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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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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

“您可看出了什麽來?”聞溪坐在椅子上, 眸中略略顯得焦躁不平。

她方才去自家地窖裏面查看一圈,本來她家作坊能夠重新開張是件喜事,但她的內心卻因著撿回來姑娘, 毫無半點盛盈喜色的跡象。

時候一到, 聞溪就趕快回到家中。

方嬤面容肅冷, 陰沈著臉,並不回答聞溪的問題。

見方嬤這副模樣, 聞溪愈發急切地問:“阿嬤,到底發生什麽事?那個姑娘身體狀況如何, 她又是何人?”

“身體狀況還好, ”方嬤說著忽然又是一頓, “只是, 她是何人……”

聞溪鮮見方嬤露出這副模樣:她大小就與方嬤相識, 後者看著她長大, 從來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

“我並不知道她是何人。”方嬤語氣森然。

聞溪怔楞片刻, 想起那個姑娘的反應,沈默後說:“她是不是失憶了?”

“失憶?”方嬤唇角溢出輕笑,“恐怕不是失憶。”

聞溪追問:“那是什麽?”

“你走之後,我後來問了她不少事情, 她一概不知……我告訴你,她現今是這個樣子。”

說著, 方嬤比了一個三的手勢。

聞溪又是一楞:“您這是什麽意思?”

“她呀,如今可能同三歲小兒差不多。她回來的時候, 你給她上過什麽藥麽?”

聞溪點頭:“我上了藥, 就是您平素留下來的那些藥, 給她在傷口處用了。”

聯想到女人肩胛骨處的傷,方嬤眼底又閃過一絲暗芒。

那滑膩的觸感, 她此前從未接觸過。

“阿嬤,按您這個說法,那位姑娘現在豈不就是個傻子了?”聞溪說。

方嬤道:“是啊,她現在大概就是個傻子。”

聞溪不做聲,她眼帶試探地看著方嬤。

自打她的母親過世後,方嬤便是她的第二位母親,家底雄厚,人脈廣,還會幫她打理酒坊的事情。

這次酒坊能夠重新開張,方嬤功不可沒。

方嬤除了擔憂她的酒坊事業,還會擔心她的人生大事。

“小溪啊,你現在人也不小了。”方嬤忽而開口,語氣沈沈,“卻還是孤家寡人。”

聞溪面色驟然一紅,立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辰州女子結婚成家之事於幾十年前興起,近年來蔚然成風。方嬤一直擔憂聞溪的終身大事,其實也就是擔心這個。

聞溪忸怩道:“可是,阿嬤,我還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而且她又不是辰州人,並且她現在落難,我總不能趁人之危同她結親吧?”

方嬤笑了笑,說:“我只是說說罷了,也沒讓你非要同那女子成親。你說得對,她現下多半是個傻子,你若是真同她在一起了……以後還要照顧她呢。”

那位姑娘著實生得好看,面如春花,雖然現在渾身透著病態,但身體康健時候一定是一等一的美人。

而姑娘的長相又不同於辰州人,更添一縷異域風情。

聞溪如今年紀也大了,的確應該尋個伴侶,除了方嬤,還有她的好幾個年少玩伴前來催促呢怎麽都像是趁人之危的行徑。

方嬤眼眸微動,淡淡道:“你既然這麽想,那就這麽想吧。以往我在中原,倒是聽說過不少這種事情。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中原可沒有像我們這邊的習俗呀。”聞溪立刻反駁。

方嬤說:“是沒有,所以你不做也是當然的。這樣吧,反正那位姑娘都留在家中,你不若就好生和她相處著。”

“你說她現在什麽都不知道,是趁人之危……你倒是可以同她多多接觸。”方嬤笑了笑,站起身來:“或許到了最後,你們兩情相悅了也不一定。”

聞溪臉上緋紅不曾消退,她紅著臉說:“嗯,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其實她看得出來,阿嬤也喜歡這位姑娘,只是對於她的來歷有些考量。

她向來聽她阿嬤的話,阿嬤讓她照顧好,她便照顧好姑娘就是。

“阿嬤要先走了,你進去看看她吧,”方嬤走到門口,又說,“我沒問出來她的名字,你且看著給她取個名字,至少讓她知道自己是誰。”

聞溪送方嬤到門口,忽而又問:“阿嬤,您能將那姑娘治好麽?”

