物價格來算的一部分交易費，這部分錢從前並不送到定南侯府。
然而在樓雲山出現在定南侯府之後，雲川樓氏掌握了碼頭，他們拿大頭，一部分則上交給定南侯府，還有一部分，應當是送到從前管著碼頭的上將軍府。
樓雲山查到此事之後，為了一點一點切除雲川樓氏在上弦灣的關系網，他便想到從碼頭入手。兵法之中，謀計有渾水摸魚，不先將碼頭的水攪渾，他又怎麽能憑借自己的力量扳倒雲川樓氏呢？
因此他雇了一夥人，花了大價錢封口，要他們去攪亂碼頭現有的秩序，還要故意在其中挑撥，自古利益最動人，只要有一人不滿，而人雲亦雲，最終會形成鼎沸之勢。
卻原來，那夥人是堂溪凜的人。
怪不得當日交付定金，對方答應的那般爽快。
雲山漸漸神思困倦，模糊間想到他花出去封口的一千兩封口費，他要從堂溪凜那裏拿回來。
午間稍稍有些熱了，堂溪凜脫了外袍，推開雲窗。窗下是滾滾如煙的飄渺雲霧，窗邊垂著一掛紫藤，隨著風微微拂動，更遠處，隔著一江曲水，是高聳入雲的青峰，正是檀山。
婢女們在宋泉溪的指引下開始為堂溪凜布菜，山間悠悠的風穿堂而過，一室清涼。
堂溪凜站在窗邊，側過身子，看著宋泉溪道：“還沒醒？”
“看過了，小君睡得熟，”宋泉溪將筷箸擺正了，道，“侯爺先用膳吧。”
“你一起用些。”
宋泉溪不置可否，坐到了另一側。
他年紀大了，坐下時需要以手撐地，才能緩緩壓下身子。
堂溪凜想到他身上的毒，他瞥見宋泉溪的白發，也不過一月，他記得那時他的白發並沒現在這般多。
“宋伯，”堂溪凜心下一動，喚他一聲。
宋泉溪偏過頭看他，那張臉上還是帶著堂溪凜熟悉的淺笑，只是這一次堂溪凜看清了他眼角的皺紋。
他的確老了，可是為什麽，人會老得這麽快？
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跡的人，最終都會離開他，從前是堂溪令明，現在是宋泉溪。
“沒甚麽，你吃吧。”
堂溪凜收回目光，盯著桌案上雕刻的百獸紋樣。一時之間，他回想起多年前他們初到淮玉山時的情景。
好似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景日裏，當和煦暖風穿過燕居郡的十四陂春水，拂動堂溪凜的寬袍衣袖，那樣溫暖的風，就這樣被年幼的堂溪凜抓在了手中。
他立在船頭，看見燕居郡三個字在不遠處顯現出來，門樓高高大大，兩側紅綢飄揚，他想燕居郡一定是很好的地方，連門樓也這樣精致好看。
堂溪凜欣喜的跑進船艙，高聲喚道：“姑姑，我們到了！”
那個坐在窗下，一身潔白如最清冷高潔的霜雪一般的女子，緩緩偏過頭，那雙綠色的瞳孔，靜靜看著向她跑來的堂溪凜。
宋泉溪在門口喊住他，不知為何，他顯得很緊張，牽著堂溪凜的掌心有汗。
“公子，郡主不喜吵鬧，”宋泉溪躬身平視堂溪凜，輕聲道，“郡主準備了糕點，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麽嗎？”
宋泉溪緊緊盯著堂溪凜的雙眼，尚且年幼稚嫩的堂溪凜，還未見識過什麽是人間險惡，他懵懂而無知，看著宋泉溪的眼睛，他覺得他有很多話藏在那雙眼睛中，而他的手掌攥著自己的用力到堂溪凜想要掙脫開。
“我記得，”堂溪凜怔怔點頭。
“好，乖孩子，”宋泉溪的嗓音幹澀，他松開手，拍了拍堂溪凜的肩頭，“去吧。”
堂溪凜看了看宋泉溪，又看窗邊的人，她的大半張臉覆在白紗之下，叫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堂溪凜猶豫之下，還是慢慢走進了房間。
在他進去之後，立於兩側的侍女緩緩帶上了門，兩扇門合上的瞬間，宋泉溪閉上了眼，身穿白衣飄然若仙的幾人迅速靠近，數柄長劍霎時間交叉橫於他的脖頸間。只要他向前動一步，便會立即殞命當場。
房內的堂溪凜還不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麽，他有些拘謹的走到那女子身前，小聲喚了他一句。
“姑姑。”
那女子並不應聲，她垂眸，將桌上的一碟點心推到堂溪凜面前。
