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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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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此次修史抽調的四人,住所在定南侯府的歸一館。此館為三幢小樓相互連接而成,乃是這位侯爺的藏書之所,因不在侯府之內,倒省去了許多出入的規矩。

搬入歸一館當日,張蕭便寫了帖子去拜見這位年輕的侯爺,得知他因公事離開上弦灣,這才作罷。

四位蘭臺令史之中,張蕭年紀最大為主事,在幾人修整過後便分下各自的活計。樓雲山自是領了自己分內的事情,沈心在浩如雲海的郡志之中。

館內不僅有藏書,更有一些分辨不清來歷和年代的碑刻,石文之類的,雲山好奇看了片刻,才肯離開。

說來也是奇怪,僅僅只是雲川十三郡的總郡志,都占據了館內一層,更消說這些郡下的各縣,若真要這樣細致,從頭開始,也不知要在雲川待上多少年。

幾人湊在一起合議,都覺得這樣行事不妥,張蕭苦笑著道:“我哪裏會不知道,只是雲川收覆才多少年,能有這些郡志在此供我們翻閱,已是侯爺恩德了。”

樓雲山之前粗粗看了一眼,這些地方郡志雜亂不堪,有些同個地方甚至有數十本,翻開看了看,記載的事情更是大相徑庭,更不知有多少是真實可用的。

然而正如張蕭所言,雲川之地直到新帝登基才被收覆,混亂之中還能保有這些已經算是不錯,而費盡心力把這些收集起來,並區分地方,分類收藏的定南侯,在這件事情上,也算功德一樁。

幾人在住進歸一館的第一日,便知曉此事。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幾人之中年紀次於張蕭的陳衍知道,“人手不夠,僅憑我們幾個在此地耗上幾年也未必能修完,更何況這些郡志基本沒有作用。”

樓雲山思索片刻,也說:“也不僅僅是郡志的問題,先帝時期雲川此地設有十八郡,是先定南侯將其中六郡合並,這才有了現在的十三郡。我大概看了看,並未找到關於那之前六郡的記載。”

“不錯,”陳衍知拍了拍案上放著的一沓書冊,沾了一手的灰塵,他看著張蕭道,“此事非我四人之力能解決。”

何櫞年紀最小,他是才到任上,就被派來了雲川。此刻看著幾人,呆呆道:“那不如……請侯爺派幾個人來?”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笑了起來。

這個笑令幾人緊張的心緒都緩和了不少,何櫞知道自己鬧了笑話,紅著臉低頭摸了摸鼻尖。

“先這樣吧,”張蕭嘆了口氣,“最遲不過下個月,京裏估計也會有消息傳來。”

陳衍知皺了皺眉,張蕭察覺到他註視著自己的目光,便也看向他,朝他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雲山坐在一旁,二人之間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何櫞卻恍若不覺。

“京裏還會再派人過來?”何櫞疑惑著看向張蕭,又小聲嘀咕道,“我爹怎麽沒說過這事。”

聲音雖輕,幾人卻都聽清了。

雲山輕咳一聲,看著何櫞道:“聽王伯說今日的小廚房做了炙羊肉,怕他們做的不合你的口味,你要不要去看看?”

何櫞聽到有炙羊肉,當即坐起身,眼神都亮了許多:“那我去看看。”

樓雲山目送著何櫞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才轉而看向張蕭。

何櫞的父親任左都禦史,職級要比梁清江還要高一些,在名單中看見他的名字時,雲山其實也有些訝異。因他父親職位的緣故,雲山想有些話或許不便當著何櫞的面說,便支開了他。

張蕭也不再遮掩,直道:“離京前師父曾隱晦提過,我們來雲川並不只是來修史的。”說罷他苦笑一聲,看著雲山:“派我們幾個前來,只是為了試探定南侯,倘若我們相安無事,京裏必會再派人來。”

於朝廷而言,借修史的幌子送人入雲川,就像打開了雲川一直以來密不可分的口子。多年以來,雲川對於朝廷始終是把握不住的一塊寶地,此地自設定南侯始便是這侯府的天下,朝中不無想要將手伸到此地的,卻都是有來無回。

而現下這位定南侯,據說十分年輕,手段溫和,較之從前那位截然不同。坊間更有傳言,說這位新任的侯府當家人,其實並非侯爺親生子。

此次抽調人選往雲川修史,正是朝中諸人尋求已久的契機,一道旨意下去,雲川竟然很快回信,並在信中言明,定南侯府已收集十三郡郡志,靜待蘭臺。

這對朝廷而言自然是好事,對被選中的幾人而言卻並非如此了。

陳衍知聽完張蕭所說,沈默的盯著案上的燭臺,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氣:“雖說離京之前也大約意識到,可真正說開了,竟也覺得不過如此。”

四人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無形的手投入雲川這摸不清的局勢之中,而那只手的主人既想要這枚棋子破雲除霧,亦想要這枚棋子不被吞並且依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世事本如棋,”張蕭看著陳衍知,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來,“焉知你我這步棋,就是死局呢?”