“我行醫這麽多年,雖然沒經手過,但是卻聽過這樣的事情……”方嬤垂下眸子,思忖片刻,“但是,一時半會,她恐怕醫治不好。”

究竟是摔傻了,還是另有別的成因呢?

方嬤不由得又想到自己在女人身上碰觸到的粘膩觸感——她從來沒有給小溪過類似的藥膏。

到底是誰給那個女人上的藥?

聞家只是辰州平平無奇的一家人,一家酒坊並不值得被人惦記上。何況那個女人光是隨身攜帶的東西就價值不菲了……

縱然這個女人有目的,目的也不會是聞家。

想到這裏,方嬤又道:“過幾日我再過來看看吧。”

聞溪連連點頭。

她已經開始在想如何給那位姑娘取名了。

聞溪很快想到了那個走線精致的香囊,上面繡有一只狐貍。那狐貍眼睛尤為傳神,上挑的眼尾幾乎同姑娘的眼尾一模一樣。

這個香囊裏面的香料已經差不多空了,看看也能做個荷包。

聞溪想到了如何給這個落難的姑娘取名。

*

“小荷,以後我叫你小荷好不好?”

晚上吃飯的時候,聞溪笑瞇瞇地看著桌子對面的女人。

“小荷?”女人眸帶茫然,“我是小荷嗎?”

聞溪點點頭,一邊挾著筷箸夾了一片筍在女人的碗裏面的,問道:“嗯,那你有自己的名字嗎?”

女人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

她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小荷,小禾,賀……?

女人忽然覺得這個名字不錯。

“既然不知道的話,那我就用這個稱呼你可好?”聞溪笑容燦爛,“要是你之後想起來了,再告訴我你的真名。”

小荷點點頭,低頭垂眸看著面前的碗筷。

她試著拿起那兩根竹筷,動作卻滑稽不已。

聞溪並未動筷,小荷的動作乍然讓她心驚:阿嬤說的果然不假,小荷姑娘果然是有些傻了。

小荷嘗試著扒拉了幾次,卻還是不能將飯送進口中。

沒有多想,聞溪便拉了條杌子,坐在小荷的身邊,又拿起匙,道:“你若是吃不了,我就幫你。”

小荷“哦”了一聲,睜著一雙清淩淩的眼睛望她,問:“那,我是小荷,你是誰?”

“我叫聞溪,聞是聽見的那個聞,溪呢就是水的那個溪,”聞溪仍舊笑得燦爛,“我可說清楚了?”

小荷茫然地搖頭:“嗯……也許。”

聞溪嘴角微微一抽,“吃飯吧。”

小荷點點頭。

聞溪本來以為小荷姑娘是個傻子,不成想沒過兩日,她便學會了如何駕馭使用筷箸,並且也不再要她餵她。

小荷姑娘是個要強的傻子。

這幾日酒坊忙著重新開張,聞溪本來以為收留小荷姑娘會讓她煩心,但是事實卻並不如此。

小荷姑娘雖然知道的東西少,但是只要是聞溪告訴她的東西她都會記得,要她學的東西她也學得很快。

聞家收留了這麽一個姑娘的事情很快傳遍了鄰裏街坊。

起初她們還會帶著自己妻子來聞家看這位小荷姑娘。

彼時,小荷正埋頭於打一個絡子。

她聽見門口響動,便放下手中的絡子,快步出去開門。

這些天她明白很多事情。

她住在一個鎮上,鎮上有很多女人。而她住的地方是聞宅,家中原本只有一個聞溪。

聞溪是去河邊采摘紅蓼花時將她撿回來的。

聞家有一個酒坊,小荷起初不明白那是什麽,直到有一日聞溪帶回來一個瓶子,她對她說:“喝喝看。”

小荷將液體倒出來喝了。

原來那就是酒,味道辛辣,同她第一次醒來在聞家房中聞到的味道類似。

也同聞溪身上的味道類似,辛辣的,不加掩飾的。

聽聞溪說,那是紅蓼花的味道。

門倏然洞開,站在門口的俱是女人面孔。

一人率先開口:“哇,小溪她這麽久都不成婚,我們還爭相譏諷別人,瞧瞧她的家裏面藏了個什麽樣的美嬌娘!”

