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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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長而幽深的甬道，壁上油燈昏昏，如豆燭火微晃，映照人影搖動。雲川正值榴月，即便夜間也只需著薄衫，地牢之間，卻好似堅冰築成，寒意透人。
樓雲山跟在堂溪凜身後，不知道他究竟想帶自己去到何處。甬道之間，只回響著二人的腳步聲，和著雲山不安的心跳。步行過一段路後，又下一段石階，堂溪凜終於停在一扇沈厚的石門前。
不知他伸手摁動了何處，石門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朝一側打開，露出只容一人通過的空隙。
堂溪凜示意雲山向前，此刻這裏只有二人，就算堂溪凜想要把自己關進地牢，樓雲山也只有順從的份。
他倒不覺得堂溪凜這般喪心病狂，因此見他側身讓步，自己便坦然向前。堂溪凜緊隨其後，石門轟然，退後的道路被關上了。
堂溪凜摸到雲山的手，一片冰涼，便脫了自己的外袍扔給他。
“穿上，”堂溪凜又從一旁壁上取下一盞油燈，那點微小的火飄搖著，孱弱的光又被聚攏在堂溪凜的掌間，他將油燈遞給雲山，“拿著暖手。”
雲山默默披上袍子，並不理會堂溪凜。
堂溪凜卻將油燈塞進了雲山掌心，雲山下意識握住了，油燈長久的點著，燈盞溫熱，倒也能驅散一絲寒意。
穿過一段黑沈且短窄的甬道，眼前終於大亮。
一個碗狀的寬約三丈的圓形深坑映在雲山眼中，那深坑之中，躺著血影斑駁的一個人，臉朝下，頭發亂糟糟的。深坑上頭，是細細密密的鐵絲網，月色鋪洩而下，壁上嵌著數支火把，才使得這圓形的牢籠光可鑒人。
堂溪凜一擡手，立即從深坑之中傳出鎖鏈碰撞的聲音，一個看守打扮的人快速走到那躺著的人身邊，將他翻過身，又撥開他亂糟糟的發，露出一張幹凈的臉來，正對著深坑之上。
堂溪凜向著雲山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邊來。
“你來看看，識不識得這個人？”黃金面具下的聲音變得嘶啞難聽，雲山長長的眼睫一顫，隱約有一個聲音在叫他，不要向前。
可他的腳步還是向前了，他站到深坑之上，如造物主般以高而遠的目光，投向那坑中之人。
那張露出來的臉龐，雋秀明朗，熟悉非常。怪不得方才堂溪凜見他寫的字，說了那句真巧。
篤初誠美，慎終宜令。
正是他未寫完的下一句話。
雲山久久震驚不語，直到一陣寒風從甬道襲來，雲山被寒意一激，望著那人，低低喃了聲：“……慎宜。”
那離他咫尺的黃金面具突然變得異常陌生，堂溪凜用一種十分冷漠的腔調，問他，“樓大人，本侯想你一定還記得，熙定六年的事情吧？”
雲山腦中轟鳴，堂溪凜的話伴隨著地牢寒風而來，裹挾著雲山，回到了那年的冬夜。
熙定六年的隆冬。
天地茫茫，大如小兒拳頭的雪，一朵接著一朵，輕柔的從雲端墮下。樓雲山同好友孔慎宜在太學一道等家中的車駕，檐下結了細長的冰淩，慎宜身量高些，踮腳掰了兩根下來，遞了一根給樓雲山。
雲山把手從袖中的暖爐上挪開，小心接住了慎宜遞來的冰柱。
孔慎宜以掌心包裹著冰柱頂端，待融化了冰尖，才松開了手。
他的掌心凍得一片通紅，雲山趕緊掏出了暖爐，要給他暖手。慎宜卻輕輕向後一跳，退了兩步之後，朝雲山一笑，接著以冰柱為劍，在廊下為雲山舞了一段。
雲山一邊被凍得口中不住嘶嘶低叫，一邊舍不得撒手扔了冰柱，待慎宜舞畢，趕忙道：“好看，慎宜，真好看。”