“吃吧。”
堂溪凜看看點心，又看女子，他搖頭，臉上綻出一個笑容：“多謝小姑，我還不餓。我們快到燕居郡了。”
水聲潺潺，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墨色。
那女子看著他，聲音似珠玉碰撞的清脆動聽：“你很喜歡水？”
堂溪凜羞澀笑笑，卻沒回答，他朝女子攤開掌心，一只翠色蝴蝶停在其間，緩緩扇動羽翅，從他掌間起飛，繞著二人轉了一圈。
那女子並不看其他，只是盯著堂溪凜，又問道：“你為什麽不吃？”
“我不餓，”堂溪凜想到宋泉溪的話，搖搖頭，“快到燕居郡了，我想……”
“你知道我下了毒。”她道。
堂溪凜臉色變了變，忽然覺得女子似乎很陌生，她對自己來說的確是很陌生的，可是他們有同樣顏色的眼眸，宋泉溪對他說過，只有堂溪一族生下的孩子，才會有這樣顏色的眼睛。這是他們身份的象征，也是他們認出彼此的印記。
眼前的人和自己是同一血脈，所以當她在船上喚他，問他要不要跟著她去燕居郡，堂溪凜很快就答應了。
堂溪凜忽然轉頭看向門外，他想喊宋泉溪，臉上卻驀地被人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令堂溪凜半天回不過神來。
好半晌，他才怔怔回過頭，看向那女子。
“不愧是他的種，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和他真是一模一樣啊。”女子的神容不變，可是她的話卻讓堂溪凜感到恐懼。
堂溪凜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遇事不對，拔腿就跑。可是他跑不過女子的鞭子，也跑不快鞭子向他甩來的速度。
堂溪凜只覺得背後一痛，衣物都被那道力氣震得破碎，他被那巨大的沖擊力撞到船身上，滾到了門邊。
劇痛令堂溪凜在地上不住哀嚎，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他爬到門邊，大聲喊道：“宋伯！宋伯！”
又是一道鞭子破空飛來，抽在堂溪凜要伸手推開門的手上。
細嫩的手背瞬間綻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堂溪凜痛得緊緊抱住手，在地上滾了幾圈，弓著身子在地上顫抖著，低低地嗚咽聲從臂彎間傳來。
女子走到他身前，將那碟子糕點扔到堂溪凜面前。瓷碟碎裂，點心滾落一地。
隨著門緩緩打開在堂溪凜眼前，女子冷漠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
“吃完這些，他可以不死。”
堂溪凜在令人神魂俱滅的疼痛之中，擡眼看去，那一眼只讓堂溪凜睜大雙眼，眼淚瞬間淌了滿臉。
“不，不要……”
宋泉溪被數柄鋒利冰冷的長劍架著，他的臉色蒼白，雙手也被縛住。他張了張嘴，還未開口，脖頸間就流下一道血跡。
堂溪凜哭著爬到那女子身前，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他開始朝她不住磕頭求饒：“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女子腳尖一碾，帶著冷冷淡香的衣裙旋然從他眼前翩躚而過，她道：“吃完地上這些，他可以不死。”
堂溪凜當下就抓起離他最近的一枚點心，塞進了口中。帶著血液腥氣的點心被他粗暴的塞進口中，堂溪凜邊吃邊嘔，眼淚止不住的流。
宋泉溪看著他，只覺得心中忽然一痛，有什麽東西要離開他的感覺，慌亂之下他再也保持不了偽裝的平靜。
袖間落下一枚彈丸在掌心，宋泉溪捏爆了，霎時間一片白煙迅速蔓延開來，煙霧之中刀刃碰撞聲不斷響起，堂溪凜呆呆看著，直到一雙手將他抱起，摳出了他口中的點心，下一瞬兩人跳下船，吞沒在墨色幽深的水中。
煙霧散去，數道白影立於船頭，靜靜看著水面上冒起的水泡。
