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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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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淩晨三點的城市並未沈睡,霓虹燈的光芒透過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冷硬的幾何圖形。

賀笑暉就站在這片光影交界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唯有胸膛些微的起伏證明這具軀體裏還殘存著活物的氣息。

空氣裏還彌漫著那股味道。

不是任何香水或清潔劑,而是獨屬於姜夜明的、混雜著驚懼汗意和一絲甜美的氣息。

這氣息現在淡得像幻覺,卻頑固地鉆入他的鼻腔,撩撥著蟄伏在每一個細胞深處的饑餓感。

他的舌尖下意識抵住上顎,那裏仿佛還殘留著血液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滋味——那不是簡單的甜或鹹,那是色彩、是聲音、是失明者重見的第一縷光,是沙漠旅人瀕死時遇到的甘泉。

僅僅是回憶,就讓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部傳來熟悉的、痙攣般的絞痛。

他猛地閉上眼,試圖將這罪惡的渴望壓下去。可眼前浮現的,卻是姜夜明胳膊上那片被他覆蓋了的齒痕。

林鋒留下的痕跡讓他怒火中燒,而自己的齒痕嵌入那片肌膚時,傳來的除了令人戰栗的甜美,還有一種更深層、更黑暗的滿足感——標記、覆蓋、獨占。

他甚至清晰地記得牙齒陷入皮肉時的微妙阻力,記得溫熱血液湧出時更加濃烈的“香氣”,以及那一刻腦海裏瘋狂叫囂的念頭:

不夠。

咬得更深些。

撕開,吞下去,讓他徹底屬於你,讓你的血肉骨骼都記住這味道。

這念頭讓他渾身發冷,比窗外的夜風更刺骨。

“砰”的一聲悶響,是他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指骨傳來尖銳的疼痛,卻奇異地沖淡了喉間的癢意和胃裏的空虛。

他看著玻璃倒影中那個雙目赤紅、頭發淩亂、領帶歪斜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這就是他。賀笑暉,一個失去味覺的廚師,一個……隨時可能失控傷人的怪物。

姜夜明跑了。他做得對。任何一個神志清醒的人,在差點被當成食物啃了之後,都會逃跑。

賀笑暉甚至能清晰地腦補出姜夜明溜出浴室、躡手躡腳穿過客廳時那種驚弓之鳥般的姿態,能想象到他按下電梯按鈕時指尖的顫抖,以及最後逃離這棟大樓、沖進夜色裏的如釋重負。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

他憑什麽跑?自己對他不夠好嗎?把他從那個逼仄的出租屋接來,給他相對安穩的環境……雖然初衷並不純粹,帶著探究和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但至少,他沒有傷害過他——在今天之前。

可這怒火燃燒不到三秒,就被更洶湧的自厭和恐懼淹沒了。

他有什麽資格生氣?就因為“飼養”了對方,所以覺得對方連逃跑都是不識好歹?

這想法本身,就更接近野獸對待所有物的心態,而不是一個人對待另一個人。

他不是生氣姜夜明逃跑,他是生氣自己竟然淪落到了讓人不得不逃跑的地步。

人性正在流失。像指縫間的沙,抓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他走回客廳中央,地板上還散落著幾顆從口袋裏掉出來的薄荷檸檬糖。

他撿起一顆,剝開,塞進嘴裏。尖銳清涼的感覺在口腔裏炸開,暫時壓下了那勾魂攝魄的甜香。

這是他的鎮定劑,也是他的恥辱柱——時時刻刻提醒他,他需要靠外物來壓制傷害所愛之人的沖動。

所愛之人?

賀笑暉咀嚼糖塊的動作頓住了。冰冷的甜意在齒間化開,帶著一絲苦澀。

不,不是愛。那只是一種病態的吸引,是Fork對Cake無法抗拒的本能。就像蒼蠅追逐腐肉,鬣狗圍獵羔羊,哪裏談得上“愛”這麽奢侈又純潔的字眼?

他靠近姜夜明,最初不過是為了確認那讓他“味覺”短暫覆蘇的源頭,後來是好奇,是研究,是一種對“解藥”的貪婪。

即便在相處的點滴中,偶爾會因為對方吃到美食時亮晶晶的眼睛、或是努力構思視頻腳本時認真的側臉而心頭微動,那也是他食欲的具象化,是長期饑渴中產生的幻覺。

吸血鬼不會喜歡人類,就像人類不會喜歡雞腿。

所謂的“心疼”和“愧疚”,也不過是殘存的社會道德和理性在作祟。

就像普通人失手打碎了珍貴的花瓶會懊惱,獵人不小心射殺了保護動物會有一絲不安。

那是教育和社會規訓刻進骨子裏的東西,是“人性”這層文明外衣還沒被獸性徹底撕碎前的垂死掙紮。跟感情無關。

至少,跟他理解的那種健康的、平等的、能夠承諾未來的感情無關。

他拿起手機,屏幕漆黑,映出他晦暗不清的臉。指尖懸在姜夜明的號碼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說什麽?

