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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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定南侯府派人送信到歸一館時，張蕭剛好回到館中，與侯府中人迎面碰上，領頭的穿著侯府樣式的灰白色袍子，睨了張蕭一眼後揚長而去。
陳衍知跟著走出來，臉上看不清神色，待張蕭走近了，陳衍知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頭道：“雲山被定南侯留在了侯府中，說是讓他幫忙去修覆幾幅古畫，這些日子都不會回來了。”
張蕭呆楞在原地，像是聽不明白陳衍知的話一般，僵了許久才道：“他自己說的？”
“侯府方才來了人，你不是看見了？”
張蕭神色恍然，左右看了看，忽然擡腳就往外走，像是要去追著誰而去一般。
“張蕭！”陳衍知提醒道，“你知道這是哪裏！”
張蕭失了魂一般，頓在原地，看著陳衍知。
“雲山一定會給我們來信，”陳衍知走到他面前，看著張蕭的眼睛，“我猜測定南侯找他一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其中隱情，雲山一定會想辦法告知我們。況且昨日那輛馬車來時，雲山也未受脅迫，他是自願去到侯府的。”
“現在這種時候，我們越是要小心謹慎。”他看著張蕭，希望他能聽懂自己的言下之意，這院中到處都是侯府的人，有些話他不能說得過分清楚。
張蕭苦笑著點頭：“我哪裏會不知道，只是終究怕他走錯了路，又或者被侯府威脅著，我們兄弟一場，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不錯，”陳衍知道，“可如今你我身處雲川，僅憑你我之力，畢竟微薄。”
張蕭無奈，只得暗嘆一聲。
這廂雲山才回到侯府，便有小廝到他面前，低聲道：“小君，地牢裏的人醒了。”
雲山當下心中一震，跟在小廝身後，腳步飛快，只恨不得立時飛到孔慎宜面前。
孔府消失在上京城中的往後數年間，父親也不是沒有打聽過，當夜情形歷歷猶在目前，凜冽朔風席卷柳絮般的碎雪，隨著孔慎宜一並離去，隨即覆蓋了一切痕跡。
宵禁過後除非聖命，否則是決不允許開城門的。可孔家幾人追隨著那夥匪徒而去，翌日禁軍出動，將城中翻來覆去的找了幾遍，也沒有他們的一絲蹤跡。他們那夜一定是出了城，可是誰開的的城門，又是誰允許他們離開？
樓少謙追著這一條線索而去，可軍中他並不熟悉，只查到當夜的確有人命守衛開了城門，再往下，就查不到那人的身份了。但在天子腳下，能繞過陛下而命令禁軍開城門的，背後之人的身份其實也並不難猜。
聖上畢竟稚嫩，朝堂之中多倚重幾位丞相和尚書，能令夜開城門的，也只能是在這幾位之中了。但樓少謙知道，僅憑著他一人之力，只是蜉蝣撼樹，孔家從前在朝中經營的人脈，也有人願意為他獻出援手，樓少謙因此才能和對方周旋許久。
然而樓少謙一而再再而三的執著，終於令有些人感到煩躁，就在某一日，有人將樓雲山從太學擄走，關進了山洞，樓少謙找到他時，雲山氣息奄奄，醒來根本不知發生何事。
夫人已經離他而去了，二人唯一的孩子，他絕不允許再有事，樓少謙於是被迫終於放下了再追查孔府幾人蹤跡，安分在禮部任職。三個月之後，品級就升了。
樓雲山並非懵懂無知的孩童，他隱約知道父親改變了什麽，既然父親不說，他便也不多問。科考一過，雲山果然不負恩師期望，在名單之上。後來的路更是平步青雲，如有人在其後推波助瀾般。