小荷不解地皺眉。

她又遇到了自己聽不懂的話。

聞溪早出晚歸,能夠教她的東西不多,其實更多時間都是小荷自己鉆研琢磨。

“可不是麽?你便是小荷嗎?”另一個杏眼圓臉的女人好奇的目光在小荷身上來回逡巡。

小荷點頭:“是,是我。你們是……?”

“我們啊,是聞溪的玩伴,小時候在一起的——”最先開口的闊臉女人笑道,一邊拉了拉自己身旁的女子,笑道,“這位是我的妻子。”

哦,妻子?

同之前的好幾個詞一樣,小荷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原來妻子是女子。

因著她們都是聞溪的朋友,而聞溪又待她很好,小荷自然而然地就覺得這些人好。

她並不懂得如何將人拒之門外,抑或是她並不懂得拒絕人。

她們要進來,她就讓她們進來。

小荷聽不太明白她們說的話。

她們嘴裏念著什麽“無趣”,小荷也不知她們在說誰。

她們這句話沒有同她說,那她就不接話。

聊了一會兒,其中有一個人好奇湊近小荷,問她:“小荷,你和聞溪是不是好事將近啊?”

話音剛落,其她人立刻笑作一團,打趣道:“我們還沒問怎麽認識,你怎麽就問到這裏來了?”

好事將近?小荷仍然不能理解這個詞。

但是她明白“如何認識”這四個字的意思。

於是,小荷一本正經地答道:“聞溪去河邊采紅蓼花的時候,那會兒我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蓬草,她看見我之後,就把我帶回家了。”

眾人被小荷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哈哈哈,可是聞溪她已經將這件事講過許多遍了!”

“我還以她是騙我們的呢,沒想到是真的。”

“是嗎?她這明顯就是將話告訴給小荷姑娘,教她如此說的,”杏眼女人調笑道,“哪條河能撿到人呀,我也去

辰州風俗,結親時會各自繡上一朵花代表自己,掀開紅蓋頭的一瞬,先看到的是胸前的花紋,再是新婚妻子的面容。

小荷懵懵懂懂地記下這些詞。

如果要選的話,聞溪會選擇什麽花呢?她大概會選紅蓼花吧,辛辣的、不加掩飾的味道。

後來客人還說了許多“新婚”“妻子”的事情,小荷都一一聽了,她們還問小荷可還有什麽不懂的地方。

小荷想了想,問:“我當了一個人的妻子,還能做別人的妻子嗎?”

眾人聞言無不哈哈大笑:“這是不行的!按我們辰州禮,看見胸前紋繡的那朵花時,便要同她一輩子在一起了,自然不能做別人妻子的。”

“哦。”小荷點點頭。

“你還有什麽想要知道的嗎?”

其實小荷不明白,她們為什麽一定要說她會和聞溪在一起。

是的,她覺得聞溪很好,待她很好,但其實聞溪並不會教她做許多事情。

至於“妻子”的事,小荷就覺得更奇怪了。

——她對成為聞溪妻子這件事惶然而疑惑。

她說不清楚這種感覺。

聞溪的確是對她最好的人了,來客也是這麽說的,她們的妻子對彼此都好,是對彼此最好的人,所以她們成親了。

那麽,她為什麽不甚願意同聞溪在一起呢?

這件事一直煩擾著小荷,而她的腦海裏面始終有個怪異的聲音與她說話。

說什麽“宿主”,擾得她更為煩心,小荷決定置之不理。

聞溪還是對她很好,還有她的阿嬤也是。

方嬤會經常來看小荷的恢覆情況,幫她療傷,她身上傷痕大多已經消去了。

面對銅鏡,小荷會撫摸自己重又光滑的面頰。

她看到自己的臉,會不自覺地笑起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地過去。

小荷同聞溪的關系越來越近,她的朋友提及“好事將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聞溪對她很好,讓她哪裏也不去,會關心她一日三餐吃了什麽,今天做了什麽。

但是小荷始終對成為她的妻子這件事心存芥蒂。

這一天聞溪喝醉了,辛辣的紅蓼花氣息漫溢彌散在空氣中。

她醉醺醺地看著小荷,說:“小荷,你知道嗎?”

