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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妻子,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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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妻子,只能是我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夏夜蟬鳴陣陣, 樹影搖動,屋檐下的鈴鐺被風撞得伶仃,響聲一起, 便驟然被割得支離破碎。

幽幽月光穿過層雲俯照而下, 薄薄地在院中覆蓋一層銀紗, 又像是她死時大地的霜白顏色。

這樣的夜晚,很容易想起賀鏡齡。

……她還活著嗎?她還清醒著嗎?她還會想起她嗎?

晏長珺將目光從院中景象收回, 眼眸愈發沈靜。

自越滿衣來後,晏長珺便接到了蕭君懷在赴京路上的消息。

起初晏長珺並不確定這個消息。

但是蕭君懷當真來了。

時日不久, 她記得頗為清楚那天的景象:

晏長珺並未在公主府中會見他, 而是將人請去京中酒樓。

越滿衣也在其中, 蕭君懷看見她時, 面色倏然一震。

自看到越滿衣後, 蕭君懷便變得坐立難安, 起初一副討好晏長珺的模樣也變了。

等到落座, 等到店家將菜品上齊,晏長珺慢條斯理地將越滿衣介紹與蕭君懷:“蕭王,這是越氏商行的少東家越滿衣。”

蕭君懷尷尬地扯動嘴角,說道:“多謝殿下引薦, 只是小王早就同少東家認識了。”

聞言,晏長珺微微擡眸, 眸中似是漾著詫異。

“原來二位早就認識了,那今日本宮還真是多此一舉了。”

蕭君懷忙道:“殿下此舉有心了, 哪能叫得上是多此一舉呢?”

“是啊, 本宮也覺得, 特地召見少東家不是多此一舉,蕭王也這麽覺得吧?”

周遭氣氛驟然冷凝。

蕭君懷不期然便對上晏長珺薄暗的目光。

透過肴饌騰騰的熱氣, 四目交匯。

晏長珺視線略一飄忽,很快輕笑,深邃的瞳眸霎時又寒如幽山冷雪。

她知道了。蕭君懷呼吸滯澀,他定定地看著晏長珺輕輕敲擊檀木桌面的右手。

目光隨著雪青顏色的絲絹起伏。好看是好看,只不過蕭君懷從來沒有聽說過時下流行這種裝束。

嘉瑯殿下究竟是為什麽要在右手手腕系上這種絲絹呢?

她戴著固然好看。

“蕭王,”晏長珺覆又站起身來,緩步行至窗臺處,“本宮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覺得,特地召見少東家並非多此一舉的事情?”

蕭君懷喉頭一哽,他偏過頭看向旁邊的越滿衣:她並未做聲,只是低垂著眉眼。

她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但是這就是她的回答。

蕭君懷明白了。

但是蕭君懷仍舊不甘心,為什麽公主殿下會對那樣的人一個如此傾心?她活著喜歡她,她死了還是喜歡她。

明明他才是和她認識最久的人。

“越滿衣。”蕭君懷低沈著聲音叫她:“你告訴了殿下什麽事情?”

越滿衣總算有了反應,她站起身來,語氣森寒:“您將我商隊數十人害死,難道不應該付出代價麽?”

他害死她們商隊,還害死禾初姑娘,她一個人搞不定,便想借助嘉瑯殿下的力量。

蕭君懷面色極為怪異:“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們商隊這麽多年,莫非沒有仰靠我蕭家?”

“就是這個意思,”晏長珺轉過身來,擡聲截斷她的話,“蕭君懷,你那日帶兵堵截商隊時,應該想過後果。你堵截的究竟是什麽人……知道嗎?”