道歉?說對不起我咬了你,但我控制不住?這聽起來像借口,而且蒼白無力。

承諾?承諾下次不會再犯?連他自己都不信。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就是明證,在看到其他Fork留下的痕跡時,他所謂的理智和克制薄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

他無法給出任何安全的保證,因為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解釋?解釋Fork和Cake這荒誕的設定?告訴姜夜明你是一塊行走的蛋糕,而我是餓瘋了的叉子?

除了把對方拖進更大的恐懼和混亂裏,有什麽用?讓他從此看每個人都像潛在的食客,活在提心吊膽之中?

不,那種滋味他自己嘗夠了,沒必要再拉一個人下水。

更何況……他心底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說:你有什麽立場去解釋?

還求他心軟?他都跑過一次了,是自己親自去賀笑晨面前把他求回來的。

沒拴住,連一個喜歡自己的人都拴不住。

施雲奇說得對。他應該遠離姜夜明。遠離所有Cake。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保護,也是對自己那搖搖欲墜的“人性”最後的捍衛。

“我會找到他。”剛才在電話裏對施雲奇的承諾言猶在耳。

找到之後呢?強制帶回來?鎖起來?那他和他所鄙夷的完全屈服於本能的林鋒有什麽區別?

不,找到他,也許只是為了確認他安全,確認沒有其他更危險的Fork盯上他。

然後呢?然後就像現在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裏去。

手指最終從屏幕上移開,沒有撥打,也沒有發送任何消息。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像是扔掉一塊燒紅的炭。

他走進姜夜明的房間。果然,大部分東西都沒動。書架上的卡通擺件,窗臺上的小盆綠蘿,衣櫃裏掛得整整齊齊。

床鋪平整,那條姜夜明很喜歡的、印著蠢萌熊貓的薄毯疊放在床頭。

賀笑暉走過去,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毯子柔軟的絨毛。

上面殘留的氣息更明顯一些,一絲極淡極淡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屬於Cake本身的甜香。

這氣息像一根細小的針,不輕不重地刺了他一下。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綿長的、鈍鈍的酸澀,從心口某個位置慢慢擴散開。

他想起姜夜明剛搬進來時,小心翼翼又帶著點好奇打量這間屋子的樣子;想起他給自己準備了各種口感的食物;想起他剪視頻到深夜,困得東倒西歪,卻堅持要等自己回家;想起他吃到真正合胃口的東西時,瞇起眼睛,滿足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這些片段閃回得如此清晰,帶著鮮活的色彩和溫度,與他記憶中一片灰暗寡淡的、只有口感和飽腹感的“進食”經歷截然不同。

是因為姜夜明是Cake,所以連帶著關於他的記憶都格外鮮明?還是因為……

賀笑暉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毯子,將那點暖意和氣息狠狠揉進掌心。

不能再想下去了。這脆弱的、疑似“心動”的感覺,不過是饑餓產生的幻覺,是野獸在美味當前時分泌的多巴胺錯覺。

他不能允許自己把這錯當成感情,那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無法收拾,只會給他傷害對方提供更“溫情”的借口——看,我是愛你的,所以吃掉你也是愛的一部分。

多麽病態,又多麽順理成章。

他站起身,離開了那個還殘留著姜夜明氣息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不該有的柔軟念想也關在裏面。

回到客廳,他打開冰箱,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他以前絕對不會喝烈酒,傷味覺,這酒也是姜夜明買的,也許有過兩人的浪漫晚餐之類的計劃。

但自己幾乎沒有在九點之前回家過,擱置至今。

灼熱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短暫的燒灼感,卻依舊嘗不出任何味道,只有酒精的刺激和熱度提醒著他吞咽的動作。

這感覺熟悉又絕望。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黑夜正在褪去,但賀笑暉覺得,自己的黑夜才剛剛開始。

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體內住著一頭野獸,並且這頭野獸的力量正在日漸壯大,每一次對Cake氣息的渴望,每一次克制後的空虛,都在餵養它。

而他用以束縛野獸的鎖鏈——理性、道德、教養——正在一根根崩斷。

今天咬的是胳膊,下次呢?脖子?動脈?

他打了個寒顫,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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