堂溪凜醒來時，正在宋泉溪懷中取暖，他們躲在一處巖洞之中，宋泉溪撕下了自己的衣物為堂溪凜包紮傷口，而他自己喉間的那道傷，卻那樣明晃晃的敞著。
堂溪凜忍不住落下淚來，抽噎著道：“是我害了你……”
下一刻被宋泉溪捂住了嘴，宋泉溪如臨大敵，警惕的觀察著四周，巖洞之中，只有流水的滴答聲。但宋泉溪卻十分緊張，堂溪凜努力屏著氣，生怕影響到宋泉溪。
片刻之後，堂溪凜知道宋泉溪為何那麽緊張了。
洞中探進來一只不知什麽東西，喉間低吼，邊走邊嗅聞空氣，那東西一進來，就遮擋住了洞口，將那點微弱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堂溪凜在驚懼之中，摸到了宋泉溪從前送給他的一柄小刀，那刀刃極薄，堂溪凜曾經用它十分輕松的剖開了一只野兔。
忽然那東西的氣息急促起來，腳步也快了，堂溪凜知道它是聞到了血腥氣，知道了洞中有人。
在它快靠近二人時，宋泉溪貼著他的耳邊道：“我去引開它，你往洞口跑，不要回頭。我有毒藥在身，不會死，你只管跑出去，藏好了等著我，快！”
在他說完最後一句之後，灼熱滾燙的氣息籠罩住了二人。是那東西已經發現了二人，堂溪凜需要擡頭，才能看見那東西的眼睛，那雙眼中的邪惡與欲望，直直看向堂溪凜。
但後來的事情，堂溪凜卻記不清了，究竟他是怎樣制服了那頭野獸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當他有意識時，他已經滿身是血，渾身濕淋淋的，洞中到處都是溫熱的液體。
宋泉溪氣息奄奄，躺在一旁，他看見堂溪凜剖開野獸的胸膛，掏出了它的心，那顆心足有人的腦袋一般大，他拎在手中，浴血而來，濕熱的腥氣撲鼻，堂溪凜將野獸的心臟放在宋泉溪的身邊。
宋泉溪半睜著眼，看著他。
“我們回去吧，”堂溪凜道，“她遲早會找到我們的。”
他好像變了，宋泉溪想，是發現自己殺了一頭野獸之後突如其來的勇氣麽？
緊接著，他又感覺到堂溪凜在自己身邊坐下了，他將頭靠在宋泉溪的胸前，很害怕的樣子，緊緊縮著身體。
“我想活著，”他道，“宋伯，我想活著。”
眼淚一顆一顆，順著宋泉溪的衣領而下。
宋泉溪擡起無力的手，抱緊了身上的這個孩子。
離開巖洞之前，堂溪凜和宋泉溪合力將野獸拖出洞口，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斬殺了一頭虎。虎頭沾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胡須硬白且長，它的毛發也很硬，那雙眼睛還睜著，眼神卻空洞。
它的喉間，一道割開了喉管深可見骨的傷痕，最終令它殞命在堂溪凜手下。
在日光下，堂溪凜看見它眼睛的顏色，泛著琉璃的碧色。
他緩緩偏頭看著宋泉溪，還有些稚氣的臉上，露出一點好奇來：“它的眼睛和我一樣呢。”
宋泉溪卻只是臉色慘白著，看著堂溪凜，並不作聲。
他看見堂溪凜毫不猶豫的剜下了那兩顆眼珠，在手裏上下拋了拋。
天際風雲變動，團團墨雲聚集，海浪一波一波，風吹拂著二人的長發，宋泉溪耳尖一動，聽見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密集的腳步聲。
他卻只是沈沈望著堂溪凜。
“侯爺？”
堂溪凜從回憶中脫身，看向宋泉溪。
宋泉溪微微笑著：“飯菜不合胃口麽？侯爺怎麽不動筷。”
堂溪凜神容不變，目光毫無波瀾的瞥過桌案上的百獸紋，道：“不是。”
堂溪凜用了小半碗飯，侍女輕輕走進來，跪坐在堂溪凜面前，伏身叩頭：“侯爺，小君醒了。”
“嗯，”堂溪凜道，“不用讓他下床，把飯菜端去房裏給他。”
“是。”
宋泉溪看著侍女緩緩退出，臉上笑意加深，堂溪凜捕捉到了，問道：“笑什麽？”
宋泉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覺得，侯爺子嗣有望了。”
堂溪凜：“……”
樓雲山到榻上用了餐，縱欲過後胃口不好，但菜色做的鮮艷好看，味道也可口，便也吃了許多，飽腹後便停了筷子。
