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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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小徑深紅，雨打翠葉。
綠竹掩映的一幢朱紅小樓，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枯荷殘葉，浮萍綠透，顯然許久無人打理。路旁的野草齊膝，間雜幾株野花。
屋外守著幾個身形粗壯的漢子，廊下也守著幾個婆子，俱是牢牢盯著屋中，細看神色之中還有些不屑，不知屋中關著甚麽人，又在發生著甚麽。
管家一到院中，便停住了腳步，勸了再勸樓雲山。
“樓公子，三公子今日真見不了您，您不如改日再來，”管家道，“今日風大雨大，您身子弱，經不得……”
話未說完，從屋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砰砰作響，似乎是有人以頭撞著床板的聲音，和著痛苦的嗚咽聲。
雲山臉色一凝，擡腿就要向前走。
管家伸手要攔住他，雲山怒極，將傘收攏，反手抽在管家身上，厲聲道：“滾開！”
他力氣不大，管家卻叫他的怒氣震懾住了，頓在原地不敢動作。
庭中幾人見狀，紛紛散開，不敢多說什麽，眼見著樓雲山站到門前，擡手就要推開。
管家如夢初醒，冷汗潺潺，趕緊吩咐身邊小廝：“去叫老爺來，這裏恐怕是攔不住了。”
雲山伸手推了推，沒能推開，才見到房門上了鎖。
他側身冷眼看著離他站得最近一個婆子，她甫一接觸到樓雲山的目光，便慌忙逃到了柱子後。
“給我打開，”樓雲山只得又看向管家。
管家不敢應聲，臉色慘白，心中只盼著小廝快些再快些。
院中只有雨聲，無人敢應他，天地寂寥。
屋內的人又掙紮起來，仿佛間，雲山還聽見了鎖鏈碰撞的聲音。
他不再看向這些人，轉過身看向那扇門，樓雲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帶著冷然和淩厲。
他知道憑他的力氣，他踹不開這扇門，要讓這些人服從，只有依靠權力。
雲川之地，最至高的權力。
“我給諸位一個活命的機會，”樓雲山啞聲道，“今日誰為我開這扇門，誰就能活著。”
他的話落下的一瞬，眾人面面相覷，又都齊齊看向了雨中的管家。
管家是知道樓雲山心善的，估摸他說這話只是怒氣上頭，可他卻怕這話被定南侯府知曉了，那才真正的滅頂之災。
當下也不管那許多了，朝著廊下眾人擺了擺手掌，示意他們前去開門。
門鎖墜地，重重的一聲響。
雲山毫不猶豫地踏進房中，甫一進入，便聞到那股熟悉的異香，與那日宋泉溪灌他喝下去的酒一般的香氣。這異香意味著什麽樓雲山早就領教過了，他卻不明白為何會出現在此時此刻樓憐光的房中。
雕花床上一個身影全身被縛在半丈寬的白布中，一眼看去身形極其削瘦單薄，一只腳上銬著鐵鏈，鏈子的尾端系在床柱上。
雲山緩緩靠近了，樓憐光的眼神呆滯地望著床帳，臉上有未幹的淚痕，額發濕透，形如瘋子。他口中塞著一團帕子，也不知是為了防止他咬傷自己，還是怕他發出聲響。
雲山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伸出去探向樓憐光的手卻是抖著的。
“憐光，”聲音更啞了幾分，雲山坐到床邊，將帕子從他口中拿開了。
樓憐光的眼珠動了動，看向樓雲山，像是認清了他是誰，忽而笑了。
幹燥的唇上沁出了一絲鮮血，雲山在房中看了看，未看到凈盆，只得走向桌上擺著的茶壺，倒了半杯冷茶，扶著樓憐光坐起，一點一點慢慢餵他喝了些。
喝過茶後，樓憐光偎著雲山的肩頭，氣若游絲：“你怎麽來了？”
自上次二人分開，樓憐光提醒雲山要小心侯府送來的東西過後，至今已過了近半月。
“我想來看看你。”雲山咽下喉間苦澀，伸手想要解開樓憐光身上的布，卻不知從何處下手。
“回去吧，”憐光留戀的在雲山的頸側蹭了蹭，像是很不舍他帶來的溫暖，他擡起頭，還是笑著的，“我沒事的。”
