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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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挨個轉完了鋪子,和掌櫃們對了帳,一晃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正事辦完了,任平生也不想回府,說實話,任府總給他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所以他也樂著在外面閑晃,

他這出身,原也有些人遞帖子或是托人與他結交,只是都是些紈絝子弟,像他大哥二哥一般,都是些沈迷妓院酒坊之徒,他自然都躲了

他唯一用來消遣的也就是泛舟湖上,請上一個歌妓,唱唱小曲,任平生倒也喜歡聽曲,但只限在船上,飄飄蕩蕩又清清靜靜的,姑娘抱個琵琶,不叫她唱淫詞艷曲,只唱些小調,倒覺得有些意思。

不像在他家裏,每逢父親請了來陪客的,也唱曲,只是那些人的心思全不再聽曲上,多是動手動腳的占些便宜,任平生自然看著不耐煩,能躲就躲了,

這刻任平生正欲叫招興去打點吃食租船游玩,恰逢府裏有個小廝駕車來接人,說是老爺回來了。

任平生心裏暗暗嘆氣,老爺回來,這府裏更是沒有清靜日子了,擺宴設席,會朋聚友,吹拉彈唱,要折騰好些天才做罷。

任平生回了府,先去給母親請安,幾個姨娘都聚在母親這裏,爭奇鬥艷,打牌行酒令,好不熱鬧,

任平生一一打過招呼,原本想偷偷退出去,被大姨太攔住了

“平生,你去問問老爺,既然回來了,怎麽還不來見過大姐姐,讓姐姐好等”

楊夫人冷笑

“是你自己想見老爺吧,偏拿我說事,老爺自是有他的要緊事,要來的時候自會來了”

大姨太也不以為杵,只笑呵呵的賠不是

“是妹妹說錯話了,看我這張嘴,把姐姐惹惱了,該打”

作勢要打自己,楊夫人也不攔,二姨太三姨太笑嘻嘻做壁上觀,還是四姨太心軟,忙攔住了,勸了幾句才作罷。

最後是楊夫人和任平生說道

“既然你父親回來了,你就去見過父親,順便問一句,是要設宴,還是來這裏吃,幾個姨娘都等著呢”

任平生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到了前廳,看到了三個哥哥,任平生走過去,詢問父親在何處。

任平含說道

“父親去書房了,剛剛交代了晚上要設宴,我交代了小廝去下帖子了,我和你二哥正好去趟妓院請些彈唱的來,只怕今天要鬧到很晚”

說完,大哥二哥就勾肩搭背的走開了,只有三哥沒走,把任平生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我看父親帶來的人裏有兩個男伶,一個嫵媚一個素雅,真真是絕色,京城來的果然和咱們小地方的不一樣”

任平生皺眉

“三哥,你什麽時候也和大哥二哥一樣貪起色來,還有他們兩個打發小廝去請就好了,偏生自己跑了去”

“別拿我和他們比,我可不是貪色,只能聽說他們唱曲十分好,你知道我向來重藝”

任平生無奈的搖頭,這點任平挺倒不是說謊,他非但沒有納妾,連唯一的正妻都冷落著,的確如他所說重藝輕色,

有一次不知從哪裏得來一副雪景圖,大概是太得意,拿來炫耀,當時家裏人都在,任平生看他滔滔不絕,什麽宋徽宗題的字,王詵做的畫,說的情緒激昂,任平生也有些好奇,就過去看了眼,雖然他不太懂畫,但是也看出了這畫絕妙處,當下心裏十分喜歡,卻不好顯露,卻只好說了句外行話,

“這卷軸倒挺漂亮的”

沒想到這一句激怒了任平挺,當下滔滔不絕的給任平生上開了課,

任平生耐心聽完,不想在激怒他只得順勢說道。

“原來字畫有這些名堂,雖然看不懂,倒也有些意思”

任平生只想含混過去就完了,

哪想到這個時候父親卻開口了

“平生向來不喜歡這個,難得覺得有意思,讓你三哥讓給你吧”

任平生怔了一下,還沒說話,

任平挺急了,嚷道

“老四又不懂這個,給他也是糟蹋好物,何況這是我下了不少功夫才弄來的”

任老爺可不管他這個,

只是繃著臉說了個

“嗯?”

任平挺不說話了,但是一臉的不服氣

任平生說道

“三哥說的對,我也看不懂,就讓他留著吧”

任老爺冷笑道

“看不懂也沒什麽所謂,就單覺得卷軸漂亮,就可以收著,老三”

四姨太看老爺動了氣,急忙勸任平挺,最後任平挺沒法子,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字畫給了任平生,

任平生雖然喜歡這字畫,拿在手裏,也覺得沈重,父親不容質疑的權威,叫他覺得有些冷意,

後來這字畫就被任平生隨意的收到了書房裏,沒有在拿出來欣賞過,

因為這個,任平生當時還覺得對三哥有愧,只是後來,從別的途徑得知,

任平挺但凡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管人家肯不肯賣,總要想法子弄到手,不惜用父親的名號威逼利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殃,

