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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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熙定十年。
樓雲山授蘭臺記事，修雲川史，自都城離家萬裏，遠赴南方。
日夜跋涉，饒是如此也走了小半月才到。
抵川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為父親寄去報平安的家書。
雲川的日頭毒，樓雲山出門時著急，走到驛館後臉已曬得通紅，他把信送到信使手上，便在驛館歇息了片刻。
同僚出門采買，路過看見他，笑著招呼他一起，邊把手中的鬥笠給他。
“你呀，不知道雲川的太陽有多厲害，”張蕭道，“我是從前來過一次，吃了好大的苦頭，臉上曬脫了一層皮。”
說著，他睨了樓雲山一眼，語帶揶揄道，“你這細皮嫩肉的，就更要好生照顧著了。”
樓雲山道了謝接過鬥笠戴上，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也並不生氣，微微笑著。
陪著張蕭走了片刻，樓雲山自己也買了些東西，提在手裏。日上中天，二人便就近找了張陰涼處的攤子坐下了。
“也不知這次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張蕭眉宇間盈滿憂愁，“出門前母親還病著，我卻在這個時候離家……”
此次聖上命蘭臺抽調人員往雲川修史，其實本不是他們來。樓雲山同張蕭，是同一年進太學館讀書，有同窗之誼，後又是同一年被分至中丞梁清江門下，任蘭臺令史。
梁清江為人中正剛直，在選人離京這事上並不偏私誰，即使他同樓雲山的父親交好，也是對他一視同仁。這離京赴外的苦差，本落不到他們頭上。
梁清江以抽簽選調，雲山本不在名單之內，然而有人越俎代庖，先一步在梁清江之前，將名單呈報中樞，於是人員就這樣定了下來。
雲山對此沒什麽意見，他讀史，在書裏見過山河萬裏，自己卻從未離開過都城。這次有這個機會，父親也支持，便很快收整好行裝上路了。
在樓雲山離京之前，梁清江依然在為此事同禦史臺的人爭辯。但那都是後話了。
張蕭見樓雲山半晌沒有接話，偏頭去看，正巧看見他唇角帶著笑，眼神卻躲避似的直直望著面攤。
依張蕭對此人的理解，他絕不是那種口欲重的人，不接話也不看自己，張蕭心下思索，便道：“雲山，你是不是叫人去我家了？”
“啊，”樓雲山看也不看他，裝傻，“面上來了。”
張蕭便知道自己是猜對了，他捏住樓雲山的後脖頸，讓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樓雲山起初還裝不知道，然而對上張蕭的眼神，卻怎麽也止不住笑了。
張蕭松開手，心裏湧上一陣感動。
“雲山，”張蕭垂著眼，甚至一時有些哽咽，“……多謝你。”
樓雲山面上帶著笑，拿筷子敲敲他的碗沿。
“快吃吧，”他說，“面都涼了。”
離開都城之前，樓雲山就考慮到張蕭，他只有一個母親，沈屙多年，家中雖有一個老仆照料，卻也畢竟年老。他同父親說後，父親當即便安排人去張家照料，怕張蕭不同意，此事並未同張蕭說。只讓張母在張蕭抵川之後，於家書之中提及，屆時張蕭就算想拒絕，天高路遠，也只能接受了。
雲山知道張蕭心思重，也難免有自己的骨氣在，並不想在此事上多說什麽。
他見張蕭眼圈微微泛著紅，嘴一張一合的，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怎麽開口，便夾了一張卷餅，塞到了他口中，使他不能說話。
“你我之間，不需多言，”樓雲山塞完了一張餅，見張蕭還是呆楞楞的，便壞心眼的又把筷子伸向那餅盤，張蕭這才趕緊拿下口中的餅，攔住他，“好好好，我吃我吃，可別再塞給我了。”