慎宜得了雲山的誇獎，謙虛擺了一禮，接著在雲山不察間，猛然出手，挑飛了雲山手中緊握的冰柱。透明冰柱在空中輪轉幾圈，最後落在地上，斷成幾截。
雲山呆楞楞地看了那冰柱一眼，又看慎宜，手也忘記縮回袖中：“慎宜，你武功又進步了。”
孔慎宜清俊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他碰了碰雲山的手，隔著他寬大的衣袖，捏著雲山的手腕，塞回了他自己袖中。
“玩一會就好，”慎宜道，“你才病好，要是被凍壞了我可就罪過了。”
雲山摸到袖中的暖爐，緊緊握在手中。
長長的廊橋下，兩個少年並肩而行，俱是一身素白鬥篷。
“我聽母親說了，”吐息間白霧繚繚，雲山側頭看著慎宜，一雙清淩淩的眸子黑白分明，“過了年，你們就要回到雲川了。”
熙定六年的雲川，正是先侯爺逝去不久，十三郡一片混亂之時。朝廷以往想要往雲川伸出的手，終於能在此時趁亂探進。
慎宜的母親來自雲川十六郡中的盤砂——後來先侯爺重新整合，將三郡並為一郡，命名為澤寧。她的家族曾歷代為先侯爺守著一條礦脈，只是後來發生一些事情，被全族逐出雲川，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慎宜的母親因緣際會，輾轉飄零到了京城，遇見了慎宜的父親。
一見鐘情，結為連理。
先侯爺膝下的子嗣，都在趁著他的離開爭權奪勢，有親近京裏的，秘密往京城送了一封密信，那信中內容除了寫信之人和聖上，再無人知曉寫了什麽。
只是沒多久，聖上便下令封慎宜的父親為安撫使，奉詔前往雲川。慎宜的母親精通雲川語言，聖上命她一同前去。既然父母二人都去，慎宜自然也跟著，慎宜的小妹慎寧，尚不足五歲，聖上以縣主之命，接入宮中，養在太後膝下。
時任禮部五品侍常的樓少謙，連上五道折子，在禦前跪了三日，才求得聖上將慎寧送到樓府。
孔父同樓少謙親如兄弟，慎寧在樓府，只會比遠在宮墻之中要好，雖都是受人桎梏，總好過由太後掌著慎寧的生死。
“就在這幾日了，”慎宜道，“母親最近在聯系從前的族人。”
雲山年紀雖小，也知道雲川是個兇險之地，況且他身在太學，也能聽見許多人私底下的議論，都在說聖上此次不僅給了安撫使代表聖命的金印，還秘密遣了軍隊精英將士隨行。意欲何為，不言而喻。
他擔心慎宜，卻又不知怎麽開口。手爐烘得雲山的掌心發燙，隱在寬大袖中的手指不斷撥弄暖爐上的流蘇。
孔慎宜看出雲山的不安，也讀懂了他眼中的欲言又止。他摸了摸雲山的發頂，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笑：“不用擔心我，我隨父母一道入雲川，自然無恙。只是慎寧還年紀小，把她獨自留在京裏，我倒有些擔心。我走以後，你這個做二哥的，就要替我好好照顧她了。”
他把話題引到慎寧身上，雲山果然順著他的話道：“我自然會好好守護她，不叫她受欺負。”
當夜慎寧便宿在樓府，兩家父母叫了孔慎宜一道在書房商議事情，雲山便帶著慎寧在院裏的天井中堆雪人。慎寧時年五歲，生得玉雪可愛，自幼看管她的乳母給她身上套了一層又一層，直裹得圓滾滾的，生怕冷著這位嬌氣的小姑娘。
她素來不多話，午間見著家仆一趟一趟的把她的東西往樓府的院子裏搬，也只是縮在母親懷裏看著。堆雪人時，雲山戴著棉手套，將積雪都歸攏了起來，聚成一堆。慎寧就在一旁，蹲著用手將雪捏成球，按著慢慢在地上滾，邊滾邊用手掌拍實。很快她的手下就漸漸聚集了一個足有她半個身子大的雪球。
雲山不住讚嘆：“真厲害，慎寧。”他彎下身子，解了手套，攏住慎寧凍得通紅的手，放到掌心呵氣，“凍壞了吧，我們過會兒再玩。”
孔慎寧只抿著唇笑，大大的眼睛向內彎了起來。