卻不等他在京中站穩腳跟，便被聖上派去了雲川。他想要繼續追查孔府舊事和母親中毒的念想也隨之中斷，然而誰能料到，他竟會在此處，與孔慎宜重逢。
舊友再見，雲山本以為自己會心潮澎湃，激動不已，可當他穿過長而幽深的甬道，站在鐵牢門外，在等人為他開門時，透過縫隙和孔慎宜對上視線，他輕輕朝自己一笑，還如舊時模樣一般，雲山的心忽然就靜了下來。牢房一角的木架上，放置著儲存幹凈清水的銅盆，旁邊搭著帕子，其下竟然還點著熏香。
正午的日光從鐵網中落下，細碎斑駁，時有落花掉落，正落在孔慎宜的發間。他幹枯淩亂的頭發，此刻正規規矩矩的收束在發帶之中，垂在腦後，露出來的一張幹凈面龐，雋秀俊朗，唇角上揚，攜著笑意看著站在門外的樓雲山。
“雲山，許久不見。”
一切都還如曾經一般，他的聲音也沒有十分明顯的變化。就好像只是某一個春日，孔慎宜照舊去山中學藝，分別幾月之後，來太學館找雲山一同歸家。
樓雲山的鼻尖忽然一酸，他趕忙垂著頭，踏進牢房之中。
孔慎宜盤膝而坐，雙手之上的鎖鏈已除，只有一只瘦骨伶仃的腳腕上還扣著一只鐵環，手腕般粗的鐵鏈直直延伸進墻壁之中。
地牢中鋪滿厚重的稭稈，雲山緩緩走向孔慎宜，蹲下身子，隔著數千載的光陰，二人對視上，眸中千言萬語，最後都泯然一笑。
孔慎宜開口：“雲山，你怎會在此處？”
雲山問道：“慎宜，你怎麽會在這裏？”
聲音近乎同時響起，二人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雲山忽然感到一陣無言的悲涼，為好友當年的離奇失蹤，也為如今二人身份地位之變。猶記當年，上京城裏鮮衣怒馬的少年郎，一柄長劍在手，舞動天下。不過數載，他的一身傲氣已不見蹤跡，他看著雲山的目光，只有歷經千帆過後悠遠的平靜。
靜了靜，孔慎宜道：“我清醒的時間不多，雲山，你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
“當夜，究竟是誰放你們出了城門？”雲山輕輕捉住了孔慎宜的衣角，喉口艱澀著，問出了心中盤桓多年的疑問，“還有我的母親，那夜究竟是誰對她下的毒，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那夥匪徒又究竟是為何而來。”
他提起母親之時，眸中已然泛起淺薄的水光，孔慎宜起先茫然重覆著雲山的話：“中毒？伯母怎麽會……”
緊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睜大了雙眼。
雲山靠他極近，將他臉上變換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卻不等他再問，孔慎宜忽然猛地弓下身子，額頭抵在厚厚的稭稈上，頃刻間汗濕透了薄衫。
他嘔出一口鮮血，雲山撲上前要扶他起身，孔慎宜卻拂開了他伸來的手，不叫他幹凈的衣袖沾染汙濁，他顫著聲音道：“那枚毒藥，原來，原來是被他們餵給了伯母……”
“你知道對不對，”樓雲山眼中一亮，他扶起孔慎宜，因激動聲音也有些喑啞，“慎宜，下毒之人是誰，你告訴我。”
孔慎宜喘著氣，稍稍平覆之後，他閉著眼，澀然道：“他們都死了。”
雲山一怔，手指也不覺松開。
孔慎宜睜開眼，那雙眼在雲山的記憶中和自己的並無分別，而現在卻是一抹綠影，同堂溪凜的別無二致。
“雲山，我是將死之人了，”孔慎宜緩緩開口，註視著樓雲山道，“那些前塵往事，就讓它們隨著我的離去一並讓我帶走吧。孔家欠下你們的罪孽，由我到了地下償還，好嗎？”
梗在樓雲山心間的那根刺，隨著孔慎宜的話，不僅沒有消解，反而愈發深入骨髓。
