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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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色暗淡，風雨愈濃，張蕭取了火來，點燃油燈，一室昏昏。爐子上燒著水，樓雲山拿起竹夾，往爐中添了一塊炭。
“雲山，我病中那幾日，究竟發生何事？”張蕭執著問道，今日他是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的，“還有我中毒之事，為何我問衍知，他卻總是不肯多說，何櫞更是一問三不知……”
壺中的水開始沸騰，雲山盯著氤氳的水汽，思忖著要怎麽同張蕭道來。
腦中卻回憶起，堂溪凜昨日提起過張蕭的家書，他是發現了什麽？還是，只有懷疑？可若是他知曉了四人是沖著礦脈輿圖而來，定然不會這樣小懲小戒，只是告誡四人。還有他同自己的那個交易，他也答應了雲山，至少一年時間內，不會動幾人。
他不了解堂溪凜，更不知道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思緒紛亂覆雜，樓雲山盯著壺口氤氳的霧氣，有些出神。
張蕭以指節敲了敲樓雲山眼前的桌案，雲山一怔，擡眼看向張蕭，張蕭周正的面龐上，染上一絲擔憂：“雲山？”
“無事，”雲山錯開目光，拿起一旁的布巾，提著燒開水的壺子，往張蕭面前的空杯中倒了些水。
“你毒發之後，定南候府派人將我帶走，在房中關了幾日，至昨日才又將我送了回來，”見張蕭神色緊張，雲山語氣平靜的接著道，“你放心，他們不曾詢問過我什麽，也不曾對我用刑，只是將我關著而已。”
“為何……”張蕭有些失神的想著，“我們並無什麽……”
緊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了桌案上的那疊信。
他還記得，正是這封信被退回來的第二天，他便病倒了，那日他並未全然失去意識，迷糊中他還聽見了陳衍知同醫官的對話，緊接著又有人進來了，在他靠近的瞬間，他聞到了一絲腐臭味，然而隨著那人的離開又迅速消散了。
再之後，就是他感到胸中疼痛難忍，掙紮著撲到床邊，嘔出了一口血。
他將所有的事情都串聯起來了，張蕭想著，喃喃道：“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是因為我的那封信……”
聽見張蕭這樣說，雲山也驀地想起來那夜，堂溪凜派人攔下了張蕭暗中派出去送信的人，那封信中，張蕭究竟又回了什麽，他想傳遞什麽信息給京中，卻被堂溪凜察覺了？
不等他開口，張蕭自去拿起了那封信，展開後，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最後將信投進了爐中。他的臉色有些灰敗，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爐中的一點星火。
“多年前，我曾到過雲川。母親走失的親人，在雲川有了消息，我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上弦灣，機緣巧合下結識了一些人，”張蕭道，“後來我回到京中，沒有與他們斷了聯系，不想這次卻能用上他們。”
“碼頭每天有許多南來北往的船只，他們的消息因此十分靈通，我私下找到他們，給了他們一些銀錢，托他們打聽定南侯的事情，解出師父那封信的意思之後，我便寫了一封回信，將我這些日子收集來的，關於定南候的情報，盡數寫在這信中。”
“我知道雲川有許多眼睛盯著，便將這信作了陰陽兩封，一封送去驛館，正是你方才看過的，另一封，則暗中交給了其中一個人。”
“可是現在看來，應該是被發現了，”張蕭眼中驀地浮現出一點水光，他以掌撫臉，聲音也略帶哽咽，“那麽，那個為我送信的人，定然也暴露了，落到了定南候的手中，想必……他……”
雲山眸光微動，如當夜那暗衛所說，此人應該還活著，但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堂溪凜的意思了。
竹夾被他握在手中，雲山手中不覺暗暗用力。
他可以把兩人之間的情事當作不過是露水情緣，身體上的慰藉罷了，可是要他向堂溪凜開口求情，就好像令自己在他面前低下了頭似的。
可這是一條命。
劈啪一聲輕響，爐中炭火崩出幾點火星。