雲山這才滿意點頭，專心品嘗自己的面。
簡單飽腹之後，張蕭同樓雲山又在外走了會。他們此次在雲川並不只停留一個地方，雲川之大，據說能填東川之海，越往南，越是密林山高，處處險要。
這次落腳地，是雲川十三郡中最為繁華的一處，名為上弦灣。歌舞樓臺，畫舫紅綃，九曲回廊流水；新綠催成，魚游春水，正是雲川好時節。
上弦灣為雲川要塞之地，定南侯府亦在此處。
午間日頭愈盛，二人卻還是興致勃勃，在城中穿行。川人大多熱情，見二人頭戴鬥笠，便知道是外鄉人。雲山因相貌俊秀，在湖邊休憩時，更有賣花女送了一朵芍藥給他。
賣花女走後，張蕭笑話他道：“芍藥定情，這姑娘看來很中意你啊。”
雲山道：“她說我長得像她小弟，送朵花給我玩的。”
張蕭失笑。
雲山握著芍藥，看了看後，將花放進了湖水之中，眼見它順水遠去，才起身看著張蕭道：“我們回去吧。”
“好。”
雲山出身綏旸樓氏，家族榮光延續數代，先帝時期雲山的祖父官至太仆，只是後來子侄雕零，還留在京中的，只有雲山父親這一脈了。
臨行前，父親曾與雲山徹夜長談，言語間提起雲川之中有一脈旁系族人，多年未有聯系，倒不需要雲山上心應付，只靜心修史，閑時看看風景便好。
父親雖這樣說，雲山抵川之後，族人還是下了帖子，請他一敘。
左右這幾日修整，雲山沒什麽事，同張蕭說了一聲之後，便自己慢慢走到了樓府。
族中許多人，樓雲山是不知曉的，他父親心性淡泊，只在雲山幼時帶他回過一次綏旸宗族見過各位族老。而雲川樓氏更是旁支一脈，從前也不曾聽說過。
上弦灣裏，有一地名為東風裏，乃城中權勢聚居之所。
東風裏之中，樓宅並不起眼，掩映在一群高樓朱戶之中，更是顯得灰撲撲的，白墻黛瓦，是江南一帶的樣式，卻顯得格外雅致清幽。
樓雲山將帖子遞給門房小廝，那小廝看他一眼，不等雲山開口，便笑吟吟的迎他進了宅子。
“公子請，”小廝請他到偏廳，立刻便有一婢子上前為他勘茶，“老爺出門辦事，夫人已遣人去請來了，請公子稍候片刻。”
茶是樓雲山一貫愛喝的白茶牡丹，香氣清甜，湯色澄凈。他接過時頓了頓，也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白茶之中最頂尖為白毫銀針，然而雲山偏愛牡丹茶，為此還曾被張蕭說過他舌笨，品不出好歹。他亦知雲川此地待客大多用本地的八寶翠華，現下看著手中的茶盞，又思及父親的話，他也只能努力不多想。
飲過茶後，他靜靜候著那位夫人前來，然而等了半晌，只有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小跑前來，進了偏廳，見到雲山，整了整衣袍之後，才緩步走到他面前。
“真是對不住公子，”管家倒是面嫩，看著年紀也不大的樣子，聲音卻很亮，“老夫人聽說公子來了，怎麽也攔不住，非要出來見見，只她身子不好病了多日，大夫說了不能見風，夫人耽擱許久說不動她，只得派我來問問公子，可否移步院中，容老夫人見一見？”
雲山自是應下了，跟著管家一道步入中庭，園子雖小，卻處處都是景致，繞過假山流水，經過亭臺回廊，才到一方小小院落。
院裏栽著一顆樹，不知什麽品種，但見黃橙赤綠四色交輝，倒是新奇。樓雲山目光好奇的在那樹上流連，進門後方才收回眼神。
老夫人年歲已高，銀發滿頭，看見樓雲山來了，便叫人攙著她坐起身，撫著雲山的手才說了幾句，就默默淌著淚。
她身旁容貌美艷的婦人用手帕輕輕拭去，側身看著雲山：“母親病中常念叨綏旸老家，只可惜她年紀大了，想要回去看一趟也不方便，如今公子到了雲川，也算是了卻了她一樁心願。只盼日後公子常來走動，母親身子也可大好了。”
雲山見她雙目通紅，神情之中也多是哀愁，倒也不知這番話還有別的什麽深意，當下並不立刻回絕，只道：“老夫人病中清凈，只怕多有打擾了。”