晏長珺站在窗牖邊,青綠藤掩映著晴翠天光,明燦又將其人身影勾勒得清絕雋永。

她逆光而立,教人不甚看得清面容。

待二人看清的一瞬,便對上她鋒利的眼刀。

刀刀見血,剝得人連皮帶骨所剩無幾。

門扉轟然塌陷,湧出幾個全副武裝的黑衣人。

世人皆知蕭王殿下愛慕長公主殿下已久,以至於本人從不曾覺得她會對自己下狠手。

北境畢竟距離京城路遠,消息還走不了那麽快。

蕭君懷被關押在公主府的地牢中。

審訊他的人,是越滿衣。

“越滿衣,你這狗雜碎,”蕭君懷被鞭打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但仍舊汙言穢語不絕於口,“……本王當真後悔,當時沒有將你一並殺了再去殺賀鏡齡!”

“本王還有本王的父王,何曾薄待於你?結果你就是這麽報答我們的!”蕭君懷目眥欲裂,可惜手腳都被鎖鏈牽絆,絲毫動彈不得。

不然的話,他說什麽都要上前掐死越滿衣越滿衣,你以為你還能猖狂幾時?”

二人早在蕭君懷入獄之初便鬥過幾次嘴,蕭君懷一會兒要見晏長珺,一會兒又說自己的手下會來找自己。

但是這一切都於事無補。日日等待蕭君懷的,只有從不曾斷過的鞭打。

“我不猖狂,所以談不上猖狂幾時,”越滿衣語氣極為淡然,她覆又拿起墻上掛著的長鞭。

長鞭上面長滿倒刺,一打到身上便能疼進骨血,剖得人鮮血淋漓。

“今日還是同從前一樣,每一鞭,都是為了商隊裏面每一個無辜死在你手中的冤魂。我的族人,隨行的人,還有禾初姑娘。”

監牢中沒有淒厲的叫聲,只有倒刺紮透皮肉的撕裂聲音和鐵鏈廝打的沈重。

蕭君懷今日罵得格外痛快:“越滿衣,你倒是虛偽,從前不見你這麽關心你的族人!你只不過是恨本王罷了!”

“你取我族人性命,我不恨你,我恨誰呢?更何況,把你關在這裏,還是因為你謀害了禾初姑娘的緣故,”越滿衣語氣愈發平淡,“你不是說你要見嘉瑯殿下嗎?她今日來了。”

蕭君懷臉色蒼白,嘴唇不住地顫抖著。饒是他身子骨健壯,也經不起這麽兇狠的拷打。

是越滿衣害了他,更是賀鏡齡害了他——蕭君懷這幾日同越滿衣也沒有正常交流,他多是逞口舌之快報覆越滿衣。

畢竟長鞭在越滿衣的手上。

“嘉瑯殿下來了,你不是說要見見嘉瑯殿下嗎?”

一道頎長人影倏然而至,本就微弱的地牢光色因著黑影壓來又是倏然明滅黯淡。

“越滿衣,你這虛偽之徒,不論本王是死是活,你都活不了的,你知道嗎?”

“……你這騙子,幹的那些腌臜事情還少?哦,嘉瑯殿下來了,來就來吧,我,蕭君懷殺死了賀鏡齡又如何?只恨還沒有殺死你越滿衣啊。”

長鞭破空一響,生冷抽在他的肋骨上面。

斷裂聲音回蕩在逼仄的空間裏面。

眼簾映入最後一寸赭紅衣袍,這是蕭君懷活著時最後的念頭。

他的筋骨已冷,被鋒利的刃貫穿。

……

“公主殿下,蕭王他死了,這是否會對殿下招致麻煩?”

越滿衣躬身行禮,這些日子來她對晏長珺感恩戴德。

晏長珺安慰她無罪,還賜了她們商行名號,又送了京中宅邸給她,讓她久居。

越滿衣請見的時候,晏長珺正在逗弄辟寒金的。

“不會有麻煩的,少東家辛苦了,蕭君懷狼子野心,擁兵塞外,早日除掉也是大兗之福。”

她轉過身來,沈靜掃過越滿衣。

越滿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是,蕭君懷為人暴戾,但是其人抵禦外侮依然有功……但嘉瑯殿下手段就是如此。

要殺,便殺了。她手下似乎有足夠的替代人選。

只不過她知道她堅強外表下的柔軟。的蕭君懷死前痛罵賀鏡齡、越滿衣足有一個時辰。

他說光殺了賀鏡齡還不夠,還要殺越滿衣。

終於,他舌頭沒了,這件事總算罷休。

但是公主殿下卻愈發消沈。

越滿衣也理解,知道愛人還活著,一番尋覓卻撲個空並不好受。

她今日是來安慰晏長珺的。

“少東家此來做什麽?”