乳母去裏間拿了更厚實的鬥篷出來，見二人玩得滿頭滿腦都是雪，在檐下催促道：“雲哥，寧姐兒，快快進來歇一會兒，瞧這一身的雪，過會兒該著涼了。”
雲山輕輕拂去慎寧發上的碎雪，抱著她起身走向向屋內走去。天井內小小的雪人已漸有雛形，慎寧將自己發上鑲了紅寶石的銀蝶放在雪人頭頂，方才樓雲山答應了她，飯後會同兄長一起，與她一道再將雪人完善。
她還惦記著，沒給雪人點上烏黑的眼睛。
只可惜，雪人最後散作一堆，潔白不染塵埃的雪色，染上了令人生懼的猩紅。
熙定六年冬，孔府遭匪盜劫掠，府門緊閉，求饒和哭喊聲都不曾洩露一絲，滿府數百人，悄無聲息的死在了那個冬夜。比鄰的樓府也受波及，府中字畫、珍奇、財物折損一半，好在傷者不多。
只是混亂之中，慎寧被賊人擄走，雲山拼死抵抗，若不是及時趕來的孔慎宜，他已經作了刀下的亡魂。
當夜，孔家三人追著被帶走的稚女，不知去向。但樓雲山記得，他記得孔慎宜替他擋下那刀之後，追著賊人而去，卻又頓了腳步側身回望他的眼神——像隔了千萬道山水，涳濛如煙，遙遙一瞥。
鋒利的銀刃刀尖還向下滴著血，院中一片狼藉。朔風吹雪，孔慎宜衣袍獵獵，轉身消失在大雪中。
他的眼神在對他說，“珍重。”
也是那夜，李雲翦中了未知之毒，身子迅速消瘦，不過一年，香消玉殞。
那樣大的雪，此後多年雲山都未再見過，而那樣寒冷的夜，漫長的好似一生都將在那個夜晚度過，卻在此刻倏然降臨。
樓雲山眼前漸漸清明，他將坑中的人看了又看，即便時隔多年，他依然確認此人就是孔慎宜。
“本侯想，樓大人一定記起來了，”堂溪凜的聲音幽幽響起，伴隨著鎖鏈拖地的摩擦聲，樓雲山看見懸在坑中的四道鐵鎖，緩緩收緊，牽著坑中的人四肢展開，樓雲山當即厲聲道：“不要！”
他看著堂溪凜，眼神似有恍然，又隱隱含著一點水光，然而很快他就平覆下來，直直望著面具下的那雙眼：“侯爺，這個人名喚孔慎宜，是我的故友，我不知侯爺今夜帶我來此是為何，但請侯爺，看在我的份上，留他性命。”
雲山心跳如鼓，他不知自己在堂溪凜的心中份量究竟如何，脫口出這話，也怕堂溪凜在心中笑自己不自量力。
誰料，堂溪凜卻道：“樓大人從哪裏看出來本侯想要他的命？”他的聲音嘶啞難聽，不知是不是用了什麽藥物的緣故，隱藏了原先的音色，但隱約能聽到一絲笑意，“本侯不過怕樓大人認錯了人，想要拉他近些，好讓樓大人仔細辨認。”
鐵鎖又被放下，孔慎宜的手腳卻還大張著，這般擺弄，人都毫無反應，顯然是早就昏過去了。
雲山放下油燈，趴到坑邊細細看了看他。披在身上的袍子衣擺堆疊在地上，堂溪凜不悅地皺了皺眉。
“侯爺帶我來這裏，恐怕不只是為了讓我認一認多年未見的舊友吧？”雲山看他，面色寧靜，“慎宜的過往，侯爺想必早就派人查了，我與慎宜深交多年，我這裏，不會有侯爺想要的東西。”
堂溪凜的眼神一寸寸掃視樓雲山秀麗的臉，從他兩道淺淡相宜的眉，再到那雙翦水瞳眸，小巧挺翹的鼻峰下，唇珠隨著他唇齒張合的動作起伏。
良久，他收回目光，聲音更啞了幾分。
“樓大人多想了。”堂溪凜道，“他身上的傷是自己弄出來的，和本侯無關，把他鎖著，也是怕他發狂的時候將自己弄死了。”
雲山一怔，目光重新看向孔慎宜。
“他方才清明片刻，本侯得了消息便立即帶樓大人前來，”堂溪凜又道，“只是……看起來他似乎不想以這副模樣見到樓大人。“
雲山不作聲，只是靜靜望著遍身傷痕，血色模糊的孔慎宜，眼神中有眷戀，有悲傷。
堂溪凜用腳尖踢了踢雲山的小腿，“起來。”
雲山叫他這一下弄得什麽情緒都沒了，只心道堂溪凜果然高高在上久了，不知道什麽叫尊重人，卻也無可奈何偏頭看他一眼，慢慢起身。
堂溪凜又拉過他的手，很涼，他的口吻好似漫不經心，眼睛卻一錯不錯盯著樓雲山看，“日後他若有清醒的時刻，本侯都會讓人去歸一館尋你，來不來，就是樓大人自己的事了。”