“這也叫沒事嗎？”雲山急急道，“他們為什麽要把你弄成這樣，你又為什麽……”
樓憐光打斷他的話：“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發病的時候，會弄傷自己，”樓憐光疲憊道，“為了控制自己，我讓她們將我裹在白布中，這樣我便騰不出手來傷害自己了。”
須臾，雲山輕聲道：“沒有叫醫官來看過嗎，憐光？”
樓憐光突然開始流淚，他睜著眼，眼淚卻不停從眼角流下。
雲山拿袖子替他擦了，樓憐光不住地盯著樓雲山，在雲山再次註視著自己的眼睛時，他搖搖頭，明顯不想再多說了。
“你走吧，”樓憐光垂著頭，他輕輕咳了幾聲，將頭偏到一側，“我病好後去找你。”
雲山卻盯著他，他瘦骨伶仃的肩背，側過頭時露出的白皙頸側，那裏還殘留著點點青紅瘢痕。他知道那是什麽，也知道那是怎樣才留下來的痕跡。
他心底隱約生出一種可怕的念想。
靜了靜，雲山定定看著樓憐光，語氣淡然，卻很堅定。他不管這裏是不是還有別的人聽見他的話，只是很慢很慢的說著，確保樓憐光能聽清楚。
他說：“我要讓雲川樓氏，消失在上弦灣。你願不願意跟著我走？”
樓憐光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失神，片刻後他突然弓著身子，頭抵著床板，從喉間深處擠出一些微弱的嗬嗬聲，緊接著又哭著笑了起來。
像是終於知道了，這個人是來救自己的。他困在泥沼中太久了，久到他每日只期盼著能夠讓這沼澤快快吞沒掉自己。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他只想一閉上眼就沈睡不醒，沈淪在夢中，可是又有一個聲音不停告訴他，他要活著，他必須要活著。
而現在，有一個人朝他伸出手，要救他離開這個吞人性命之地。
樓憐光已經思考不了那許多，在雲山靠近他，扶著他起身時，他伏在雲山的腹間，哽咽著說：“帶我走吧。”
淚打濕了雲山的袍子，透過衣物浸濕他的肌膚，眼淚應該是溫熱的，可雲山卻覺似火在燒。
雲山回到歸一館，還來不及換下自己身上濕透的衣衫，在門房處便立刻命人去請醫官來自己院裏。樓憐光在轎中發病，幾次以頭撞向轎身，雲山伸手攔住了，他卻很痛苦看著他，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口中沒有東西阻擋，他便去咬自己的頰肉，鮮血從他的唇角溢出來，雲山才反應過來，掰開了他的嘴。
“救救我，”他的眼神渙散，無助的將頭抵在雲山的肩頸，不停撞著，“救救我……我不想死……”
雲山只能抱著他，像幼時母親哄睡一樣，輕輕拍打他的背：“馬上就到了，再忍忍，再忍忍。”
醫官提著藥箱小跑著進入樓雲山的房間，正看見他拿著剪刀要剪去樓憐光身上的白布，當即喊道：“且慢！”
雲山頓住，看向醫官。
他微微喘著氣，將藥箱放在一旁的花幾上，又拿過了雲山手中的剪刀。
“樓大人，稍安勿躁，”醫官道，“容我先看看這位公子的病癥。”
樓雲山走向一旁，讓出位置。
樓憐光在下轎之後便昏了過去，他的雙手都被縛在白布中，醫官傾身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將他的嘴張開，取了枚銀片壓著他的舌頭看了眼。
少頃，他看著樓雲山道：“是淫癥。”
見樓雲山露出不解神色，又徐徐解釋道，“取千樟果、雌槿花、白葉提木，曬幹磨成粉末，可釀入酒中，制成‘更銷魂’，酒精會催發這三者融合後而成的藥性，一杯，便足以讓人渾身無力，催情發熱。原是青樓裏的鴇母，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妓子用的，只是這酒不能多飲，否則一旦上癮，就會像這位公子一樣，三五日的發作起來，渾身癢熱難耐，只恨不得將肉都剜掉。”
“我從前給過一位青樓女子看過這病，能治，也好治，只是要用的藥材難得。”
聽得最後一句，雲山這才放下心來，只要能治就好。
