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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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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怨

“縣主娘子, 怎麽今春這麽早就走了?”

綠綺詫異地看著收拾行囊的司月,不由得好奇多問了一句。

她私心自然希望清河縣主留下來。

公主殿下自月山居回來之後,心情和身體並沒有明顯好轉, 頭痛癥狀猶在,而且時不時還會記不清楚事情——總而言之,本來打算出去散心養身的外出,並沒有帶來實際中的效果。

反而是清河縣主的到來, 帶著公主殿下往山上去了一遭, 回來之後殿下的狀態好上不少。

司月一邊清理物事, 一邊道:“也不早了,我來了也快一個月了。我母妃可惦記我了!”

“但是去歲您不是在京城待了兩個多月麽?”綠綺還是疑惑,斟酌著開口, “還是說, 您覺得……”

清河縣主上次是在皇宮待了那麽久, 她來公主府僅僅是將霜降接走。

司月很快聽懂綠綺的意思, 忙擺擺手道:“不是這樣的!我這麽早回去,定然給母妃一個驚喜。而且, 今年我又不是不會再來了。綠綺姐姐, 你就放心吧。”

“這麽說來,縣主娘子今年還是要來?”綠綺喜色溢於言表。

還好,她還以為縣主不喜歡在公主府裏的生活。

“是,我和殿下說好了!”司月轉過頭, 沖著綠綺眨了眨眼睛。

綠綺不明就裏,但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多, 也便不去多想。

只要司月還能再來便是。

過兩日便是清河縣主離府還家的日子。

這天天高雲淡, 晏長珺自然親自來送。

和往年的禮遇一樣,嘉瑯公主府這才照樣是陪了十餘輛馬車, 送清河縣主還封地。

司月趁著轎簾尚未放下,偏過頭看晏長珺,道:“姑母,那說好了,我今年秋天再過來見您!”

“當然,姑母還是在這裏等你。”晏長珺淡淡勾唇,眼眸中凈是溫情。

司月重重地點點頭,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這幾日她已經說得夠多了。

“對了,”司月忽而想起一件事來,幹脆傾出身體,試圖貼耳,“您可不要千萬……”

晏長珺見她前傾,便也俯身就將,只不過這丫頭的話怎麽越聽越奇怪?

她皺眉:“不要什麽?”

“不要……那個叫什麽,為情所,所傷?”

明明話到嘴邊,明明僅僅只有兩人聽得見,但是司月覺得自己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是頗需要勇氣。

特別是面對的人是嘉瑯殿下晏長珺的時候。

晏長珺聞言不禁失笑,屈指輕輕地敲了司月的頭,笑道:“你這家夥,鬼精!回去吧,你母親又要擔心你,再給本宮寄信來了。”

司月卻一本正經地道:“不論我在家不在家,母親日日都擔心我;但是我年年來京城,從不見姑母這樣……”

還挺聰明。

晏長珺再度笑了笑,這次卻懶得敲她,任由心中淌過一脈暖流。

她能夠有這份心,也是不愧這麽多年她對她的照顧。

“好了,秋天來的時候,寄信過來。”

她結束了對話,回到了府中。

晏長珺去了書房,綠綺在旁邊陪同著。

看著公主殿下心情似是不錯,綠綺不由得開口:“殿下,清河縣主她秋天還會過來,所以這麽早才走了麽?”

“是,”晏長珺答得淡定,“本宮同她說定了,她現下回去的話,秋季再來一次——本宮會給她的母親致信說清的。”

清河王家中約束頗多,常常限制膝下孩子的出行,所以清河縣主想要再來,需要公主殿下致信這一點沒有問題。

但殿下的番話卻讓綠綺疑惑,為什麽公主殿下不多留清河縣主一段時間?

上次清河縣主來也是秋季,也見識過京都秋季景況。

綠綺自小在京城長大,知道這地方年年歲歲四季都不會怎麽變化。

正待她還在疑惑的時候,晏長珺已經進了書房,她便不好再問。

近日來殿下有所變化,書房裏面也有所變化。

殿下的右手手腕處會系上一塊雪青顏色的絲絹,恰恰中和了濃墨重彩的赭紅顏色。

好看是好看,但是綠綺仍舊不知為何殿下要如此做。

除此之外,殿下還吩咐人去欽天監送來了一份歷書,就掛在書房的墻上。

這也是綠綺不解的事情:這吉日兇日,公主府自有專人看著,何需公主殿下自己掛一份歷書在墻上呢?