孔慎宜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欠下的罪孽，當年又究竟有什麽隱情，他又為何要說自己是將死之人？
孔慎宜將樓雲山臉上的迷茫盡收眼底，胸膛中某個堅硬如石的地方，卻泛著微微的酸痛，這種感覺，他已經多年不曾有過了。
那些陰暗惡心的東西，枝枝蔓蔓的，從孔慎宜的胸中生出，他恍惚看不清樓雲山的臉。
摒棄往事，雲山摸到孔慎宜青紫的手腕，手下觸感凹凸不平，他揪著心，心下怪自己怎麽沒第一時間詢問孔慎宜，他誠懇道：“對不住，是我太焦急了。”
又問道，“慎宜，你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何說自己是將死之人，你的病……”
孔慎宜竭力壓制住那些東西，它們順著全身筋脈游走，叫囂著影響他的心神，樓雲山的掌心柔軟溫熱，他卻驀地生出要將這只手的主人吞吃入腹的心思。
孔慎宜猛地抽回手，他偏過頭，不敢再看樓雲山，道：“我這病會影響人的心智，從前許多事情我也記不太清了。”
靜了靜，孔慎宜卻忽然又道：“雲山，你怎麽會到雲川來。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你快離開。”
雲山感到一絲怪異，卻也回答了孔慎宜，道：“我領聖命……”
“誰的聖命！”孔慎宜卻像被刺激到了一般，他緩緩偏頭，看著樓雲山，“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嗎？”
雲山震驚地看向孔慎宜，他張嘴想說些什麽，孔慎宜又閉著眼，他搖著頭道：“不對，不對……他們都死了。”
“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罪惡滔天的人，我都殺了，他們會下地獄，不入輪回，烈火焚燒靈魂，黃泉腐蝕肉身……”孔慎宜恍惚著道，“可是，他們的血是涼的，人的血怎麽會是涼的？我把他們吃了，在我的腹中，他們也熱了起來……我不滿足，我快忘了我是誰……洞裏那麽黑，全是人骨和獸骨……”
他喃喃低語，似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雲山卻被他的話驚詫到睜大了眼睛。眼前的這個人，不像孔慎宜了，他令樓雲山感到陌生。
他想去碰孔慎宜，慎宜卻忽然扭頭看向他，一張臉蒼白著，那雙綠瞳卻流露出陰毒的目光，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卻也分不清活著的究竟是人還是鬼了。
雲山伸向他的手怔楞著，頓在空中。
“你怎麽沒死？是誰派你來的？”他忽然又換了神色，露出疑惑的表情打量樓雲山，“你是活人還是孤魂？你嘗過那些東西了吧，生骨血和鮮紅肉，萬林長廖，野有穹巒，怎麽，看不見一點星子呢？”
孔慎宜的語氣忽然變得古怪起來，雲山擡眼看向孔慎宜，他的臉沒有變化，那雙眼睛卻變得猩紅，直勾勾的看著樓雲山時，沒有一絲感情。
孔慎宜緊緊盯著他，令雲山感到脊背發涼。
守在牢房外的看守見孔慎宜不對勁，連聲喊道：“小君！他要發病了，快出來！”
還不等雲山有所動作，孔慎宜忽得笑了起來，那笑帶著嗜血的妖冶，動作更是迅捷如風，狠狠扼住了雲山的脖頸。
脆弱纖長的頸項因孔慎宜的用力很快充血變紅，看守迅速靠近孔慎宜，卻被他一掌摜飛。
變故只在一瞬間，雲山眼前一黑，繼而是灌頂的窒息感，他張著嘴想要喘息，邊努力發出聲音，喚他：“慎……宜……”