“滿衣在京中住了許多日了,家中還有事要去處理,家慈仍在等候,滿衣不敢在外懈怠了。”

晏長珺輕輕頷首,繼續聽越滿衣說下去。

“而且,”她的語氣忽而變得悲愴,“辰州一行滿衣親族死傷數十人,滿衣還應當回去向母親請罪,母親有辰州血脈,此事定會傷透她的心……”

晏長珺說:“原是這樣,既然如此,那少東家擇日便可啟程,今後的日子,會比以往舒坦許多。人死不能覆生,讓令堂寬心,保重身體。”

越滿衣心下松緩,但很快眉頭又皺了起來,道:“謝過殿下厚恩。滿衣鬥膽……也讓殿下保重身體。”

她倏爾擡眼,對上晏長珺的深邃瞳眸。

公主殿下讓她的母親保重身體,她自己也應當如此。

“禾初姑娘,她是個好人。”

越滿衣眼中一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禾初活著時的樣子,做什麽都拘謹,連上街也是。

原是藏著掖著太多秘密,才看起來深沈謹慎,以至於她起初還覺得她頗有心計。

晏長珺閉上眼睛,緩緩道:“是,本宮要保重身體。”

上一次她的遇難是精心設計,那這一次呢?她會想起她嗎?

*

“我們小荷可一點都不傻,學什麽東西都很快。方嬤呀,年紀大了,總是會有些胡說八道的地方!”

聞溪還是同往常一樣,早出晚歸打理作坊的生意,晚間會和小荷呆在一起。

每每一聞到辛辣的紅蓼花氣味,小荷就知道是聞溪回來了。

紅蓼花的味道還是照樣辛辣,聞溪的話語還是照樣溫和,小荷也在逐漸學會東西。

但是小荷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聞溪的朋友仍舊回來家中坐著。

小荷會取出酒釀給她們添上,然後坐在一旁聽她們議論。

杏眼女人問:“小荷啊,姐問問你,你可選好了大婚日用什麽樣的花麽?”

這是辰州特有的風俗。

結婚時,喜服除卻要量體裁衣,還要根據新娘的心意在胸前繡制一朵花。

女人不待小荷回答她的問題,又搶過話頭,說道:“不知道你的,但是我知道聞溪她一定會選什麽!”

“會選什麽?”旁側又有一個人好奇地問。

女人哈哈大笑:“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來,靜下心,聞聞這房間裏面的味道!如果還猜不到聞溪會用什麽樣的花,那就去岐河邊上聞!”

小荷聽話,同樣嗅聞了房間的氣息。

是辛辣的紅蓼花的味道。她也知道,岐河邊開滿了艷艷的紅蓼花。同聞溪身上一樣,都有著刺鼻的辛辣味道。

就像她們正在喝的酒。

杏眼女人見大家聞過房間裏面氣味後,這才道:“聞溪呀,她一定會選紅蓼花縫制的!”

“王姐,你怎就如此肯定?這房中都是紅蓼花的氣味,不代表她就會選紅蓼花啊,狗尾巴草縫在衣服上作甚?縫個桂花月季豈不更好?”

“就是就是,前不久我還聽說田家那娘子縫的花便是牡丹。牡丹牡丹,那得多貴氣啊。不過田娘子也配得上牡丹花,她人就長得貴氣。”

小荷現今已經能夠逐漸聽懂她們在說什麽了。

紅蓼花她認得,她還去岐河邊上專門看過:長得粉艷艷的,葉片大而翠綠,長穗向下耷拉著。

桂花月季她也見過;牡丹花她也見過。

她並不甚理解牡丹花和田娘子之間的關系。她們的意思,似乎是說田娘子長得像牡丹花,還是說牡丹花像田娘子呢?