雲山移開目光，腦中思緒萬千，想從他手中抽回手，縮了縮，沒掙脫開，便也不再動作，只讓堂溪凜握著，漸漸的掌心倒也暖了起來。
“不知侯爺什麽意思，”雲山故作不解道，“還請侯爺明示。”
堂溪凜笑了起來，一手捏著雲山潔白小巧的下頜，向上擡了擡，雲山不得不與堂溪凜對視上，那雙眼睛如墨幽深，像是能看到雲山心裏，他低低道：“裝傻的本事倒是厲害。”
樓雲山不自在的偏過頭。
堂溪凜饒有趣味的盯著雲山透紅的耳尖，按捺住想要伸手去摸的沖動。
“那麽，請樓大人聽好了。”堂溪凜松開握住雲山的手，轉而看向那坑中不省人事的人，眸光沈沈，語氣也冷了下來，“這裏躺著的這個人，乃是本侯同父異母的兄弟。”
雲山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看著堂溪凜。
“本侯將他從那死人地界帶回來，是聽說他知曉一件事情，”堂溪凜沒有多說，他看著雲山，道，“樓大人現在可明白，本侯想要的是什麽了。”
雲山飛快地反問：“侯爺想知道的事情，可關乎孔慎宜的生死？”
“不。”
“可會令孔慎宜陷入不忠不義不孝之地，甚至違背他所立下的誓言？”
牢中空氣都似乎凝滯了，樓雲山堅定地看著堂溪凜，良久，堂溪凜在他澄澈的眼神中緩緩搖了搖頭。
“……是關於一個已故之人的過往，”堂溪凜輕聲道。
雲山眼睫一顫，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他錯開與堂溪凜相接的目光，抿著唇低聲道：“……知道了。”
某一瞬間，樓雲山恍惚看見了堂溪凜掩在黃金面具下悲傷的神情，雖然他知曉這恐怕不太可能。只是方才那一霎那，令雲山感覺，堂溪凜正透過自己的目光，看見了一個令他感到悲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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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雲山跟在堂溪凜身後，不知道他究竟想帶自己去到何處。甬道之間，只回響著二人的腳步聲，和著雲山不安的心跳。步行過一段路後，又下一段石階，堂溪凜終於停在一扇沈厚的石門前。
不知他伸手摁動了何處，石門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朝一側打開，露出只容一人通過的空隙。
堂溪凜示意雲山向前，此刻這裏只有二人，就算堂溪凜想要把自己關進地牢，樓雲山也只有順從的份。
他倒不覺得堂溪凜這般喪心病狂，因此見他側身讓步，自己便坦然向前。堂溪凜緊隨其後，石門轟然，退後的道路被關上了。
堂溪凜摸到雲山的手，一片冰涼，便脫了自己的外袍扔給他。
“穿上，”堂溪凜又從一旁壁上取下一盞油燈，那點微小的火飄搖著，孱弱的光又被聚攏在堂溪凜的掌間，他將油燈遞給雲山，“拿著暖手。”
雲山默默披上袍子，並不理會堂溪凜。
堂溪凜卻將油燈塞進了雲山掌心，雲山下意識握住了，油燈長久的點著，燈盞溫熱，倒也能驅散一絲寒意。
穿過一段黑沈且短窄的甬道，眼前終於大亮。
一個碗狀的寬約三丈的圓形深坑映在雲山眼中，那深坑之中，躺著血影斑駁的一個人，臉朝下，頭發亂糟糟的。深坑上頭，是細細密密的鐵絲網，月色鋪洩而下，壁上嵌著數支火把，才使得這圓形的牢籠光可鑒人。
堂溪凜一擡手，立即從深坑之中傳出鎖鏈碰撞的聲音，一個看守打扮的人快速走到那躺著的人身邊，將他翻過身，又撥開他亂糟糟的發，露出一張幹凈的臉來，正對著深坑之上。