“樓大人別急著答應我，”那醫官看樓雲山明顯放松了的神色，不免提醒道，說話間他打開藥箱，取了銀針出來，邊坐下為樓憐光施針，邊道，“有些東西，並非花錢能買到。治這淫癥，最難尋得的藥，便是澤寧郡中的巖生花，這巖生花在澤寧郡中並不稀奇，卻怪也怪在，它只生長在那一處。”
他瞥了眼樓雲山，意有所指，語氣也稍稍加重道：“有重兵把守，圈禁起來的那一處地方。”
他這話的意思不難理解，要從這樣的地方，取到那巖生花，尋常人恐怕是沒有這種本事的。一個有著精銳重將，又圈作禁地的地方，其中會有什麽，也不難想出。
看來要拿到這花，只能去求堂溪凜了。
他垂下眸子，想到張蕭，想到樓憐光，心中密密漲漲，說不出來的滋味。
醫官手下動作不停，半柱香後他起身看著雲山道：“樓大人，現在可以為他解開了。”
他將銀針收回，放進藥箱中。
“我每三日來為公子施針，這段時間萬不可再讓他飲那‘更銷魂’，過個把月，看看能不能緩解些，只是這病，終究要從根上治，”醫官道，“藥方我留在這裏，若沒有巖生花，也可以暫且不用，先將其他的配齊來。告辭了。”
醫官走後，雲山看著昏迷過去的樓憐光，心中湧上萬般情緒。
這個人他要救，雲川樓氏，也必不會叫他們好過。
閉了閉眼，樓雲山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他拿起剪刀，將緊緊纏縛住樓憐光身子的白布一點一點剪開，直到他的身體赤裸出現在自己眼前，心中隱約的那點不確定訇然消散。隨之而來的是巨大而滔天的憤怒，他從沒有這樣強烈的情緒，甚至想要立刻毀掉一些什麽。
床榻之上，樓憐光的身子宛如上好的綢緞，柔軟細膩，又似一段月光，泛著玉白的瑩輝。然而從他的胸膛，到大腿處都布滿青青紫紫的痕跡。他雙腿之間一道微微陷下去的縫隙，令雲山不覺感到眼眶微熱。
——他和自己一樣，是個雙人。
憐光身子突然抖動一下，雲山趕緊扯過錦被，蓋住樓憐光。
他守在床沿，心中交織著憤怒和悲涼，可一切似乎也都冥冥之中給過他提示。樓宅中人，既然能將遠在京城的蘭臺令史樓雲山，當作玩物一般奉獻到堂溪凜的榻上，自然說明他們根本不懼怕承受樓雲山知曉這件事的後果。而同為雙人之身的樓憐光，在樓宅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只看他的院子，就知道那些人對他有多麽不上心。
下人不屑的眼神、沈重的鐵鎖、樸素到近乎不似有人常住的屋子、青紫瘢痕的肌膚、瘦弱不堪的軀體。
不難想象，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可怕的事情。
施針過後，憐光總算睡得安穩一些，他蒼白失血的臉上，竟能看出隱約帶著一點解脫的意味。
雲山想起他們見面的那幾次，憐光身在囹圄，卻也盡力在提醒雲山，以他的能力或許只能做到這些，但他沒有旁觀。
他是很好的人，他不該這樣被人對待。
而令二人身陷此境之人，也必然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張蕭正在閣樓尋找一卷他昨日隨手放在這裏的書，上上下下找了幾遍，都不見影子。
何櫞腳步急促，跑上來，微微喘著氣，撫著胸膛看著張蕭說：“蕭哥，雲山被侯府的人接走了。”
張蕭一時不察，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陳衍知這時也走了過來，張蕭見他神色平靜，料想情況應當並不糟糕。
“半刻鐘前，雲山帶回來一個人，”陳衍知直直看向張蕭，緩緩道，“然而沒多久，侯府的人就來了，他們請雲山去為侯爺看一幅畫，雲山卻帶著那個人，坐進了侯府的轎子。”
“張蕭，”頓了頓，陳衍知語氣平靜，問他，“你知道雲山和定南侯府私交甚好嗎？”
哐當一聲——
是張蕭沒拿穩手中的書，落在了地板上。
何櫞跑去撿了起來，看看張蕭，又看了看陳衍知，總覺得這兩人臉色都不對勁，他默默將書隨手塞進了旁邊的格櫃裏。
好半晌，張蕭才道：“我不知道。”
他從梯子上下來，走到陳衍知身邊，神容亦有些恍然，“他……不曾對我提起過。”
陳衍知道：“京中如果真的還有人來，必然會有人緊盯著我們，你同雲山要好，能勸得動他就多勸勸吧。”
