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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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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昨夜只弄了一回,樓雲山的腿心處只是略微有些紅腫,看著並不可怖。昨夜荒唐過後,堂溪凜倒忘了給他上藥。他醒的早,見雲山還睡著,想起此事,穿了衣物洗漱過後,便叫人送來了消腫的藥膏,細細塗抹了。

今日還有公務,並一樁宗族之間的狗屁倒竈的小事要處理,堂溪凜臨走之前,翻過樓雲山埋在被間的腦袋,俯身吻了吻雲山的唇角。金冠兩側的絲絳,從他的側臉劃過,雲山在睡夢中蹙了蹙眉。宋泉溪就在門口看著,目光沈沈。

待他跟在堂溪凜身後走了一小段路,宋泉溪還是沒忍住開口道:“侯爺對樓公子,未免過於上心了些。”

這話說出口,宋泉溪便知道堂溪凜會不高興,可他還是要說,因著這府中還能這樣逾矩提醒堂溪凜的,只有他一個了。

堂溪凜雖然坐上了定南候的位置,卻並沒有那麽穩固,否則當年為了除掉那些人,不會搭上京中的人,這才導致後來朝廷對雲川連發幾道詔令,堂溪凜都只能挑挑揀揀的回些不痛不癢的話,令京裏以為堂溪凜實則是個和先侯爺不一樣的,溫和之人。

這種時候,堂溪凜原本該努力播種,綿延子嗣,以免自己有朝一日不慎落入險地,至少還有屬於自己的子嗣,名正言順的承襲爵位。他不該在這時候有軟肋,這個人,也更不該是京裏的人。

畢竟,如今這個世上,除了堂溪凜,還有活著的可以承襲先侯爺的爵位的人——侯府的牢裏不就正關著一位。

“你要我和同他弄出一個孩子來,”堂溪凜旋身看他,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中卻很冷淡,“我總要讓他心甘情願的,否則鬧不好,不就一屍兩命了?”

宋泉溪臉色不變,心中一聲嘆息,他能這麽說,才是真正讓他憂心。

堂溪凜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半年便走了,她離開了雲川,不知去處。當時先侯爺根本沒想管過這一對被他逐出上弦灣的母子,一個被族中之人獻上他的床榻的人,他不過與那女子有過一回,她便說自己有了身孕。當時先侯爺和一個清倌打得火熱,聽她這樣說,便也隨口吩咐了人將她擡回了院子裏。

可最終堂溪凜沒有在侯府降生。

他的母親被人構陷,洩露府中往來的暗信,並暗中與京裏的人有來往。那時她的肚子已經很大,還有不足一月就臨盆,侯爺身邊的清倌調笑著說,可以剖開她的肚子,再將人處死,順便看看這個孩子,是不是有著堂溪一族的綠瞳,若是野種,也可以一並處理了。

宋泉溪當時只不過一個被她母親從族裏帶出來的隱士,負責日常保護她的安全,然而他的本事,在侯府之中也無有施展之地。最後是有不忍看到這種血腥場面的下人,偷偷去告訴了府裏那位體弱卻有著世上最好心腸的長公子,才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性命。

但他們被先侯爺逐出了上弦灣,終生不得再返回。

族中不肯再收留被先侯爺拋棄的女人,他母親最後是在破廟中生下了堂溪凜。半年後,堂溪凜已經不再虛弱到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那個脆弱又堅強,被家族擺控命運,最終也被家族拋棄的女子,毅然決然的離開了堂溪凜,將宋泉溪留給了他。

此後多年,再無她的一絲消息。

宋泉溪曾經向年幼的堂溪凜透露過,她存有死意,所謂離開,或許是早已離開人世了。

那時堂溪凜的身世已不再是一個秘密,他睜著一雙綠眸,憑誰來看都知道這是誰流落在外的種。即便流離失所,二人的日子其實也沒那麽艱難,偶爾會有不知哪家的氏族,好心收留他們一陣子,再將二人請離。

直到某一日,在十三郡中僅次於上弦灣的繁華之地,先侯爺的胞妹所統領的燕居郡,棹花渡口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堂溪凜遇見了一個女子。