那夫人朝他點點頭，唇角向下抿著，又轉頭看向老夫人，一手放在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似是安慰。
說是看望老夫人，可雲山也未同她說上幾句話，她咳嗽了幾聲，便止不住的喘氣，眼神卻直直望著樓雲山，他同她對視著，隱約覺察出一絲悲傷的情緒。
下人忙出去喚大夫，那婦人緩緩起身，在混亂中引著樓雲山到院門，行走間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雲山這才發覺她那輕薄衣衫下微微拱起的腹部。
“公子還有公務在身，老夫人又病著，我身子重，更怕照顧不周，就不留公子下來一道用餐了，”那夫人微微垂著眼，並不與樓雲山對視，“還望公子見諒。”
雲山道：“夫人言重。”
“管家，”夫人側身喊道，“送公子一趟。”
雲山與她行了一禮，跟在管家身後慢慢走著，心裏萬千思緒，總覺得這樓宅到處都不對勁。
回時的路走的另一側，從高高廊橋上過，可以一覽樓宅盛景，雲山這才發覺，外頭看這宅子只覺別樣雅致，內裏卻是大為不同，層臺累榭，殿堂樓閣，竟是這般氣派。
他不多看，心裏對雲川樓氏的思慮更多了幾分。
下了廊橋步行片刻，進了一片園子，荷葉亭亭，有風拂過，帶來一陣清香。不遠處假山之上，一個白色身影突兀的躺在那裏，身旁酒壺壺口向下，汩汩淌著清夜。
管家大驚，顧不得雲山在場，連上去招呼周圍的下人們。
“你們都是死人啊，”管家吩咐他們上去把人弄下來，“三少爺睡在這裏，怎麽也沒人看著，摔下來可怎麽好！”
下人們擁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人擡了下來，他始終煩躁的擰著眉，直到實在不能再裝睡了，這才幽幽睜眼。雲山和他對視上，只見這人桃腮粉面，眼如點漆，一頭如雲烏發散亂，俊美不似尋常男子。
他看見雲山時，下意識上下打量他一番，在管家的催促聲中站直了身。
“公子別惱，這是府上三公子，”管家朝雲山解釋道，“他一向疏懶慣了的。”
“無妨。”
他看著雲山，雲山也打量著他，說來奇怪，雖與這人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卻生出一種熟悉之感，總覺得與此人冥冥之中還有糾葛。
管家又看向三公子，語氣沈了沈，緩聲道：“三少爺，這位，便是都城樓氏的那位小公子了。”
那三公子擡眼看向管家，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你們去哪裏？”
“送小公子出府。”管家答道。
“我送他就好，”那三公子又轉頭看向雲山，“你走吧。”
管家還想張嘴說些什麽，他已經牽著雲山往假山之後走了。
見二人身影遠去了，立在管家身側的一個下人低聲道：“三少爺喝了那酒，過會兒恐怕就要挨不住了，今天夜裏是送到侯府嗎？”
“不必了，”管家直起身子，搖搖頭，“侯府那裏拒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送到上將軍府上吧。”
“是。”
雲山被他牽著走了一段路，才猛然想起來要掙脫，他收了收手，那三公子便松開了。
“樓憐光，”他看著雲山，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然而雙眸之中卻像含著一汪春水似的，倒生出幾分繾綣婉轉的意味，“我的名字。”
雲山頓道：“我叫……”
“雲山，我知道。”
樓憐光看著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淡淡開口道：“他們叫你來做什麽？”
說話間他與樓雲山並肩前行，雲山答道：“說老夫人病重，又都是族中子弟，想要見見我。”
見他沒有要解釋怎麽知道自己名字這事，雲山也只得按下心中奇異。