張蕭滿心迷茫，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宋泉溪得下人通傳，說樓雲山今日在樓宅發了好大一通火，還冒雨將樓宅的那位三公子帶走了。
樓宅遣人來問宋泉溪的意思，想知道這究竟是樓雲山自己做主，還是侯爺應許的？
宋泉溪冷笑一聲，回道：“他是侯爺的人，他要做什麽事情，還輪不到你們這群人來指手畫腳。”
樓宅的人得了這一句話，顫巍巍地回去了。
堂溪凜從議事廳出來，聽見宋泉溪說了，登時笑了起來，原本陰鷙的眉間明朗許多。他吹響鷹哨，喚來一只玄黑羽毛的鳥，落在堂溪凜的肩頭。
又命人端來紙筆，在紙上飛快寫下兩字，團起來令那鳥抓在爪中，隨手拍了拍它的脊背，道：“去。”
黑色身影迅速疾沖入雨中，消失不見。
宋泉溪看著那鳥遠去的方向，腦中卻回想起一日前堂溪凜命他回的那道折子。
當時堂溪凜盯著案上畫好的畫像，久久沒有說話，神色卻愈冷。過了會兒，他又拿了支筆，蘸墨後，在畫像下方，揮毫幾個大字。
宋泉溪就在一旁，看著他寫下——
謹遵聖命，靜候良期。
這雲川的風雨，總是不停的。想要攪動這場風雨的，除了天，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貪婪地、垂涎地咆哮而來。
黑色的鳥突然出現在連綿的雨中，它俯沖進雲山房中，帶來幾滴冰涼的雨，落在他腳邊。爪下緊攥著一團紙，邊緣濡濕。
不待雲山多看幾眼，它展開羽翅，又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雲山已經習慣，兀自撿了那紙團打開來看，是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過來。”
有下人輕輕敲響雲山的房門，低聲道：“樓大人，侯爺有請。”
雲山面無表情地將紙條燒盡了，火光映照在他的眼底，那是一簇靜靜燃燒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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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深紅，雨打翠葉。
綠竹掩映的一幢朱紅小樓，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枯荷殘葉，浮萍綠透，顯然許久無人打理。路旁的野草齊膝，間雜幾株野花。
屋外守著幾個身形粗壯的漢子，廊下也守著幾個婆子，俱是牢牢盯著屋中，細看神色之中還有些不屑，不知屋中關著甚麽人，又在發生著甚麽。
管家一到院中，便停住了腳步，勸了再勸樓雲山。
“樓公子，三公子今日真見不了您，您不如改日再來，”管家道，“今日風大雨大，您身子弱，經不得……”
話未說完，從屋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砰砰作響，似乎是有人以頭撞著床板的聲音，和著痛苦的嗚咽聲。
雲山臉色一凝，擡腿就要向前走。
管家伸手要攔住他，雲山怒極，將傘收攏，反手抽在管家身上，厲聲道：“滾開！”
他力氣不大，管家卻叫他的怒氣震懾住了，頓在原地不敢動作。
庭中幾人見狀，紛紛散開，不敢多說什麽，眼見著樓雲山站到門前，擡手就要推開。
管家如夢初醒，冷汗潺潺，趕緊吩咐身邊小廝：“去叫老爺來，這裏恐怕是攔不住了。”
雲山伸手推了推，沒能推開，才見到房門上了鎖。
他側身冷眼看著離他站得最近一個婆子，她甫一接觸到樓雲山的目光，便慌忙逃到了柱子後。
“給我打開，”樓雲山只得又看向管家。
管家不敢應聲，臉色慘白，心中只盼著小廝快些再快些。
院中只有雨聲，無人敢應他，天地寂寥。
屋內的人又掙紮起來，仿佛間，雲山還聽見了鎖鏈碰撞的聲音。
他不再看向這些人，轉過身看向那扇門，樓雲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帶著冷然和淩厲。
