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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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自翌日起，樓雲山便在侯府住下了。
堂溪凜將宋泉溪指給了他，他因此從宋泉溪那裏得到一掛鑰匙，並擁有了侯府中的一些特權。
侯府分內外兩院，往常雲山來此，都是宿在外院，他得了內院的出入牙牌，還沒有機會去看一眼。
當宋泉溪將巖生花送到他面前時，樓雲山神色自若，擡手收下了。這樣看來，堂溪凜早就知道樓雲山需要這味藥材，因此早早備下了，只等著他開口。
可雲山卻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樓憐光的病，又是怎麽算準了自己就需要這味藥的。他會發現憐光的病，是個意外。那日雲山只是想勸說樓憐光離開樓宅，他自己既然有了要顛覆樓宅的想法，結局必然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他不想讓憐光隨著樓宅一道遭此劫難。
但現在看來，堂溪凜顯然早就知曉。
又或許醫官是堂溪凜的人，串通這一切，難道只是為了逼樓雲山在堂溪凜面前低下頭開口求他嗎？
萬般思緒，縈繞心頭，卻百思不得結果。
離開侯府前，他去看了一眼樓憐光。
據看著他的小廝說他昨夜又發作了一次，當時情況緊急，守夜的幾人未料到樓憐光會砸了花瓶，拿碎瓷片傷害自己，當幾人將他制服住後，才發現他以碎瓷片生生從大腿外側劃了好幾道口子。
鮮血淋漓，皮肉綻開。
灌了藥下去後，又將房中點了安神香，樓憐光這才漸漸不再掙紮，緩緩睡去了。
因此雲山到他房中時，憐光還是睡著的。
房門開著，淡金色的軟綃幔帳被風輕輕吹拂，一個小廝從內室走出來，伸手要為雲山打起簾子。
“不用了，”雲山看了眼床上靜靜沈睡中的人，開口道，“我不進去了。”
“是，”小廝勾著頭，恭敬道，“小君。”
“樓宅的人早晨來過一次，問小君何時能將三公子送回家。”那小廝又道。
“若再來人，打出去就好，”雲山冷了神色，“就說是我的命令。”
“是，小君。”
昨日他將樓憐光帶上侯府的馬車之中，就是要將人留在侯府的意思。他從樓宅將人帶走了，終究只是一時氣憤之下的行為，若將樓憐光放在歸一館養傷，他卻沒有理由強行留下他。
樓憐光畢竟是樓宅的三公子，而他只不過京裏派來的一個毫無聯系的外人，即便有著名義上的親族緣分，可若是樓宅來要人，他卻也不能不給。
但人若在侯府，就不怕樓宅了。
雲山離開侯府，拒了轎子，慢慢朝外走著。他自來到上弦灣，除了那一日同張蕭在外走了走，此後竟沒什麽機會出門。
踱步過長街，沿河邊一路慢行。
河面碎光波影，岸邊楊柳堆煙，春花綺靡，朱樓繡戶，天際幾點鴻影，風清雲朗。微風動衣，雲山在岸邊靜靜站了站，一只小舟從雲山面前駛過，蕩起的漣漪推動落花堆積在河岸邊。
他蹲下身從幹凈的水中撈起一把，是各色顏色好看的花朵，細細碎碎，糜爛和鮮妍交織著，盡數盛放於他白皙的掌間。
或許是看樓雲山在河邊太久，他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了，雲山偏過頭，是侯府的一個小廝。
“小君，”那小廝臂間搭著一件鶴灰大氅，“河邊風大，添件衣裳吧。”
他是什麽時候跟上來的，雲山絲毫不知。但也知曉若非是故意，他也決計不會讓樓雲山發現自己的存在。
“不用了，”他收回目光，洗凈手後，起身朝前走了幾步。
那小廝卻很執拗，跟在雲山身邊勸道：“小君，添件衣裳吧。”
不等樓雲山回答，他自靠近了幾步，微微勾著頭，不敢多看樓雲山幾眼似的，好像有多恭順，可偏偏卻不給樓雲山拒絕的機會，將薄薄的氅衣披在他身上。
雲山也不抵抗，和下人較勁並沒意思，他們只不過聽從命令罷了。
不遠處就到了碼頭，幾艘漁船靠岸，另有一只體型大些的載貨船只，正靠在岸邊卸貨。雲山走近了，一打眼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近了身旁的一座酒樓。