侍女拿來一張虎皮毯子，雲山窩在榻上，不覺就開始打瞌睡。
正迷糊著，堂溪凜大步走進房中，腳步聲沈沈，驚醒了樓雲山。見著來人，雲山一下就冷了神色，想到昨夜堂溪凜的荒唐，卻又悄然紅了耳尖。
堂溪凜走到他跟前，他束了發，衣裳也換了輕便的束袖黑袍，俯下身，看著樓雲山道：“會不會跑馬？”
他問會不會，就是不管樓雲山會抑或不會，他都要將人帶去馬場。
雲山不想他是來說這個的，楞了一瞬，才道：“……會。”
“帶你去散散心。”堂溪凜直起身，看了眼一旁的侍女，後者立刻會意，勾著頭緩步退出門外，將門帶上了。
門一合上，雲山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緊張，堂溪凜將他從毯子裏挖出來，抱在懷中，往隔屏後走。
雲山掙紮著要下來，他又不是沒手沒腳的，堂溪凜卻抱他極緊，二人糾纏間，就站到了立架前。
架子上掛著一件火紅色的袍子，衣擺以金線繡了雲紋，雲山只是看了一眼，就皺著眉頭拒絕道：“我不要穿這個。”
堂溪凜也嘖了一聲：“誰挑的衣服，難看。”
二人想法在此時竟離奇的一致，雲山不喜歡太過鮮艷的顏色，堂溪凜單純覺得衣服樣式難看。
堂溪凜將樓雲山放在一旁的竹榻上，去衣櫃裏挑挑揀揀，翻出一套湖藍色的束袖長衫。
雲山伸手要接過，堂溪凜卻縮了手，拿著衣物，貼近了樓雲山。
片刻後，便有嘖嘖的水聲從屏風後傳出來，中間夾雜著樓雲山的低聲斥罵，什麽浪蕩什麽白日宣淫，又說堂溪凜是瘋子。總之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堂溪凜任他罵，手上卻不放過他的兩乳，直玩到樓雲山受不住的落了幾滴淚，那兩粒嫩蕊也紅脹著大了一圈，他這才心情很好的收了手，給樓雲山換了衣物。
走出門時，樓雲山的神色是強撐著的冷淡疏離，耳尖和脖頸都泛著紅，瞧見宋泉溪就在對面屋檐下，面上含笑，他垂著眼，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堂溪凜跟在樓雲山身後走了幾步，宋泉溪忽然喚了聲：“侯爺。”
他立在檐下，紫藤花在他身後微微晃動，風吹動他一絲不茍束在身後的灰白長發，堂溪凜聽見他道：“侯爺，我要告假一段時間，明日就走，這段時日，侯爺自己多多保重了。”
堂溪凜眸光一動，喉頭上下滾了滾，他偏過頭，“好。”
算算日子，的確是到了宋泉溪每年要離開上弦灣的一段時日。
馬車向著山下而去，宋泉溪看著遠去的車駕，又看了看院中，眼神有些許失神，最後他看見了從高大雲木上垂下的紫藤花。
盯著看了許久，宋泉溪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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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也太胡鬧了，”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些無奈，“小君雙人之身，身體底子本就比常人要脆弱許多，況且昨日還被……嚇著了，您怎麽能帶著他在溫泉胡鬧兩個多時辰？”
“情難自抑，”一個冷淡的聲音隨即回答道，雲山聽出來了，這是堂溪凜在說話，“恐怕你不能理解。”
悠悠一聲嘆息，落在安靜的室內。
“以後把他的飲食換成藥膳，反正他本就吃得清淡，”有衣物摩擦細微的聲音，和輕緩漸遠的腳步聲，堂溪凜的聲音也離得遠了些，“他從前在京裏很喜歡吃的那些東西，也命人再弄些過來。”
“知道了。”過了會兒，那個聲音又問道，“侯爺昨夜宿在這裏，今日是不打算回府了？”
“嗯，”堂溪凜道，“他帶進來那個人，怎麽樣了？”
知道他說的是樓憐光，雲山想要睜開眼，可是身體不聽使喚，他只能聽著二人說話。
“叫賀老配了藥，吃上個把月，估摸著也就沒什麽事了。”
頓了頓，又道：“我看小君很在意他，若是小君因為他在樓宅的事情上……”