“老夫人是個好人，”樓憐光唇角勾了勾，神情間卻很是漠然，“只是樓宅之中的許多人，卻並非好意，往後少來這裏最好。”
雲山雖對樓宅抱有疑慮，但也不好當著樓憐光的面說些什麽，畢竟自己還身在樓宅之中。
樓憐光的話聽起來也像是提醒他，雲山便道：“曉得了。”
轉過假山竹林，就近出去的路了。
樓憐光走的很慢，突然停住了腳步，緊蹙著眉，似乎在隱忍什麽。
雲山看向他，樓憐光朝他擺擺手，眼神盯著他：“記住我對你說的話。”
“好，”雲山楞了楞，“你……”
樓憐光面上已染上一層薄粉，唇色也顯得鮮妍，他朝雲山微微勾了唇角，像是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然而他轉身毫不猶豫的走了，腳步飛快，身影很快不見了。
一個小廝迎上前來，微微弓著身子：“公子，這邊請。”
樓雲山回過神來，跟著小廝一道出了宅子。
直到離開東風裏，雲山仍覺有些恍惚，樓宅處處透著不對勁。明知他今日會上門拜訪的當家主人就像要避開他似的，選擇今日去處理公事，樓宅眾人看似講究禮數，可讓他一個外人進了女子內院。
而在這些不合理之中，最後出現的樓憐光卻讓雲山感受到此行唯一的真誠。
或許是他獨特的氣質使然，又或者是，他從樓憐光的身上意外感知到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是同類一般。
“雲山，”張蕭站在樓雲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頭，“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樓雲山楞了楞，看清眼前是張蕭那張熟悉端正的臉，笑了笑：“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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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定十年。
樓雲山授蘭臺記事，修雲川史，自都城離家萬裏，遠赴南方。
日夜跋涉，饒是如此也走了小半月才到。
抵川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為父親寄去報平安的家書。
雲川的日頭毒，樓雲山出門時著急，走到驛館後臉已曬得通紅，他把信送到信使手上，便在驛館歇息了片刻。
同僚出門采買，路過看見他，笑著招呼他一起，邊把手中的鬥笠給他。
“你呀，不知道雲川的太陽有多厲害，”張蕭道，“我是從前來過一次，吃了好大的苦頭，臉上曬脫了一層皮。”
說著，他睨了樓雲山一眼，語帶揶揄道，“你這細皮嫩肉的，就更要好生照顧著了。”
樓雲山道了謝接過鬥笠戴上，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也並不生氣，微微笑著。
陪著張蕭走了片刻，樓雲山自己也買了些東西，提在手裏。日上中天，二人便就近找了張陰涼處的攤子坐下了。
“也不知這次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張蕭眉宇間盈滿憂愁，“出門前母親還病著，我卻在這個時候離家……”
此次聖上命蘭臺抽調人員往雲川修史，其實本不是他們來。樓雲山同張蕭，是同一年進太學館讀書，有同窗之誼，後又是同一年被分至中丞梁清江門下，任蘭臺令史。
梁清江為人中正剛直，在選人離京這事上並不偏私誰，即使他同樓雲山的父親交好，也是對他一視同仁。這離京赴外的苦差，本落不到他們頭上。
梁清江以抽簽選調，雲山本不在名單之內，然而有人越俎代庖，先一步在梁清江之前，將名單呈報中樞，於是人員就這樣定了下來。