任平生有時候真的想不通,怎麽他們家人慣於強取豪奪,如果他身為男兒也會和他們一樣嗎。

任平生不願想這些糟心事,只是辭別了三哥,往父親書房走,

父親的書房很大很氣派,說來也諷刺,父親大字並不識幾個,卻偏愛附庸風雅,藏書巨多,還有各種字畫,古董之類的,可惜多了,到顯的俗了,

再者也是真真假假的,他也不屑找任平挺鑒別,只聽他那些食客幫閑們吹捧,

此時正是中午,任平生沒有多想,推門進去,正廳沒人,任平生只好往裏屋走,

裏屋原是用來父親休息用的,任平生想著,父親剛剛回來只怕累了,小憩一會也正常,

不做他想就隨手掀開了簾子,然後人就楞住了,父親正背對著他把一個穿白衣的男子壓在榻上,那男子的衣服被扯的露出了雪白的肩膀,黑發也散落開了,淩亂的鋪陳在榻上,

任平生見他緊咬嘴唇抗拒閃躲,卻偏偏躲不開父親的鉗制,

然後不知怎麽的那男子的眼神就和他對上了,

這雙眼睛裏的屈辱不容錯辨,任平生一驚,也緩過神來,輕輕放下了簾子,快步走了出去,重重的敲了敲門。

父親很快就出來了,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讓他進來坐在廳裏敘了會家常,任平生如實傳達了母親的話,父親聽了點點頭,說道

“也好,我先去見過你母親,和你姨娘們說說話,我知道你不喜歡宴席的場面,但是晚上還是要露個面,知道嗎”

任平生點頭應了一聲,看著父親走出了書房,

任平生望了眼裏屋的簾子,想著裏屋那人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一點聲息都沒有,

任平生無奈的搖搖頭,想著知道父親男女不拘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卻著實震撼,

任平生輕輕嘆口氣也出了書房,

剛出的書房,迎面走過來父親的貼身小廝甲七,任平生叫住他

“你來這做什麽,不跟著老爺去後院”

“回四爺的話,老爺叫我來帶艷雨去園子裏,打扮一番,晚上要唱曲助興”

“艷雨?”

“是的,老爺帶回來的兩個男伶,一個叫艷雨,一個叫傷情,傷情老爺之前讓我帶過去了,已經打扮排演上了,這個艷雨好像識文斷字,老爺的意思是之後叫他留在書房伺候,寫寫帖子文書之類的”

“哦,你去吧”

任平生打發了甲七,忍不住冷笑,父親的意思,只怕是要物盡其用,既用了他的識文斷字,又用來唱曲助興,興致來了,也要將他當做女子用上一用,就像剛剛,只怕,以後打發他待客也是免不了的,這種事,任平生也早有聽聞,今算是領教了。

任平生往自己的院子走,他要回去歇息一會,否則沒有精力應付晚上的宴席,

只是邊走邊忍不住想,只看了一眼這個叫艷雨的,就想起三哥說的話,一個嫵媚一個素雅,雖然看到的是這種不堪的場面,他也知道這個艷雨是三哥嘴裏那個素雅的,只是這名字,偏偏用了艷字,折辱人的意味太明顯,

更何況他還是識文斷字,看他風骨雅正天然,只怕不是出身小戶人家,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淪落到這步田地,這種風骨如果在大戶人家,只會讓人敬而仰之,可是淪落至此,卻只會加重不良之人的施虐欲,風骨越正,越想折辱。

任平生回了院子,露春和香憐正坐在一起做些女紅,兩人見了他連忙站了起來,任平生示意他們繼續,自己進了臥房,打算小睡一會,剛剛坐在榻上,露春就跟了進來,幫他脫了靴子,服侍他躺下,才說道

“聽說老爺回來了”

“是回來了,已經見過了,我歇會,晚飯之前叫我,還要陪父親應酬”

露春應了聲,幫他蓋了薄被,就出去了,

任平生聽的外屋兩個人小聲的說著什麽,迷迷糊糊的也就睡過去了。

晚上,他只陪著父親迎了客,等到十幾桌酒席開了,就撤出來了,他父親在這方面向來不為難他,因為有大哥二哥就夠了,他剛走出來,就迎面撞上了三哥,任平生納悶的問

“三哥你怎麽來了,你向來不湊這個熱鬧”

“我是來聽曲的,開始了嗎”

任平生搖頭

“剛開席”

任平挺看起來興致很高,也不與他多說什麽,自顧自走了,任平生暗道一句癡人,就繼續走了,只是剛走幾步,

遠處路旁站著一素一艷兩個高挑女子,任平生再一細看,原來是男子裝扮的,正是艷雨傷情,任平生不想迎面撞上,以免艷雨難堪,只好繞到旁邊一條石徑避開了,只是走的近了,隔著重重樹影,倒能聽見兩個人的說話聲了。

先是一個低柔的聲音說道

“艷雨哥,你想開些吧,被派在書房其實是個肥差,得了老爺的賞識,以後不愁吃喝,像我,沒什麽本事,也不識字,只會唱點小曲,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被送人和轉賣了”

“若只是書房做事,我又有什麽想不開的,我不是不能吃苦,只是”

艷雨的聲音有些清冷,而且發沈。

“我知道,可是這是難免的,像我們這些窮人家出來的,只要能活命,什麽都不在乎了,只要能活著就好了”

“我倒是希望我是窮人家出來的,早早認了命,也就不至於這麽備受折磨了,可惜,我這性子早就養成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怕是熬不過了,我若死了,你也不用傷心,我也可解脫了”

傷情看艷雨冷清清說這些狠話,有些害怕

“艷雨哥,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千萬別想不開,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我也把你當家人,這一路你對我也多有照顧,你”

“快別說了,我今天在陪你唱個曲,只當你我認識一場,以前唱曲只當是個雅興,與朋友們把酒言歡,現在唱曲,卻成了個玩物,還穿這女裝,供人取樂,也許我早該死了,萬不該茍活到現在”

傷情還待要勸說,

甲七跑了過來

“你們兩個磨嘰什麽,趕緊著,那邊等著呢”

然後他們兩個就被甲七帶走了,

任平生從艷雨這三言兩語裏,也聽出了他的心如死灰與決絕,終是不忍心,琢磨著也該想個法子救一救,能不能救成固然聽天由命,卻萬萬不可不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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