他知道憑他的力氣，他踹不開這扇門，要讓這些人服從，只有依靠權力。
雲川之地，最至高的權力。
“我給諸位一個活命的機會，”樓雲山啞聲道，“今日誰為我開這扇門，誰就能活著。”
他的話落下的一瞬，眾人面面相覷，又都齊齊看向了雨中的管家。
管家是知道樓雲山心善的，估摸他說這話只是怒氣上頭，可他卻怕這話被定南侯府知曉了，那才真正的滅頂之災。
當下也不管那許多了，朝著廊下眾人擺了擺手掌，示意他們前去開門。
門鎖墜地，重重的一聲響。
雲山毫不猶豫地踏進房中，甫一進入，便聞到那股熟悉的異香，與那日宋泉溪灌他喝下去的酒一般的香氣。這異香意味著什麽樓雲山早就領教過了，他卻不明白為何會出現在此時此刻樓憐光的房中。
雕花床上一個身影全身被縛在半丈寬的白布中，一眼看去身形極其削瘦單薄，一只腳上銬著鐵鏈，鏈子的尾端系在床柱上。
雲山緩緩靠近了，樓憐光的眼神呆滯地望著床帳，臉上有未幹的淚痕，額發濕透，形如瘋子。他口中塞著一團帕子，也不知是為了防止他咬傷自己，還是怕他發出聲響。
雲山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伸出去探向樓憐光的手卻是抖著的。
“憐光，”聲音更啞了幾分，雲山坐到床邊，將帕子從他口中拿開了。
樓憐光的眼珠動了動，看向樓雲山，像是認清了他是誰，忽而笑了。
幹燥的唇上沁出了一絲鮮血，雲山在房中看了看，未看到凈盆，只得走向桌上擺著的茶壺，倒了半杯冷茶，扶著樓憐光坐起，一點一點慢慢餵他喝了些。
喝過茶後，樓憐光偎著雲山的肩頭，氣若游絲：“你怎麽來了？”
自上次二人分開，樓憐光提醒雲山要小心侯府送來的東西過後，至今已過了近半月。
“我想來看看你。”雲山咽下喉間苦澀，伸手想要解開樓憐光身上的布，卻不知從何處下手。
“回去吧，”憐光留戀的在雲山的頸側蹭了蹭，像是很不舍他帶來的溫暖，他擡起頭，還是笑著的，“我沒事的。”
“這也叫沒事嗎？”雲山急急道，“他們為什麽要把你弄成這樣，你又為什麽……”
樓憐光打斷他的話：“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發病的時候，會弄傷自己，”樓憐光疲憊道，“為了控制自己，我讓她們將我裹在白布中，這樣我便騰不出手來傷害自己了。”
須臾，雲山輕聲道：“沒有叫醫官來看過嗎，憐光？”
樓憐光突然開始流淚，他睜著眼，眼淚卻不停從眼角流下。
雲山拿袖子替他擦了，樓憐光不住地盯著樓雲山，在雲山再次註視著自己的眼睛時，他搖搖頭，明顯不想再多說了。
“你走吧，”樓憐光垂著頭，他輕輕咳了幾聲，將頭偏到一側，“我病好後去找你。”
雲山卻盯著他，他瘦骨伶仃的肩背，側過頭時露出的白皙頸側，那裏還殘留著點點青紅瘢痕。他知道那是什麽，也知道那是怎樣才留下來的痕跡。
他心底隱約生出一種可怕的念想。
靜了靜，雲山定定看著樓憐光，語氣淡然，卻很堅定。他不管這裏是不是還有別的人聽見他的話，只是很慢很慢的說著，確保樓憐光能聽清楚。
他說：“我要讓雲川樓氏，消失在上弦灣。你願不願意跟著我走？”
樓憐光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失神，片刻後他突然弓著身子，頭抵著床板，從喉間深處擠出一些微弱的嗬嗬聲，緊接著又哭著笑了起來。
像是終於知道了，這個人是來救自己的。他困在泥沼中太久了，久到他每日只期盼著能夠讓這沼澤快快吞沒掉自己。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他只想一閉上眼就沈睡不醒，沈淪在夢中，可是又有一個聲音不停告訴他，他要活著，他必須要活著。
而現在，有一個人朝他伸出手，要救他離開這個吞人性命之地。
樓憐光已經思考不了那許多，在雲山靠近他，扶著他起身時，他伏在雲山的腹間，哽咽著說：“帶我走吧。”
淚打濕了雲山的袍子，透過衣物浸濕他的肌膚，眼淚應該是溫熱的，可雲山卻覺似火在燒。
