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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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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厭惡

賀笑暉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

只記得最後眼前的世界在酒精裏融化成晃蕩的光斑,天花板扭曲旋轉,胃裏燒著一把火,那把火卻燒不透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醒來時頭痛欲裂,像有把鈍斧在顱骨裏一下下鑿。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刺進來,在眼皮上烙下一道滾燙的白痕。

他躺在客廳地毯上,身邊歪倒著一個空酒瓶。

他撐著發沈的身體坐起來,視線模糊地掃過客廳。一片狼藉。

糖紙散落,酒杯傾倒在茶幾邊緣,酒漬幹了,留下一圈深色的汙痕。

賀笑暉閉了閉眼,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冷水潑在臉上,稍微驅散了那團黏稠的昏沈。

擡起頭,鏡子裏的人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血絲,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頹唐得像個流浪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視線落在洗手臺上。

並排擺著兩個牙刷杯,一黑一藍。黑色的那個是他的,裏面插著一支電動牙刷。

藍色的那個是姜夜明的,杯身上印著傻乎乎的卡通柴犬,裏面是一支普通的軟毛牙刷,刷毛用了有一陣,微微有些外翻。

鬼使神差地,賀笑暉伸手拿起了那支藍色的牙刷。

塑料柄上仿佛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他盯著那微微潮濕的刷毛看了一會兒,然後擠上自己的牙膏,將刷頭塞進了嘴裏。

單純的清涼瞬間炸開,但更清晰地,是另一種味道——刷毛掠過牙齦和舌面的感覺,通過這支被姜夜明使用過的牙刷,變得異常清晰,甚至……甜蜜。

仿佛通過這個間接的接觸,他再次觸碰到了那個逃離的人。

口腔裏分泌出更多的唾液,胃部傳來熟悉的、空虛的痙攣。不是饑餓,是更深的、黑洞般的渴求。

他刷得很慢,很用力,直到牙齦傳來刺痛。

吐掉泡沫,漱口。擡起頭,鏡中的男人眼神陰沈,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色的泡沫。

下午兩點十七分。

他換下皺巴巴的襯衫,套了件黑色的針織衫,抓起車鑰匙出門。

車子最終駛向了城西的科技園。

施雲奇的實驗室在一棟灰白色的現代化大樓裏,玻璃幕墻反射著下午過於明亮的陽光,冰冷而缺乏人情味。

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塑料和某種電子設備發熱的混合氣味,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匆匆走過,交談聲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學術領域特有的疏離感。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賀笑暉推門進去。

裏面比走廊更雜亂,但也更有“人味”。各種儀器閃爍著指示燈,電腦屏幕上是覆雜的曲線和分子結構圖,實驗臺上堆滿了瓶瓶罐罐、培養皿和寫滿潦草字跡的筆記本。

施雲奇正背對著門,彎腰湊在一臺顯微鏡前,嘴裏叼著一根能量棒,手指在旁邊的平板電腦上快速記錄著什麽。

他穿著一件印著卡通細胞圖案的衛衣,外面隨意套著不合身的白大褂,頭發亂糟糟地翹著,眼鏡滑到了鼻尖。

聽到腳步聲,施雲奇頭也沒回:“數據放桌上,等我看完這片。”

“是我。”

施雲奇猛地轉過身,能量棒差點掉地上。

他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著賀笑暉,表情從驚訝變成疑惑,最後定格在“你他麽在逗我”的不敢置信上。

“賀笑暉?”施雲奇拿下能量棒,聲音拔高,“你跑這兒來幹嘛?這個點,你不該去——我靠,你別告訴我你還沒去找小姜?!”

賀笑暉沒回答,徑直走到一張相對幹凈的椅子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有水嗎?”

施雲奇瞪著他,半晌,從旁邊的小冰箱裏掏出一瓶礦泉水扔過去。

“你搞什麽飛機?昨天電話裏你那語氣,我以為你天一亮就得沖出去把人綁回來。結果你跑來我這實驗室吸甲醛?兄弟,你知不知道什麽叫趁熱打鐵?不對,趁虛而入?也不對……總之你現在應該出現在他面前,道歉,懺悔,跪榴蓮殼都行,而不是在我這兒!”

賀笑暉擰開瓶蓋,灌了大半瓶冰水下去,冰涼的感覺暫時壓下了喉嚨的燥熱和胃裏的不適。

“找到了然後呢?”他聲音沙啞,“再咬一口?”

施雲奇一噎。

“我來找你,是想問,”賀笑暉擡眼,看向老友,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某種近乎絕望的執著,“抑制劑。有眉目了嗎?”

實驗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儀器發出的低沈嗡鳴。

施雲奇把能量棒三兩口塞進嘴裏,咀嚼了幾下,像是借此組織語言。

他拉過另一把轉椅,在賀笑暉對面坐下,表情嚴肅起來。

“瘋了吧你?”施雲奇嘆了口氣,“是,我導師,還有幾個合作團隊,是在做這方面的基礎研究。Fork和Cake的分化機制,信息素的產生和感知原理,甚至嘗試合成一些可能幹擾這種感知的化合物。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手指敲了敲旁邊堆滿文獻的桌子。

“這是科學研究,不是魔法。從細胞實驗、動物模型,到臨床前研究,再到一期二期三期臨床試驗……哪個環節不需要時間?投入海量的資金,排除無數的失敗可能,最後能不能成藥還是個未知數。你以為這是配火鍋蘸料呢?倆月,你讓我一個還沒畢業、天天跟在導師屁股後面搬磚的家夥,給你變出特效藥來?”

“醒醒吧你!現實點!”

“你騙投資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賀笑暉低聲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

施雲奇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火氣又上來了:“那你來幹嘛?就為了聽我罵你一頓清醒清醒?”