她穿一身潔白的衣裙立在船頭,面上覆著白紗,教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露出來的一雙綠色眸子透著肅殺的冷意。他該喚此人小姑。

可她卻將堂溪凜,訓練成她刺向先侯爺的一柄利刃。她要殺了先侯爺,用他最不起眼,最不在乎的孩子。

堂溪凜由此在她手下度過了十個年頭,歷經磨難,無數次差點死去,卻又被救回來,打斷了筋骨,扔進暗不見天日的密室,好了之後又像扔掉一灘爛肉那樣,派人隨手擲進那片山脈中。鬼影、刀劍、箭林、毒物、野獸,那座山打造了堂溪凜一顆堅固的心,塑造了他絕不輕易低頭的傲氣,更教會了他一身逃命生存的本事。

但就在某一日深夜,堂溪凜在她眼皮子下,帶著宋泉溪逃了。

那之後,就是疲於奔命的幾年,他一邊躲開小姑派來追殺他的人,一邊憑著自己的身份,四處招攬能人謀士,有跟隨他的,卻是假意乖順,被堂溪凜發現後割去了頭顱,打磨他的顱骨,制成一個酒碗,日日佩戴在身上。

——後來這個酒碗,在堂溪凜繼位定南候後,封在鎏金漆盒之中,送給了他的小姑。

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從先侯爺的棄子,到如今手握雲川,他不該有那些輕若雲煙,脆似琉璃的情愛。

但宋泉溪也知道,堂溪凜的固執。正如他母親一般,他們或許都在這個世間執拗的追尋著什麽,而那是宋泉溪不能理解的東西。

雲山在侯府用過早膳,又去橋頭買了些糕點,晃悠著回到歸一館。

從正門入,穿過觀景的假山流水,竹林掩映下,是鋪著鵝卵石子的兩條路,右手通往歸一館,是幾人日常修史之所,左手邊則通向幾人居住的小院。

樓雲山在岔路口停頓片刻,選了左邊的路。

他穿過月洞門,拂開擋在眼前的垂絲海棠,見張蕭負手立在他的門前,已是等候多時。

張蕭病後,清減了許多,臉頰也瘦削下去,他的袍子更顯得空蕩。那註視著樓雲山的眼睛,不含一絲笑意,正沈默地望向他。

雲山笑了笑,提著手中糕點,走向張蕭。張蕭也下了臺階,走到雲山面前。

“看你好一點了,”樓雲山刻意躲開張蕭的目光,將手中的糕點朝他那裏遞了遞,“想著你恐怕沒什麽胃口,我去橋頭的鋪子買了時興的糕點,何櫞說味道很不錯的。你要嘗嘗嗎?”

張蕭卻並不接,他只是盯著雲山,聲音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沈靜:“樓大人,你知道自己說謊的時候,不敢看人的眼睛嗎?”

雲山抿緊了唇,將遞出去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你昨夜同誰出去的,”張蕭一字一句,很慢地問道,“今晨,又是從何處回來的?”

“我沒有出去,”靜了靜,雲山佯自鎮定道,“早晨我起來時……”

張蕭突然揮手,打落了樓雲山手中提著的糕點,他向前幾步,含著怒氣的聲音,響在樓雲山耳邊,手中攥著樓雲山的衣領,“你還在騙我!”

“我昨夜到你門口,喚你不應,進去看過,你並不在,”張蕭咬著牙,心中卻是萬分痛楚,“而你身上的衣裳樣式,只有定南侯府會有。”

樓雲山僵著身子,側過頭去,並不看張蕭一眼。他拂開張蕭的手,蹲下身子撿起了撒落一地的糕點,那些做的花朵一樣形狀的,顏色如煙霞般好看的糕點,碎得不成樣子,沾染了泥土的汙濁。

“我病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知道你瞞不過我,”張蕭看著他單薄的身影,喉口幹澀到聲音有些過分的沙啞,“雲山,你怎麽會同定南侯府有聯系?京裏若是來人,日後你要怎麽洗清與他們的幹系?”

樓雲山站起身,他的掌心油潤潤的,指尖蹭到一點紅豆泥,他便將那點紅色的殘渣,在指間緩緩揉搓著。

過了許久,他轉身看著張蕭,面上沒什麽表情,緩緩道:“張蕭,那你又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呢?”