堂溪凜冷冷打斷他道：“樓雲山早已暗中查清了樓宅的往來勾當，他可不是什麽任人宰割的人，你擔心樓宅，還不如想想等他下手了，要以什麽借口來堵住那些族老的嘴。畢竟，靠著樓憐光，樓宅可是沒少給他們之間牽線搭橋。”
那人卻輕輕笑了起來：“侯爺不是早就為小君鋪好了路麽？雲川樓氏，不過大浪之上的一葉扁舟，顛覆他們不過頃刻之間的事情。”
“族老之間，更無須擔心，只要樓憐光還活著，在侯爺手中，那麽他們只會乖乖閉上嘴。”
“你倒是好心，暗地裏派人出去給樓雲山查樓宅，又故意放消息給他。”堂溪凜道，靜了靜，又道，“他雇去碼頭搗亂的那夥人，暫且叫他們不要動手，我看樓宅或許還會有變故。”
“是，侯爺。”
又過了會兒，房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了，樓雲山想，他們應該是走了。他躺在床上，想堂溪凜的話是什麽意思。那日，他從堂溪凜的話中猜到樓宅用他從堂溪凜手中換來了管理碼頭水運的權力，這是個肥差。雲川不受京中管轄，上弦灣此處更是定南侯府的一言堂，往來船只在碼頭卸貨，每進出一次，都要付出以運貨的貨物價格來算的一部分交易費，這部分錢從前並不送到定南侯府。
然而在樓雲山出現在定南侯府之後，雲川樓氏掌握了碼頭，他們拿大頭，一部分則上交給定南侯府，還有一部分，應當是送到從前管著碼頭的上將軍府。
樓雲山查到此事之後，為了一點一點切除雲川樓氏在上弦灣的關系網，他便想到從碼頭入手。兵法之中，謀計有渾水摸魚，不先將碼頭的水攪渾，他又怎麽能憑借自己的力量扳倒雲川樓氏呢？
因此他雇了一夥人，花了大價錢封口，要他們去攪亂碼頭現有的秩序，還要故意在其中挑撥，自古利益最動人，只要有一人不滿，而人雲亦雲，最終會形成鼎沸之勢。
卻原來，那夥人是堂溪凜的人。
怪不得當日交付定金，對方答應的那般爽快。
雲山漸漸神思困倦，模糊間想到他花出去封口的一千兩封口費，他要從堂溪凜那裏拿回來。
午間稍稍有些熱了，堂溪凜脫了外袍，推開雲窗。窗下是滾滾如煙的飄渺雲霧，窗邊垂著一掛紫藤，隨著風微微拂動，更遠處，隔著一江曲水，是高聳入雲的青峰，正是檀山。
婢女們在宋泉溪的指引下開始為堂溪凜布菜，山間悠悠的風穿堂而過，一室清涼。
堂溪凜站在窗邊，側過身子，看著宋泉溪道：“還沒醒？”
“看過了，小君睡得熟，”宋泉溪將筷箸擺正了，道，“侯爺先用膳吧。”
“你一起用些。”
宋泉溪不置可否，坐到了另一側。
他年紀大了，坐下時需要以手撐地，才能緩緩壓下身子。
堂溪凜想到他身上的毒，他瞥見宋泉溪的白發，也不過一月，他記得那時他的白發並沒現在這般多。
“宋伯，”堂溪凜心下一動，喚他一聲。
宋泉溪偏過頭看他，那張臉上還是帶著堂溪凜熟悉的淺笑，只是這一次堂溪凜看清了他眼角的皺紋。
他的確老了，可是為什麽，人會老得這麽快？
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跡的人，最終都會離開他，從前是堂溪令明，現在是宋泉溪。
“沒甚麽，你吃吧。”
堂溪凜收回目光，盯著桌案上雕刻的百獸紋樣。一時之間，他回想起多年前他們初到淮玉山時的情景。
好似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景日裏，當和煦暖風穿過燕居郡的十四陂春水，拂動堂溪凜的寬袍衣袖，那樣溫暖的風，就這樣被年幼的堂溪凜抓在了手中。
他立在船頭，看見燕居郡三個字在不遠處顯現出來，門樓高高大大，兩側紅綢飄揚，他想燕居郡一定是很好的地方，連門樓也這樣精致好看。
堂溪凜欣喜的跑進船艙，高聲喚道：“姑姑，我們到了！”
那個坐在窗下，一身潔白如最清冷高潔的霜雪一般的女子，緩緩偏過頭，那雙綠色的瞳孔，靜靜看著向她跑來的堂溪凜。
宋泉溪在門口喊住他，不知為何，他顯得很緊張，牽著堂溪凜的掌心有汗。
“公子，郡主不喜吵鬧，”宋泉溪躬身平視堂溪凜，輕聲道，“郡主準備了糕點，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麽嗎？”