隨著跑堂小二上樓，挑了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視線正好能將大半個碼頭一覽無遺，也包括那個熟悉的人。
張蕭手上拎著一提糕點，腋下還夾著一卷布，大約是休沐出來采買，卻在碼頭碰見了熟人。
卻見他不知說到什麽，神情突然激動起來，忽而眼角沁了幾滴淚。對面一身短打的少年連連擺手，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樣子。
張蕭的唇一張一合，快速說著些什麽，又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錢袋，遞給那少年。
少年搖頭拒絕，不等張蕭再說什麽，背著背簍一股腦的跑進了碼頭，碼頭都是穿著清一色褐色短打衣裳的身影，他混跡其中，很快就找不見了。
張蕭失落的站在原地，垂著頭似乎很悲傷的樣子，過會兒卻突然又笑了起來，將錢袋收好放回了懷中。
茶還未上，張蕭的身影卻漸漸走遠了。
雲山想，他大概知道那少年的身份了。
可堂溪凜昨夜還說他將人殺了，他當時的樣子，看著並不作假。他信以為真，卻不知堂溪凜只是耍弄他罷了。
他身後一直跟著的小廝，忽而悄聲開口道：“小君，要叫他上來給您瞧瞧嗎？”
“不必。”雲山收回目光，他側身打量著小廝，忽然覺得他瘦長的身形有些熟悉，於是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常歡，”那小廝道。
雲山自幼一同長大的家仆喚做長樂，此來雲川，因著長樂的夫人即將臨盆，雲山因此將他留在京中，不叫他跟著。而這個侯府派來跟著他的小廝，卻這麽巧合，叫做常歡。
靜了靜，雲山忽然問道：“你從前也叫這個名字麽？”
“不論從前奴才叫什麽，”他還是那副勾著頭，恭恭敬敬的模樣，“自跟著小君始，奴才便叫常歡了。”
雲山的面色冷了幾分。他不喜歡這種被人全然看透，而自己卻只能隨人擺弄的感覺。可只要他還在上弦灣一日，這樣被人當作玩物一般戲弄的日子便將一直下去。
“小君，”常歡又問道，“要回歸一館嗎？”
雲山穩了穩心神，搖頭道：“不了。”
或許在離開侯府之時，雲山的確是想回到歸一館，將一些事情交代給幾人，可是此刻，他卻有些不敢了。不知道如何面對幾人，更不知昨日張蕭知道自己坐上了侯府的馬車，會是怎樣想他。
有些話，現在還不是可以挑明的時機。至少還要等公主到了，他才能將自己心中的計劃全盤向幾人拖出。
而現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南風席卷著花香，將桌案上的書冊翻得嘩啦作響。
今日終於晴朗，空氣中卻隱隱還能感知到濕潤的潮氣，那是大雨將至之前，先一步而來的濕熱水汽。
宋泉溪去鴿舍為堂溪凜送信，回來時就見書房門窗大開，堂溪凜窩在窗下的榻上，手中正拿著一本書，倒是看得入迷。
宋泉溪走過來，將門窗一一合上了，到堂溪凜身前時，還敞著一扇窗子。
他卻沒再動作，去花幾上倒了杯熱茶，坐下吹了吹，慢慢喝了些。
“據樓公子的意思，內院往後是女眷的居所，他倒不方便參與，一切禮節性的事宜，想必侯爺府中，自然有能擔此重任的人，”畢竟年紀大了，宋泉溪腿腳也不似從前那般利索，走多了路，兼之這許多日的雨水，關節時時酸痛，因此緩了許久後才開口道，“他並未收下內院鑰匙。”
堂溪凜翻過一頁，懶懶覷他一眼：“你信？”
宋泉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心裏就是藏著天大的事，面上也不會顯露分毫，”堂溪凜換了個姿勢，那書卻捏的很緊，不知是有什麽吸引了他，“昨夜要不是我逼他，他興許打死也不肯同我說那許多話。”
“樓公子是君子，”宋泉溪道，“侯爺既然有心想要好好對他，往後就少說些違心的話。”
堂溪凜翻身坐起，似乎很不服宋泉溪的話，他稍稍擰起眉：“我同他還需要如何相待？京裏來的那幾人，若不是有他的面子，墳頭想必都開始長草了。”
宋泉溪心中暗嘆一聲，又道：“終究，樓公子不會長久待在雲川，他是要離開的人，侯爺同他說清了，於子嗣上也是一樁好事。”