綠綺依然不知。

除卻這些變動,殿下的行事也有些變化:她現在又重拾了女工。

前幾日殿下在打絡子,這幾日又開始繡制一個香囊。

近來京中便是時興這些東西:有情人互相贈送信物,這種手工制品自然大受歡迎。

還有些偷懶的人,既想獨占這份心意,又不想辛苦,便特地找城中的巧手來幫忙制作。

綠綺有結識的姐妹,就受了這份禮,原因是她發現自己兩天前才收到的香囊,竟然連花紋都不怎麽變動就又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女子手上!

精致是精致,但精致得一模一樣就不太好了。

姐妹怒氣沖沖又十分傷心地過來找綠綺訴苦,還把那做工精致的香囊給了綠綺。

綠綺瞧著,不愧是城中一家巧手所出,果然精致

但是她發現殿下親自所縫制的香囊更為精致——

一只雲錦香囊,石榴紅色色澤明艷;針腳細密,兩只白狐也繡得栩栩如生,教綠綺看著便覺得想起了什麽人。

今日見了成品,她終於不由得驚呼:“殿下,您這繡工,就是把京城最好的繡娘找來都比不上您啊。”

她此前倒是聽蕓娘說起過,殿下從小就擅長繡法,她聽聽便也過了,心裏面卻不怎麽相信。

須知殿下之前總把一個針腳粗淺的香囊當塊寶似的,綠綺那時候只安慰自己,那是蕓娘因著對殿下情誼深厚說出來的溢美之詞。

但是如今一見卻不是這樣。

聞言,晏長珺總算挑眉看她,揚了揚手中的香囊,笑道:“你當真覺得好看?”

她覺得好看,那她會覺得好看嗎?

“是啊,”綠綺點頭如搗蒜,一時嘴快便將近來的事抖了出來,“她們還在說城中繡娘誰技藝最頂尖,要我說,是她們沒見過您這個香囊!”

晏長珺微笑頷首,垂眸凝視眼下的香囊。

近來竟然有這種情人之間互相送香囊的風氣麽?她竟是不知,不過也算是無心插柳。

“殿下您是什麽時候學會繡法的?”綠綺又崇拜起來。

這句話卻讓晏長珺的眸色陡然暗沈。

她眼前很快出現了一個笨手笨腳的女人面貌。

其實她並不喜歡學女紅,對繡法也沒有半點興趣。

但偏偏就是因為那個笨手笨腳的女人……

晏長珺閉上雙眸,驀地覺得胸口發悶。

綠綺一見殿下這副面貌,便心知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轉移話題:“我去給您磨墨。”

這磨墨也是因著殿下自寺廟回來的改變,她老是尋一張薛濤箋,在上面寫寫畫畫。

至於寫了什麽,綠綺也不知道。

那箋上的內容,就如同璇璣送來的密文秘信一般,殿下寫完之後就在銀缸裏面燒毀了。

眼下綠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方才說錯了話,快溜!

“從小就開始學,是當時繡娘比賽的第一名,鳳娘朱胥,”晏長珺緩過氣來,“那你就去磨墨吧。”

綠綺松了口氣,還好殿下的反應沒有什麽異樣,她覺得今日自己的話著實有些多,便閉了嘴,乖乖地磨墨送來後,便退下了。

鳳娘朱胥?綠綺將磨好的墨送來離開後,都還在琢磨這個名字。

說起來,自己姐妹說的那個繡娘,好像就是這位繡娘的什麽傳人吧?怪不得呢……

原以為那位繡娘的手藝已是登峰造極,找不出對手,原來是因為對手志不在此啊!

待綠綺徹底退下後,晏長珺這才從旁側堆壘的冊子中抽出一張薛濤箋。

明明已經設想過很多次,但這一日要來的時候,晏長珺還是沒有做好足夠準備。

她自小師從書法名師,在一眾皇室成員中總是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

但是她如今拿起筆便覺手生,下筆疲軟,絲毫不覆曾經鐵畫銀鉤一般的意氣。

晏長珺本來最自負掌控力,而今她卻在一根狼毫上面栽了跟頭。

她想了想,慢吞吞地寫下幾個小字:

長史、公主府、姑母……

區區幾個字,她卻從自辭去賀鏡齡那日後,便開始試著寫會。

這次她終於滿意了,站起身來,就著那支墨水未幹的狼毫,往墻上的歷書上面一劃。

一道墨痕落下,總算是是結束了這一月的最後一天。

歷書上面,有多少格,就有多少道墨痕。

她一天天地數著日子,一天天地消滅日子,盼望著初三到來。

晏長珺時常還會想,賀鏡齡那時候是不是說錯話了。

不是下個初五,而是下個初三?但她到底還是想選近的一日。

這次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張薛濤箋,珍而重之地放入袖中,不去理會檀木桌上銀缸裏面的餘燼。

公主府中來了個新長史,陳瀅。

晏長珺自然要去親自囑咐她一些事情。

陳瀅生得面闊,年逾四十,是從宮中尚宮局特意選調出來的人。

二人照面。

陳瀅先行過禮,說了感謝的話。

她正因為宮中的事情發愁,沒想到這救急的水來得太快,嘉瑯殿下就將她調離了後宮。

在這之前她與嘉瑯殿下毫無接觸,除了那次她借探親的名目出宮,在貢院見到了晏長珺。

雖說宮中女官大抵受過晏長珺的恩惠,但對陳瀅來說,這事仍是莫大的恩情。

“這些話不必再說了,”晏長珺頷首,打量著她的眉目,“本宮自選你做公主府中長史,便是信任你。”

“今後府中常事便交由你打理,只不過有一點需要註意。”

陳瀅擡眸,問道:“什麽事?”

“你所管轄的僅是公主府上的常務。關於訪客,也要仔細著些。”

陳瀅連連點頭稱是,保證自己絕不會出格:“一切決斷都由殿下您來做。”

她已經在公主府上面待了數日,前任何蕓的事情她也聽說了。

總之不可僭越。

她這一生在後宮打轉,從沒想過有出來的一日。從尚食局掌藥再到尚宮局,但最後卻到了嘉瑯公主府任職,波折甚多。

陳瀅疑心晏長珺找她另有目的,但是這一連好幾日,晏長珺都從未提起過往事。

這讓陳瀅心中更加疑惑,不過她自是不敢問。

“你下去吧。”晏長珺大手一揮,吩咐她下去了。

陳瀅告退。

晏長珺仍舊端坐著,而今四下無人,她直挺的背忽然就松懈下來。

她看向旁側歷書上面那三十道墨痕,心下無端生出雜念,又將方才小心翼翼放入袖中的薛濤箋拿出。

望著上面歪歪扭扭、比她幼時還不如的字跡,晏長珺不由得失笑。

她竟然體會到了幾分深宅大院裏面的閨怨之情。

過去這麽多年,她從來都是有人怨她而煩心的那個但是她沒有等到衡陽姑母到來。

她等來了一個大漢,大漢確認這是否是清河縣主的馬車, 便說:“衡陽縣主有信, 說清河縣主您可以先走了。”

司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衡陽姑母不離開嗎?”

那可是在姑母和叔父面前答應得好好的事情,說不走就不走麽?

司月的心驟然又開始怦怦地跳了起來。

雖然有她不明白的事情,但是衡陽姑母這又是在做什麽?

“衡陽縣主不離開,”大漢搖搖頭, 面上含笑,“縣主娘子您大可帶著嘉瑯殿下賞賜給您的這些東西……離開京城。”

司月眉頭一擰, 餘光中瞥見那大漢的腰牌, 是一枚蓮花紋路,像是衡王的家紋。

大漢並沒有再同司月說話, 徑直離開了。

所以,衡陽姑母她,明面上答應了所有人,但是臨行時,卻不走是嗎?

不知為何,司月想托人告訴晏長珺,但是時候不等人,她必須離開了。

姑母什麽都知道,想來衡陽姑母不離開,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

晏瓏沒走,她還在京中的衡王宅邸裏面待著。

她靜靜地等著覆命。

“縣主娘子,在下已經轉告給清河縣主,讓她自己先走了。”

晏瓏聞言擡眸,狀似無意地笑道:“好。她有沒有問什麽?”

大漢說:“她只問了一句話,問您不走麽?”

“我不走?哈哈哈哈,我當然不走,”晏瓏哈哈大笑,“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我晏瓏既然有本事來,那什麽時候離開,也是應該我自己決定的事情。”

大漢也笑了起來:“縣主娘子說得對,定然不能讓那姐弟倆得逞了。”

他追隨衡王已經二十餘年,當年奪位,要不是晏長珺將晏球這個廢物推上帝位,衡王殿下早就稱帝了!