“她們都說讓我同你成親,我起初害怕你不願意……但是為了照顧你,就讓你留在這裏了。”

聞溪說話時一頓一頓:“開始的時候,她們只聽我說,還嫌棄你是個傻子,但是我當時不服氣,說‘傻人有傻福’。果然,後來我們家酒坊生意蒸蒸日上,她們再也不笑我了。”

傻人有傻福?小荷靜靜地聽著。

“我心想,也許有一天你會願意接受我也不一定,”聞溪喝得醉眼惺忪,“因為我猜想你是中原來的人,恐怕不能接受同我成親……”

小荷只是微微一笑。

結婚成親的事情,難道不是兩個女子之間的事情嗎?雖然聞溪從來不同她說起此事,但是小荷已經明白。

“怎麽會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呢?”小荷安慰她,“我當然願意留在這裏。”

小荷苦思冥想了很久,都覺得聞溪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只不過小荷還是會面對她從前的東西發楞她倒在血泊之中,有人踏過水來到她的身邊。

也許那個人就是聞溪吧。小荷心想,卻因著害怕悶雷,攥握緊手中的香囊。

她其實想見一見這個送她香囊的人。

小荷學了很久應該如何打絡子,可是她學得一點都不好。而做出這只香囊的人,手藝定然比她好多了。

悶雷響徹,大雨傾盆。

間隙中,小荷似乎聽見了門軸晃動的聲音

聞溪似乎不怎麽高興的樣子。

按照辰州風俗,要挑選繡花紋樣,聞溪對這件事情卻興致缺缺,都是在朋友們的催促下,她才開始著手置辦這些東西。

聞溪還是同以前一樣,從不同小荷說起成婚的事情——但是小荷知道,她們應該要成婚的。

因為聞溪是對她最好的人。她會成為她的妻子。

但是,小荷迄今為止都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成為妻子,然後要做什麽事情呢?

聞溪從來沒對她說過,小荷也從來沒問起過。

她不對聞溪,也不問方嬤,她只是把這兩個字埋在心中。

是要掀起紅蓋頭的那一瞬,就會成為彼此的妻子麽?

一生只有一次的話,那應當是相當珍貴才是。想到這裏,小荷愈發珍視這神秘的二字。

她覺得,聞溪一定是為此,才不對她說起成婚的事。

只要事情在緩慢進行便好。

聞溪選了一個她們成婚的日子,小荷記得清楚。

小荷不懂歷書的事。同別的事一樣,聞溪也不教她,於是小荷只能數著日子,等著成親的那一日到來。

*

“什麽?!嘉瑯殿下讓本王進宮?!”

蕭君懷聞言,也不顧自己臥病在床,“騰”地一下便跳了起來,罵罵咧咧地說著話。

下人立刻道:“是,回殿下的話,嘉瑯殿下在京中修書一封,請您赴宴呢。”

蕭君懷旁邊醫官看他登時激動起來,連忙勸道:“殿下,殿下,千萬註意身體,您上次腳骨折斷,又中了流矢,一時半會兒身體還沒好。”

“哼,不過是區區一點小傷,本王豈會被輕易打倒?”蕭君懷不屑哼聲,“再說了,本王年年同北貊交戰,受過的大傷小傷不計其數,上次被那群匪盜暗算的事情,哪能算得上事?”

下人和醫官都默不作聲,靜靜聽著蕭君懷說話。

上次蕭王在狹窄的山道受了暗算,匪盜雖然不精,但畢竟是地頭蛇,又占據地理優勢,占了蕭王部隊的便宜就撤退,致使蕭王殿下腳骨骨折,還中了流矢。

“這嘉瑯殿下從來沒有給本王遞過請柬啊!”蕭君懷感嘆道,“本王現下立刻就要去京城!”