堂溪凜向著雲山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邊來。
“你來看看，識不識得這個人？”黃金面具下的聲音變得嘶啞難聽，雲山長長的眼睫一顫，隱約有一個聲音在叫他，不要向前。
可他的腳步還是向前了，他站到深坑之上，如造物主般以高而遠的目光，投向那坑中之人。
那張露出來的臉龐，雋秀明朗，熟悉非常。怪不得方才堂溪凜見他寫的字，說了那句真巧。
篤初誠美，慎終宜令。
正是他未寫完的下一句話。
雲山久久震驚不語，直到一陣寒風從甬道襲來，雲山被寒意一激，望著那人，低低喃了聲：“……慎宜。”
那離他咫尺的黃金面具突然變得異常陌生，堂溪凜用一種十分冷漠的腔調，問他，“樓大人，本侯想你一定還記得，熙定六年的事情吧？”
雲山腦中轟鳴，堂溪凜的話伴隨著地牢寒風而來，裹挾著雲山，回到了那年的冬夜。
熙定六年的隆冬。
天地茫茫，大如小兒拳頭的雪，一朵接著一朵，輕柔的從雲端墮下。樓雲山同好友孔慎宜在太學一道等家中的車駕，檐下結了細長的冰淩，慎宜身量高些，踮腳掰了兩根下來，遞了一根給樓雲山。
雲山把手從袖中的暖爐上挪開，小心接住了慎宜遞來的冰柱。
孔慎宜以掌心包裹著冰柱頂端，待融化了冰尖，才松開了手。
他的掌心凍得一片通紅，雲山趕緊掏出了暖爐，要給他暖手。慎宜卻輕輕向後一跳，退了兩步之後，朝雲山一笑，接著以冰柱為劍，在廊下為雲山舞了一段。
雲山一邊被凍得口中不住嘶嘶低叫，一邊舍不得撒手扔了冰柱，待慎宜舞畢，趕忙道：“好看，慎宜，真好看。”
慎宜得了雲山的誇獎，謙虛擺了一禮，接著在雲山不察間，猛然出手，挑飛了雲山手中緊握的冰柱。透明冰柱在空中輪轉幾圈，最後落在地上，斷成幾截。
雲山呆楞楞地看了那冰柱一眼，又看慎宜，手也忘記縮回袖中：“慎宜，你武功又進步了。”
孔慎宜清俊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他碰了碰雲山的手，隔著他寬大的衣袖，捏著雲山的手腕，塞回了他自己袖中。
“玩一會就好，”慎宜道，“你才病好，要是被凍壞了我可就罪過了。”
雲山摸到袖中的暖爐，緊緊握在手中。
長長的廊橋下，兩個少年並肩而行，俱是一身素白鬥篷。
“我聽母親說了，”吐息間白霧繚繚，雲山側頭看著慎宜，一雙清淩淩的眸子黑白分明，“過了年，你們就要回到雲川了。”
熙定六年的雲川，正是先侯爺逝去不久，十三郡一片混亂之時。朝廷以往想要往雲川伸出的手，終於能在此時趁亂探進。
慎宜的母親來自雲川十六郡中的盤砂——後來先侯爺重新整合，將三郡並為一郡，命名為澤寧。她的家族曾歷代為先侯爺守著一條礦脈，只是後來發生一些事情，被全族逐出雲川，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慎宜的母親因緣際會，輾轉飄零到了京城，遇見了慎宜的父親。
一見鐘情，結為連理。
先侯爺膝下的子嗣，都在趁著他的離開爭權奪勢，有親近京裏的，秘密往京城送了一封密信，那信中內容除了寫信之人和聖上，再無人知曉寫了什麽。
只是沒多久，聖上便下令封慎宜的父親為安撫使，奉詔前往雲川。慎宜的母親精通雲川語言，聖上命她一同前去。既然父母二人都去，慎宜自然也跟著，慎宜的小妹慎寧，尚不足五歲，聖上以縣主之命，接入宮中，養在太後膝下。
時任禮部五品侍常的樓少謙，連上五道折子，在禦前跪了三日，才求得聖上將慎寧送到樓府。
孔父同樓少謙親如兄弟，慎寧在樓府，只會比遠在宮墻之中要好，雖都是受人桎梏，總好過由太後掌著慎寧的生死。
“就在這幾日了，”慎宜道，“母親最近在聯系從前的族人。”