微弱的聲音從喉間擠出來，孔慎宜捕捉到了他的氣息，忽然湊近了他，鼻尖聳動，聞了聞樓雲山的臉。
他的眼白充盈著細細密密的血絲，神容動作也更像一只野獸般。也不過須臾，大約確認了樓雲山不是食物，他隨手將樓雲山扔開了。
在雲山的身子即將撞到柱子的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有力的大掌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攔腰將雲山抱起，雲山穩穩落在了他的懷中。
忽然湧入口鼻的空氣令雲山不住喘著氣，卻因太急而嗆咳不止，唇邊落下一道涎液。
堂溪凜以掌覆住雲山的大半張臉，掌心緩緩用力，強制性令雲山緩慢呼吸。
孔慎宜站起身子，死死盯住堂溪凜，眼中閃動著詭異的光芒。他在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更像被馴化的野獸，也似山林間游蕩的妖鬼。
“在那裏杵著做什麽，等著我去給他收屍麽。”堂溪凜面無表情的看著孔慎宜，厲聲道。
他身後的暗衛身形似游魂一般，飄進了牢房，於掌心之中，點燃了一枚圓餅。牢中很快迷煙四起，雲山掙紮間吸入了一些，身子一軟，全然失去意識。
堂溪凜置身其中，卻神色不變，他懷抱著樓雲山，另一手掌間摸到一手冰涼的水液。
是雲山的眼淚和涎液。
孔慎宜吸入了大量的迷煙，身子委頓在地，眼睛卻還睜著，興奮的上下打量著堂溪凜。
“看清楚他為何發病麽？”待迷煙稍稍散去後，堂溪凜看向暗衛道。
“並未。”
孔慎宜失去力氣，暗衛又從腰袋中摸出一粒藥丸，掰開孔慎宜的嘴扔了進去。
“去澤寧尋藥的人還沒有消息回來麽，”堂溪凜道，“我看他快撐不住了。”
“還沒有。”
那藥才入口不久，孔慎宜便緩緩合上了眼。
堂溪凜皺著眉，他帶了十個精銳去澤寧將此人帶出來，卻在孔慎宜手下折損過半。這些人陪著堂溪凜出生入死多次，他知道他們的本事，絕不是因為他們不盡心，只能是此人本事過人。
他正是因為如此，才在澤寧待了一月方歸。抓到這個人，與其說是抓到這頭野獸時，他才生吃了一只不知什麽東西，頭臉雙手都血淋淋的，聽見腳步聲圍著他靠近了，卻怔楞著沈默的坐在那裏。
他找到身上看起來還算幹凈的一處衣物，將雙手上的鮮血擦了擦，又在十多個人的包圍圈中，彎著腰不住嘔吐。
趁此時機，眾人輕松將他制服。
在密林之中周旋近一月，能以這樣的方式抓到此人，堂溪凜也覺得不可思議，當暗衛撥開他亂糟糟的長發，露出那一雙綠瞳時，他靜靜看著堂溪凜的眼神，卻令他想起來從前的一些往事。
他原打算就在這裏了結了這個人，不知怎得，又吩咐人將他捉到籠子中，帶回上弦灣。
堂溪凜隱隱有種直覺，這個人，一定和他的過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起先，他只查到孔慎宜的一些往事，孔慎宜十五歲離京之後便失去了蹤跡，他能被堂溪凜知道他是先侯爺私生子的身份，也是因為京中有人給他報了信。
此人只能落在自己手中，才能穩固堂溪凜在雲川的地位。太多人不滿堂溪凜了，哪怕還有一個機會，也會有人不遺餘力地將他從這個位置上拽下來。
然而探子從京中傳來的回信，卻讓堂溪凜不覺笑了起來。冥冥之中如有天助，這個人，竟然是樓雲山的舊友。
他需要通過樓雲山，喚醒這只野獸，從他的口中得到一些他不曾知曉的過往，關於堂溪一族，關於澤寧郡，更是關於他的兄長，堂溪令明。