陳衍知也笑,只是那笑容中隱約帶著一絲苦澀,“但願吧。”

雲山在一旁聽著,不置一言。

他垂著眼,指下反覆撚著案上落下的一層香灰,張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淡淡,並不意外的樣子,大概早就知曉了。

午膳過後,四人分散而行,陳衍知同何櫞住在一處,便一道往回走。炙羊肉有何櫞盯著,味道果然很好,樓雲山有些積食,便自己在園子裏走走消食。這園子不大,景致秀麗,與樓宅相比顯得大氣幾分。湖面泛起粼粼的光,一樹垂絲海棠盛開到極致,偶有幾尾魚躍出水面,去銜那近水的花。

雲山在廊下看了會兒,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回頭一看,來人正是張蕭。

“怎麽不回去歇著,”張蕭笑道,“我四處尋你。”

“尋我?”樓雲山看著他,“張大人有何指教?”

“又在打趣我,”張蕭站到他身側,幽幽嘆氣,“我恐怕雲川日子難熬,也不知還有沒有回京的那一日。”

樓雲山道:“你方才還同衍知說並非死局,怎麽轉眼就覺得將來日子難熬了?”

張蕭看他唇角的笑意,頓了頓,見四周無人,問道:“雲山,你離京之前,樓大人果真不曾向你透露過此雲川之行的目的嗎?”

樓雲山收斂了笑意,眉宇間也是淡淡的,他看向湖裏那自在的魚,開口道:“我不瞞你,其實早在人選定下之前,就已有人朝父親透露過消息,我此來雲川,是有人欽點,此人權勢非凡,父親亦無從打聽此人身份。他從一開始就告訴過我,或許有去無回。”

“那你怎麽……”張蕭想到那份被調換的名單,蹙著眉道,“那份名單,是沖你來的?”

樓雲山抿著唇,點點頭。

他不在那份名單之上,而梁清江自不會更改,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有人提前將含有他的名單呈報,以確保他在此次入雲川修史之列。

張蕭久久不語,好半晌,拍了拍他的肩頭,又重重嘆了口氣。

雲山卻笑了出聲:“這才只是開始,你就這樣唉聲嘆氣,若日後有人叫你我監視定南侯,你又如何?”

青天白日,張蕭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忙四處看了看,再次確保除他二人之外再無旁人,這才正了正神色,看著雲山道:“蘭臺自古有監察之權,可定南侯是個例外,你也知曉他對雲川而言意味著什麽,或許何櫞尚不明白,我們幾人卻心知肚明,倘若來日有京城的消息,我們在此處的日子只會更加煎熬。”

樓雲山也知曉,起初他知道自己被指來雲川時並不感到氣憤,只是疑惑,可離京之前與父親的那次徹夜長談,卻讓他深感失望和無奈。或許是他自出生以來,所經歷的一切事物都是坦蕩而澄澈的,入朝為官也遇良師益友,這樣被人當作棋子拿捏卻無力反抗只得順從的境地,還是初次。

“我知道,”雲山默然道,“這些話我也只會對你說。”

“你心裏還有氣,”張蕭道,“罷了,往後我們謹言慎行即可。”

話落,他又笑了笑,“不過少見你這樣說話,可見這次是真把你氣著了。”

雲山睨他一眼,在張蕭向前踏了一步去看花時,他偷偷伸腳絆了張蕭,他那點心思全然寫在臉上,張蕭擡腿躲過,毫發無傷。

幾人各懷心事,平靜而忙碌的過了一月。出乎張蕭意料,京中並未傳來任何消息,仿佛他們只是被投進池中的石子,連漣漪也不曾泛起。

從京城傳來的家書也表明京中一切平靜,一切如此順利,倒令雲山心中更生出一絲不安,只是他不在幾人面前表露罷了。

這日樓雲山方起,便有小廝在外輕輕喊了一聲:“樓公子?”