可是花怎麽會和人相似呢?小荷並不明白,因為她沒有見過田娘子。

“什麽呀,那是因為聞溪的婚服是由我縫!她都說了,要紅蓼花!”

“那你賣什麽關子,早說呀!”

……

眾人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總算是又繞回到了小荷的身上:“小荷有什麽要選的麽?”

小荷歪著頭想了想,道:“我叫小荷,那大概會用……荷花吧?”

眾人聞言又是哈哈大笑。

小荷同著她們笑。倘若花要像人的話,她覺得自己同的荷花並不相稱。

但是她仍舊期待和聞溪成親的日子。

她還問過聞溪,等到成親,她的喜服上面會繡制怎樣的花紋?只不過聞溪並不曾告訴她。

小荷不免多想,她總覺得聞溪愈發怪怪的。

直到有一日,她坐在屋中,聽到院落裏面傳來敲門聲音,她想去開門,聞溪卻攔住了她:“你別去,讓我去。”

透過窗欞,小荷看見了一個儀容俊秀的年輕女人。

不知為何,小荷一見到她,便覺得有幾分眼熟——可是她就是一個陌生人。

小荷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看見聞溪微笑著同那個女人說話。小荷迫切想看得更清楚些,於是她將臉貼在窗戶邊上。

那個長得漂亮的女人忽而偏過頭,擒獲了小荷打量的目光。

小荷看到,那個女人有著水墨畫一般的兩道眉毛。

“呀,那便是小荷嗎?”女人說著話。

聞溪立刻道:“是,那就是小荷。自上次您來,我有更好好地照顧小荷。”

女人微微頷首,便道:“最近可有遇到什麽事情?”

“沒遇到什麽事情,哦,我想起來了,是有一件事情不曾解決。”

女人詫異地問:“還有什麽事情?”

她一邊發問,眸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窗邊。

那裏有一個,小心翼翼望向她的女人。

她還是和原來一樣,小心翼翼、相當謹慎。只不過那些日子是偽裝出來的,但是如今可不一樣了。

聞溪撓了撓頭,說:“就是那喜服上面繡制的花紋……您可知道嗎?”

女人微微一怔,“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哦,我知道,是喜服上面的繡花對吧?”

她的母親便有辰州血統,那會兒結親的時候,也用過辰州禮。喜服上面還繡制了花朵紋路。

用玉如意挑起新娘蓋頭的一瞬,新娘先看到的不是對方的臉,而是對方衣服上的花朵紋路。

這便是辰州女子結親之禮。

“是,正是喜服上面的繡花,”聞溪頓了頓,又道,“您的喜服需要在下幫忙嗎?”

……不錯,聞溪雖給自己量體裁了一套喜服,但是她知道,用玉如意挑起小荷紅蓋頭的不會是她聞溪。

而是她面前這個,眉如墨勾、儀容俊秀的女人。

那個暴雨滂沱的夜晚,聞溪便明白了此事,原來她會在河邊上撿到小荷不是偶然。

她取的這個名字還真是有緣,因為小荷似乎本姓禾。

言談中,聞溪知道女人尋找了小荷很久,而她又是附近商隊的人小荷什麽都不知道,萬一她好轉過來,本來就有心上人怎麽辦?

所以,當女人找來的時候,聞溪沒怎麽費力就答應了她的要求。

只是……她為什麽要借她的身份,與小荷成親呢?聞溪不明白。

她大可徑直接走小荷。

只是聞溪不敢問。她忽而覺得,自己也該為這麽幾個月來的幻夢作結,所以她仍舊委托人給自己做了一件喜服。

上面繡的是紅蓼花,有著辛辣味道的花。辰州女子結親,聞溪從來不曾聽說過有人用過這花,但是小荷喜歡。

小荷曾經對她說過,她身上的辛辣味道好重。

於是聞溪還是做了這件衣服,只是她永遠都不可能穿著這件衣服,拿著玉如意,挑起小荷的紅蓋頭罷了。

面對著女人深邃的眉眼,聞溪還是將問題咽了下去。

她有什麽好問的呢?小荷同這位少東家天生一對,她怎麽能夠插足其中?