張蕭緩了緩心緒，搓了把臉後看向默然不語的雲山。他悄聲開口：“是我的錯，日後我想想還有什麽法子能夠挽救。若不行，我親自向侯爺請罪。”
他這話說得天真，但雲山知道他的性子，更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是這樣想的，必然也會這樣去做。
“不說這個了，”張蕭道，他想將此話題翻篇，“你……”
雲山卻突然問道：“張蕭，你收集到的那些關於定南侯的信息，能否給我看看？”
張蕭怔了怔：“我怕被人發覺，留下證據，因此看完都燒了，那封信，也並沒有留下第二封。但我記得一些，大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堂溪……定南侯承襲爵位不久，坊間除了一些你我都聽過的傳聞，其實關於他的也不多。”
“只是……”張蕭想到什麽，擡眼看著雲山，
“他同我說，上個月侯爺從澤寧帶回來一個瘋子，那個瘋子關在鐵籠裏面，眼睛是綠色的。”
雲山霎時身子一僵，抿緊了唇，緊握著的手也洩了力氣，緩緩松開了。
綠眼睛的瘋子……是孔慎宜。
“他說這事整個上弦灣只有他知曉，因為很特殊，還向我多要了一枚碎銀，”張蕭細細思忖，指尖上下敲打桌案，他擰著眉，不知想到什麽，臉色又忽而一變，“綠瞳之人，此人的身份，莫不是……”
“定南侯絕對不會這麽疏忽，”雲山知道他想說什麽，打斷他的話道，“這個消息未必當得真。”
他斂眸起身，挽起袖子，又往壺中添了一道水。
張蕭點頭，也覺得是這個意思，況且那日他曾經再三追問過這個消息是否真實，那人卻語焉不詳，只說自己就是這樣看見的。也許是他從別處得來定南侯從澤寧郡抓了什麽人回來，為了能從他那裏能多拿些銀錢，假意編造的？
至於定南侯，他自然是不能讓這樣的謠言傳出去，所以對四人也只是敲打一番。
雲山無暇關心張蕭在想什麽，他刻意將話題引到堂溪凜身上，自然是不想讓張蕭對慎宜的身份產生懷疑。可他心中亦有愧疚，張蕭全心待他，他心中卻因藏著許多事情，不能以張蕭對他那樣同樣回報張蕭。
可是人終究要有取舍，只願日後雲開月明，張蕭能夠原諒他此刻的不坦誠。
雲山看著很快又沸騰起來的茶水，將張蕭杯中已經涼了的茶倒了，添上了新茶。
“這麽想來也沒錯，”張蕭道了謝，燭火映在他的側頰，他的唇角向下撇著，低低嘆了聲，“定南侯此人，對我們來說依舊是團看不清的雲霧，今後行事，只能更加小心了。”
雲山沒說什麽，他低頭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淺啜一口。
張蕭看著他，又夾著眉毛，語氣嚴肅道：“不對，還沒完。樓雲山，你昨夜究竟宿在何處了？”
雲山叫他這一下嚇得被水燙了舌尖，趕忙放下杯子，也不敢看張蕭，慌亂中他突然靈光一閃，便道：“我……去了樓宅，去尋我的一位朋友，衣裳是從他那處借來的。”
他沒言明是誰，但張蕭識得的，便只有上次來歸一館尋過雲山的樓憐光。
見雲山神色躲躲藏藏，甚至避開他的眼神，張蕭了然道：“你們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聽張蕭這樣說，雲山也只低著頭，默默應下了。
張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叫我怎麽說你好，才來多久，就學會了那些舞弄風流的把式！”
雲山低眉順目，又在張蕭房中挨了小半個時辰的說教，才被張蕭放走了。
這日夜間，堂溪凜並未來尋樓雲山。他命一只通體烏黑的鳥兒，飛到樓雲山的窗前，扔下了一團紙，不等雲山多看那鳥兒幾眼，那鳥又撲棱棱地飛走了。
……和他主子一個德行，莫名其妙的鳥。
雲山在窗前的書案上展開那揉成一團的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
“為伊消得人憔悴。”
字倒是端正，說不上難看，一筆一劃規規整整，樓雲山不知他是什麽意思，也不願細想，只當作是堂溪凜不用他去侯府的意思。怕被人發覺，又放在蠟燭上引火燒了。
又過一日，雲山尋了園中的一個眼熟的小廝，打發他去定南侯府問慎宜的消息。不多時，小廝回來同他說了，慎宜今日依舊未醒，若醒了，自然會有人去告知他，叫他不要掛心。
雲山也無法，只得依言靜靜等候。
上弦灣開始陷入綿綿的雨季。
一連三日，堂溪凜都未來打攪，雲山便如往常一般，在歸一館中讀那些郡志，或是與三人一道去庫中看那些碑文，石刻。聖上命四人找到雲川礦輿圖的事情，張蕭也同幾人說了，陳衍知聽完當即眼睛一亮，提出輿圖有可能就藏在這些郡志之中。