雲山回到歸一館，還來不及換下自己身上濕透的衣衫，在門房處便立刻命人去請醫官來自己院裏。樓憐光在轎中發病，幾次以頭撞向轎身，雲山伸手攔住了，他卻很痛苦看著他，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口中沒有東西阻擋，他便去咬自己的頰肉，鮮血從他的唇角溢出來，雲山才反應過來，掰開了他的嘴。
“救救我，”他的眼神渙散，無助的將頭抵在雲山的肩頸，不停撞著，“救救我……我不想死……”
雲山只能抱著他，像幼時母親哄睡一樣，輕輕拍打他的背：“馬上就到了，再忍忍，再忍忍。”
醫官提著藥箱小跑著進入樓雲山的房間，正看見他拿著剪刀要剪去樓憐光身上的白布，當即喊道：“且慢！”
雲山頓住，看向醫官。
他微微喘著氣，將藥箱放在一旁的花幾上，又拿過了雲山手中的剪刀。
“樓大人，稍安勿躁，”醫官道，“容我先看看這位公子的病癥。”
樓雲山走向一旁，讓出位置。
樓憐光在下轎之後便昏了過去，他的雙手都被縛在白布中，醫官傾身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將他的嘴張開，取了枚銀片壓著他的舌頭看了眼。
少頃，他看著樓雲山道：“是淫癥。”
見樓雲山露出不解神色，又徐徐解釋道，“取千樟果、雌槿花、白葉提木，曬幹磨成粉末，可釀入酒中，制成‘更銷魂’，酒精會催發這三者融合後而成的藥性，一杯，便足以讓人渾身無力，催情發熱。原是青樓裏的鴇母，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妓子用的，只是這酒不能多飲，否則一旦上癮，就會像這位公子一樣，三五日的發作起來，渾身癢熱難耐，只恨不得將肉都剜掉。”
“我從前給過一位青樓女子看過這病，能治，也好治，只是要用的藥材難得。”
聽得最後一句，雲山這才放下心來，只要能治就好。
“樓大人別急著答應我，”那醫官看樓雲山明顯放松了的神色，不免提醒道，說話間他打開藥箱，取了銀針出來，邊坐下為樓憐光施針，邊道，“有些東西，並非花錢能買到。治這淫癥，最難尋得的藥，便是澤寧郡中的巖生花，這巖生花在澤寧郡中並不稀奇，卻怪也怪在，它只生長在那一處。”
他瞥了眼樓雲山，意有所指，語氣也稍稍加重道：“有重兵把守，圈禁起來的那一處地方。”
他這話的意思不難理解，要從這樣的地方，取到那巖生花，尋常人恐怕是沒有這種本事的。一個有著精銳重將，又圈作禁地的地方，其中會有什麽，也不難想出。
看來要拿到這花，只能去求堂溪凜了。
他垂下眸子，想到張蕭，想到樓憐光，心中密密漲漲，說不出來的滋味。
醫官手下動作不停，半柱香後他起身看著雲山道：“樓大人，現在可以為他解開了。”
他將銀針收回，放進藥箱中。
“我每三日來為公子施針，這段時間萬不可再讓他飲那‘更銷魂’，過個把月，看看能不能緩解些，只是這病，終究要從根上治，”醫官道，“藥方我留在這裏，若沒有巖生花，也可以暫且不用，先將其他的配齊來。告辭了。”
醫官走後，雲山看著昏迷過去的樓憐光，心中湧上萬般情緒。
這個人他要救，雲川樓氏，也必不會叫他們好過。
閉了閉眼，樓雲山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他拿起剪刀，將緊緊纏縛住樓憐光身子的白布一點一點剪開，直到他的身體赤裸出現在自己眼前，心中隱約的那點不確定訇然消散。隨之而來的是巨大而滔天的憤怒，他從沒有這樣強烈的情緒，甚至想要立刻毀掉一些什麽。
床榻之上，樓憐光的身子宛如上好的綢緞，柔軟細膩，又似一段月光，泛著玉白的瑩輝。然而從他的胸膛，到大腿處都布滿青青紫紫的痕跡。他雙腿之間一道微微陷下去的縫隙，令雲山不覺感到眼眶微熱。
——他和自己一樣，是個雙人。
憐光身子突然抖動一下，雲山趕緊扯過錦被，蓋住樓憐光。
他守在床沿，心中交織著憤怒和悲涼，可一切似乎也都冥冥之中給過他提示。樓宅中人，既然能將遠在京城的蘭臺令史樓雲山，當作玩物一般奉獻到堂溪凜的榻上，自然說明他們根本不懼怕承受樓雲山知曉這件事的後果。而同為雙人之身的樓憐光，在樓宅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只看他的院子，就知道那些人對他有多麽不上心。