聞溪說:“那小荷的婚服,您有什麽想法嗎?”

“小荷的?”女人若有所思,眸光再次捕捉到窗前人影,“讓她過來,到我面前來看看吧。”

話音剛落,女人便沖著小荷招了招手。

小荷喉頭一哽,她怎麽就莫名其妙地對著她笑啦?

可是,她明明是陌生人。

小荷沒有挪動腳步,但是聞溪也跟著看了過來,大聲喊道:“小荷,你過來吧!”

“好。”小荷這才有了反應,慢吞吞地踱步過去。

女人彎著眼睛,笑道:“小荷可知道喜服上面要繡花的事情?”

小荷想起那天眾人的談論,於是她重重地點點頭,說:“知道。”

“那你可有想好什麽花?”女人仍舊笑瞇瞇地問她。

那兩道水墨畫一般的眉毛彎弧似乎更加好看。

“紅蓼花,”小荷情不自禁地退後,拉了聞溪的袖子,說,“我想,我的妻子喜服上是紅蓼花的花紋。”

聞溪的心猛然一跳。

衣襟只不過被很小的力道勾著,卻有如狂風撕扯,紛紛擾擾。

她甚至找不出駁斥的話,而且,她似乎本來就不應當駁斥小荷。

她才是和小荷朝夕相處在一起的人,她和她成親,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但是眼前的少東家卻不這麽覺得。

她唇角一僵,輕輕笑道:“不,你妻子喜服上面不會是紅蓼花。而且,我問的不是這個。”

小荷滾動了喉頭,疑惑不解地看向女子。

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她妻子喜服上面的花不會是紅蓼花。

可是,她那一日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小溪的朋友說她喜服上面繡制的花就是紅蓼花。

這麽說的話,她的妻子不會是小溪了嗎?如若不是小溪的話,那會是誰?

會是眼前這個女人嗎?

“我問的是,大喜之日,小荷想要的喜服,上面想繡著什麽樣的花紋?”女人的眉眼沒怎麽僵持,很快又從容地舒展開來了。

小荷沒說話,睜著一雙狐貍眼睛,目光躲閃,她想要藏在聞溪的背後。

……但聞溪甚至沒有她高,只能將她暴露出來。

就像是,她保護不了她一樣。

小荷發自內心地不喜歡眼前這個女人。

她覺得這個女人好怪,為什麽要說她的新娘喜服上面的花紋不是紅蓼花?如果她不同小溪成婚的話,她應該同什麽人成婚呢?

“小荷,來,告訴我。”女人上前一步。

小荷不住地顫抖著,修長的睫羽孱顫壓著眼眸。

“你說吧。”聞溪輕聲勸道。

是嗎?連小溪也想讓她說。難道她不願意成為她的新娘嗎?可是她們一直以來都相處得好好的……

內心掙紮了好久,小荷終於說話了。

她的答案還是同那一日面對眾人時一樣,她說:“荷花。”

“這可不行,不能因為你叫小荷,你的喜服上面就要叫荷花,”女人哈哈大笑,“濯清漣而不妖,但是小荷可不是這樣的。”

她在說什麽啊?小荷怔怔。

“小荷不是蓮,小荷……是妖,”女人忽而靠她更近,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捏起她的下頜,迫使那雙狐眸對上她的眼睛,“你的喜服上面繡的,應當是罌粟花。”

有毒而美麗,無形間便沁出蝕骨的香氣,誘人沈淪。

讓無數人沈淪,也讓她沈淪。

也讓她越滿衣,甘冒上這樣的風險沈淪辰州這麽多酒裏面,徐燕最喜歡的便是屏樺鎮的酒。

越滿衣安靜地坐在一旁,唇角勾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

徐燕終於喝了個盡興,將酒壇子一擱,大大咧咧道:“好你個越滿衣,真是越來越嚇人可怖了!以往小時候你還是當賊被捉的時候拋下同伴,這會兒怎麽幹起這種事情來了?”