“你前些日子還勸我對他不必上心，”堂溪凜將書扔到桌上，正正落在他方才寫的幾個字上，蓋住了被風吹得稍稍揚起半邊的紙，“子嗣的事情，如果這是你臨終的遺願，我可以過繼幾個族中的童子來，想必也沒人會反對。”
宋泉溪絲毫不惱。這樣的堂溪凜，才更像是從前二人在淮玉山中的樣子了。會說一些不著調的話，也不太成熟穩重，以至於宋泉溪一路陪著他登臨雲川至尊之位，見著他不茍言笑的鏟除異己，那樣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樣子，他竟會覺得恍惚。
“侯爺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宋泉溪垂眼，“我從前只知道樓公子是別有目的而來，但這些時日以來，漸漸也知曉他的為人。侯爺身邊沒有一個可心之人，但樓公子也許能成為那個人。”
“他不就是你為我選好的人麽，”堂溪凜語氣尖銳，嗤笑一聲道，“你倒是摸得準我的喜好。”
他剛襲爵的那段日子，流水一樣的男男女女，或美艷，或妖嬈，或天真，或嬌憨，被人塞進他的府中，他卻一個也沒留下。
沒人猜得透他的心思，就連宋泉溪，也是在某一日，堂溪凜看過的奇聞異志中，發現在他在“世有雙人，瑰麗而性潔，不可多得”這頁上折了一角。
那時他曾隱隱有所耳聞，雲川樓氏，正有一位男公子，為雙人之身。夜裏他去看過一次，少年身子如玉，乖順柔靡地躺在榻上，那張臉生得清艷無雙，身段亦是被刻意調教過的纖韌秾和。
他卻直覺，堂溪凜不會喜歡。
果然，當夜即便堂溪凜喝下了那杯更銷魂，見了他，卻也只是皺著眉，讓宋泉溪將人送走。
直到，雲川樓氏再一次向他報信，送來了一副畫像。畫卷之上，是工筆淺淡的痕跡，僅寥寥幾筆便勾勒出少年模樣，雖看不清細致的五官，可一雙眼睛畫得極好，明凈平和的眼神，仿佛被他看著，就置身春風之中。
他想，這個人，堂溪凜一定會喜歡。
因此他同意了雲川樓氏，使了一些手段，在堂溪凜的眼皮子底下，將人弄到了雲川來。亦不出他所料，堂溪凜果然留下了他。
“樓公子或許也不是對侯爺全無感覺的，他那樣的人，若不是真的願意，誰又能留得住他？”宋泉溪又道，“侯爺，在公主抵川之前，還是要好生勸勸樓公子。”
他那樣的人？堂溪凜腦中浮現出樓雲山的模樣，一張清冷淡薄的臉，不論身處何境，那雙眼中卻好似泛不起一絲漣漪，即便在情潮之中，也只是含著水一般的清澈。
堂溪凜下了榻，沒說什麽，漠然離去了。
宋泉溪上前收拾桌案，先拿起了那本書，翻轉了一頁，繞是他再經歷過生與死的大起大落，儼然是個老家夥了，看見這樣赤裸裸的春宮圖時，也免不了老臉一紅。
將那春宮圖放到一旁，便看見了一張堂溪凜寫著字的紙，沒有東西壓著，風將紙吹得揚起一角。
那張紙上，赫然寫著——
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宋泉溪微微一笑，將紙疊好，臨走前順手帶上了窗子。
雲山命常歡去到樓宅，為自己帶了一句話，他則在臨街的酒樓坐著，看街面上人來人往。
茶上了三道，才終於有人，跟在常歡身後，站到樓雲山的面前。
雲山轉過頭，卻是意外。
美艷的婦人，穿著素樸的衣裙，春衫下是高高隆起的肚皮，正笨拙著身子要朝雲山行禮。
雲山攔住她要跪下的動作，吩咐常歡將她扶起坐下。
吞人血肉的樓宅，卻連樓雲山的一句話也不敢面對，只讓孕中婦人前來，不知道他們是拿捏住了樓雲山心軟的弱點，還是根本不怕他的要挾。
“小君，”那婦人雙眸含淚，哽咽著開口道，“那日小君在樓宅的話，老爺聽後大病了一場，竟也不知何處得罪了小君，同為族人，小君自然得了侯爺的看重，卻也能不顧及族中這許多人的性命嗎？”
雲山冷冷打量她，那婦人從袖中抽了帕子，掩面低聲抽泣，全然是一副可憐模樣。可樓雲山卻知道她心底藏著什麽心思，她的話中又暗藏著多少對樓雲山的威脅和拿捏。
他是憑什麽得了堂溪凜的看重，幾人心知肚明，樓宅又是因什麽得了定南侯府的好處，更是不用言明的事情。
僅憑樓雲山之力，還不能在雲川地界隨意顛覆一個家族，可若是借著定南侯的勢力，他卻更不好隨意出手。