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有些地方郡志記載詳實，細如某年某月官府門口吊死一個婦人的事情也有，修水庫時一個監工一頓能吃五碗飯也寫得娓娓道來。礦脈的事情，也許也能從這樣的事中摸索到一絲線索。
雲山最有耐性，從郡志中便挑了些有趣的諸如此類的偶爾講給幾人聽，幾人便也相互交換了自己看到的，最後張蕭總結道，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惹得幾人大笑，這樣下去，倒給這般枯燥的日子帶來一絲慰藉。
陳衍知自從猜測郡志中或許藏有礦脈輿圖，便幾乎整日整夜泡在歸一館中，堅持幾日後，雲山忍不住提醒他道：“這些郡志都是經過定南侯擇選的，他既然知道這些郡志是給我們幾人看，想來也提前細細篩過了的，找不找著的，隨緣罷。”
何櫞也被陳衍知嚇到，趕忙湊過來點頭道：“是啊，衍知哥哥，你這拼命的樣子，快趕上當年科考時了，那什麽輿圖，難道我們尋不到，別人就尋得到嗎，我要是定南侯，定然將他日日帶在身上，才不叫別人知道。”
幾人被逗笑了，何櫞懷中抱著一堆書簡，又往前湊了湊，不解道：“況且就算聖上拿到了輿圖，也沒甚麽作用，他難不成打算舉兵雲川，就為了這些礦藏嗎？”
這話一出，不僅樓雲山，陳衍知和張蕭的臉色都倏然一變。
好半晌無人回話，何櫞看幾人神色，撓撓腦袋，恍然自己或許又說了些什麽不該說的，他從地上撿起遺落的一冊書簡，放到懷中，動作間那堆書簡卻紛紛從他懷中散落在地。
幾人才如夢初醒般，蹲下身將何櫞的書簡，收拾好了放到桌案上。
陳衍知以食指指節輕輕敲了敲何櫞的額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你倒也不辜負吃下去的那些東西，腦子靈光得很。”
何櫞紅了臉，捂住頭：“和我吃的東西有什麽相關，我聽爹說的。”
陳衍知更是暗嘆一聲。
這下算是知道為何明知此去雲川前途未蔔，何大人卻還要將何櫞塞進名單之中了。留他在京中，他這張嘴，不張則已，一開口不是在吃，便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了。
“這些話以後少說，”陳衍知看著他，耐心道，“許多時候，你不知道人心兇險，幸而這裏只有我們幾人，你說了，我們權當沒聽見的。換了旁人，只怕連累你父親。”
“我只在你們面前說的，”何櫞低著頭道，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在家爹也不許我多說話，我以為這裏至少有人會願意聽我說。”
說完，他爬起身，也不管書簡，勾著頭快步走了。
陳衍知追上去：“何櫞！”
只聽二人你追我趕的腳步聲遠去了，屋中剩下雲山和張蕭，靜了靜，彼此相對一笑。
雲山繼續他未謄寫完的，張蕭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還在下。
“也不知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張蕭出神道，“京裏也久久沒有消息傳來了。”
筆尖懸而未決，一滴墨落在紙上，很快洇開一片墨漬。
樓雲山神容不變，將那頁紙輕輕掀過。
到得第五日，堂溪凜未有消息，雲山卻坐不住，傍晚尋了個理由，同張蕭說了聲，去到樓宅，門房見他來，喜不自勝，連跑去通報。
雲山卻只在府外，不肯踏進一步。
他為樓憐光而來的。
管家踏著淅瀝地雨水匆匆而來，見樓雲山孤身撐著傘，頎長單薄的青衫下擺已濕透了，傘下那雙眸子，冰冷地看著他。
管家一時竟不敢開口。
“我來請樓憐光，”樓雲山只覺得這其中的人，看起來各個笑臉盈盈，卻原來都是倀鬼，他不欲多說，只定定看著管家。
“這……”管家為難的看著樓雲山，卻還是勸道，“樓公子不若進來躲躲雨，三公子可等等再見。”
“他不在府中？”雲山寒聲問道。
管家支吾著，卻也不敢不答，畢竟現在樓雲山是定南侯的人，樓宅上下可都仰仗著雲山過活。
“三公子在院中，”管家在樓雲山的眼神中敗下陣來，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只是，現在不大方便見人。”