醫官抽了抽嘴角,“殿下,您身上有傷,恐怕不適宜長途跋涉。”

蕭王殿下這些日子也變得很奇怪。準確說來,自從那次被暗算回來後,就變得很是奇怪。

醫官反應很快,當天他就給蕭君懷做了全身檢查,讓他服藥。

但是……他的神智似乎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影響到了。

醫官開始懷疑是某個地方出了差錯,莫非是他給蕭王殿下用錯了藥,致使他愈發變本加厲地狂暴?

其實這個詞他用得含蓄。

不是狂暴,更像是……變得毫無城府了些。比如現在。

以往殿下從不會這麽昭然地表露心跡。

但是醫官不敢將這事說出去,那時候事情緊急,他為了立刻讓蕭王寬心,馬上就下了猛藥,蕭王痊愈得很快,太妃娘娘還賞賜了他。

因為治病治得好有了賞賜,反之便會有責罰……

有鑒於此,醫官饒是發現了蕭王的異樣,他也不敢多說什麽。若是出事的話,那他逃走就好了。

蕭王殿下要去京城,可和他這個醫官沒有關系。

蕭君懷滿心歡喜地啟程,像是忘記自己才做過的事情。

他收到了一封逃犯的信箋,於是召回越滿衣,又親自帶人去捉賀鏡齡。

蕭君懷後來臥病在床,但他派人燒了密林除卻這兩塊金牌。

她今日沈積的郁氣,終於到達了頂峰。

晏長珺派出了無數人,像是撒下天羅地網,無論如何都要找到賀鏡齡的下落。

可是杳無音信,她連半點音訊都不曾知道。

就像賀鏡齡過去的二十年一樣,她離開她後來的日子也是一片空白。

晏長珺只能抓住她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這是她唯一能夠掌控的日子,但是她卻已經將這些日子失去了。

倘若能夠重來一次就好了。

晏長珺正失神間,伸手摩挲過金牌,任由右手手腕的雪青飄帶被風吹拂。

“你還活著嗎?你還平安嗎?你會想起我嗎……?”

“我給你寫了好多好多的信,要是你能夠回來的話,我想一張張地念給你聽。”

明明知道她還活著,但晏長珺的內心卻愈發恐懼。

那個春雷悶響、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賀鏡齡死在那個雨夜。

明明她們告訴她,她沒有死。

但是晏長珺還是因此揪心不已:如果她沒有死的話,緣何她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天下說大也不過僅此而已,想要尋覓一個人的確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

但是,只要她知道賀鏡齡沒有死,她便不會放棄。

她其實不僅僅在書房留了金牌來懷念她,她還留了一樣東西。

想到這裏,晏長珺忽而站起身來,門口踏來報信聲音:“公主殿下,有一商行少東家請見!”

“……商人?”晏長珺蹙眉,“商人來見本宮?”

“是,她說什麽都要來見您,說是事關北邊的重要事情,”侍者畢恭畢敬地覆述少東家的話,“她還說她是從辰州那邊過來,她的名字是……”

聽到“北邊”二字,晏長珺的心驟然一緊;而到了後邊“辰州”二字時,她的指尖已不知何時深嵌肉中。

好一個北邊,好一個辰州。

於是晏長珺果斷地打斷了侍女的話,說道:“讓她進來。”

侍女應聲,一邊疑惑自己還沒說出那少東家的名字,公主殿下怎麽就讓她帶人進去了呢?

這位少東家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樣,都好。

少東家叫作越滿衣。

“越滿衣,你是越氏商行的人?”晏長珺垂下長睫,極力壓抑眼底的情緒,淡聲說話。

其下女子眉如墨勾,生得儀容俊秀。看樣子便有北邊血統,晏長珺很容易便相信她的自我介紹。

“是,正是在下,”越滿衣仍跪在地上,又講了自己的排行,“滿衣此來,是有要事要稟報嘉瑯殿下。”

晏長珺點頭,道:“少東家快快請起,就坐在那邊。”

她語氣淡然,但其中掩藏著激烈的不平。

越氏商行名滿大兗,晏長珺雖然不與商人打交道,但是這種事情她定然知道一二。

而且,她還知道越家能做這麽大,也同北邊蕭家分不開。

越氏是在北邊起家的。

要事、北邊,要稟報她。

這些詞很快讓晏長珺的心提到嗓子眼。

越滿衣謹遵著禮制,行過禮後才緩緩落座,然而座上的人早就急不可耐,在她坐下的一瞬,便問道:“少東家此來,是有什麽重要事情想要告訴本宮?”