世事浮沈，已離去之人留下的痕跡在歲月侵蝕中會慢慢消散，但總有些東西是不會變，亦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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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南侯府派人送信到歸一館時，張蕭剛好回到館中，與侯府中人迎面碰上，領頭的穿著侯府樣式的灰白色袍子，睨了張蕭一眼後揚長而去。
陳衍知跟著走出來，臉上看不清神色，待張蕭走近了，陳衍知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頭道：“雲山被定南侯留在了侯府中，說是讓他幫忙去修覆幾幅古畫，這些日子都不會回來了。”
張蕭呆楞在原地，像是聽不明白陳衍知的話一般，僵了許久才道：“他自己說的？”
“侯府方才來了人，你不是看見了？”
張蕭神色恍然，左右看了看，忽然擡腳就往外走，像是要去追著誰而去一般。
“張蕭！”陳衍知提醒道，“你知道這是哪裏！”
張蕭失了魂一般，頓在原地，看著陳衍知。
“雲山一定會給我們來信，”陳衍知走到他面前，看著張蕭的眼睛，“我猜測定南侯找他一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其中隱情，雲山一定會想辦法告知我們。況且昨日那輛馬車來時，雲山也未受脅迫，他是自願去到侯府的。”
“現在這種時候，我們越是要小心謹慎。”他看著張蕭，希望他能聽懂自己的言下之意，這院中到處都是侯府的人，有些話他不能說得過分清楚。
張蕭苦笑著點頭：“我哪裏會不知道，只是終究怕他走錯了路，又或者被侯府威脅著，我們兄弟一場，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不錯，”陳衍知道，“可如今你我身處雲川，僅憑你我之力，畢竟微薄。”
張蕭無奈，只得暗嘆一聲。
這廂雲山才回到侯府，便有小廝到他面前，低聲道：“小君，地牢裏的人醒了。”
雲山當下心中一震，跟在小廝身後，腳步飛快，只恨不得立時飛到孔慎宜面前。
孔府消失在上京城中的往後數年間，父親也不是沒有打聽過，當夜情形歷歷猶在目前，凜冽朔風席卷柳絮般的碎雪，隨著孔慎宜一並離去，隨即覆蓋了一切痕跡。
宵禁過後除非聖命，否則是決不允許開城門的。可孔家幾人追隨著那夥匪徒而去，翌日禁軍出動，將城中翻來覆去的找了幾遍，也沒有他們的一絲蹤跡。他們那夜一定是出了城，可是誰開的的城門，又是誰允許他們離開？
樓少謙追著這一條線索而去，可軍中他並不熟悉，只查到當夜的確有人命守衛開了城門，再往下，就查不到那人的身份了。但在天子腳下，能繞過陛下而命令禁軍開城門的，背後之人的身份其實也並不難猜。
聖上畢竟稚嫩，朝堂之中多倚重幾位丞相和尚書，能令夜開城門的，也只能是在這幾位之中了。但樓少謙知道，僅憑著他一人之力，只是蜉蝣撼樹，孔家從前在朝中經營的人脈，也有人願意為他獻出援手，樓少謙因此才能和對方周旋許久。
然而樓少謙一而再再而三的執著，終於令有些人感到煩躁，就在某一日，有人將樓雲山從太學擄走，關進了山洞，樓少謙找到他時，雲山氣息奄奄，醒來根本不知發生何事。
夫人已經離他而去了，二人唯一的孩子，他絕不允許再有事，樓少謙於是被迫終於放下了再追查孔府幾人蹤跡，安分在禮部任職。三個月之後，品級就升了。
樓雲山並非懵懂無知的孩童，他隱約知道父親改變了什麽，既然父親不說，他便也不多問。科考一過，雲山果然不負恩師期望，在名單之上。後來的路更是平步青雲，如有人在其後推波助瀾般。
卻不等他在京中站穩腳跟，便被聖上派去了雲川。他想要繼續追查孔府舊事和母親中毒的念想也隨之中斷，然而誰能料到，他竟會在此處，與孔慎宜重逢。