下人不屑的眼神、沈重的鐵鎖、樸素到近乎不似有人常住的屋子、青紫瘢痕的肌膚、瘦弱不堪的軀體。
不難想象，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可怕的事情。
施針過後，憐光總算睡得安穩一些，他蒼白失血的臉上，竟能看出隱約帶著一點解脫的意味。
雲山想起他們見面的那幾次，憐光身在囹圄，卻也盡力在提醒雲山，以他的能力或許只能做到這些，但他沒有旁觀。
他是很好的人，他不該這樣被人對待。
而令二人身陷此境之人，也必然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張蕭正在閣樓尋找一卷他昨日隨手放在這裏的書，上上下下找了幾遍，都不見影子。
何櫞腳步急促，跑上來，微微喘著氣，撫著胸膛看著張蕭說：“蕭哥，雲山被侯府的人接走了。”
張蕭一時不察，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陳衍知這時也走了過來，張蕭見他神色平靜，料想情況應當並不糟糕。
“半刻鐘前，雲山帶回來一個人，”陳衍知直直看向張蕭，緩緩道，“然而沒多久，侯府的人就來了，他們請雲山去為侯爺看一幅畫，雲山卻帶著那個人，坐進了侯府的轎子。”
“張蕭，”頓了頓，陳衍知語氣平靜，問他，“你知道雲山和定南侯府私交甚好嗎？”
哐當一聲——
是張蕭沒拿穩手中的書，落在了地板上。
何櫞跑去撿了起來，看看張蕭，又看了看陳衍知，總覺得這兩人臉色都不對勁，他默默將書隨手塞進了旁邊的格櫃裏。
好半晌，張蕭才道：“我不知道。”
他從梯子上下來，走到陳衍知身邊，神容亦有些恍然，“他……不曾對我提起過。”
陳衍知道：“京中如果真的還有人來，必然會有人緊盯著我們，你同雲山要好，能勸得動他就多勸勸吧。”
張蕭滿心迷茫，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宋泉溪得下人通傳，說樓雲山今日在樓宅發了好大一通火，還冒雨將樓宅的那位三公子帶走了。
樓宅遣人來問宋泉溪的意思，想知道這究竟是樓雲山自己做主，還是侯爺應許的？
宋泉溪冷笑一聲，回道：“他是侯爺的人，他要做什麽事情，還輪不到你們這群人來指手畫腳。”
樓宅的人得了這一句話，顫巍巍地回去了。
堂溪凜從議事廳出來，聽見宋泉溪說了，登時笑了起來，原本陰鷙的眉間明朗許多。他吹響鷹哨，喚來一只玄黑羽毛的鳥，落在堂溪凜的肩頭。
又命人端來紙筆，在紙上飛快寫下兩字，團起來令那鳥抓在爪中，隨手拍了拍它的脊背，道：“去。”
黑色身影迅速疾沖入雨中，消失不見。
宋泉溪看著那鳥遠去的方向，腦中卻回想起一日前堂溪凜命他回的那道折子。
當時堂溪凜盯著案上畫好的畫像，久久沒有說話，神色卻愈冷。過了會兒，他又拿了支筆，蘸墨後，在畫像下方，揮毫幾個大字。
宋泉溪就在一旁，看著他寫下——
謹遵聖命，靜候良期。
這雲川的風雨，總是不停的。想要攪動這場風雨的，除了天，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貪婪地、垂涎地咆哮而來。
黑色的鳥突然出現在連綿的雨中，它俯沖進雲山房中，帶來幾滴冰涼的雨，落在他腳邊。爪下緊攥著一團紙，邊緣濡濕。
不待雲山多看幾眼，它展開羽翅，又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雲山已經習慣，兀自撿了那紙團打開來看，是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過來。”
有下人輕輕敲響雲山的房門，低聲道：“樓大人，侯爺有請。”
雲山面無表情地將紙條燒盡了，火光映照在他的眼底，那是一簇靜靜燃燒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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