越滿衣皺著眉,唇角微微一動。

她的細微反應盡皆被晏長珺盡收眼底:所以,越滿衣一定是知道些什麽,知道些什麽關於賀鏡齡的事情。

但是越滿衣的表情卻是愁容萬千。

“公主殿下,草民此來,是想告訴您……”越滿衣斟酌著開口了,她擡眸望向上首,“草民前不久走商隊,要去辰州一趟。”

晏長珺靜靜地聽著,終於道:“然後呢?”

“草民每次在北邊,都會在安漢落腳,”越滿衣說到這裏,語速極快,“草民遇到了一位姑娘,她讓草民帶她走。”

畢竟是幫助逃犯的事情,而面前的人又是天家的人,她再怎麽肆無忌憚,也不敢在此事上多說一句。

晏長珺微微頷首,說:“嗯,然後呢?”

越滿衣便將那女人的事說了一遍。

“她說,她叫作禾初……”越滿衣繼續道,“她生得俊俏,眉尾上挑。草民當時只當她是一個出逃的閨秀,聽她說她要去辰州,便捎她一程了。”

辰州,辰州。

所以,賀鏡齡現在是在辰州嗎?

晏長珺從來沒去過那裏,她倒是聽說過,那邊“瓊鏡”之風。

她繼續耐心聽著越滿衣說話。

“草民一直以為禾初姑娘只是個閨秀,直到有一日蕭王殿下急喚草民去盈城,那個時候,草民才知曉……”

盈城是蕭君懷的都城。

“你知曉什麽?”

越滿衣輕輕闔上雙眼,她很快想起那一日蕭君懷對她所言。

有著上挑狐貍眼睛的女人晏長珺無端想起那個悶雷炸響的春夜,她夢見她死了。

“那你現在怎麽過來了?”

一說到這裏,越滿衣便“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開始磕頭:“還請殿下恕罪,還請殿下恕罪!”

恕罪,倘若人沒有出事,恕什麽罪?

晏長珺當然明白越滿衣的意思,她立刻道:“少東家,你起來,你沒有罪。”

越滿衣雙膝仍舊跪在地上,她沒有起來,而是直直凝望座首。

不過低頭擡首的功夫,她的眼眶也驟然濕潤。

“起初滿衣以為……禾初姑娘是個端莊的性子,她不說話只是因為性格,哪裏知道她會是賀大人。”越滿衣哽咽著,“賀大人一直不曾告訴滿衣,所以蕭王殿下叫滿衣走時,滿衣並未想到這一點。”

“我們的商隊繼續向辰州行進。”

“可是我們的商隊,並未抵達辰州”

晏長珺重重地吸了口氣,擡起聲量,眸中像是一池冷刺:“越滿衣,本宮命令你起來,你沒有罪。”

越滿衣仍舊不動。

“……少東家不太清醒了。”晏長珺倏爾起身,喚了兩聲人名。

很快,從暗處折出兩個黑色人影,不由分手便提起長跪不起的越滿衣離開。

越滿衣仍舊話音淒厲:“還請殿下恕罪!”

她沒有罪,越滿衣不能有罪。

晏長珺當然知曉越滿衣若是有罪,對應的將是什麽事情她還留有一樣東西。

晏長珺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塊牌位。

是賀鏡齡下葬之初,她獨自為她立的牌位。

賀鏡齡死的時候是人臣人子人夫,但獨獨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於是晏長珺立了這塊牌位。

她自己立的牌位,上面刻什麽字就隨她處置了。

那會兒她對她的死深信不疑。

於是牌位上面的字也簡單。

亡妻,賀鏡齡。

夜雨聲煩,一聲一聲地刮過窗柩,像極了她做的那場春雷噩夢的景象。

這塊牌位她看了許多次,這次卻愈發覺得那兩個字礙眼。

她拿來墨筆,硬生生地劃掉“亡”字。

她不能是她的亡妻。

她必須是她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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