雲山年紀雖小，也知道雲川是個兇險之地，況且他身在太學，也能聽見許多人私底下的議論，都在說聖上此次不僅給了安撫使代表聖命的金印，還秘密遣了軍隊精英將士隨行。意欲何為，不言而喻。
他擔心慎宜，卻又不知怎麽開口。手爐烘得雲山的掌心發燙，隱在寬大袖中的手指不斷撥弄暖爐上的流蘇。
孔慎宜看出雲山的不安，也讀懂了他眼中的欲言又止。他摸了摸雲山的發頂，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笑：“不用擔心我，我隨父母一道入雲川，自然無恙。只是慎寧還年紀小，把她獨自留在京裏，我倒有些擔心。我走以後，你這個做二哥的，就要替我好好照顧她了。”
他把話題引到慎寧身上，雲山果然順著他的話道：“我自然會好好守護她，不叫她受欺負。”
當夜慎寧便宿在樓府，兩家父母叫了孔慎宜一道在書房商議事情，雲山便帶著慎寧在院裏的天井中堆雪人。慎寧時年五歲，生得玉雪可愛，自幼看管她的乳母給她身上套了一層又一層，直裹得圓滾滾的，生怕冷著這位嬌氣的小姑娘。
她素來不多話，午間見著家仆一趟一趟的把她的東西往樓府的院子裏搬，也只是縮在母親懷裏看著。堆雪人時，雲山戴著棉手套，將積雪都歸攏了起來，聚成一堆。慎寧就在一旁，蹲著用手將雪捏成球，按著慢慢在地上滾，邊滾邊用手掌拍實。很快她的手下就漸漸聚集了一個足有她半個身子大的雪球。
雲山不住讚嘆：“真厲害，慎寧。”他彎下身子，解了手套，攏住慎寧凍得通紅的手，放到掌心呵氣，“凍壞了吧，我們過會兒再玩。”
孔慎寧只抿著唇笑，大大的眼睛向內彎了起來。
乳母去裏間拿了更厚實的鬥篷出來，見二人玩得滿頭滿腦都是雪，在檐下催促道：“雲哥，寧姐兒，快快進來歇一會兒，瞧這一身的雪，過會兒該著涼了。”
雲山輕輕拂去慎寧發上的碎雪，抱著她起身走向向屋內走去。天井內小小的雪人已漸有雛形，慎寧將自己發上鑲了紅寶石的銀蝶放在雪人頭頂，方才樓雲山答應了她，飯後會同兄長一起，與她一道再將雪人完善。
她還惦記著，沒給雪人點上烏黑的眼睛。
只可惜，雪人最後散作一堆，潔白不染塵埃的雪色，染上了令人生懼的猩紅。
熙定六年冬，孔府遭匪盜劫掠，府門緊閉，求饒和哭喊聲都不曾洩露一絲，滿府數百人，悄無聲息的死在了那個冬夜。比鄰的樓府也受波及，府中字畫、珍奇、財物折損一半，好在傷者不多。
只是混亂之中，慎寧被賊人擄走，雲山拼死抵抗，若不是及時趕來的孔慎宜，他已經作了刀下的亡魂。
當夜，孔家三人追著被帶走的稚女，不知去向。但樓雲山記得，他記得孔慎宜替他擋下那刀之後，追著賊人而去，卻又頓了腳步側身回望他的眼神——像隔了千萬道山水，涳濛如煙，遙遙一瞥。
鋒利的銀刃刀尖還向下滴著血，院中一片狼藉。朔風吹雪，孔慎宜衣袍獵獵，轉身消失在大雪中。
他的眼神在對他說，“珍重。”
也是那夜，李雲翦中了未知之毒，身子迅速消瘦，不過一年，香消玉殞。
那樣大的雪，此後多年雲山都未再見過，而那樣寒冷的夜，漫長的好似一生都將在那個夜晚度過，卻在此刻倏然降臨。
樓雲山眼前漸漸清明，他將坑中的人看了又看，即便時隔多年，他依然確認此人就是孔慎宜。
“本侯想，樓大人一定記起來了，”堂溪凜的聲音幽幽響起，伴隨著鎖鏈拖地的摩擦聲，樓雲山看見懸在坑中的四道鐵鎖，緩緩收緊，牽著坑中的人四肢展開，樓雲山當即厲聲道：“不要！”
他看著堂溪凜，眼神似有恍然，又隱隱含著一點水光，然而很快他就平覆下來，直直望著面具下的那雙眼：“侯爺，這個人名喚孔慎宜，是我的故友，我不知侯爺今夜帶我來此是為何，但請侯爺，看在我的份上，留他性命。”
雲山心跳如鼓，他不知自己在堂溪凜的心中份量究竟如何，脫口出這話，也怕堂溪凜在心中笑自己不自量力。