適時空中響起一聲驚雷,一道縱橫交錯,破空而至的電光亮徹半邊天。

天色暗沈,雲層低低聚集,灰白色的烏雲團團,籠在半空中。一陣雀鳥振翅驚飛,竹林搖曳不止,海棠花瓣被風吹向遠方。

張蕭不可置信地看著雲山,啞著聲音道:“你知道什麽了?”

空氣悶熱,是暴雨將至的前兆。那種黏膩濕熱的感覺把人緊緊包裹,雲山只覺得要喘不過氣來。

樓雲山道:“我並不知道什麽。”他轉身,“張蕭,有些事情你不必知曉,正如許多事情,你也無需令我知道。”

張蕭追上前去,他握住樓雲山的手腕,在大雨落下的一瞬,把樓雲山推進了自己屋中。

他中毒時吐在地上的那口黑血,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跡,大約幹涸了很久,陳衍知才想起來要擦掉,但卻已經深入地磚之中,無法完全抹去。

張蕭快步走到格櫃前,從最深處掏出一疊信封。他將最上面的那封,拆開遞到雲山手中。

“這是師父寄來的信,”張蕭神色黯然,“我隱瞞你的事情,就在這裏了。”

梁清江寫信時,慣用簪花小楷,雲山在他手下得他親自教導,對他的字跡自然十分熟悉,這封信是出自梁清江的沒錯。但潔白的紙上只寫了幾句不成篇的詩句,一時讀不懂究竟什麽意思。

“信被拆開看過,定南候府的人大約沒看出其中竅妙,”張蕭又解釋道,“但你我同在師父門下,定然能讀懂師父的言下之意,這便是我瞞著你的所有事情了。”

雲山垂頭,那張紙上,清麗纖巧,端正流暢的字跡,謄著幾句詩——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泉聲咽危石,路出廣陵東。

永夜憐孤影,月是故鄉明。”

這詩東拼西湊,韻律不諧,顯然是梁清江刻意為之。他想向張蕭傳達什麽不能明說的消息,卻又是怎麽設計逃過雲川的眼讓幾人發現?

雲山細細思忖,指間捏著那張薄紙,不覺揉捏片刻,他在思索中分神想到,這紙倒是柔滑平順。眼神又落在信紙側邊,蓋了紅色鈐印的梁清江三字上。

雲山忽然動作一頓,緩緩擡眼看向張蕭。他的臉色倏然一變,凝重幾分,張蕭便知道他也猜到了。

張蕭嘆了口氣,“我起先是猜不出的。這信是上月隨著家書一並送到的,我思索許久,解不出什麽,又生怕洩露師父想要透露給我的訊息,不敢告知你們。”

“直到有一回,我見你在案上伏書,所用的紙張,不是平日我們修史用的棉連紙,與師父送來的信倒有幾分相似,當時你同我說這是聖上賜與你父親的,回去後我便將從你那拿來的紙對比了,確是一致。”

“夜裏我忽有所感,起身將那信又看了幾遍,心想只有師父蓋了一方師父的印信,想必他是在提醒我從他入手。”

“師父是定和三年生人,生辰在五月初三,乃家中長子。”

“依著這條解釋,我很快從這幾句詩中拆出了幾個字,正是黃、石、廣、永、月。”說話間張蕭又從那疊家書中拆出一封,遞給樓雲山,“你比我聰明,只這片刻,便解出了師父想要表達什麽。”

雲山非如張蕭口中所說的那般聰慧。他比張蕭只有一點不同,便是因父親的緣故,他在家中時常能接觸到宮中的禦賜之物,因此當他察覺這紙張的特殊時,便隱約察覺到這恐怕並非梁清江的家書,乃是聖命。

既然是聖命,又讓梁清江來傳達,那便只能是藏在梁清江這三字之中了。若說此來雲川的四人中,誰與梁清江要親近些,自然是張蕭。可樓雲山也曾受梁清江教導,對於他的了解,也不比張蕭淺。

