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來找你

關燈
我來找你

寺中東西並不完備, 晏長珺只拿了自己的一塊白色絹帕,將右手手腕纏了一圈。

剛好能夠將那淡色的紅痕遮掩住,僅僅是遮住它而已就好像昨天晚上那個放浪形骸、衣衫淩亂的女人不是她一樣。

她緩緩靠近, 小聲開口喚她:“小鏡。”

她們在鄉下的時候, 她就這麽喚她。

賀鏡齡微怔, 轉過頭來, 垂眸看向晏長珺,只是輕輕挑眉, 沒說話。

四下無人, 偶有幾聲春鳥鳴叫。

長臂環上她的腰,頭也順勢靠了過去。

晏長珺剛好把頭窩在賀鏡齡的肩膀上面。

“我們今天要下山了。”她輕聲開口,有些啞。

賀鏡齡“嗯”了一聲,“我還以為你不走呢。”

“為什麽?”晏長珺疑惑。

“……不然你抱過來做什麽?”賀鏡齡嗤了聲, 絲毫不留情面地將她的手分開,盯著她的雙眼, “你就不怕被人看見?”

晏長珺哽了哽, 道:“她們看見才好。”

她的眸光澄澈明亮,視線一直黏著賀鏡齡。

反正她們昨天在半山腰也說得清楚明白。她晏長珺改行做土匪了, 臉皮厚也是情理之中。

賀鏡齡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別開眸,不打算再說話,晏長珺手上的那白色絲絹卻撞入她的眼簾。

右手手腕上面系了根白色的絲絹。

怪不得,她方才分開她手的時候,覺得有些異樣。

賀鏡齡立時就明白了晏長珺的意思,她挑眉,笑了笑:“公主殿下這是要開創時興的裝扮了?”

晏長珺不理會她話裏面的譏誚,說:“我知道你不想看到那圈紅痕……但是山上沒什麽東西,我就只帶了這個來。”

她說著,一邊伸出雙手——但是只有右手手腕上面才系了根白色絹帕,迎風招展,金光細碎。

其實還有些好看。

但是她乖巧伸出雙手攤開,未免有些傻氣,逗人發笑。

賀鏡齡心情忽而有些好,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這樣不錯,”她揚了揚下巴,似笑非笑,“下山之後換個顏色如何?”

晏長珺一楞,“換顏色?”

她已做好打算,下山之後便去找太醫來看看這手腕上面的疤痕:其實從有這圈紅痕到目下,年年都有人好奇詢問。

但其實這已經是治療過後的光景了:其實不是她不想去掉,而是已經去不掉了。

她也沒有什麽在意的人和事,倒是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為她癲狂,這道紅痕也順便成了她的手段之一。

“是,”賀鏡齡走近她的身邊,語氣散漫,“換成紫色。”

“為什麽?”

“殿下又忘記了,你那天晚上穿的是什麽衣服?”賀鏡齡折過來,伏低頭,有意無意地蹭上白皙的耳垂,“雪青顏色的紗衣……你看,我又幫你記得了。”

晏長珺心房一怦。

是,那天晚上,靠近窗前,她勾引她的時候,便是穿的一件雪青顏色的紗衣。

淡紫顏色。

“還有,”賀鏡齡又低沈著聲音說話,用力按住白色的絲絹,仿佛要透過絲絹印下牡丹痕印,“你右手上面的疤,一個都不要動。”

晏長珺這次沒問為什麽,她只是訝異地擡眸。

賀鏡齡頗有耐心地解釋:“你還記得你臉上因摔下懸崖落的疤,是怎麽消的嗎?”

金光細碎在那雙清淩淩的漆黑瞳眸裏面。

眼尾上挑著,勾連著她的意圖。

晏長珺沈靜片刻,終於道:“我記得。”

她明白了,她明白賀鏡齡的意思了。那會兒她還問過,為什麽她的臉上有痕印她卻不用,只顧著給自己用了。

倘說不愛,賀鏡齡也不會將臉上養養就會好的痕印,圖一時之快給她用掉;但是倘說愛呢,便更加渺遠了:她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籌謀了是嗎?