宋泉溪緊緊盯著堂溪凜的雙眼，尚且年幼稚嫩的堂溪凜，還未見識過什麽是人間險惡，他懵懂而無知，看著宋泉溪的眼睛，他覺得他有很多話藏在那雙眼睛中，而他的手掌攥著自己的用力到堂溪凜想要掙脫開。
“我記得，”堂溪凜怔怔點頭。
“好，乖孩子，”宋泉溪的嗓音幹澀，他松開手，拍了拍堂溪凜的肩頭，“去吧。”
堂溪凜看了看宋泉溪，又看窗邊的人，她的大半張臉覆在白紗之下，叫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堂溪凜猶豫之下，還是慢慢走進了房間。
在他進去之後，立於兩側的侍女緩緩帶上了門，兩扇門合上的瞬間，宋泉溪閉上了眼，身穿白衣飄然若仙的幾人迅速靠近，數柄長劍霎時間交叉橫於他的脖頸間。只要他向前動一步，便會立即殞命當場。
房內的堂溪凜還不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麽，他有些拘謹的走到那女子身前，小聲喚了他一句。
“姑姑。”
那女子並不應聲，她垂眸，將桌上的一碟點心推到堂溪凜面前。
“吃吧。”
堂溪凜看看點心，又看女子，他搖頭，臉上綻出一個笑容：“多謝小姑，我還不餓。我們快到燕居郡了。”
水聲潺潺，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墨色。
那女子看著他，聲音似珠玉碰撞的清脆動聽：“你很喜歡水？”
堂溪凜羞澀笑笑，卻沒回答，他朝女子攤開掌心，一只翠色蝴蝶停在其間，緩緩扇動羽翅，從他掌間起飛，繞著二人轉了一圈。
那女子並不看其他，只是盯著堂溪凜，又問道：“你為什麽不吃？”
“我不餓，”堂溪凜想到宋泉溪的話，搖搖頭，“快到燕居郡了，我想……”
“你知道我下了毒。”她道。
堂溪凜臉色變了變，忽然覺得女子似乎很陌生，她對自己來說的確是很陌生的，可是他們有同樣顏色的眼眸，宋泉溪對他說過，只有堂溪一族生下的孩子，才會有這樣顏色的眼睛。這是他們身份的象征，也是他們認出彼此的印記。
眼前的人和自己是同一血脈，所以當她在船上喚他，問他要不要跟著她去燕居郡，堂溪凜很快就答應了。
堂溪凜忽然轉頭看向門外，他想喊宋泉溪，臉上卻驀地被人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令堂溪凜半天回不過神來。
好半晌，他才怔怔回過頭，看向那女子。
“不愧是他的種，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和他真是一模一樣啊。”女子的神容不變，可是她的話卻讓堂溪凜感到恐懼。
堂溪凜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遇事不對，拔腿就跑。可是他跑不過女子的鞭子，也跑不快鞭子向他甩來的速度。
堂溪凜只覺得背後一痛，衣物都被那道力氣震得破碎，他被那巨大的沖擊力撞到船身上，滾到了門邊。
劇痛令堂溪凜在地上不住哀嚎，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他爬到門邊，大聲喊道：“宋伯！宋伯！”
又是一道鞭子破空飛來，抽在堂溪凜要伸手推開門的手上。
細嫩的手背瞬間綻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堂溪凜痛得緊緊抱住手，在地上滾了幾圈，弓著身子在地上顫抖著，低低地嗚咽聲從臂彎間傳來。
女子走到他身前，將那碟子糕點扔到堂溪凜面前。瓷碟碎裂，點心滾落一地。
隨著門緩緩打開在堂溪凜眼前，女子冷漠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
“吃完這些，他可以不死。”
堂溪凜在令人神魂俱滅的疼痛之中，擡眼看去，那一眼只讓堂溪凜睜大雙眼，眼淚瞬間淌了滿臉。
“不，不要……”