樓雲山卻向前踏了一步，眉目含霜，語氣不容置喙：“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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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淡，風雨愈濃，張蕭取了火來，點燃油燈，一室昏昏。爐子上燒著水，樓雲山拿起竹夾，往爐中添了一塊炭。
“雲山，我病中那幾日，究竟發生何事？”張蕭執著問道，今日他是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的，“還有我中毒之事，為何我問衍知，他卻總是不肯多說，何櫞更是一問三不知……”
壺中的水開始沸騰，雲山盯著氤氳的水汽，思忖著要怎麽同張蕭道來。
腦中卻回憶起，堂溪凜昨日提起過張蕭的家書，他是發現了什麽？還是，只有懷疑？可若是他知曉了四人是沖著礦脈輿圖而來，定然不會這樣小懲小戒，只是告誡四人。還有他同自己的那個交易，他也答應了雲山，至少一年時間內，不會動幾人。
他不了解堂溪凜，更不知道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思緒紛亂覆雜，樓雲山盯著壺口氤氳的霧氣，有些出神。
張蕭以指節敲了敲樓雲山眼前的桌案，雲山一怔，擡眼看向張蕭，張蕭周正的面龐上，染上一絲擔憂：“雲山？”
“無事，”雲山錯開目光，拿起一旁的布巾，提著燒開水的壺子，往張蕭面前的空杯中倒了些水。
“你毒發之後，定南候府派人將我帶走，在房中關了幾日，至昨日才又將我送了回來，”見張蕭神色緊張，雲山語氣平靜的接著道，“你放心，他們不曾詢問過我什麽，也不曾對我用刑，只是將我關著而已。”
“為何……”張蕭有些失神的想著，“我們並無什麽……”
緊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了桌案上的那疊信。
他還記得，正是這封信被退回來的第二天，他便病倒了，那日他並未全然失去意識，迷糊中他還聽見了陳衍知同醫官的對話，緊接著又有人進來了，在他靠近的瞬間，他聞到了一絲腐臭味，然而隨著那人的離開又迅速消散了。
再之後，就是他感到胸中疼痛難忍，掙紮著撲到床邊，嘔出了一口血。
他將所有的事情都串聯起來了，張蕭想著，喃喃道：“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是因為我的那封信……”
聽見張蕭這樣說，雲山也驀地想起來那夜，堂溪凜派人攔下了張蕭暗中派出去送信的人，那封信中，張蕭究竟又回了什麽，他想傳遞什麽信息給京中，卻被堂溪凜察覺了？
不等他開口，張蕭自去拿起了那封信，展開後，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最後將信投進了爐中。他的臉色有些灰敗，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爐中的一點星火。
“多年前，我曾到過雲川。母親走失的親人，在雲川有了消息，我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上弦灣，機緣巧合下結識了一些人，”張蕭道，“後來我回到京中，沒有與他們斷了聯系，不想這次卻能用上他們。”
“碼頭每天有許多南來北往的船只，他們的消息因此十分靈通，我私下找到他們，給了他們一些銀錢，托他們打聽定南侯的事情，解出師父那封信的意思之後，我便寫了一封回信，將我這些日子收集來的，關於定南候的情報，盡數寫在這信中。”
“我知道雲川有許多眼睛盯著，便將這信作了陰陽兩封，一封送去驛館，正是你方才看過的，另一封，則暗中交給了其中一個人。”
“可是現在看來，應該是被發現了，”張蕭眼中驀地浮現出一點水光，他以掌撫臉，聲音也略帶哽咽，“那麽，那個為我送信的人，定然也暴露了，落到了定南候的手中，想必……他……”
雲山眸光微動，如當夜那暗衛所說，此人應該還活著，但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堂溪凜的意思了。
竹夾被他握在手中，雲山手中不覺暗暗用力。
他可以把兩人之間的情事當作不過是露水情緣，身體上的慰藉罷了，可是要他向堂溪凜開口求情，就好像令自己在他面前低下了頭似的。
可這是一條命。
劈啪一聲輕響，爐中炭火崩出幾點火星。
張蕭緩了緩心緒，搓了把臉後看向默然不語的雲山。他悄聲開口：“是我的錯，日後我想想還有什麽法子能夠挽救。若不行，我親自向侯爺請罪。”