“你說這個,那會兒你不也是同我一起逃跑了嗎?”越滿衣淡笑,隨手把玩著一把寒光鋒銳的匕首。

她就是用這把匕首了結蕭君懷性命的。

蕭君懷那個蠢人,一沾染到晏長珺的事情,便神志不清、分不清誰是誰了。她越滿衣做這骯臟活路許多年,對於偽造信件文書簡直就是信手拈來。

沒想到她一封信過去,蕭君懷便信以為真地過來了。此後便斷送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晏長珺手段狠厲,但也僅僅是手段狠厲而已。

“哎呀,那會兒是那會兒,現在是現在!”徐燕不好意思地道。

那是她們小時候的事情了。越滿衣是家中長女,但是母親生她時難產,致使母親受了驚嚇,繼而將愛傾斜給了小女兒,對越滿衣的管教也愈發疏忽。

越滿衣小時候便同她們出去鬼混。那一次幾個姐妹兄弟一起出去偷摘別人果子,越滿衣手腳利索偷了人家最多,哪知道後面有兩個拖油瓶崴了腳。

徐燕本來說將他們背走,但越滿衣下決定也尤為果斷。她並不願意放下自己已經偷來的果子去背人,而是哄著徐燕逃之夭夭,把那兩個拖油瓶落下了。

越滿衣又是一笑,她也想到了少時的事情,說:“沒用的人,理他們做什麽?”

就像商隊裏的那些人一樣。他們連禾初都看不好,還能做什麽?

只不過她發現真相太晚,否則定然不會著了蕭君懷的道。

“但是,那畢竟也是好多條人命啊。”徐燕看著越滿衣冷峭的面目,倒吸了一口涼氣,壓著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緩緩道:“而且還是你手下的人,你就這麽讓我說殺就殺了,還要用淬毒的箭支。”

“有些時候,我覺得這個寨主應該你來當,而不是我來當,”徐燕又補充一句,“你比我像匪徒多了。”

說實在的,她同越滿衣自小一起長大。而越滿衣就如她的姓氏一樣,做出殺人越貨的事情得心應手。

生一副美人面,內裏卻是惡鬼心腸。

但徐燕也清楚,這大抵是因為她母親偏愛小妹的緣故。雖然越滿衣是長女,但是家中從來沒有培養過她,而是將一腔心血全部傾註到了小女兒的身上。

但越滿衣偏偏不是個甘居人下的性子,她總是涉險。

在她妹妹成年那日,越滿衣帶人囚禁了她的母親和她的妹妹——她是少東家的原因,也僅僅是因為她的母親還沒有過世罷了。

越家一切都要聽她的話。

越滿衣似是很享受這番評價,她哈哈大笑:“是,這個匪徒是應該我來當。小時候搶別人的果子,長大後搶別人新娘。”

徐燕眼神覆雜地看越滿衣一眼,“那箭支上面可是劇毒,你上次找我討的解藥,只是堪堪不讓人死而已,而且……說不定還會忘記前事,還有的人說不定會變傻。”

不錯,越滿衣讓她埋伏好,等到商隊到,等到蕭君懷人馬出現,她們再放箭。

越滿衣沒有讓她註意著別傷某個人,讓她放箭便是。

“放箭,能殺多少人就殺多少人。”這是彼時越滿衣的原話:“血流成河都行。”

於是徐燕遵從了越滿衣的意思,亂箭之下,鮮有幸存。

“看你這得意的樣子,最後還是將人救下來了吧?”徐燕好奇地問。

這麽多年了,她都沒見過越滿衣喜歡什麽人。但在她本來以為越滿衣喜歡那個人的時候,越滿衣又讓她大肆放箭,似乎渾不在意那個人的死活。

越滿衣輕描淡寫地道:“是,救下來了。”