宋泉溪被數柄鋒利冰冷的長劍架著，他的臉色蒼白，雙手也被縛住。他張了張嘴，還未開口，脖頸間就流下一道血跡。
堂溪凜哭著爬到那女子身前，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他開始朝她不住磕頭求饒：“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女子腳尖一碾，帶著冷冷淡香的衣裙旋然從他眼前翩躚而過，她道：“吃完地上這些，他可以不死。”
堂溪凜當下就抓起離他最近的一枚點心，塞進了口中。帶著血液腥氣的點心被他粗暴的塞進口中，堂溪凜邊吃邊嘔，眼淚止不住的流。
宋泉溪看著他，只覺得心中忽然一痛，有什麽東西要離開他的感覺，慌亂之下他再也保持不了偽裝的平靜。
袖間落下一枚彈丸在掌心，宋泉溪捏爆了，霎時間一片白煙迅速蔓延開來，煙霧之中刀刃碰撞聲不斷響起，堂溪凜呆呆看著，直到一雙手將他抱起，摳出了他口中的點心，下一瞬兩人跳下船，吞沒在墨色幽深的水中。
煙霧散去，數道白影立於船頭，靜靜看著水面上冒起的水泡。
堂溪凜醒來時，正在宋泉溪懷中取暖，他們躲在一處巖洞之中，宋泉溪撕下了自己的衣物為堂溪凜包紮傷口，而他自己喉間的那道傷，卻那樣明晃晃的敞著。
堂溪凜忍不住落下淚來，抽噎著道：“是我害了你……”
下一刻被宋泉溪捂住了嘴，宋泉溪如臨大敵，警惕的觀察著四周，巖洞之中，只有流水的滴答聲。但宋泉溪卻十分緊張，堂溪凜努力屏著氣，生怕影響到宋泉溪。
片刻之後，堂溪凜知道宋泉溪為何那麽緊張了。
洞中探進來一只不知什麽東西，喉間低吼，邊走邊嗅聞空氣，那東西一進來，就遮擋住了洞口，將那點微弱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堂溪凜在驚懼之中，摸到了宋泉溪從前送給他的一柄小刀，那刀刃極薄，堂溪凜曾經用它十分輕松的剖開了一只野兔。
忽然那東西的氣息急促起來，腳步也快了，堂溪凜知道它是聞到了血腥氣，知道了洞中有人。
在它快靠近二人時，宋泉溪貼著他的耳邊道：“我去引開它，你往洞口跑，不要回頭。我有毒藥在身，不會死，你只管跑出去，藏好了等著我，快！”
在他說完最後一句之後，灼熱滾燙的氣息籠罩住了二人。是那東西已經發現了二人，堂溪凜需要擡頭，才能看見那東西的眼睛，那雙眼中的邪惡與欲望，直直看向堂溪凜。
但後來的事情，堂溪凜卻記不清了，究竟他是怎樣制服了那頭野獸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當他有意識時，他已經滿身是血，渾身濕淋淋的，洞中到處都是溫熱的液體。
宋泉溪氣息奄奄，躺在一旁，他看見堂溪凜剖開野獸的胸膛，掏出了它的心，那顆心足有人的腦袋一般大，他拎在手中，浴血而來，濕熱的腥氣撲鼻，堂溪凜將野獸的心臟放在宋泉溪的身邊。
宋泉溪半睜著眼，看著他。
“我們回去吧，”堂溪凜道，“她遲早會找到我們的。”
他好像變了，宋泉溪想，是發現自己殺了一頭野獸之後突如其來的勇氣麽？
緊接著，他又感覺到堂溪凜在自己身邊坐下了，他將頭靠在宋泉溪的胸前，很害怕的樣子，緊緊縮著身體。
“我想活著，”他道，“宋伯，我想活著。”
眼淚一顆一顆，順著宋泉溪的衣領而下。
宋泉溪擡起無力的手，抱緊了身上的這個孩子。
離開巖洞之前，堂溪凜和宋泉溪合力將野獸拖出洞口，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斬殺了一頭虎。虎頭沾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胡須硬白且長，它的毛發也很硬，那雙眼睛還睜著，眼神卻空洞。
它的喉間，一道割開了喉管深可見骨的傷痕，最終令它殞命在堂溪凜手下。
在日光下，堂溪凜看見它眼睛的顏色，泛著琉璃的碧色。
他緩緩偏頭看著宋泉溪，還有些稚氣的臉上，露出一點好奇來：“它的眼睛和我一樣呢。”
宋泉溪卻只是臉色慘白著，看著堂溪凜，並不作聲。