雲山對此沒什麽意見，他讀史，在書裏見過山河萬裏，自己卻從未離開過都城。這次有這個機會，父親也支持，便很快收整好行裝上路了。
在樓雲山離京之前，梁清江依然在為此事同禦史臺的人爭辯。但那都是後話了。
張蕭見樓雲山半晌沒有接話，偏頭去看，正巧看見他唇角帶著笑，眼神卻躲避似的直直望著面攤。
依張蕭對此人的理解，他絕不是那種口欲重的人，不接話也不看自己，張蕭心下思索，便道：“雲山，你是不是叫人去我家了？”
“啊，”樓雲山看也不看他，裝傻，“面上來了。”
張蕭便知道自己是猜對了，他捏住樓雲山的後脖頸，讓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樓雲山起初還裝不知道，然而對上張蕭的眼神，卻怎麽也止不住笑了。
張蕭松開手，心裏湧上一陣感動。
“雲山，”張蕭垂著眼，甚至一時有些哽咽，“……多謝你。”
樓雲山面上帶著笑，拿筷子敲敲他的碗沿。
“快吃吧，”他說，“面都涼了。”
離開都城之前，樓雲山就考慮到張蕭，他只有一個母親，沈屙多年，家中雖有一個老仆照料，卻也畢竟年老。他同父親說後，父親當即便安排人去張家照料，怕張蕭不同意，此事並未同張蕭說。只讓張母在張蕭抵川之後，於家書之中提及，屆時張蕭就算想拒絕，天高路遠，也只能接受了。
雲山知道張蕭心思重，也難免有自己的骨氣在，並不想在此事上多說什麽。
他見張蕭眼圈微微泛著紅，嘴一張一合的，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怎麽開口，便夾了一張卷餅，塞到了他口中，使他不能說話。
“你我之間，不需多言，”樓雲山塞完了一張餅，見張蕭還是呆楞楞的，便壞心眼的又把筷子伸向那餅盤，張蕭這才趕緊拿下口中的餅，攔住他，“好好好，我吃我吃，可別再塞給我了。”
雲山這才滿意點頭，專心品嘗自己的面。
簡單飽腹之後，張蕭同樓雲山又在外走了會。他們此次在雲川並不只停留一個地方，雲川之大，據說能填東川之海，越往南，越是密林山高，處處險要。
這次落腳地，是雲川十三郡中最為繁華的一處，名為上弦灣。歌舞樓臺，畫舫紅綃，九曲回廊流水；新綠催成，魚游春水，正是雲川好時節。
上弦灣為雲川要塞之地，定南侯府亦在此處。
午間日頭愈盛，二人卻還是興致勃勃，在城中穿行。川人大多熱情，見二人頭戴鬥笠，便知道是外鄉人。雲山因相貌俊秀，在湖邊休憩時，更有賣花女送了一朵芍藥給他。
賣花女走後，張蕭笑話他道：“芍藥定情，這姑娘看來很中意你啊。”
雲山道：“她說我長得像她小弟，送朵花給我玩的。”
張蕭失笑。
雲山握著芍藥，看了看後，將花放進了湖水之中，眼見它順水遠去，才起身看著張蕭道：“我們回去吧。”
“好。”
雲山出身綏旸樓氏，家族榮光延續數代，先帝時期雲山的祖父官至太仆，只是後來子侄雕零，還留在京中的，只有雲山父親這一脈了。
臨行前，父親曾與雲山徹夜長談，言語間提起雲川之中有一脈旁系族人，多年未有聯系，倒不需要雲山上心應付，只靜心修史，閑時看看風景便好。
父親雖這樣說，雲山抵川之後，族人還是下了帖子，請他一敘。
左右這幾日修整，雲山沒什麽事，同張蕭說了一聲之後，便自己慢慢走到了樓府。
族中許多人，樓雲山是不知曉的，他父親心性淡泊，只在雲山幼時帶他回過一次綏旸宗族見過各位族老。而雲川樓氏更是旁支一脈，從前也不曾聽說過。
上弦灣裏，有一地名為東風裏，乃城中權勢聚居之所。
東風裏之中，樓宅並不起眼，掩映在一群高樓朱戶之中，更是顯得灰撲撲的，白墻黛瓦，是江南一帶的樣式，卻顯得格外雅致清幽。
樓雲山將帖子遞給門房小廝，那小廝看他一眼，不等雲山開口，便笑吟吟的迎他進了宅子。
“公子請，”小廝請他到偏廳，立刻便有一婢子上前為他勘茶，“老爺出門辦事，夫人已遣人去請來了，請公子稍候片刻。”