亂箭之後,她便策馬跟隨賀鏡齡。只是後來天上下了一場大雨,越滿衣跟丟了賀鏡齡。

賀鏡齡最後還倒黴地滾落,越滿衣頗費了一番心力才找到她。

她踏過水,將昏厥中的賀鏡齡背起,將她拖到開滿紅蓼花的岐河邊上,用蓬草給她堆好了。

越滿衣彼時當然不能將賀鏡齡帶回家中。

蕭君懷叫人看著她,她雖有辦法逃出來,但是總不能大張旗鼓地帶人回去——而且她還有更長遠的打算。

她起初覺得禾初謹慎,便知道她內心一直藏著事情,但是她無論用怎麽溫柔的面孔都撬不開她的心。

這讓越滿衣頗為不自在,謎團總算在蕭君懷召見她的時候得到了解釋。

和蕭君懷搶人有什麽意思?越滿衣自幼便不喜歡蕭家,更不喜歡蕭君懷。

平白無故遷怒人、喜歡斫人右手的瘋子。

她本來只是對禾初緊閉嘴巴有輕微不滿,但當她知道她是“死去”的指揮使賀鏡齡,與當今朝野最煊赫的長公主晏長珺不清不楚的賀鏡齡時,越滿衣心中陡然生了比較的念頭。

她哪裏敢看不起晏長珺呢?

於是她謹小慎微,跪在晏長珺的面前,哭號自己有罪,協助她殺掉蕭君懷,又明裏暗裏地暗示賀鏡齡已經死了。

她知道晏長珺不會全然放心,所以她精心準備。

審訊時,蕭君懷被她激得惱怒不已,一聽見晏長珺在、會來,他便愈發神志不清。

如越滿衣所料,蕭君懷在這事上很想得勝,他明明沒有殺死賀鏡齡,卻為了讓晏長珺難受,為了壓迫她,所以三番五次地強調“賀鏡齡被我殺了”。

讓晏長珺相信賀鏡齡死了,越滿衣的目的也達到了。

思緒卻在這時被徐燕打斷:“那,接下來怎麽辦?你要將她帶回家?”

越滿衣頷首,隨意道:“是要將她帶回去,只不過在這之前,我要準備同她成婚。”

徐燕不可置信:“你要同她成婚?你和她相處多久,喜歡上她了?”

這話倒是問住了越滿衣,她楞了楞,垂眸道:“沒多久,只不過從安漢接到她,相伴了一路罷了。偶爾我會帶她上街。”

她驀地想起她在黑夜的寸寸幽光裏面尋到那雙狐貍眼睛的事情。

清淩淩卻生倒鉤,是裝出來的純澈與茫然。

越滿衣從那個時候就知道,她是個有秘密的女人。

或許就是在那樣的夜晚,越滿衣動了念。

繁星點點,她笑意盎然地拉著禾初同她一起躺下,感受撲面而來的沙塵氣息。

同天上的星星一起壓至面門,銀河也會降落到她們的頭頂。

在這樣的夜晚,很容易愛上一個人。

越滿衣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你就這麽喜歡她了?”徐燕還是不相信。

喜歡一個人,卻不在乎她的生命安危嗎?徐燕猶記,越滿衣根本不曾囑咐她零星半點的事情。

萬一那個姑娘,不幸殞命了呢?

越滿衣站起身來,聳聳肩,笑道:“誰知道呢?罌粟誘人沈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愈發覺得自己為賀鏡齡選的花切中要害。

她就是一朵美麗的、誘人沈淪的罌粟,所以她才會甘心冒這麽大的風險,要搶走她。

環環相扣,哪一環出了問題,她都不能得到她。

但是一切順遂,她馬上就會與去小荷成親了。

最為煊赫的公主,不過如此。

*

屏樺鎮敲鑼打鼓,所有人都知道聞家那個寡女今日要成親了。

鎮上的人都知道聞家有一個生得極為俊俏的姑娘,喚作小荷。

聞家宅邸四處彩燈高紮,喜氣洋洋。沿街十裏紅妝,綺繡攢枝。

有人成群結隊,敲鑼打鼓宣告婚事。

小荷坐立難安。

自她見了那個女人之後,她心中的擔憂便愈甚。

她雖然有些東西聽不懂,但是她明顯知道,聞溪的變化與那個女人有關。

旁的人都說她要同聞溪結婚,但只有小荷知道,同她結婚的人不是小溪。

而是那個有著水墨畫般眉毛的女人。

眾人都說這是小荷和聞溪的婚事,可是那個女人卻來得愈發勤。

她的婚服,上面繡著罌粟花的婚服還是那個女人親自給她送來的。

女人會慢條斯理地絞著她的頭發,說:“小荷,你知道嗎?”