誰料，堂溪凜卻道：“樓大人從哪裏看出來本侯想要他的命？”他的聲音嘶啞難聽，不知是不是用了什麽藥物的緣故，隱藏了原先的音色，但隱約能聽到一絲笑意，“本侯不過怕樓大人認錯了人，想要拉他近些，好讓樓大人仔細辨認。”
鐵鎖又被放下，孔慎宜的手腳卻還大張著，這般擺弄，人都毫無反應，顯然是早就昏過去了。
雲山放下油燈，趴到坑邊細細看了看他。披在身上的袍子衣擺堆疊在地上，堂溪凜不悅地皺了皺眉。
“侯爺帶我來這裏，恐怕不只是為了讓我認一認多年未見的舊友吧？”雲山看他，面色寧靜，“慎宜的過往，侯爺想必早就派人查了，我與慎宜深交多年，我這裏，不會有侯爺想要的東西。”
堂溪凜的眼神一寸寸掃視樓雲山秀麗的臉，從他兩道淺淡相宜的眉，再到那雙翦水瞳眸，小巧挺翹的鼻峰下，唇珠隨著他唇齒張合的動作起伏。
良久，他收回目光，聲音更啞了幾分。
“樓大人多想了。”堂溪凜道，“他身上的傷是自己弄出來的，和本侯無關，把他鎖著，也是怕他發狂的時候將自己弄死了。”
雲山一怔，目光重新看向孔慎宜。
“他方才清明片刻，本侯得了消息便立即帶樓大人前來，”堂溪凜又道，“只是……看起來他似乎不想以這副模樣見到樓大人。“
雲山不作聲，只是靜靜望著遍身傷痕，血色模糊的孔慎宜，眼神中有眷戀，有悲傷。
堂溪凜用腳尖踢了踢雲山的小腿，“起來。”
雲山叫他這一下弄得什麽情緒都沒了，只心道堂溪凜果然高高在上久了，不知道什麽叫尊重人，卻也無可奈何偏頭看他一眼，慢慢起身。
堂溪凜又拉過他的手，很涼，他的口吻好似漫不經心，眼睛卻一錯不錯盯著樓雲山看，“日後他若有清醒的時刻，本侯都會讓人去歸一館尋你，來不來，就是樓大人自己的事了。”
雲山移開目光，腦中思緒萬千，想從他手中抽回手，縮了縮，沒掙脫開，便也不再動作，只讓堂溪凜握著，漸漸的掌心倒也暖了起來。
“不知侯爺什麽意思，”雲山故作不解道，“還請侯爺明示。”
堂溪凜笑了起來，一手捏著雲山潔白小巧的下頜，向上擡了擡，雲山不得不與堂溪凜對視上，那雙眼睛如墨幽深，像是能看到雲山心裏，他低低道：“裝傻的本事倒是厲害。”
樓雲山不自在的偏過頭。
堂溪凜饒有趣味的盯著雲山透紅的耳尖，按捺住想要伸手去摸的沖動。
“那麽，請樓大人聽好了。”堂溪凜松開握住雲山的手，轉而看向那坑中不省人事的人，眸光沈沈，語氣也冷了下來，“這裏躺著的這個人，乃是本侯同父異母的兄弟。”
雲山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看著堂溪凜。
“本侯將他從那死人地界帶回來，是聽說他知曉一件事情，”堂溪凜沒有多說，他看著雲山，道，“樓大人現在可明白，本侯想要的是什麽了。”
雲山飛快地反問：“侯爺想知道的事情，可關乎孔慎宜的生死？”
“不。”
“可會令孔慎宜陷入不忠不義不孝之地，甚至違背他所立下的誓言？”
牢中空氣都似乎凝滯了，樓雲山堅定地看著堂溪凜，良久，堂溪凜在他澄澈的眼神中緩緩搖了搖頭。
“……是關於一個已故之人的過往，”堂溪凜輕聲道。
雲山眼睫一顫，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他錯開與堂溪凜相接的目光，抿著唇低聲道：“……知道了。”
某一瞬間，樓雲山恍惚看見了堂溪凜掩在黃金面具下悲傷的神情，雖然他知曉這恐怕不太可能。只是方才那一霎那，令雲山感覺，堂溪凜正透過自己的目光，看見了一個令他感到悲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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