此地勢力旁根錯節，宗族之間你來我往，早已密不可分，即便是堂溪凜在襲爵之時，為了上位甚至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卻也不能將這些人斬殺殆盡。他需要這些人的支持，好名正言順的繼承侯爵之位，也需要培養自己的勢力，以便日後更好掌握雲川。
雲川樓氏力量雖小，卻在上弦灣中早有了屬於自己的關系脈絡，要斬斷這些，非一日之寒的事情。
但雲山沈寂多日，心中早有了自己的盤算。
“我查過你，”雲山淡淡開口，將一盞清茶推至婦人面前，“你是樓老爺的第三任續弦，他前幾位妻子怎麽走的，你不會不知道。樓宅大公子流連煙花之地，早已失去了生育能力，二公子更是只知揮霍，你腹中的這個孩子，自然承載著你的諸多期望。”
婦人抽泣聲一滯，帕子遮掩下的目光驚慌一瞬。
雲山接著道：“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加上你在樓宅之中藏下的私庫，離開上弦灣，帶著你和你的孩子，未必會比現在的日子差多少。待來日塵埃落定，拿著和離書自然也可婚嫁不誤。”
婦人垂著眸子，視線落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她想到什麽，道：“你並不能保證，你一定能做到。”
“我能。”雲山斬釘截鐵。
婦人卻驀地笑了，她看向雲山，那抹笑中帶著一絲苦澀。
“你以為你和樓憐光有什麽不同？”她把話說得直白，目光也帶著狠然，“侯爺今日看重你，捧著你，來日你若跌進泥中，你以為誰能來救你？”
雲山神容未變分毫，他靜靜飲下一口茶，窗下有賣貨郎的吆喝聲，快近午時，更有飯菜香氣，不知從何處飄來。
他終於擡眼看著婦人：“你的天地，只在雲川方寸之間，我的去留與境遇，只隨我心。”
那婦人在他澄凈的眼神中慌亂的偏過頭，她覆拿起帕子，遮掩住面容。
“我方才說過，我查過你的從前，”雲山又道，“有些事情我想不需要我說出口，我既不想掀開你的傷疤刺痛你，也不想以此來要挾你。離開上弦灣，對你只有好處。”
“你說得輕巧，你們男子，向來只顧自己，”婦人像是明白了樓雲山所說，卻依舊不信任他，沈著聲道，“焉知你不是利用完我，就轉身將我賣了出去。況且我腹中的孩子，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沒了父親。”
雲山只是看著她，良久，才道：“你的孩子怎樣得來的，你自然知曉。”
婦人驚慌之下，站起了身，腹中胎兒也似乎被嚇到，婦人面色痛苦一瞬，忙扶著肚子，輕輕安撫。
“我說過，我既不想要挾你，也不想糾纏你的過往。”雲山看著她，又命常歡去喚小廝來上過一盞熱茶，壓壓心神。
待腹中胎兒漸漸安慰，婦人看向樓雲山，眸中流露出一絲安定。
雲山將袖中的銀票掏出，放到桌面上。
“這是三百兩銀票，”雲山道，“我動手之前，會事先命人知會你，和離書我也會為你準備好，放在你離開的馬車之中。”
“我知道了，”婦人收下銀票，倒是很快接受了這個局面，她又看向樓雲山，踟躕著道，“我起先並不知道，他們對樓憐光做過什麽，後來我也勸過，卻也為此挨過責罰。我並非一開始，就是鐵石心腸的。”
“我知道，女子的世道本就艱難，”雲山朝她笑笑，“你有你的不得已。往後離開上弦灣，自去尋你的一番天地。”
婦人眸中漸起水光，她低著頭，又道：“府中的老夫人，是個心善之人，她曾經多次勸老爺不要再行此斷子絕孫之事，也想要暗中將憐光送走，可是老爺會囚禁她，還會命人不給她送藥。你能不能……”
話音漸弱，也不再有先前的底氣。
“好。”雲山應下了，“你去吧。”
婦人得他應允，欣喜地擡頭看他一眼，在隨著常歡離開前，飛快的低聲道了聲：“多謝。”
常歡送走那婦人，轉身見雲山下了樓。
“走吧，”雲山道，“該用午膳了。”
常歡跟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可要奴才幫小君安排？”
雲山偏頭看他：“安排何事？”
常歡微微笑道：“在那女子離開上弦灣之後，殺之以除後患。”
