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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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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堂溪凜醒得早,臂彎裏的樓雲山身子緊貼著他,整個人埋在被子裏,發絲散亂著,和他的糾纏在一起。堂溪凜把人從被中挖出來,見他睡得兩頰生暈,竟有些可愛。大約因藥中加了安神助眠的藥材,睡得很沈。

他夜裏翻了幾次身,次次想要將錦被往下踢,都被堂溪凜攔住了。堂溪凜夜間淺眠,這般弄了幾次之後,只好將樓雲山壓進懷中,不許他亂動。借著月色看他挺翹的唇角,只覺得這人倒挺奇怪,白日裏沈著臉看人,一副高山冰雪的模樣,拒人千裏之外,夜間卻還像個小孩一般,不自覺踢被子。

晨光微熹,透過層層幔帳,屋內浮光微動,窗影斑駁。纏枝蓮紋牡丹的銅爐中殘香冷盡,堂溪凜赤腳下榻,隨手撿起昨夜扔在榻登上的袍子。

堂溪凜推門而出,隨侍的小廝立即迎上前來,弓身垂首道:“侯爺,湯池已備好。”

堂溪凜習慣晨起後沐浴,從前是在院中打桶井水從頭淋到腳就好,成了定南侯,宋泉溪便不許他再這樣做了。

宋泉溪是他母親留給他的人,自他降生之時便一直陪著,堂溪凜幼時把他當作家人,若不是後來那個意外,他同宋泉溪之間只會更加親密。

此人心思頗為清奇,又喜歡將所有事物一一安排妥帖,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情,他心中都自有章程。如樓雲山,便是宋泉溪覺得堂溪凜需要一個人來孕育子嗣,為他安排的。

他知道堂溪凜不好女色,於這些風月情事間也有獨特癖好——堂溪凜不知他如何發覺的,但宋泉溪顯然沒有猜錯。雙人之身的樓雲山,既不柔順婉媚,又似珠玉霜雪一般質清氣朗,堂溪凜果真接受了。

堂溪凜知道他的心思,卻並不想那麽快就折去樓雲山的羽翼,他仍舊記得初見時的那個眼神,至少不是現在,現在他還不想做那個親手熄滅他眼裏那點光亮的人。

屋內有人輕輕走動的響聲,雲山緩緩睜開眼,靜靜躺了會兒。有小廝察覺到了他已醒,便輕手輕腳過來,站在簾子外問道:“小君醒了,可要吩咐熱水?”

“勞煩了,”晨起聲音有些幹啞,雲山道,“多謝。”

雲山洗漱過後,察覺身子沒什麽不適,行走時雙腿間也不再澀痛,便想離開侯府,回到歸一館。病中曾有人給他遞過消息,說張蕭的病已大好,何櫞也早就放了回去,請他安心。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太過突然和繁雜,令雲山身心疲憊,只想盡快離開定南侯府,他需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否則他不知以何心情面對堂溪凜。

他當然該恨他,可他卻又感到茫然。幾人身似浮萍,被背後掌控之人輕易的拋進了雲川波譎的浪潮之中,他們不該命絕於此,卻也不知前路何去。

那小廝卻道:“侯爺今早吩咐過,若小君醒了,便通知侯爺,還請小君稍等片刻。”說完,他躬身退出屋內。

雲山站著等了會兒,沒等到堂溪凜,先等到宋泉溪領著人來為他布菜。

下人動作麻利,很快在桌上擺了幾道小菜,並一盅熬煮濃稠的米湯,都是符合雲山口味的東西。不等宋泉溪開口,雲山自坐下了。

宋泉溪能從歸一館把他帶來,自然不是他的本事有多大,他不過替堂溪凜跑腿的。說到底,還是堂溪凜的主意。因此雲山不會無故遷怒他人,卻也不想同宋泉溪多說些什麽。

宋泉溪還是那副永遠看誰都帶三分笑的模樣,將一碟子筍絲推至雲山面前,“小君可嘗嘗這個。”

樓雲山充耳不聞,只低頭將那盅米湯慢慢喝完了。

宋泉溪也不惱,雙手交疊著在腹前,靜靜站在一側。待雲山漱了口,起身定定看著他。那張臉雪白透凈,眸光明亮,神情倔強,宋泉溪垂首淺笑,吩咐人來送他出去。

雲山動了動腿,才踏出一步,一個高大的身影裹挾著花香先走進了屋中,站在雲山面前。

堂溪凜掃了眼桌上,隨即又看向樓雲山:“要回去?”