舊友再見，雲山本以為自己會心潮澎湃，激動不已，可當他穿過長而幽深的甬道，站在鐵牢門外，在等人為他開門時，透過縫隙和孔慎宜對上視線，他輕輕朝自己一笑，還如舊時模樣一般，雲山的心忽然就靜了下來。牢房一角的木架上，放置著儲存幹凈清水的銅盆，旁邊搭著帕子，其下竟然還點著熏香。
正午的日光從鐵網中落下，細碎斑駁，時有落花掉落，正落在孔慎宜的發間。他幹枯淩亂的頭發，此刻正規規矩矩的收束在發帶之中，垂在腦後，露出來的一張幹凈面龐，雋秀俊朗，唇角上揚，攜著笑意看著站在門外的樓雲山。
“雲山，許久不見。”
一切都還如曾經一般，他的聲音也沒有十分明顯的變化。就好像只是某一個春日，孔慎宜照舊去山中學藝，分別幾月之後，來太學館找雲山一同歸家。
樓雲山的鼻尖忽然一酸，他趕忙垂著頭，踏進牢房之中。
孔慎宜盤膝而坐，雙手之上的鎖鏈已除，只有一只瘦骨伶仃的腳腕上還扣著一只鐵環，手腕般粗的鐵鏈直直延伸進墻壁之中。
地牢中鋪滿厚重的稭稈，雲山緩緩走向孔慎宜，蹲下身子，隔著數千載的光陰，二人對視上，眸中千言萬語，最後都泯然一笑。
孔慎宜開口：“雲山，你怎會在此處？”
雲山問道：“慎宜，你怎麽會在這裏？”
聲音近乎同時響起，二人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雲山忽然感到一陣無言的悲涼，為好友當年的離奇失蹤，也為如今二人身份地位之變。猶記當年，上京城裏鮮衣怒馬的少年郎，一柄長劍在手，舞動天下。不過數載，他的一身傲氣已不見蹤跡，他看著雲山的目光，只有歷經千帆過後悠遠的平靜。
靜了靜，孔慎宜道：“我清醒的時間不多，雲山，你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
“當夜，究竟是誰放你們出了城門？”雲山輕輕捉住了孔慎宜的衣角，喉口艱澀著，問出了心中盤桓多年的疑問，“還有我的母親，那夜究竟是誰對她下的毒，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那夥匪徒又究竟是為何而來。”
他提起母親之時，眸中已然泛起淺薄的水光，孔慎宜起先茫然重覆著雲山的話：“中毒？伯母怎麽會……”
緊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睜大了雙眼。
雲山靠他極近，將他臉上變換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卻不等他再問，孔慎宜忽然猛地弓下身子，額頭抵在厚厚的稭稈上，頃刻間汗濕透了薄衫。
他嘔出一口鮮血，雲山撲上前要扶他起身，孔慎宜卻拂開了他伸來的手，不叫他幹凈的衣袖沾染汙濁，他顫著聲音道：“那枚毒藥，原來，原來是被他們餵給了伯母……”
“你知道對不對，”樓雲山眼中一亮，他扶起孔慎宜，因激動聲音也有些喑啞，“慎宜，下毒之人是誰，你告訴我。”
孔慎宜喘著氣，稍稍平覆之後，他閉著眼，澀然道：“他們都死了。”
雲山一怔，手指也不覺松開。
孔慎宜睜開眼，那雙眼在雲山的記憶中和自己的並無分別，而現在卻是一抹綠影，同堂溪凜的別無二致。
“雲山，我是將死之人了，”孔慎宜緩緩開口，註視著樓雲山道，“那些前塵往事，就讓它們隨著我的離去一並讓我帶走吧。孔家欠下你們的罪孽，由我到了地下償還，好嗎？”
梗在樓雲山心間的那根刺，隨著孔慎宜的話，不僅沒有消解，反而愈發深入骨髓。