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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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翌日起，樓雲山便在侯府住下了。
堂溪凜將宋泉溪指給了他，他因此從宋泉溪那裏得到一掛鑰匙，並擁有了侯府中的一些特權。
侯府分內外兩院，往常雲山來此，都是宿在外院，他得了內院的出入牙牌，還沒有機會去看一眼。
當宋泉溪將巖生花送到他面前時，樓雲山神色自若，擡手收下了。這樣看來，堂溪凜早就知道樓雲山需要這味藥材，因此早早備下了，只等著他開口。
可雲山卻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樓憐光的病，又是怎麽算準了自己就需要這味藥的。他會發現憐光的病，是個意外。那日雲山只是想勸說樓憐光離開樓宅，他自己既然有了要顛覆樓宅的想法，結局必然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他不想讓憐光隨著樓宅一道遭此劫難。
但現在看來，堂溪凜顯然早就知曉。
又或許醫官是堂溪凜的人，串通這一切，難道只是為了逼樓雲山在堂溪凜面前低下頭開口求他嗎？
萬般思緒，縈繞心頭，卻百思不得結果。
離開侯府前，他去看了一眼樓憐光。
據看著他的小廝說他昨夜又發作了一次，當時情況緊急，守夜的幾人未料到樓憐光會砸了花瓶，拿碎瓷片傷害自己，當幾人將他制服住後，才發現他以碎瓷片生生從大腿外側劃了好幾道口子。
鮮血淋漓，皮肉綻開。
灌了藥下去後，又將房中點了安神香，樓憐光這才漸漸不再掙紮，緩緩睡去了。
因此雲山到他房中時，憐光還是睡著的。
房門開著，淡金色的軟綃幔帳被風輕輕吹拂，一個小廝從內室走出來，伸手要為雲山打起簾子。
“不用了，”雲山看了眼床上靜靜沈睡中的人，開口道，“我不進去了。”
“是，”小廝勾著頭，恭敬道，“小君。”
“樓宅的人早晨來過一次，問小君何時能將三公子送回家。”那小廝又道。
“若再來人，打出去就好，”雲山冷了神色，“就說是我的命令。”
“是，小君。”
昨日他將樓憐光帶上侯府的馬車之中，就是要將人留在侯府的意思。他從樓宅將人帶走了，終究只是一時氣憤之下的行為，若將樓憐光放在歸一館養傷，他卻沒有理由強行留下他。
樓憐光畢竟是樓宅的三公子，而他只不過京裏派來的一個毫無聯系的外人，即便有著名義上的親族緣分，可若是樓宅來要人，他卻也不能不給。
但人若在侯府，就不怕樓宅了。
雲山離開侯府，拒了轎子，慢慢朝外走著。他自來到上弦灣，除了那一日同張蕭在外走了走，此後竟沒什麽機會出門。
踱步過長街，沿河邊一路慢行。
河面碎光波影，岸邊楊柳堆煙，春花綺靡，朱樓繡戶，天際幾點鴻影，風清雲朗。微風動衣，雲山在岸邊靜靜站了站，一只小舟從雲山面前駛過，蕩起的漣漪推動落花堆積在河岸邊。
他蹲下身從幹凈的水中撈起一把，是各色顏色好看的花朵，細細碎碎，糜爛和鮮妍交織著，盡數盛放於他白皙的掌間。
或許是看樓雲山在河邊太久，他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了，雲山偏過頭，是侯府的一個小廝。
“小君，”那小廝臂間搭著一件鶴灰大氅，“河邊風大，添件衣裳吧。”
他是什麽時候跟上來的，雲山絲毫不知。但也知曉若非是故意，他也決計不會讓樓雲山發現自己的存在。
“不用了，”他收回目光，洗凈手後，起身朝前走了幾步。
那小廝卻很執拗，跟在雲山身邊勸道：“小君，添件衣裳吧。”
不等樓雲山回答，他自靠近了幾步，微微勾著頭，不敢多看樓雲山幾眼似的，好像有多恭順，可偏偏卻不給樓雲山拒絕的機會，將薄薄的氅衣披在他身上。
雲山也不抵抗，和下人較勁並沒意思，他們只不過聽從命令罷了。
不遠處就到了碼頭，幾艘漁船靠岸，另有一只體型大些的載貨船只，正靠在岸邊卸貨。雲山走近了，一打眼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近了身旁的一座酒樓。