雲山恰好收拾停當,他開門,見來人有些眼熟,還未開口,那小廝又道:“三少爺讓我給您送些東西。”

雲山收下了,他對樓憐光的感情有些覆雜。既想同雲川樓氏劃清界限,因此後來樓宅還遣人請他,都被雲山以公務打發回去了。然而又覺得樓憐光與他們都不同,二人自有不必言說的緣分,故而收到他送來的物件,倒也很爽快的收下了。

張蕭與他同住一院,小廝走後,張蕭在院中等了會兒,也不見樓雲山的身影,便進了他的房間,看見他正坐在桌前,擺弄手裏一枚色澤剔透的玉佩。

“紅鑲玉,”張蕭走到他身後,語帶讚嘆道,“玉中上品,怎麽平日不見你戴?”

“太招搖了,”雲山道。

他把玉放回匣中,覆打開一旁的信紙,張蕭不欲打探雲山隱私,往後退了一步,卻被那紙上的字跡驚了一驚。

墨洇了好幾處,一字有如鬥大,又密密匝匝擠在一塊,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乍一看就像孩童習字時胡亂在紙上畫出的字一般。

樓雲山辨認了片刻,才讀出這是樓憐光晚上約他在賞月樓相見。

待樓雲山再次收拾好,同張蕭一道步入歸一館中,張蕭沒忍住問道:“那字,是哪位大家的墨寶?”

樓雲山默了默,“是我堂哥。”

張蕭忍不住大笑起來,引得陳衍知和何櫞回頭,往來下人也都不由得頓了頓。

樓雲山臉上飛紅一片——原因無他,從前他的字跡,比樓憐光好不上許多。

只是拜入梁清江門下之後,才下了苦功夫扭轉成現在的簪花小楷。

雲川夜間無宵禁,路上都是行人,紗燈連成一片,照得天地光亮。

樓雲山請了小廝為自己帶路,前去賞月樓赴約相見。才至樓前,掌櫃卻已迎上前,將他引上最高層。

樓雲山手上提著回禮,是從京城帶來的,他很喜歡的一只紫竹狼毫,他決心將此物送給樓憐光,希望他可以讀懂自己的言下之意。

雲山推門緩步走進,樓憐光已喝得酩酊大醉,酒壺歪倒在桌面上,與上回在樓宅中見到的模樣一致。他把東西放在一旁,走上前看了看樓憐光。

雖是醉酒,可樓憐光看起來更像在忍受某種痛苦。他緊緊閉著眼,臉上的汗珠成股落下,面上至耳尖都紅成一片,一手緊緊攥著衣袖。

樓雲山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並不滾燙,想來只是酒醉難受。

他正想起身吩咐候在門外的小廝,請人送他回府,樓憐光卻像是在混沌之中抓到一絲清明,一手拉住雲山,狠力將他拽到自己身旁,雲山不覺他突然失控,趔趄跪倒在地。

樓憐光半睜著眼,湊近他耳邊道:“走……你……快走……”

吐息火熱,唇齒張合間帶出纏綿的氣息。

樓雲山猛然間聞到一股異香,似乎從樓憐光的身上散發出來,醉酒之人激動也是常事,他握住樓憐光的手,輕聲道:“我去叫人送你回府。”

他的掌心沁了一層汗,松開手後在雲山天青色的衣袍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樓雲山站起身,樓憐光依舊執著的重覆道:“走……”

雲山快步走到外間,叫了小廝進來。

那小廝入內,見到樓憐光的模樣,也不驚訝,只微微弓著身子轉向樓雲山道:“煩請公子照看我們三少爺,奴下去喚轎子來。”

雲山點頭,又去擰了帕子來為樓憐光擦去臉上的汗。動作間樓憐光像是已睡著般,並不掙紮,只是喘息漸漸重了起來,額上的汗也不再成股似的滴落,在雲山的手落在他的脖間時,他突然嚶嚀一聲,眉間微蹙。

雲山借著燈和月色打量著他,只見被燭光映照下的樓憐光,面色緋紅,緊閉的眼睫顫動,呼吸急促,露出的一截脖頸修長白皙,宛如上好的玉,觸手便是溫潤沁涼。

雲山收回打量的目光,心道,他不像醉酒,更像是……

不等他細想,門口傳來一番響動。

是那小廝已回來,將樓憐光接走了。

屋內靜了下來,雲山茫茫然站了片刻,想到樓憐光今日的邀約,也不知他為何約自己相見卻又獨自醉倒,繼而突然想到他的回禮,那支紫竹狼毫還在桌上放著。

他將那支筆收了起來,正準備往外走時,聽見樓下又傳來一陣響動,腳步聲雜亂,很快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是方才迎他進來的掌櫃,那掌櫃看見樓雲山,動作頓了頓,微微笑著道:“公子吃好了?”

雲山胡亂點頭,就要越過掌櫃往樓梯處走。

“公子且慢,”掌櫃緩聲道,“侯爺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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