他這話說得天真，但雲山知道他的性子，更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是這樣想的，必然也會這樣去做。
“不說這個了，”張蕭道，他想將此話題翻篇，“你……”
雲山卻突然問道：“張蕭，你收集到的那些關於定南侯的信息，能否給我看看？”
張蕭怔了怔：“我怕被人發覺，留下證據，因此看完都燒了，那封信，也並沒有留下第二封。但我記得一些，大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堂溪……定南侯承襲爵位不久，坊間除了一些你我都聽過的傳聞，其實關於他的也不多。”
“只是……”張蕭想到什麽，擡眼看著雲山，
“他同我說，上個月侯爺從澤寧帶回來一個瘋子，那個瘋子關在鐵籠裏面，眼睛是綠色的。”
雲山霎時身子一僵，抿緊了唇，緊握著的手也洩了力氣，緩緩松開了。
綠眼睛的瘋子……是孔慎宜。
“他說這事整個上弦灣只有他知曉，因為很特殊，還向我多要了一枚碎銀，”張蕭細細思忖，指尖上下敲打桌案，他擰著眉，不知想到什麽，臉色又忽而一變，“綠瞳之人，此人的身份，莫不是……”
“定南侯絕對不會這麽疏忽，”雲山知道他想說什麽，打斷他的話道，“這個消息未必當得真。”
他斂眸起身，挽起袖子，又往壺中添了一道水。
張蕭點頭，也覺得是這個意思，況且那日他曾經再三追問過這個消息是否真實，那人卻語焉不詳，只說自己就是這樣看見的。也許是他從別處得來定南侯從澤寧郡抓了什麽人回來，為了能從他那裏能多拿些銀錢，假意編造的？
至於定南侯，他自然是不能讓這樣的謠言傳出去，所以對四人也只是敲打一番。
雲山無暇關心張蕭在想什麽，他刻意將話題引到堂溪凜身上，自然是不想讓張蕭對慎宜的身份產生懷疑。可他心中亦有愧疚，張蕭全心待他，他心中卻因藏著許多事情，不能以張蕭對他那樣同樣回報張蕭。
可是人終究要有取舍，只願日後雲開月明，張蕭能夠原諒他此刻的不坦誠。
雲山看著很快又沸騰起來的茶水，將張蕭杯中已經涼了的茶倒了，添上了新茶。
“這麽想來也沒錯，”張蕭道了謝，燭火映在他的側頰，他的唇角向下撇著，低低嘆了聲，“定南侯此人，對我們來說依舊是團看不清的雲霧，今後行事，只能更加小心了。”
雲山沒說什麽，他低頭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淺啜一口。
張蕭看著他，又夾著眉毛，語氣嚴肅道：“不對，還沒完。樓雲山，你昨夜究竟宿在何處了？”
雲山叫他這一下嚇得被水燙了舌尖，趕忙放下杯子，也不敢看張蕭，慌亂中他突然靈光一閃，便道：“我……去了樓宅，去尋我的一位朋友，衣裳是從他那處借來的。”
他沒言明是誰，但張蕭識得的，便只有上次來歸一館尋過雲山的樓憐光。
見雲山神色躲躲藏藏，甚至避開他的眼神，張蕭了然道：“你們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聽張蕭這樣說，雲山也只低著頭，默默應下了。
張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叫我怎麽說你好，才來多久，就學會了那些舞弄風流的把式！”
雲山低眉順目，又在張蕭房中挨了小半個時辰的說教，才被張蕭放走了。
這日夜間，堂溪凜並未來尋樓雲山。他命一只通體烏黑的鳥兒，飛到樓雲山的窗前，扔下了一團紙，不等雲山多看那鳥兒幾眼，那鳥又撲棱棱地飛走了。
……和他主子一個德行，莫名其妙的鳥。
雲山在窗前的書案上展開那揉成一團的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
“為伊消得人憔悴。”
字倒是端正，說不上難看，一筆一劃規規整整，樓雲山不知他是什麽意思，也不願細想，只當作是堂溪凜不用他去侯府的意思。怕被人發覺，又放在蠟燭上引火燒了。
又過一日，雲山尋了園中的一個眼熟的小廝，打發他去定南侯府問慎宜的消息。不多時，小廝回來同他說了，慎宜今日依舊未醒，若醒了，自然會有人去告知他，叫他不要掛心。
雲山也無法，只得依言靜靜等候。
上弦灣開始陷入綿綿的雨季。
一連三日，堂溪凜都未來打攪，雲山便如往常一般，在歸一館中讀那些郡志，或是與三人一道去庫中看那些碑文，石刻。聖上命四人找到雲川礦輿圖的事情，張蕭也同幾人說了，陳衍知聽完當即眼睛一亮，提出輿圖有可能就藏在這些郡志之中。