隨著跑堂小二上樓，挑了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視線正好能將大半個碼頭一覽無遺，也包括那個熟悉的人。
張蕭手上拎著一提糕點，腋下還夾著一卷布，大約是休沐出來采買，卻在碼頭碰見了熟人。
卻見他不知說到什麽，神情突然激動起來，忽而眼角沁了幾滴淚。對面一身短打的少年連連擺手，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樣子。
張蕭的唇一張一合，快速說著些什麽，又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錢袋，遞給那少年。
少年搖頭拒絕，不等張蕭再說什麽，背著背簍一股腦的跑進了碼頭，碼頭都是穿著清一色褐色短打衣裳的身影，他混跡其中，很快就找不見了。
張蕭失落的站在原地，垂著頭似乎很悲傷的樣子，過會兒卻突然又笑了起來，將錢袋收好放回了懷中。
茶還未上，張蕭的身影卻漸漸走遠了。
雲山想，他大概知道那少年的身份了。
可堂溪凜昨夜還說他將人殺了，他當時的樣子，看著並不作假。他信以為真，卻不知堂溪凜只是耍弄他罷了。
他身後一直跟著的小廝，忽而悄聲開口道：“小君，要叫他上來給您瞧瞧嗎？”
“不必。”雲山收回目光，他側身打量著小廝，忽然覺得他瘦長的身形有些熟悉，於是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常歡，”那小廝道。
雲山自幼一同長大的家仆喚做長樂，此來雲川，因著長樂的夫人即將臨盆，雲山因此將他留在京中，不叫他跟著。而這個侯府派來跟著他的小廝，卻這麽巧合，叫做常歡。
靜了靜，雲山忽然問道：“你從前也叫這個名字麽？”
“不論從前奴才叫什麽，”他還是那副勾著頭，恭恭敬敬的模樣，“自跟著小君始，奴才便叫常歡了。”
雲山的面色冷了幾分。他不喜歡這種被人全然看透，而自己卻只能隨人擺弄的感覺。可只要他還在上弦灣一日，這樣被人當作玩物一般戲弄的日子便將一直下去。
“小君，”常歡又問道，“要回歸一館嗎？”
雲山穩了穩心神，搖頭道：“不了。”
或許在離開侯府之時，雲山的確是想回到歸一館，將一些事情交代給幾人，可是此刻，他卻有些不敢了。不知道如何面對幾人，更不知昨日張蕭知道自己坐上了侯府的馬車，會是怎樣想他。
有些話，現在還不是可以挑明的時機。至少還要等公主到了，他才能將自己心中的計劃全盤向幾人拖出。
而現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南風席卷著花香，將桌案上的書冊翻得嘩啦作響。
今日終於晴朗，空氣中卻隱隱還能感知到濕潤的潮氣，那是大雨將至之前，先一步而來的濕熱水汽。
宋泉溪去鴿舍為堂溪凜送信，回來時就見書房門窗大開，堂溪凜窩在窗下的榻上，手中正拿著一本書，倒是看得入迷。
宋泉溪走過來，將門窗一一合上了，到堂溪凜身前時，還敞著一扇窗子。
他卻沒再動作，去花幾上倒了杯熱茶，坐下吹了吹，慢慢喝了些。
“據樓公子的意思，內院往後是女眷的居所，他倒不方便參與，一切禮節性的事宜，想必侯爺府中，自然有能擔此重任的人，”畢竟年紀大了，宋泉溪腿腳也不似從前那般利索，走多了路，兼之這許多日的雨水，關節時時酸痛，因此緩了許久後才開口道，“他並未收下內院鑰匙。”
堂溪凜翻過一頁，懶懶覷他一眼：“你信？”
宋泉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心裏就是藏著天大的事，面上也不會顯露分毫，”堂溪凜換了個姿勢，那書卻捏的很緊，不知是有什麽吸引了他，“昨夜要不是我逼他，他興許打死也不肯同我說那許多話。”
“樓公子是君子，”宋泉溪道，“侯爺既然有心想要好好對他，往後就少說些違心的話。”
堂溪凜翻身坐起，似乎很不服宋泉溪的話，他稍稍擰起眉：“我同他還需要如何相待？京裏來的那幾人，若不是有他的面子，墳頭想必都開始長草了。”
宋泉溪心中暗嘆一聲，又道：“終究，樓公子不會長久待在雲川，他是要離開的人，侯爺同他說清了，於子嗣上也是一樁好事。”