還是說,在等她恢覆記憶後的反應?

但是她並沒有給出一個好的答案。她不想見到她,且默認了蕓娘傳話“永遠不要再見到她”。

晏長珺忽覺一陣心悸,眼瞳中驀地有些濕意。

要怎麽樣賀鏡齡才會回心轉意呢?

賀鏡齡冷眼望著她,“你居然記得啊?”

聲調上揚,毫不掩飾嘲諷。

虛偽和健忘是這個女人的標簽。

總是讓人愛上她,然後毫無悔意地離開其實她在意……吧?

不在意也沒有關系。

她昨晚還陪了她一段時間……她含過春櫻的時候,並沒有發覺還有別的痕跡。

不屬於她的痕跡。

兩位縣主竟然又在同一時間出來,她們二人淺笑打過招呼,又看見背對日輪的兩人。

逆光站立,金色剪影雋永如畫。

哪怕二人中間隔了好些距離,但其中微妙的關系還是容易覺察。

晏長珺沖著她們揮手:“你們倆還巧。走吧,我們去夥房。”

“啊,是!”二人忙不疊地開口。

*

早膳氣氛還是有些奇怪,但賀鏡齡明顯能夠感覺到晏長珺又有些不同。

雖然說是不同,但其實只是更像她本來的面目:在旁人面前繃緊心弦,絕不會有半點疏漏。

她的世界自成方圓,內心有永不枯竭的力量——這句話是寫在《帳中卿色》扉頁的角色介紹詞。

飯畢,眾人便要下山了。

下山後的如何行進又成了一個小小的問題,晏長珺目光灼灼地看著賀鏡齡和衡陽縣主。

她在這裏最大年歲,身份也是。一旦出現她不樂見的事情,她大可立刻叫停。

晏長珺並不指望賀鏡齡會陪她。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她同樣不能去陪別人。

“衡陽想不想去本宮府上?”晏長珺忽而開口,挑眉看向衡陽縣主,“你和清河一道來,清河鎮日都在嘉瑯公主府,反倒是你,不知去什麽地方。”

衡陽縣主楞了楞,遲疑片刻道:“衡陽眼下住在父王的宅邸裏面……”

所以不去嘉瑯公主府。

晏長珺溫和地笑笑,輕描淡寫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送你回去吧。”

衡陽縣主又是一怔,她張了張嘴巴,但卻說不出話來。

*

衡陽縣主被送回了府中。

賀鏡齡騎著馬走在前面,眼見得衡陽縣主回去了,她本欲離開,身後的車簾卻忽而掀起,裏面傳出來一聲脆生生的喊聲:“賀大人,指揮使大人!”

聞聲,賀鏡齡喉頭一哽,她轉過頭來看向那張俊俏的臉,“縣主娘子,有什麽能讓下官效勞的麽?”

話雖然這麽說,但是她的語氣卻相當淡漠。

就在她拉過馬頭的當口,清河縣主能出聲叫她,聯想到方才晏長珺將人送回宅中的舉動……

想也不想便知,這是誰的旨意。

“我想去東角樓玩,賀大人可以帶我一程嗎?”司月咧著嘴笑。

“當然可以。”

司月垂下簾帳,笑嘻嘻地看著晏長珺:“姑母,待會兒我去東角樓,我一會兒自己回來。”

晏長珺眉心微微一動,心中有一脈暖流汩汩流過。

溫暖,但也有些悵然。

是她在山上過於外露、還是小侄女過於機敏了呢?此時此刻,晏長珺不想去細想這個問題。

她伸手摸了摸小侄女的頭,“你可別走丟了,不然姑母可沒法給你的母親交待。”

“這您放心!”兩顆小虎牙露出。

晏長珺搖著頭笑,閉眸往後仰在頸枕上面。

*

清河縣主要到東角樓,賀鏡齡自然要送,只不過她要防範著些。

賀鏡齡翻身下馬,走到馬車邊上等候清河縣主下馬。但是清河縣主下馬之後,那霜白的轎簾卻仍舊沒有放下。

她眼睫微微一顫,晏長珺跟著出來了。

司月相當有心,回頭確認二人都在之後,拉著她們兩個人隨便在路邊逛了一圈。

然後她便不要二人陪同了:“賀大人,您今日就不用陪同我了,這幾天來辛苦您了。”