茶是樓雲山一貫愛喝的白茶牡丹，香氣清甜，湯色澄凈。他接過時頓了頓，也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白茶之中最頂尖為白毫銀針，然而雲山偏愛牡丹茶，為此還曾被張蕭說過他舌笨，品不出好歹。他亦知雲川此地待客大多用本地的八寶翠華，現下看著手中的茶盞，又思及父親的話，他也只能努力不多想。
飲過茶後，他靜靜候著那位夫人前來，然而等了半晌，只有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小跑前來，進了偏廳，見到雲山，整了整衣袍之後，才緩步走到他面前。
“真是對不住公子，”管家倒是面嫩，看著年紀也不大的樣子，聲音卻很亮，“老夫人聽說公子來了，怎麽也攔不住，非要出來見見，只她身子不好病了多日，大夫說了不能見風，夫人耽擱許久說不動她，只得派我來問問公子，可否移步院中，容老夫人見一見？”
雲山自是應下了，跟著管家一道步入中庭，園子雖小，卻處處都是景致，繞過假山流水，經過亭臺回廊，才到一方小小院落。
院裏栽著一顆樹，不知什麽品種，但見黃橙赤綠四色交輝，倒是新奇。樓雲山目光好奇的在那樹上流連，進門後方才收回眼神。
老夫人年歲已高，銀發滿頭，看見樓雲山來了，便叫人攙著她坐起身，撫著雲山的手才說了幾句，就默默淌著淚。
她身旁容貌美艷的婦人用手帕輕輕拭去，側身看著雲山：“母親病中常念叨綏旸老家，只可惜她年紀大了，想要回去看一趟也不方便，如今公子到了雲川，也算是了卻了她一樁心願。只盼日後公子常來走動，母親身子也可大好了。”
雲山見她雙目通紅，神情之中也多是哀愁，倒也不知這番話還有別的什麽深意，當下並不立刻回絕，只道：“老夫人病中清凈，只怕多有打擾了。”
那夫人朝他點點頭，唇角向下抿著，又轉頭看向老夫人，一手放在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似是安慰。
說是看望老夫人，可雲山也未同她說上幾句話，她咳嗽了幾聲，便止不住的喘氣，眼神卻直直望著樓雲山，他同她對視著，隱約覺察出一絲悲傷的情緒。
下人忙出去喚大夫，那婦人緩緩起身，在混亂中引著樓雲山到院門，行走間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雲山這才發覺她那輕薄衣衫下微微拱起的腹部。
“公子還有公務在身，老夫人又病著，我身子重，更怕照顧不周，就不留公子下來一道用餐了，”那夫人微微垂著眼，並不與樓雲山對視，“還望公子見諒。”
雲山道：“夫人言重。”
“管家，”夫人側身喊道，“送公子一趟。”
雲山與她行了一禮，跟在管家身後慢慢走著，心裏萬千思緒，總覺得這樓宅到處都不對勁。
回時的路走的另一側，從高高廊橋上過，可以一覽樓宅盛景，雲山這才發覺，外頭看這宅子只覺別樣雅致，內裏卻是大為不同，層臺累榭，殿堂樓閣，竟是這般氣派。
他不多看，心裏對雲川樓氏的思慮更多了幾分。
下了廊橋步行片刻，進了一片園子，荷葉亭亭，有風拂過，帶來一陣清香。不遠處假山之上，一個白色身影突兀的躺在那裏，身旁酒壺壺口向下，汩汩淌著清夜。
管家大驚，顧不得雲山在場，連上去招呼周圍的下人們。
“你們都是死人啊，”管家吩咐他們上去把人弄下來，“三少爺睡在這裏，怎麽也沒人看著，摔下來可怎麽好！”
下人們擁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人擡了下來，他始終煩躁的擰著眉，直到實在不能再裝睡了，這才幽幽睜眼。雲山和他對視上，只見這人桃腮粉面，眼如點漆，一頭如雲烏發散亂，俊美不似尋常男子。
他看見雲山時，下意識上下打量他一番，在管家的催促聲中站直了身。
“公子別惱，這是府上三公子，”管家朝雲山解釋道，“他一向疏懶慣了的。”
“無妨。”