“你前些日子還勸我對他不必上心，”堂溪凜將書扔到桌上，正正落在他方才寫的幾個字上，蓋住了被風吹得稍稍揚起半邊的紙，“子嗣的事情，如果這是你臨終的遺願，我可以過繼幾個族中的童子來，想必也沒人會反對。”
宋泉溪絲毫不惱。這樣的堂溪凜，才更像是從前二人在淮玉山中的樣子了。會說一些不著調的話，也不太成熟穩重，以至於宋泉溪一路陪著他登臨雲川至尊之位，見著他不茍言笑的鏟除異己，那樣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樣子，他竟會覺得恍惚。
“侯爺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宋泉溪垂眼，“我從前只知道樓公子是別有目的而來，但這些時日以來，漸漸也知曉他的為人。侯爺身邊沒有一個可心之人，但樓公子也許能成為那個人。”
“他不就是你為我選好的人麽，”堂溪凜語氣尖銳，嗤笑一聲道，“你倒是摸得準我的喜好。”
他剛襲爵的那段日子，流水一樣的男男女女，或美艷，或妖嬈，或天真，或嬌憨，被人塞進他的府中，他卻一個也沒留下。
沒人猜得透他的心思，就連宋泉溪，也是在某一日，堂溪凜看過的奇聞異志中，發現在他在“世有雙人，瑰麗而性潔，不可多得”這頁上折了一角。
那時他曾隱隱有所耳聞，雲川樓氏，正有一位男公子，為雙人之身。夜裏他去看過一次，少年身子如玉，乖順柔靡地躺在榻上，那張臉生得清艷無雙，身段亦是被刻意調教過的纖韌秾和。
他卻直覺，堂溪凜不會喜歡。
果然，當夜即便堂溪凜喝下了那杯更銷魂，見了他，卻也只是皺著眉，讓宋泉溪將人送走。
直到，雲川樓氏再一次向他報信，送來了一副畫像。畫卷之上，是工筆淺淡的痕跡，僅寥寥幾筆便勾勒出少年模樣，雖看不清細致的五官，可一雙眼睛畫得極好，明凈平和的眼神，仿佛被他看著，就置身春風之中。
他想，這個人，堂溪凜一定會喜歡。
因此他同意了雲川樓氏，使了一些手段，在堂溪凜的眼皮子底下，將人弄到了雲川來。亦不出他所料，堂溪凜果然留下了他。
“樓公子或許也不是對侯爺全無感覺的，他那樣的人，若不是真的願意，誰又能留得住他？”宋泉溪又道，“侯爺，在公主抵川之前，還是要好生勸勸樓公子。”
他那樣的人？堂溪凜腦中浮現出樓雲山的模樣，一張清冷淡薄的臉，不論身處何境，那雙眼中卻好似泛不起一絲漣漪，即便在情潮之中，也只是含著水一般的清澈。
堂溪凜下了榻，沒說什麽，漠然離去了。
宋泉溪上前收拾桌案，先拿起了那本書，翻轉了一頁，繞是他再經歷過生與死的大起大落，儼然是個老家夥了，看見這樣赤裸裸的春宮圖時，也免不了老臉一紅。
將那春宮圖放到一旁，便看見了一張堂溪凜寫著字的紙，沒有東西壓著，風將紙吹得揚起一角。
那張紙上，赫然寫著——
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宋泉溪微微一笑，將紙疊好，臨走前順手帶上了窗子。
雲山命常歡去到樓宅，為自己帶了一句話，他則在臨街的酒樓坐著，看街面上人來人往。
茶上了三道，才終於有人，跟在常歡身後，站到樓雲山的面前。
雲山轉過頭，卻是意外。
美艷的婦人，穿著素樸的衣裙，春衫下是高高隆起的肚皮，正笨拙著身子要朝雲山行禮。
雲山攔住她要跪下的動作，吩咐常歡將她扶起坐下。
吞人血肉的樓宅，卻連樓雲山的一句話也不敢面對，只讓孕中婦人前來，不知道他們是拿捏住了樓雲山心軟的弱點，還是根本不怕他的要挾。
“小君，”那婦人雙眸含淚，哽咽著開口道，“那日小君在樓宅的話，老爺聽後大病了一場，竟也不知何處得罪了小君，同為族人，小君自然得了侯爺的看重，卻也能不顧及族中這許多人的性命嗎？”
雲山冷冷打量她，那婦人從袖中抽了帕子，掩面低聲抽泣，全然是一副可憐模樣。可樓雲山卻知道她心底藏著什麽心思，她的話中又暗藏著多少對樓雲山的威脅和拿捏。
他是憑什麽得了堂溪凜的看重，幾人心知肚明，樓宅又是因什麽得了定南侯府的好處，更是不用言明的事情。
僅憑樓雲山之力，還不能在雲川地界隨意顛覆一個家族，可若是借著定南侯的勢力，他卻更不好隨意出手。