“你導師,”賀笑暉擡起頭,“還有幾天回國?”

施雲奇楞了一下:“下個月的飛機。你現在這個樣怎麽見他啊……”

“沒關系。”賀笑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有些異常,“幫我約個時間吧。他落地安頓好之後,越快越好。我想跟他談談,讚助也好,參與某些非核心的研究也好,都行。條件可以談。”

“你……”施雲奇皺眉,“不帶小姜了?”

“嗯。”賀笑暉點了點頭,“本來也跟他沒關系。”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昨晚我咬了他,施雲奇。我清楚地記得牙齒切進他皮膚的感覺,記得血的味道……還有那一刻,我腦子裏想的不是停下,是想咬得更深,想把他撕開吞下去。”

他擡起眼,赤紅的眼底是一片荒蕪。

“我覺得自己不是人了。是條聞到肉味的狗。”他語氣很平靜,“不,狗被訓練好了還能克制。我連狗都不如。你明白嗎?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什麽感情基礎,什麽平等尊重,都他媽是笑話。”

施雲奇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看著賀笑暉,這個從小驕傲到大的發小,此刻像一座被從內部侵蝕殆盡的雕像,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外殼。

怒氣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的無力感。

“……小姜人挺好的。”施雲奇悶聲說,移開視線,擺弄著桌上的一個培養皿,“今天早上,我倆視頻聊天,他不想跟你扯上聯系了……”

賀笑暉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問我實驗室地址,還願意給我寄口水。”施雲奇的聲音有點幹,“這夠仁至義盡了,小姜還蒙在鼓裏呢。”

賀笑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甲硌得掌心發疼。

“你看,”施雲奇轉過頭,直視著他,眼神覆雜,“他在嘗試理解,在害怕的同時還想幫忙。賀笑暉,你他麽怎麽就不知道珍惜呢?非要等到徹底把人推遠了,再也回不來了,你才後悔?”

“我怎麽珍惜?”賀笑暉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了一夜的情緒終於找到裂縫,洶湧而出,“靠我這點隨時會崩潰的意志力嗎?還是靠我這張可能會把他啃得骨頭都不剩的嘴?我每一天,每一秒,我聞到的、想到的,都是怎麽把他吃下去!這種‘珍惜’,你敢要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引來了旁邊隔間幾個研究員的側目。

施雲奇也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了?覺得自己沒救了,幹脆連人都不做了?我他麽不是給你寄了個狗項圈嗎!你在那自怨自艾個屁!想辦法啊!”

“狗項圈?”賀笑暉嗤笑一聲,眼眶卻更紅了,“是啊,我他媽就該戴上那玩意兒,然後拴在你實驗室門口,見人就吠,等著你來餵我兩塊合成餅幹,是不是更符合我現在的定位?!”

“你簡直不可理喻!”施雲奇氣得原地轉了個圈,“我是在幫你想辦法!你自己先放棄了,別人怎麽拉你?!”

“想辦法?你的辦法就是告訴我等十年八年?我連十天半個月都忍不下去!”賀笑暉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實驗臺怒目而視,空氣裏充滿了火藥味。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是林鋒。

他顯然是被爭吵聲引過來的,眉頭微皺,目光在劍拔弩張的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賀笑暉臉上。

賀笑暉在看到林鋒的瞬間,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昨晚看到的、姜夜明胳膊上那個屬於另一個Fork的齒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怒火、嫉妒、還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恥辱感,瞬間沖垮了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壩。

他幾乎想都沒想,繞過實驗臺,一拳就朝著林鋒的臉砸了過去!

拳風淩厲。

但林鋒沒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讓那一拳擦著他的顴骨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反擊的姿態,只是站在那裏,平靜地看著賀笑暉,眼神裏有一種深沈的、了然的晦暗。

賀笑暉的拳頭停在半空,第二拳怎麽也揮不出去了。

他死死盯著林鋒,看著對方臉上那道紅痕,看著對方制服下隱約透出的、屬於同類的、被日夜折磨的氣息。

他忽然明白了林鋒為什麽不躲。

因為愧疚。

他也忽然理解了為什麽自己不打下去。

因為林鋒也嘗過那種味道,也經歷過那種理智被獸性撕碎的瞬間,也曾在咬下去的那一刻,感受到滅頂的愉悅和隨之而來的、無窮無盡的自我厭惡。

他們都是被詛咒的食客,對著唯一能喚醒味覺的“盛宴”,垂涎欲滴,卻又被殘存的人性枷鎖束縛著,在渴望與罪孽之間反覆煎熬。

賀笑暉的拳頭慢慢放了下來,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胸口劇烈起伏著,那股暴戾的沖動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的空虛和疲憊。

“……註意環境,禁止喧嘩?”林鋒先開了口,聲音低沈沙啞,沒什麽情緒。

賀笑暉沒說話,只是喘著氣。

施雲奇趕緊上前兩步,隔在兩人中間,雖然他知道真打起來自己這身板可能不夠看。

林鋒又看了賀笑暉一眼,那眼神很覆雜,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憐憫。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實驗室,順手帶上了門。

實驗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賀笑暉粗重的呼吸聲。

施雲奇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你瘋了?動手幹什麽?”

賀笑暉像是沒聽見,他緩緩走到墻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到地上。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

“……我理解他。”沙啞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絕望,“我真的理解。聞到味道的時候,腦子裏除了‘吃’,什麽都沒有。什麽道德,什麽人倫,統統消失。所以……我有什麽資格打他?我跟他,有什麽區別?”

施雲奇看著他,半晌,也嘆了口氣,走過去,靠著墻坐在他旁邊。

“區別就是,”施雲奇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疲憊,“人家懂得道歉,無關感情,也是意外傷害。小姜接不接受是一回事,你道不道歉又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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