凡梁清江加蓋鈐印的字帖,必然有落款,此信中沒有,想來是梁清江提醒,這詩句的題眼在時間上。白頭人指代梁清江,那麽或許可以從梁清江的生平落點——生於定和三年的五月初三,為家中長子。

這樣一一對上,便得出了張蕭所說的五個字,組合起來,正是礦脈二字。

如這般解釋,這封信向二人表達的,正是聖上命張蕭等人,設法拿到雲川的礦脈輿圖。

雲川之地,向來令京中不安的,除了定南侯擁兵自重,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這金礦。據說雲川所掌握的黃金,足以填滿數十座山頭。在這樣令人垂涎的利益驅動下,朝中許多人怎麽能不為之動容。

當初命四人進雲川,想來朝中必然就是做了這樣的打算。

只是,這樣大的事情,僅僅憑他們四人,如何能做到?

雲山看向另一封信,張蕭寫了整整一頁,大致都是在說謝恩師梁清江之類的奉承的話,然而這信正中卻被人以朱筆畫了一只豬鼻模樣的圖畫。這封信最終沒有送出雲川,是誰的手筆自不需多說。

這樣的圖畫,也像是那個人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樓雲山將兩封信理了理,交回張蕭手中,即便他知曉了這樣大的事情,他的臉色卻還是平靜著的。

張蕭追說道:“我猜你也在想,這樣難如登天的事情,京裏怎麽只命我們四人去做?所以……”

張蕭看著雲山,樓雲山與他對視著,多年的默契使二人異口同聲道,“京中必然還會再派人來。”

話落,雲山不覺輕輕笑了笑。

張蕭也笑,過後卻又滿是寂寥的一嘆。

“那日我說京中會再派人來,只是為了安慰衍知,其實我心中,也怕京裏早已把我們當作棄子了。”張蕭道,“看這封信的意思,京裏派來助我們拿到礦脈輿圖的人,恐怕身份貴不可言。”

他捏著那張素白的信紙,顯然是意有所指。

雲山眉目一動,他大約能猜到了。

——京中下次派來的人,必然是宮中之人。

堂溪凜尚未娶妻,定南侯府也正需要一位女主人,而京中,正有一位待字閨中的公主。

雨聲如鼓點急促,整個上弦灣籠在濛濛煙霧中。宋泉溪立在廊下,連綿的雨珠從檐下成串掉落,錦緞的鞋面很快洇濕一片。

議事廳中,堂溪凜正百無聊賴,手中執筆,在紙上勾畫,幾筆淺淡的水墨下去,隱約是一個人的輪廓。又過一柱香,喋喋的爭執最終在堂溪凜的不耐中拍板,有不服的耆老,嗆了堂溪凜幾句,拂袖而去。

待廳中覆歸寧靜,只有堂溪凜懶懶靠著榻枕,又換了朱筆,為畫上之人,點了色澤瑰麗的唇。

宋泉溪緩步走進議事廳,瞥了眼案上的畫。

他垂眸勾首,遞上一本黃色綢緞的折子。

“京裏來的旨意,”宋泉溪的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格外清晰,“聖上有意賜婚昌寧公主,婚期待禮部商議,折子如何回,請侯爺定奪。”

堂溪凜筆下不停,眉目沈靜。畫成之後,他將筆扔進筆洗中,濺出幾點水珠,落在朱紅的案上。

雨越來越大了,水霧朦朧,四野茫茫。

瑩白的宣紙上,那抹紅卻鮮艷的耀眼。

千裏之外。

龍鳳飛雲,重檐廡殿。四角風鈴輕輕晃蕩,發出叮鈴的輕響。

昌寧坐在梳妝臺前,臉色枯敗,屋外是層層把守的禁軍。

“公主不日出嫁,若再出了今日這種事,你們便自己提著頭去向聖上請罪,”渾厚的男聲響在屋外,像是特意說給昌寧聽的一般,“公主受了驚嚇,以後就好好待在院中,若有哪個不長眼的,再與公主多說那些風言風語,不等聖上降罪,我親自拔了她的舌頭,以儆效尤。”

宮婢太監跪了一地,沒人敢開口說話。

昌寧從四方的窗望出去,不知何時空中飄落起了細雨,似從遠方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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