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有些地方郡志記載詳實，細如某年某月官府門口吊死一個婦人的事情也有，修水庫時一個監工一頓能吃五碗飯也寫得娓娓道來。礦脈的事情，也許也能從這樣的事中摸索到一絲線索。
雲山最有耐性，從郡志中便挑了些有趣的諸如此類的偶爾講給幾人聽，幾人便也相互交換了自己看到的，最後張蕭總結道，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惹得幾人大笑，這樣下去，倒給這般枯燥的日子帶來一絲慰藉。
陳衍知自從猜測郡志中或許藏有礦脈輿圖，便幾乎整日整夜泡在歸一館中，堅持幾日後，雲山忍不住提醒他道：“這些郡志都是經過定南侯擇選的，他既然知道這些郡志是給我們幾人看，想來也提前細細篩過了的，找不找著的，隨緣罷。”
何櫞也被陳衍知嚇到，趕忙湊過來點頭道：“是啊，衍知哥哥，你這拼命的樣子，快趕上當年科考時了，那什麽輿圖，難道我們尋不到，別人就尋得到嗎，我要是定南侯，定然將他日日帶在身上，才不叫別人知道。”
幾人被逗笑了，何櫞懷中抱著一堆書簡，又往前湊了湊，不解道：“況且就算聖上拿到了輿圖，也沒甚麽作用，他難不成打算舉兵雲川，就為了這些礦藏嗎？”
這話一出，不僅樓雲山，陳衍知和張蕭的臉色都倏然一變。
好半晌無人回話，何櫞看幾人神色，撓撓腦袋，恍然自己或許又說了些什麽不該說的，他從地上撿起遺落的一冊書簡，放到懷中，動作間那堆書簡卻紛紛從他懷中散落在地。
幾人才如夢初醒般，蹲下身將何櫞的書簡，收拾好了放到桌案上。
陳衍知以食指指節輕輕敲了敲何櫞的額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你倒也不辜負吃下去的那些東西，腦子靈光得很。”
何櫞紅了臉，捂住頭：“和我吃的東西有什麽相關，我聽爹說的。”
陳衍知更是暗嘆一聲。
這下算是知道為何明知此去雲川前途未蔔，何大人卻還要將何櫞塞進名單之中了。留他在京中，他這張嘴，不張則已，一開口不是在吃，便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了。
“這些話以後少說，”陳衍知看著他，耐心道，“許多時候，你不知道人心兇險，幸而這裏只有我們幾人，你說了，我們權當沒聽見的。換了旁人，只怕連累你父親。”
“我只在你們面前說的，”何櫞低著頭道，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在家爹也不許我多說話，我以為這裏至少有人會願意聽我說。”
說完，他爬起身，也不管書簡，勾著頭快步走了。
陳衍知追上去：“何櫞！”
只聽二人你追我趕的腳步聲遠去了，屋中剩下雲山和張蕭，靜了靜，彼此相對一笑。
雲山繼續他未謄寫完的，張蕭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還在下。
“也不知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張蕭出神道，“京裏也久久沒有消息傳來了。”
筆尖懸而未決，一滴墨落在紙上，很快洇開一片墨漬。
樓雲山神容不變，將那頁紙輕輕掀過。
到得第五日，堂溪凜未有消息，雲山卻坐不住，傍晚尋了個理由，同張蕭說了聲，去到樓宅，門房見他來，喜不自勝，連跑去通報。
雲山卻只在府外，不肯踏進一步。
他為樓憐光而來的。
管家踏著淅瀝地雨水匆匆而來，見樓雲山孤身撐著傘，頎長單薄的青衫下擺已濕透了，傘下那雙眸子，冰冷地看著他。
管家一時竟不敢開口。
“我來請樓憐光，”樓雲山只覺得這其中的人，看起來各個笑臉盈盈，卻原來都是倀鬼，他不欲多說，只定定看著管家。
“這……”管家為難的看著樓雲山，卻還是勸道，“樓公子不若進來躲躲雨，三公子可等等再見。”
“他不在府中？”雲山寒聲問道。
管家支吾著，卻也不敢不答，畢竟現在樓雲山是定南侯的人，樓宅上下可都仰仗著雲山過活。
“三公子在院中，”管家在樓雲山的眼神中敗下陣來，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只是，現在不大方便見人。”
樓雲山卻向前踏了一步，眉目含霜，語氣不容置喙：“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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