“你倒下的時候,是我踏水而來,給你重新上了藥,否則,藥毒發作,你早就死了。”

小荷彼時艱難地動著唇角,她知道這個女人非同一般,於是她只能屈服:“謝謝您。”

“不客氣,因為小荷以後會是我的妻子。”

小荷仍舊不知道她是誰,當時便忍不住問:“那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

女人聞言一怔,輕笑道:“到了大婚的日子,你便會知道。”

小荷並不想同她結婚。要是她真的喜歡她的話,為什麽她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不是她呢?

她為什麽要把她安置在河邊,讓聞溪將她撿回呢?

小荷想不明白,但是她不喜歡那個女人。

所以她一直待在房中,靜默著,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她聽見門口傳來的嘈雜聲音。

好像有人在吵架,摔得鍋碗瓢盆乒乒乓乓的。

恍惚間,她聽見了聞溪的聲音,愈來愈近。

小荷的心驟然提起,她仿佛覺得蓋在面前的紅蓋頭也隨之顫抖。

她曾經求過聞溪同她成親,但是後者不置可否。

比起同那個陌生的女人成婚,小荷更願意同聞溪在一起。

她和聞溪朝夕相處,她是她在世上最親密的人。

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上街。

應該就是這些了吧?

其實小荷至今為止都不知道成為妻子意味著什麽。但是她寧願成為聞溪的妻子。

門外摔砸聲音愈發響亮了。

小荷心頭微顫,她聽見聞溪的聲音愈來愈近。

門檻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步一頓,沈重而悶。

小荷面前蓋著紅蓋頭,她看不清來人,只能看見一個依稀的、朦朧的輪廓。

陌生女人更高,是聞溪來了!

她果然來了。那些她們度過的日夜不曾白費。她還是沒有屈服,會穿著她的繡有紅蓼花的婚服來見她。

小荷呼吸驟然急促,她緊張、局促不安地看著面前沈沈壓來的黑影。

她知道的,要用玉如意挑開紅蓋頭。

一柄玉如意伸向紅綢,輕輕勾扯著。

小荷呼吸一滯,目光隨著躍動的紅綢移動,她會先看見她身上的紅蓼花。

……但那是什麽?

不過一霎,小荷很快反應過來:那是一朵牡丹花。

不是聞溪,是那個女人嗎?她惶恐,心頭抗拒抵達最高峰,喉中嘶啞。

她身上的氣味也不是紅蓼花辛辣,而是一種淡淡的刺鼻味道。

像是……那個香囊的味道。

她愈發局促不安。

晏長珺一步一步,沈悶地邁進婚房。

她舉著玉如意,纖長細指一下松開又忽而緊扣,直到泛出青白顏色。

她定定看著眼前端坐的人。

她的朝思暮想,她的日日夜夜。

紅綢徹底挑落。

明明是賀鏡齡蓋著紅綢,而晏長珺卻覺得重見天光的人是她。

鮮潤生機從口鼻瘋狂湧入幹涸破碎的心床。

分崩離析的心床,此時終又重構。

晏長珺膝蓋微彎,直直跪倒在她面前。她微仰著她。

以此,她們才是平等的。

“……賀鏡齡,你的妻子,只能是我。”聲音低啞,像是浸潤經年風雪,“是我,晏長珺。”

死當長相思,生當覆來歸。

被喚作“賀鏡齡”的女人一怔,動了動唇,狐眸凈是純澈與茫然:“……你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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