晏瓏笑吟吟道:“是啊,千萬不能讓那姐弟倆得逞了。”

大漢垂下眼來,“不知縣主娘子同那錦衣衛現下如何?”

“她啊?”晏瓏沈思片刻,“或許還說得過去吧。”

大漢點點頭,並未察覺到晏瓏話裏的異樣:“既然說得過去便好。縣主娘子,衡王殿下叮囑您的事情可千萬不要忘記了。”

“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晏瓏漫不經心地開口,“我不會讓那姐弟倆得逞的,你放心吧,可以退下了。”

大漢聞言退下。

晏瓏頓時收起了剛才的笑容,她冷笑著,從袖中摸出一封信箋來。

她將其在桌案上面攤開。

“放心吧,我不會讓那姐弟倆得逞,也不會讓你們得逞。”

她的父親叮囑她,說起這錦衣衛指揮使有多好,對於他們奪位有多麽重要——

只不過晏瓏懷疑一事。

這賀鏡齡如今是禦前紅人,她與她如此接近,自己又是衡王的女兒,這個中關系難道旁人看不出來麽?

她實在懷疑,但是衡王從來沒解釋過這事。不僅如此,她的兄長晏班,聽聞她到京城之後,也遣人送了信來。

與衡王不同的是,他想要晏瓏與另外的高官顯貴接觸,還希望她多留在京城一段時間。

比起她的父王,她的這位兄長似乎要更謹慎一些,還希望妹妹去拜訪一下馮安,這是興平大長公主認的義子。

大長公主晏庭芳一生未婚,但是認了好幾個子女。這馮安便是其中年紀最輕的一個。

晏瓏也見了他,但覺得著實乏味,何況她也從來沒有打算過和這些人有真正的什麽。

她實在是討厭這種被人掌控、被人推著走的感覺。

所以那姐弟倆借著清河縣主離開的名義,想讓一起送她走的時候,她答應了下來,但是卻沒有離開京城。

反正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而且自家父兄總會理解自己這一番留在京都的舉動。

想到這裏,晏瓏的唇角忽而一彎。

她那兄長還希望她去找謝硯初,此人亦是朝中新貴,但她沒去。

馮安的事情倒是提醒了她,找什麽謝硯初,她不如也找大長公主。

——畢竟晏庭芳也是她的姑母。

她不肯搭理晏長珺的原因,旁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

賀鏡齡這些日子還算過得快活。

家中一切向好,她在北鎮撫司也逐漸站穩腳跟,比之裴縉的不得人心好上許多。

自她從廟裏面回來之後,她就開始以公務繁忙為由,開始推脫衡陽縣主的要求。

乍想是有些慚愧,但是事實如此。如果晏長珺看不到、聽不見的話,賀鏡齡還是覺得和衡陽縣主在一起並沒有什麽用處。

說來奇怪,自寺廟回來之後,衡陽縣主來找她的次數驟然減少。

緊接著,就是賀鏡齡聽說兩位縣主將要離開京城的事情。

賀鏡齡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山上的事情。

晏長珺的確恢覆了本來的面貌,她的確慣會以強權壓人。

賀鏡齡估摸著她便是借著清河縣主的由頭,一起將衡陽縣主送走。

一月的時間轉瞬過去,很快便到了初三,今日的小樓卻突然探了個頭出來,叫住賀鏡齡。

賀鏡齡挑眉:“何事?”

“我上回告訴你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小樓吞吞吐吐。

然而賀鏡齡還真不記得。

小樓也不惱,撇撇嘴:“算了,你要是不記得的話……我自己去找。”

賀鏡齡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筆友的事情。

“都大半年了,還是沒有收到回信麽?”

小樓搖頭,“我今天自己去。”

賀鏡齡看她執拗勁,索性說:“你也不急這一時,等我今天回來……陪你去。”

小樓重重點頭:“好!”

她畢竟對道路不熟,姐姐一應答她,她便乖乖回去坐著等候了。

自從姐姐調任北鎮撫司後,回來的時候比往日早上不少。

*

今日北鎮撫司事務冗雜,賀鏡齡一直到晚間才出來。

天邊烏雲沈墮,滾來瓢潑的雨。

她出門時不曾帶傘,好在衙門內還有備用的傘。

賀鏡齡撐了傘往門口走,拉上門環叩上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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