黑色外袍,頭發半束,那張臉眉目淩厲,綠色的眸子直直看著樓雲山。

夜間柔和的月色使堂溪凜平添幾分俊美,然而此刻這樣看著,只令人覺得他不愧為雲川之主,那樣簡單的一個眼神,無形中卻滿含威壓。

雲山側過頭,“是。”

堂溪凜道:“夜裏我叫人去接你過來。”

雲山身子一僵,面上也有些無措,緩過來後他咬著牙道:“好。”

既然答應了,他不會毀約。只是要他清醒著面對這些,遑論房中還有他人在,即使知道這個人恐怕什麽都知曉,雲山還是不免有些難堪。

堂溪凜得他首肯,愉快的放他走了。

樓雲山腳步飛快,只恨不得立即消失在此處。

雲山走後,屋內更靜了幾分,堂溪凜看著宋泉溪道:“不要再給他送那種藥了。”

宋泉溪命人在樓雲山每日的湯藥中加了些東西,這事堂溪凜是今日才知曉。他身邊一向跟著的幾個暗衛,堂溪凜派了其中一個出去盯著樓雲山,很快卻得到了宋泉溪在樓雲山的湯藥中動了手腳的消息。

他未細說,堂溪凜卻也知道那是什麽。

宋泉溪註視著堂溪凜,低低嘆了一聲:“侯爺,子嗣為重。”

“我自有打算,”堂溪凜神色冷了下來,對宋泉溪這樣總是違逆他的意願擅自替他作主的行為,也感到一絲不快,“宋伯,你該歇歇了。”

“侯爺知道我的心思,”宋泉溪絲毫不畏懼,他看著堂溪凜,緩緩道,“我時日無多了。”

堂溪凜看著宋泉溪,似乎自從來到上弦灣,他就總是這樣微弓著身子,對堂溪凜恭敬順從,從前那個會將受傷的他摟在懷裏輕聲安慰,和在雨夜背著瀕死的他徒步翻山的人,似乎一瞬間就變了。

他看見宋泉溪雙鬢間摻雜在黑發間的銀絲,像是銅爐中燃盡的香灰,也是這樣看著灰蒙蒙,一點黑。

這個人曾經救過他的命,也曾對他下過狠手,堂溪凜差一點就死在他的毒中。他時日無多,堂溪凜早就知曉,先前暗中派出去為宋泉溪尋找解毒的人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小君身子還需要調養,”漫長的沈默裏,最後還是宋泉溪嘆息道,“我會命人撤了生子藥,侯爺放心,今後無侯爺準許,送到小君那裏的湯藥只會是調養身子的,不再有其他。”

堂溪凜沒說什麽,轉身走了。

樓雲山在侯府待了五日,對外只道是被樓宅的人請去了,陳衍知對著張蕭,緘口不言那日發生的事情。

他在心中將定南侯翻來覆去的罵,卻也想不出怎麽解救樓雲山的法子,他出不去張蕭的屋子,飲食衣物,甚至洗漱的熱水都是有人送來。外間的人只在將他關進來的第一日,同他說過何櫞已經送回來了,便不再開口。

陳衍知萬般無奈,只得靠著盡心照顧張蕭來轉移自己的心思。

這日早晨,陳衍知再次嘗試著能不能走出去。張蕭還有些虛弱,倚靠著床頭看他,他不知道陳衍知已經同他一道關了五日,只以為他日夜不離的守著自己,心中自是萬分感動。

陳衍知走到門邊,輕輕一推,吱呀一聲輕響,那扇門就這樣緩緩打開。

陳衍知怔然,他久久站在那裏,不曾動作,張蕭吹了些冷風,咳了幾聲,陳衍知這才如夢初醒般,將門關上了。

陳衍知餵了些溫熱的水給張蕭,沈默著坐在他的床邊。

張蕭緩了緩,忽而道:“院裏的花都落了。”

陳衍知指尖一顫。

張蕭看著陳衍知,“你同我說,雲山是因為樓宅有事,將他請去了,不是騙我?”

陳衍知垂著頭,低低應了一聲。

“你……”張蕭還想說什麽,門被人輕輕叩響,陳衍知與張蕭一同擡眼望去,卻是樓雲山的聲音響起。

“衍知,”雲山道,“我回來了。”

陳衍知腳步慌亂,走到門前,推開了,果然是樓雲山,他看著臉色紅潤,手上及裸露出來的肌膚上也不見受刑的痕跡。

陳衍知的心總算落下半寸,樓雲山朝他笑了笑:“我進去看看張蕭。”

雲山同張蕭說了幾句話,解釋了自己走得急,是因樓宅那邊情況也不大好,張蕭病中虛弱,也沒多問什麽,待他昏昏沈沈的又睡下了,樓雲山又同陳衍知一道去看了何櫞,見他還睡著,兩人便沒打擾,並行著散步到院裏,對坐於院中的湖心亭內。有風過,海棠花瓣落了一池春水。