他看見堂溪凜毫不猶豫的剜下了那兩顆眼珠，在手裏上下拋了拋。
天際風雲變動，團團墨雲聚集，海浪一波一波，風吹拂著二人的長發，宋泉溪耳尖一動，聽見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密集的腳步聲。
他卻只是沈沈望著堂溪凜。
“侯爺？”
堂溪凜從回憶中脫身，看向宋泉溪。
宋泉溪微微笑著：“飯菜不合胃口麽？侯爺怎麽不動筷。”
堂溪凜神容不變，目光毫無波瀾的瞥過桌案上的百獸紋，道：“不是。”
堂溪凜用了小半碗飯，侍女輕輕走進來，跪坐在堂溪凜面前，伏身叩頭：“侯爺，小君醒了。”
“嗯，”堂溪凜道，“不用讓他下床，把飯菜端去房裏給他。”
“是。”
宋泉溪看著侍女緩緩退出，臉上笑意加深，堂溪凜捕捉到了，問道：“笑什麽？”
宋泉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覺得，侯爺子嗣有望了。”
堂溪凜：“……”
樓雲山到榻上用了餐，縱欲過後胃口不好，但菜色做的鮮艷好看，味道也可口，便也吃了許多，飽腹後便停了筷子。
侍女拿來一張虎皮毯子，雲山窩在榻上，不覺就開始打瞌睡。
正迷糊著，堂溪凜大步走進房中，腳步聲沈沈，驚醒了樓雲山。見著來人，雲山一下就冷了神色，想到昨夜堂溪凜的荒唐，卻又悄然紅了耳尖。
堂溪凜走到他跟前，他束了發，衣裳也換了輕便的束袖黑袍，俯下身，看著樓雲山道：“會不會跑馬？”
他問會不會，就是不管樓雲山會抑或不會，他都要將人帶去馬場。
雲山不想他是來說這個的，楞了一瞬，才道：“……會。”
“帶你去散散心。”堂溪凜直起身，看了眼一旁的侍女，後者立刻會意，勾著頭緩步退出門外，將門帶上了。
門一合上，雲山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緊張，堂溪凜將他從毯子裏挖出來，抱在懷中，往隔屏後走。
雲山掙紮著要下來，他又不是沒手沒腳的，堂溪凜卻抱他極緊，二人糾纏間，就站到了立架前。
架子上掛著一件火紅色的袍子，衣擺以金線繡了雲紋，雲山只是看了一眼，就皺著眉頭拒絕道：“我不要穿這個。”
堂溪凜也嘖了一聲：“誰挑的衣服，難看。”
二人想法在此時竟離奇的一致，雲山不喜歡太過鮮艷的顏色，堂溪凜單純覺得衣服樣式難看。
堂溪凜將樓雲山放在一旁的竹榻上，去衣櫃裏挑挑揀揀，翻出一套湖藍色的束袖長衫。
雲山伸手要接過，堂溪凜卻縮了手，拿著衣物，貼近了樓雲山。
片刻後，便有嘖嘖的水聲從屏風後傳出來，中間夾雜著樓雲山的低聲斥罵，什麽浪蕩什麽白日宣淫，又說堂溪凜是瘋子。總之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堂溪凜任他罵，手上卻不放過他的兩乳，直玩到樓雲山受不住的落了幾滴淚，那兩粒嫩蕊也紅脹著大了一圈，他這才心情很好的收了手，給樓雲山換了衣物。
走出門時，樓雲山的神色是強撐著的冷淡疏離，耳尖和脖頸都泛著紅，瞧見宋泉溪就在對面屋檐下，面上含笑，他垂著眼，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堂溪凜跟在樓雲山身後走了幾步，宋泉溪忽然喚了聲：“侯爺。”
他立在檐下，紫藤花在他身後微微晃動，風吹動他一絲不茍束在身後的灰白長發，堂溪凜聽見他道：“侯爺，我要告假一段時間，明日就走，這段時日，侯爺自己多多保重了。”
堂溪凜眸光一動，喉頭上下滾了滾，他偏過頭，“好。”
算算日子，的確是到了宋泉溪每年要離開上弦灣的一段時日。
馬車向著山下而去，宋泉溪看著遠去的車駕，又看了看院中，眼神有些許失神，最後他看見了從高大雲木上垂下的紫藤花。
盯著看了許久，宋泉溪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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