孔慎宜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欠下的罪孽，當年又究竟有什麽隱情，他又為何要說自己是將死之人？
孔慎宜將樓雲山臉上的迷茫盡收眼底，胸膛中某個堅硬如石的地方，卻泛著微微的酸痛，這種感覺，他已經多年不曾有過了。
那些陰暗惡心的東西，枝枝蔓蔓的，從孔慎宜的胸中生出，他恍惚看不清樓雲山的臉。
摒棄往事，雲山摸到孔慎宜青紫的手腕，手下觸感凹凸不平，他揪著心，心下怪自己怎麽沒第一時間詢問孔慎宜，他誠懇道：“對不住，是我太焦急了。”
又問道，“慎宜，你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何說自己是將死之人，你的病……”
孔慎宜竭力壓制住那些東西，它們順著全身筋脈游走，叫囂著影響他的心神，樓雲山的掌心柔軟溫熱，他卻驀地生出要將這只手的主人吞吃入腹的心思。
孔慎宜猛地抽回手，他偏過頭，不敢再看樓雲山，道：“我這病會影響人的心智，從前許多事情我也記不太清了。”
靜了靜，孔慎宜卻忽然又道：“雲山，你怎麽會到雲川來。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你快離開。”
雲山感到一絲怪異，卻也回答了孔慎宜，道：“我領聖命……”
“誰的聖命！”孔慎宜卻像被刺激到了一般，他緩緩偏頭，看著樓雲山，“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嗎？”
雲山震驚地看向孔慎宜，他張嘴想說些什麽，孔慎宜又閉著眼，他搖著頭道：“不對，不對……他們都死了。”
“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罪惡滔天的人，我都殺了，他們會下地獄，不入輪回，烈火焚燒靈魂，黃泉腐蝕肉身……”孔慎宜恍惚著道，“可是，他們的血是涼的，人的血怎麽會是涼的？我把他們吃了，在我的腹中，他們也熱了起來……我不滿足，我快忘了我是誰……洞裏那麽黑，全是人骨和獸骨……”
他喃喃低語，似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雲山卻被他的話驚詫到睜大了眼睛。眼前的這個人，不像孔慎宜了，他令樓雲山感到陌生。
他想去碰孔慎宜，慎宜卻忽然扭頭看向他，一張臉蒼白著，那雙綠瞳卻流露出陰毒的目光，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卻也分不清活著的究竟是人還是鬼了。
雲山伸向他的手怔楞著，頓在空中。
“你怎麽沒死？是誰派你來的？”他忽然又換了神色，露出疑惑的表情打量樓雲山，“你是活人還是孤魂？你嘗過那些東西了吧，生骨血和鮮紅肉，萬林長廖，野有穹巒，怎麽，看不見一點星子呢？”
孔慎宜的語氣忽然變得古怪起來，雲山擡眼看向孔慎宜，他的臉沒有變化，那雙眼睛卻變得猩紅，直勾勾的看著樓雲山時，沒有一絲感情。
孔慎宜緊緊盯著他，令雲山感到脊背發涼。
守在牢房外的看守見孔慎宜不對勁，連聲喊道：“小君！他要發病了，快出來！”
還不等雲山有所動作，孔慎宜忽得笑了起來，那笑帶著嗜血的妖冶，動作更是迅捷如風，狠狠扼住了雲山的脖頸。
脆弱纖長的頸項因孔慎宜的用力很快充血變紅，看守迅速靠近孔慎宜，卻被他一掌摜飛。
變故只在一瞬間，雲山眼前一黑，繼而是灌頂的窒息感，他張著嘴想要喘息，邊努力發出聲音，喚他：“慎……宜……”
微弱的聲音從喉間擠出來，孔慎宜捕捉到了他的氣息，忽然湊近了他，鼻尖聳動，聞了聞樓雲山的臉。