此地勢力旁根錯節，宗族之間你來我往，早已密不可分，即便是堂溪凜在襲爵之時，為了上位甚至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卻也不能將這些人斬殺殆盡。他需要這些人的支持，好名正言順的繼承侯爵之位，也需要培養自己的勢力，以便日後更好掌握雲川。
雲川樓氏力量雖小，卻在上弦灣中早有了屬於自己的關系脈絡，要斬斷這些，非一日之寒的事情。
但雲山沈寂多日，心中早有了自己的盤算。
“我查過你，”雲山淡淡開口，將一盞清茶推至婦人面前，“你是樓老爺的第三任續弦，他前幾位妻子怎麽走的，你不會不知道。樓宅大公子流連煙花之地，早已失去了生育能力，二公子更是只知揮霍，你腹中的這個孩子，自然承載著你的諸多期望。”
婦人抽泣聲一滯，帕子遮掩下的目光驚慌一瞬。
雲山接著道：“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加上你在樓宅之中藏下的私庫，離開上弦灣，帶著你和你的孩子，未必會比現在的日子差多少。待來日塵埃落定，拿著和離書自然也可婚嫁不誤。”
婦人垂著眸子，視線落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她想到什麽，道：“你並不能保證，你一定能做到。”
“我能。”雲山斬釘截鐵。
婦人卻驀地笑了，她看向雲山，那抹笑中帶著一絲苦澀。
“你以為你和樓憐光有什麽不同？”她把話說得直白，目光也帶著狠然，“侯爺今日看重你，捧著你，來日你若跌進泥中，你以為誰能來救你？”
雲山神容未變分毫，他靜靜飲下一口茶，窗下有賣貨郎的吆喝聲，快近午時，更有飯菜香氣，不知從何處飄來。
他終於擡眼看著婦人：“你的天地，只在雲川方寸之間，我的去留與境遇，只隨我心。”
那婦人在他澄凈的眼神中慌亂的偏過頭，她覆拿起帕子，遮掩住面容。
“我方才說過，我查過你的從前，”雲山又道，“有些事情我想不需要我說出口，我既不想掀開你的傷疤刺痛你，也不想以此來要挾你。離開上弦灣，對你只有好處。”
“你說得輕巧，你們男子，向來只顧自己，”婦人像是明白了樓雲山所說，卻依舊不信任他，沈著聲道，“焉知你不是利用完我，就轉身將我賣了出去。況且我腹中的孩子，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沒了父親。”
雲山只是看著她，良久，才道：“你的孩子怎樣得來的，你自然知曉。”
婦人驚慌之下，站起了身，腹中胎兒也似乎被嚇到，婦人面色痛苦一瞬，忙扶著肚子，輕輕安撫。
“我說過，我既不想要挾你，也不想糾纏你的過往。”雲山看著她，又命常歡去喚小廝來上過一盞熱茶，壓壓心神。
待腹中胎兒漸漸安慰，婦人看向樓雲山，眸中流露出一絲安定。
雲山將袖中的銀票掏出，放到桌面上。
“這是三百兩銀票，”雲山道，“我動手之前，會事先命人知會你，和離書我也會為你準備好，放在你離開的馬車之中。”
“我知道了，”婦人收下銀票，倒是很快接受了這個局面，她又看向樓雲山，踟躕著道，“我起先並不知道，他們對樓憐光做過什麽，後來我也勸過，卻也為此挨過責罰。我並非一開始，就是鐵石心腸的。”
“我知道，女子的世道本就艱難，”雲山朝她笑笑，“你有你的不得已。往後離開上弦灣，自去尋你的一番天地。”
婦人眸中漸起水光，她低著頭，又道：“府中的老夫人，是個心善之人，她曾經多次勸老爺不要再行此斷子絕孫之事，也想要暗中將憐光送走，可是老爺會囚禁她，還會命人不給她送藥。你能不能……”
話音漸弱，也不再有先前的底氣。
“好。”雲山應下了，“你去吧。”
婦人得他應允，欣喜地擡頭看他一眼，在隨著常歡離開前，飛快的低聲道了聲：“多謝。”
常歡送走那婦人，轉身見雲山下了樓。
“走吧，”雲山道，“該用午膳了。”
常歡跟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可要奴才幫小君安排？”
雲山偏頭看他：“安排何事？”
常歡微微笑道：“在那女子離開上弦灣之後，殺之以除後患。”
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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