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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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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溟

華瀲褪衫化鱗平趴在床上,指尖一點變出藥奩放在旁側。

玄貓跳到床沿蹲身坐好,擡起前爪沾了沾藥粉,萬分小心地輕塗在那片未化出龍鱗的肌膚上。

“會不會很痛?”

“嗯……還好。”

話雖如此,藥粉滲入肌膚那刻,華瀲仍忍不住蹙起眉頭,輕嘶一聲。

隋澈嚇得一縮手:“我……我再輕點兒!”

“無妨。”華瀲雖在皺眉,唇角卻慢慢揚起,慵慵懶懶地撩起眼角迸出一道細幽眸光投向殿門那處。沈默少頃,她忽作高聲下令,“小貓,再重些!”

重?隋澈一怔:“重了你會疼的呀!”

華瀲含笑:“沒關系。”

隋澈老老實實的:“哦,好吧,我再重一點,疼的話要告訴我。”

華瀲笑意更深:“好啊。”

隋澈還在納悶:上個藥而已,怎麽這麽高興?

殊不知殿門外,一雙修長十指死死捏成硬拳,骨節咯吱作響,手背筋絡暴青似要沖破肌膚的束縛炸裂開來……

白彧心緒混亂面色煞白,胸膛起伏喘息如雷,種種皆因悲憤難平!聽著屋內暧昧的對話以及華瀲愉悅的回應,他思潮起伏,既憤憤不平又痛徹心扉:曾幾何時在這彌望閣中與她繾綣纏綿的,是自己……

報覆!絕對是報覆!

去而覆返的他終究再次絕裾而去,畢竟除了慪一肚子悶氣地離開,他什麽都做不了。

床上,華瀲感應到那股龍息漸遠,悠悠闔目,笑容裏多了一絲嘲弄。

“恩仙,藥塗好了。”

“嗯。”

隋澈收好藥奩,自覺地跳下床準備去臥榻睡覺,忽聽華瀲又道:“陪寢要做的另一件事是暖床。”

玄貓頓時僵在原地。

“這個……”

華瀲已然翻身鉆入被子裏且用龍鱗護好傷處,沖玄貓招手喚道:“冷。過來。”

隋澈只好硬著頭皮再跳上床,左右轉了轉,最終從床尾處倒退著鉆進被角下——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華瀲微詫:他原先不是妖麽,居然這般守規矩?她笑笑,伸動兩腿貼向貓身,明顯感受到玄貓抖了一下身子,尾尖橫掃劃過她踝間,癢癢的……

“緊張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華瀲玩笑道。

“說出來不怕恩仙笑話,我、我從未同女子這般……唔,親密過……”隋澈吞吞口水,越說越小聲。

華瀲更驚:他竟還是……

她突然感到抱歉,覺得不該這樣逗弄一只未嘗情事的小貓,應當慢慢來,於是收了腿,清咳兩聲恍若無事地說:“今日見我受傷,你貌似很傷心。”

“不是貌似,就是很傷心。”隋澈肯定道,回想到真龍被砸時的場景,鼻尖又是一陣泛酸,哼唧唧的,“而且我想不明白,天道既叫人行善,為何又施暴雨奪人性命?”

此一事,華瀲亦是不解,所以才想留在西淵找機會問清楚。她聽小貓語聲哽咽,怕他再哭,忙勸道:“你不必擔心,我是真龍,活得好的話可與天地同壽。”

隋澈不甘:“可是,如果我再厲害一點的話,是不是就能替你擋下那塊石頭……”

鼻音濃重,且足邊多出一股細微的水汽,華瀲猜出小貓又落了淚,便道:“好了,別哭了。”

“唔……嗯……”

“……”

嘖,怎麽還越勸越哭呢?華瀲假意兇道:“小貓!哭的不漂亮!重新哭!”

果然,抽噎聲滯,玄貓發出一怪音:“嗝兒?”

華瀲破功而笑,直視隋澈懇切地說:“你已經把我護的很好了。若沒有你,彼時我就從又高又陡、坎坷不平的山坡滾下來,破相了。”

隋澈情緒確有緩解,吸了吸鼻子,同她分享起自己的感受:“我以前也救過人,可感覺不一樣。那時候我救的妖者並無性命之危,多半是幫忙趕走一些討厭的家夥。而今時今日,我是真真切切救了凡民的性命,我……我……”他有點激動,伸脖看向華瀲,餘淚覆而盈盈。隨後又像是記起了什麽往事,他緩緩垂首,喃喃低語,“我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麽的沒用啊。”

“誰說你沒用……”華瀲沒說完眼前就閃過隋澈妖爹的模樣,恍然大悟,後悔自己多嘴,刻意打了個哈欠說,“罷了,不早了,睡吧。”

隋澈道好,揣揣貓爪子規規矩矩地縮在床腳。半夢半醒時,華瀲囈語發問:“小貓……要是我說,當時我神志不清,被龍女大仙上了身、奪了魂……你覺得,會有人信嗎?”

隋澈因這一句又笑得清醒:“會——吧?”

華瀲並不在意答案,翻了個身沈沈睡去。

在彌望閣住的兩日,隋澈時刻警惕,決心只要白彧靠近立即閉門謝客,渾忘了到底誰才是客。

幸好除了老龜仆前來送藥並無旁人叨擾,隋澈稍稍放心,以玄貓之身蹲守在閣殿門口時自言自語地嘀咕:“哼,我看那條渣龍也是沒臉來糾纏……”

可在華瀲看來這並非好事:留下是為了探聽消息,白彧不來,還能同誰打探?老龜仆嗎?