他看著雲山，雲山也打量著他，說來奇怪，雖與這人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卻生出一種熟悉之感，總覺得與此人冥冥之中還有糾葛。
管家又看向三公子，語氣沈了沈，緩聲道：“三少爺，這位，便是都城樓氏的那位小公子了。”
那三公子擡眼看向管家，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你們去哪裏？”
“送小公子出府。”管家答道。
“我送他就好，”那三公子又轉頭看向雲山，“你走吧。”
管家還想張嘴說些什麽，他已經牽著雲山往假山之後走了。
見二人身影遠去了，立在管家身側的一個下人低聲道：“三少爺喝了那酒，過會兒恐怕就要挨不住了，今天夜裏是送到侯府嗎？”
“不必了，”管家直起身子，搖搖頭，“侯府那裏拒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送到上將軍府上吧。”
“是。”
雲山被他牽著走了一段路，才猛然想起來要掙脫，他收了收手，那三公子便松開了。
“樓憐光，”他看著雲山，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然而雙眸之中卻像含著一汪春水似的，倒生出幾分繾綣婉轉的意味，“我的名字。”
雲山頓道：“我叫……”
“雲山，我知道。”
樓憐光看著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淡淡開口道：“他們叫你來做什麽？”
說話間他與樓雲山並肩前行，雲山答道：“說老夫人病重，又都是族中子弟，想要見見我。”
見他沒有要解釋怎麽知道自己名字這事，雲山也只得按下心中奇異。
“老夫人是個好人，”樓憐光唇角勾了勾，神情間卻很是漠然，“只是樓宅之中的許多人，卻並非好意，往後少來這裏最好。”
雲山雖對樓宅抱有疑慮，但也不好當著樓憐光的面說些什麽，畢竟自己還身在樓宅之中。
樓憐光的話聽起來也像是提醒他，雲山便道：“曉得了。”
轉過假山竹林，就近出去的路了。
樓憐光走的很慢，突然停住了腳步，緊蹙著眉，似乎在隱忍什麽。
雲山看向他，樓憐光朝他擺擺手，眼神盯著他：“記住我對你說的話。”
“好，”雲山楞了楞，“你……”
樓憐光面上已染上一層薄粉，唇色也顯得鮮妍，他朝雲山微微勾了唇角，像是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然而他轉身毫不猶豫的走了，腳步飛快，身影很快不見了。
一個小廝迎上前來，微微弓著身子：“公子，這邊請。”
樓雲山回過神來，跟著小廝一道出了宅子。
直到離開東風裏，雲山仍覺有些恍惚，樓宅處處透著不對勁。明知他今日會上門拜訪的當家主人就像要避開他似的，選擇今日去處理公事，樓宅眾人看似講究禮數，可讓他一個外人進了女子內院。
而在這些不合理之中，最後出現的樓憐光卻讓雲山感受到此行唯一的真誠。
或許是他獨特的氣質使然，又或者是，他從樓憐光的身上意外感知到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是同類一般。
“雲山，”張蕭站在樓雲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頭，“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樓雲山楞了楞，看清眼前是張蕭那張熟悉端正的臉，笑了笑：“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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