“大夫看過了,張蕭是心內郁結,又邪風入體,才顯得虛弱,那日的毒早就散了,”陳衍知道,“我與他說,你是去了樓宅,何櫞年紀小,就不叫他來陪著了。他倒也沒懷疑。”

“病中混沌,他才一時理不清,既然我回來了,你我之間自然口風一致,”雲山飲盡茶水,倒扣了杯子,眸光落在湖面上,“倘若他細細問起,我便說是樓宅的老夫人病重了。”

倒不是雲山胡謅,樓宅那位老夫人,的確是病重了。他在回來的轎子中,聽隨侍的小廝說的。路上他曾問了樓雲山一聲,是否要去樓宅走一趟,雲山對樓宅恨極,沈默著搖頭。

陳衍知聽完,點點頭。

他有許多話想問,可樓雲山看著並不想多說的樣子,也只能按下心中疑惑不提。

靜了靜,雲山垂著眼,低聲道:“在侯府那幾日,我只是被鎖在房中,不許出去,侯府也不曾對我用刑,你不用擔心。”

陳衍知看他面色沈靜,身上也不見傷痕,心中稍定。思忖片刻後,又道,“這兩月我們幾人安分守己,亦不曾暗中與京裏有什麽聯系,更消說往來的信件都被拆開驗過的,侯府怎會突然朝我們發難。雲山,你在侯府可有聽到什麽?”

樓雲山回想起昨夜堂溪凜的話,眸光微動,他抿著唇,搖頭道:“我被關在房中,不曾接觸到侯府的人。”

陳衍知不疑有他,只心道恐怕或許還是要等到張蕭病愈後一同商議現狀才好。

雲山拜別陳衍知,回到了自己臥房。

屋內極靜,離開前他只倒了半杯的茶還在那裏。他猶記得那日,張蕭病的突然,雲山晨起口渴,走到桌案邊,才提起壺子,就聽見張蕭的房中一聲清脆似瓷瓶擲地的聲音,當即放下手中的東西,匆匆趕至張蕭房中。那杯茶他最終沒有喝到,可它卻似一個訊號,昭示著這幾日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雲山突然感到萬分疲憊,似千斤壓頂,重重的壓在心頭。

日漸西斜,雲山到得何櫞房中,見陳衍知已經在了,二人相視而笑,何櫞卻苦著臉看向雲山,道:“山哥也來問那日發生的事情嗎?我真不記得了。”

陳衍知安撫他,循循道:“你別急,慢慢回憶。那日你從歸一館出去,往何處去了?”

“就去橋頭啊,”何櫞天生一張圓圓的臉,看著稚氣未脫,他回想片刻道,“橋頭的糕點鋪有新出的花樣,我嘴饞,想去買一些回來嘗嘗,但不知怎的,後頭發生的事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只知道醒後自己就在房間了,外頭有人守著,也不讓出去。”

說到這裏,何櫞的眼神微微放空,帶著些迷茫道,“說來也是奇怪,我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去到橋頭,可我記得自己吃了糕點。”

雲山靜靜聽著,心下大概有了猜測。侯府的人大約迷暈了何櫞,又將他帶回了歸一館。何櫞顛倒模糊的記憶,應也是因為那迷藥的緣故。

陳衍知笑道:“行,沒什麽事就行。過會兒見了張蕭,先不要同他說起這幾日的事情,你我幾人心中有數就好,張蕭原本就是心病,若被他知曉這事,恐怕這病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

何櫞同陳衍知住在一個院子,本就對他更親近些,見陳衍知這樣說,顧不得多想,只點頭道:“我曉得的。”

幾人在張蕭房中聚了會兒,不知張蕭是否有所察覺,他雖然看著容色不佳,目光卻似有意無意的徘徊在雲山臉上。雲山不想他在此時看出什麽,便借口有些累,回了自己臥房。還有另一緣由——他不知堂溪凜的人何時來,更不想他們來時碰見幾人中的任何一位。

甫一開門,便見房中站著一人,身形高大,滾金袍子在半明半昧的燭火映照下閃著熠熠的光,頭發半束,發間別著一枚玉簪,他正立在窗邊,看雲山下午心煩之時隨手寫的字。

紙上是他默寫的千字文,雲山倒不怕他看出什麽,他關上門,深吸一口,心中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總有些惴惴。

“字寫的不錯,”堂溪凜道,“有空可教教我。”

雲山並不作聲。

堂溪凜指間捏著一張紙,旋身看他,雲山這才發覺,他戴了黃金面具。面具下直直望著雲山的那雙眸,透著墨色般的黑。

“……似蘭斯馨,如松之盛。”聲音隱有笑意,堂溪凜道,“真是巧。”

他將那薄薄的紙張放下,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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