他的眼白充盈著細細密密的血絲，神容動作也更像一只野獸般。也不過須臾，大約確認了樓雲山不是食物，他隨手將樓雲山扔開了。
在雲山的身子即將撞到柱子的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有力的大掌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攔腰將雲山抱起，雲山穩穩落在了他的懷中。
忽然湧入口鼻的空氣令雲山不住喘著氣，卻因太急而嗆咳不止，唇邊落下一道涎液。
堂溪凜以掌覆住雲山的大半張臉，掌心緩緩用力，強制性令雲山緩慢呼吸。
孔慎宜站起身子，死死盯住堂溪凜，眼中閃動著詭異的光芒。他在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更像被馴化的野獸，也似山林間游蕩的妖鬼。
“在那裏杵著做什麽，等著我去給他收屍麽。”堂溪凜面無表情的看著孔慎宜，厲聲道。
他身後的暗衛身形似游魂一般，飄進了牢房，於掌心之中，點燃了一枚圓餅。牢中很快迷煙四起，雲山掙紮間吸入了一些，身子一軟，全然失去意識。
堂溪凜置身其中，卻神色不變，他懷抱著樓雲山，另一手掌間摸到一手冰涼的水液。
是雲山的眼淚和涎液。
孔慎宜吸入了大量的迷煙，身子委頓在地，眼睛卻還睜著，興奮的上下打量著堂溪凜。
“看清楚他為何發病麽？”待迷煙稍稍散去後，堂溪凜看向暗衛道。
“並未。”
孔慎宜失去力氣，暗衛又從腰袋中摸出一粒藥丸，掰開孔慎宜的嘴扔了進去。
“去澤寧尋藥的人還沒有消息回來麽，”堂溪凜道，“我看他快撐不住了。”
“還沒有。”
那藥才入口不久，孔慎宜便緩緩合上了眼。
堂溪凜皺著眉，他帶了十個精銳去澤寧將此人帶出來，卻在孔慎宜手下折損過半。這些人陪著堂溪凜出生入死多次，他知道他們的本事，絕不是因為他們不盡心，只能是此人本事過人。
他正是因為如此，才在澤寧待了一月方歸。抓到這個人，與其說是抓到這頭野獸時，他才生吃了一只不知什麽東西，頭臉雙手都血淋淋的，聽見腳步聲圍著他靠近了，卻怔楞著沈默的坐在那裏。
他找到身上看起來還算幹凈的一處衣物，將雙手上的鮮血擦了擦，又在十多個人的包圍圈中，彎著腰不住嘔吐。
趁此時機，眾人輕松將他制服。
在密林之中周旋近一月，能以這樣的方式抓到此人，堂溪凜也覺得不可思議，當暗衛撥開他亂糟糟的長發，露出那一雙綠瞳時，他靜靜看著堂溪凜的眼神，卻令他想起來從前的一些往事。
他原打算就在這裏了結了這個人，不知怎得，又吩咐人將他捉到籠子中，帶回上弦灣。
堂溪凜隱隱有種直覺，這個人，一定和他的過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起先，他只查到孔慎宜的一些往事，孔慎宜十五歲離京之後便失去了蹤跡，他能被堂溪凜知道他是先侯爺私生子的身份，也是因為京中有人給他報了信。
此人只能落在自己手中，才能穩固堂溪凜在雲川的地位。太多人不滿堂溪凜了，哪怕還有一個機會，也會有人不遺餘力地將他從這個位置上拽下來。
然而探子從京中傳來的回信，卻讓堂溪凜不覺笑了起來。冥冥之中如有天助，這個人，竟然是樓雲山的舊友。
他需要通過樓雲山，喚醒這只野獸，從他的口中得到一些他不曾知曉的過往，關於堂溪一族，關於澤寧郡，更是關於他的兄長，堂溪令明。
世事浮沈，已離去之人留下的痕跡在歲月侵蝕中會慢慢消散，但總有些東西是不會變，亦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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