賀鏡齡頷首,微笑:“縣主不用言謝。”

“勞煩您將姑母送回去吧,等會兒我自己回去。”

賀鏡齡喉頭一哽,她漫不經心地斜了一眼晏長珺,結果她也是一副失笑的表情。

等到司月走後,賀鏡齡便不客氣:“你教得可好。”

“走嘛,陪我一起回去。”

她們二人一人著玄衣一人著藍衣,並不過分引人註目。

街道兩側上面手拉手的情人並不少。

晏長珺順勢便圈住賀鏡齡的臂彎——反正她也不會主動伸手。

賀鏡銥錵齡垂眸,冷淡道:“我可沒有責任陪你。”

“但我有。”她唇角微彎,“而且,是清河縣主讓賀大人陪我的吧?”

賀鏡齡:……

這個女人,方才下車便是為了此時。

*

大街上面甩開她未免太過拂面子,而晏長珺又整個人黏著她,讓她就算是生了念頭也難以實施。

一到車廂裏面,晏長珺便更加肆無忌憚,先是握住賀鏡齡的手,然後再趴在她的肩側,用黏糊糊的音調開口:“想讓賀大人陪我一趟真不容易。”

賀鏡齡懶得搭她這句話,只道:“那還是嘉瑯殿下這個姑母當得好。”

“是她自己這麽說的,”晏長珺又湊近,熱氣噴繞在耳廓,“我沒指使她。”

她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垂下眼睛看賀鏡齡的手:

她的手也好看,修潔瑩潤。

驀地,晏長珺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不由得懷念起略顯得粗糲的指節刮蹭軟肉帶來的快意。

她也想要她為她舒卷開來。

晏長珺的指尖沿著膩滑的肌膚向上,細白的腕隱沒在銀紋繁覆的窄袖中。

賀鏡齡皺眉,“你沒指使她?”

她自然不信。

“我真的沒有指使她,”晏長珺貼近賀鏡齡的面頰,想要蹭上她的唇角,“是她自己要這麽說的。”

但賀鏡齡反應更快,她偏頭躲開,冷笑道:“看來姑母有個好侄女。”

‘我沒有說謊,’晏長珺懨懨開口,一只手圈住賀鏡齡的腰側,另一只手照樣探出那緊實的窄袖袖口,“我答應你了,我再也不會騙你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衣襟緊密熨帖,指節探入半點便不得入。但就是愈不得入,昨夜賀鏡齡放浪形骸的樣子便愈會出現在她的腦海裏面。

她平時都是這個樣子,為什麽就昨天晚上穿成那樣去討好別人?

晏長珺穩住了軟調,像是剛從蜜罐裏面撈出來那樣,甜得都有些發膩了。

“你也陪陪我好不好?”她這麽說著,一邊換了身位,欺身坐到賀鏡齡的腿上。

賀鏡齡懶散地偏頭,“昨日耍混,今日又變了法?”

適才偏著頭,晏長珺挨不上她的唇角;但如今正對著,賀鏡齡便有些招架不住。

她仍舊蹙著眉頭,打算將人挪開,卻不曾想晏長珺脫力的瞬間,馬車忽而一顛,賀鏡齡下意識便托住晏長珺的臀根。

此舉反而讓晏長珺穩穩地靠在她身上了。

衣衫單薄,也不知是何種緣故,輕輕一勾便滑落半截,雪色山岳影影綽綽。

賀鏡齡靜默感受脖頸間灑來的溫熱氣息。

“你都陪了她了,今天陪陪我好嗎?”

四目相對。

那雙微帶些棕褐顏色的眼睛裏面又氤氳起了水霧。

晏長珺話是這麽說,指尖卻不住地勾著賀鏡齡的衣領。

昨天夜太深重,而她又太急促,並未看得太清楚,她想再看一遍。

……她承認自己有些瘋狂。

目之所及,似乎沒有礙眼的紅痕。

晏長珺的又放下心來,她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好古怪。

要是她看到了那礙眼的紅痕,她會怎麽樣呢?