她一番思索,默默嘆罷:死馬當活馬醫吧。

於是,當老龜仆再一次奉西淵龍子之命來送藥時,華瀲投其所好,主動幫其掃清背殼上的藤壺,似不經意地隨口問道:“西淵老龍王近來可好?”

老龜仆精明老練、洞若觀火,一下子看出華瀲另有所圖,直言:“龍女大仙無需跟老仆兜彎子了,隨老仆去西淵海澤看一看,或可一解心中之疑。”

華瀲挑眉,當即應好。一旁變成玄貓的隋澈趕忙舉起爪子喵叫兩聲。

華瀲抱起玄貓,笑說:“好,帶你去。”

“喵!”

——耶!

一行人來到海澤岸邊。華瀲註意到海水與往日澄明透亮之態截然不同,既驚又疑:“怎麽全綠了?”

老龜仆痛惜地望向水面,搖頭哀嘆:“這已經好很多啦,前些日子這片海澤全是黑水。”

“究竟怎麽回事?”

“倀域有一地叫熊町島,島上的倀鬼常年煉鑄邪門法器,產生的廢水不做處理全部傾倒於海澤中。各界對此批判不休,可奈何那幫倀鬼置若罔聞自行其是,近來更是愈加猖狂,堂而皇之地把廢水倒入與西淵的交界之地!牽連凡民遭受天罰……”

“所以說天道降讖於臨溯,便是因倀鬼汙染海澤?”

“正是。”老龜仆愁苦道,“西淵本想清理海澤,讓凡民用上幹凈的水,但苦於水源不足,遲遲無法行事。老龍王好不容易求來布雨的旨意,沒成想正好趕上山脈斷裂。唉,這布雨旨意又不得不遵……事趕事,全趕一塊兒了。”

碧水變滄溟,令人痛心哉!

隋澈同聲嗟嘆,想了想又覺不對,指著晦暗幽綠的水面問老龜仆:“彌望閣也在這片水底,怎麽不是這樣的啊?”

“哦,那是……”

老龜仆言未盡,天際就傳來惶急話音截斷其言:

“我豈會讓這些汙水染臟了咱們的彌望閣?!”

此話自是說與華瀲聽的。

隋澈不屑地嗤哼,掃動貓尾表示對來者的不歡迎:還“咱們的彌望閣”?嘔!

白彧不知為著何事火急火燎地趕來,神色匆匆,額角都沁出了汗,甫一現身就急不可待地拉住華瀲的手說:“跟我走!我有話同你講!”

華瀲尚未反應,玄貓倒是伏低了身體發出低吼警告:

“嗚呼嗯!”

——手撒開!

白彧恍若未聞,滿眼充斥異樣的光彩緊盯住華瀲不放,吐出一句令人困惑之言:

“也許我能再為我們爭一爭!”

隋澈:爭?爭什麽?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華瀲。

華瀲自然明白何意,甚覺好笑,漫不經心地反問:“小仙何敢與神君共稱‘我們’?”

心口被刺痛,白彧呼吸已滯,喉嚨哽住:“華瀲……”

“且不說世間早沒了什麽我們,神君與蛟女大婚在即,還是奉子成婚,現在卻同我說爭?爭什麽?有什麽好爭的?”

華瀲雲淡風輕一笑,口吻毫不在意,卻是令隋澈大驚:什麽!奉子成婚?!驚天大八卦哎!

玄貓瞪眼屏息,收回爪子端身坐好,生怕漏聽一個字。

白彧躑躅道:“若……若是你不介意,亦可為我妻子。”

亦可?!

隋澈當即怒喝:“你混賬!你失心瘋!你簡直比那只溜達雞還臭不要臉!”

華瀲蹲身安撫炸毛小貓,饒有興趣道:“無事,神君繼續說。”

“我同父王幾番爭議,終於令他答應,只要你與我誕下龍子,你便可隨我們的孩子一同入西淵龍族,如此一來,你便是擁有了神格!”白彧喜不自勝,興奮地說,“華瀲!你不是做夢都想要神格嗎?現在你我既能相守,你也可以達成心願,是兩全其美之事……”

玄貓再度爆發怒吼。華瀲雖也氣,但是為了深入打探內情,她忍而不發且快速用虎口按住玄貓後頸,故作動搖之色,遲疑地問:“蛟女不是已經懷有龍子了嗎?”

白彧一啞,眼珠左右轉動,斟酌著說:“她是蛟,腹中之子未準是龍,而你……”

“我是龍,與你這條真龍的孩子定也是龍。”華瀲氣笑,抽了抽嘴角循循善誘,“我不明白。東淵龍王的九個兒子無一是龍,他照樣對他們傾心撫育視若至寶,遠甚於我這條真龍。如此看來龍算不得什麽,西淵老龍王何故非執著於龍子?”

白彧苦笑,有些失神道:“東淵龍王哪是對你不好,他分明……”

話沒說完,西淵海澤莫名席卷起一股狂風,將白彧餘下之言盡數嗆回了肚中。

風掀巨浪,波瀾驟驚。老龜仆一沒留神掉入水中,兩次冒頭都沒能鳧到岸邊,索性往海底潛去逃離此地。白彧亦是被風瞇了眼,險些沒站住腳。

華瀲迅疾支起青罡罩防住邪風,眉眼泛起一點寒意,厭煩地瞥向隨風而來之人。

隋澈順其視線瞧去,奇怪道:“秋爻神君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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