所以她們昨天晚上做了什麽呢?

她看著賀鏡齡,雙瞳水潤。

賀鏡齡察覺她的怪異視線,沈聲問:“你看什麽?”

“我想看你,”晏長珺悶著聲音,卻又用力挨緊她,“感受你。”

隔著薄衣,身體相貼,翕合密著的感覺顯得極為吊詭。

雪色山巒微微晃動,間雜著抑制不住的喘息。

“……我想伺候你,”晏長珺趴在賀鏡齡的肩窩,“她昨天晚上會像我這樣嗎?”

“你討好她,她會取悅你嗎?”

賀鏡齡緊皺著眉頭,推開她:“晏長珺,你瘋了?”

今早的時候,她還以為她又恢覆了原本的模樣。

永遠繃著根弦,永遠不示弱。

但這似乎是她變本加厲的開端”

她臉色酡紅著,也沒能好到哪裏去。

“先把賀大人送回去!”她朗聲正氣,但話音最後的不平氣音還是出賣了她。

*

兩人終於拾掇好了衣服。

賀鏡齡沒什麽力氣,便只是躺在頸枕上面不做聲。

但她架不住晏長珺還要貼上來,握住她黏滑濕潤的手:“你手心出了好多汗。”

二人的手大小相差無幾,晏長珺拉著她的手到了心口處,忽而埋著頭輕笑出聲:“我的。”

她想讓她感受她誠實的心跳。

賀鏡齡睨她一眼,緋紅還不曾從她的耳側消退。

“我的也是,”晏長珺慢慢補充,靠在賀鏡齡肩頭,語氣終於變得淡然了,“我送你回去。”

“嗯。”

嘉瑯公主府到賀宅還有一段距離,二人還能再相處一會兒。

沒多久,晏長珺又開口了:“你平時很忙……是嗎?”

“還好。”賀鏡齡淡聲,“不太忙。”

“真好,我最近很忙……”晏長珺嘟囔著。

賀鏡齡知道她遇到什麽事情。

原書中,晏長珺從寺廟回來,便會同此前宮內的女官有所聯系只是因為她現在需要依賴她。

因為她取代了,原書劇情到了這裏時裴縉的位置罷了。

她有她說的那麽喜歡嗎?

賀鏡齡並不這麽覺得。

虛偽、健忘,能屈能伸,尤擅委曲求全——

她現在只是肯低頭,而已。

賀鏡齡還未來得及細想,腰際又被纏上。

晏長珺親昵地侍弄著她的耳垂,呵出作癢的氣聲:“今天你回家了,我要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

她說著,又落下深深的吻。

頸邊傳來輕咬的感覺。

無意識的嚶嚀從縫隙中溢出,濕漉漉地印在肌膚上面。

這樣一定會留下痕印,她身上只會有她留下的痕印。

“你想見我?”賀鏡齡揉撚起她的一撮頭發,“那為什麽從山野……”

她話就斷在這裏,晏長珺忽而側眸看她,眼尾泅紅。

薄哂漫上賀鏡齡的唇角,她玩味瞇眸,聲音很輕:“永遠都不要……再見到我。”

晏長珺充耳不聞,硬生生地靠近,終於輕點上她的唇角。

“說一個時間好不好?讓我來找你……”

但賀鏡齡不為所動:“找我做什麽?”

低低的嗚咽聲音悶悶地傳過,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外面車夫聲音傳來。

賀鏡齡要走了,她欲站起身來,推開晏長珺。

然而晏長珺還不松手,勾纏著她的脖頸,語氣近乎癡纏:“告訴我好不好,或是你什麽時候想要見我了,我來找你……”

賀鏡齡喉頭滾了棍,遲疑片刻後終於道:“初三。”

“可是今天已經初五了。”

“那就下個初五。”

她站起身來,掀開簾帷。

晴日天光,照得她玄色衣袍上的紋路水光粼粼。

賀鏡齡並不清楚晏長珺自我慰藉一般的委曲求全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